日子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又迎來一個小雪紛紛的冬日。
楊春來從東北迴來了,他身穿翻毛大衣,頭戴碩大的獺兔皮帽子,揹著個大包,在村街上搖搖晃晃地走著,活像只大狗熊。他走進院裡,楊燈兒問:「你是哪兒來的?找誰啊?」楊春來往上扶了扶帽子高聲喊:「娘,我是春來啊!您兒子回來了!」
燈兒愣了一下,突然走上前拍打著楊春來身上的雪,眼淚汪汪地說:「這哪是楊春來,明明是個大狗熊啊……閨女,趕緊給你哥倒杯熱水暖暖身子!」
楊春來脫了外衣坐在炕頭上,他看到炕上鋪滿各式各樣的麵點,有麥穗,有高粱,有苞米,有地瓜,有倭瓜,有桃子,有大棗,有花生,就說:「娘,您做的麵點真好,活靈活現的,您想五穀豐登、六畜興旺、招財進寶啊!」燈兒一聽,眉開眼笑道:「兒子,你這一說給娘開竅了,我瞅著這些東西,總覺得差點啥,原來差著起名呢。太好了!就叫‘五穀豐登、六畜興旺、招財進寶’!」
飯好了,燈兒夾了一塊豬頭肉放到楊春來碗裡問:「兒子,你是回來看娘還是回來辦事啊?」楊春來把一塊肉送到娘嘴裡說:「娘,我辭職了,想自己出去闖闖,去黑河對岸的布拉戈維申斯克。自打黑河的農民用一船西瓜換回蘇聯的幾百噸化肥後,邊境貿易一下就紅火了,我想去那邊做買賣。那邊像咱們這兒的牛仔褲、運動服、旅遊鞋、罐頭、泡泡糖、小孩衣服,什麼都行,到那兒就能翻好幾倍的價錢。」
燈兒沉默了一會兒說:「孩子,你不小了,該給娘領個媳婦回來了,這又要折騰到國外去,啥時候能安個家呀?」楊春來笑著:「那事不著急。娘,您想天天坐小轎車嗎?那您就讓我出去闖闖,聽說要是弄好了,一個禮拜就能買臺高階小轎車,一車西瓜就能換輛坦克!總之,去那邊做生意肯定能賺錢。」
燈兒抓著春來的手:「孩子,你都這麼大了,腿長在你身上,娘拴不住你。你想自己闖出一條路娘支援你。可說句老實話,娘不求你能賺錢,只求你個安穩。」楊春來一把摟住孃的脖子說:「娘,您就放心吧,我自己能照顧自己,回來一趟不容易,我尋思多陪陪您,等開了春再走。」
兒子回來了,牛有草第一時間得到信兒,他面上沉著鎮定,心裡卻是歡喜得不行。他坐在炕頭上搓苞米想,得把這事兒告訴麥花,兄妹倆應該有個了斷。麥花走進來拍打著身上的雪說:「今年天不冷,廠子挖土動工沒問題。仁禮叔那邊也動工了,看模樣也是個廠子。爹,您別犯愁,好兄弟也不是非得綁一棵樹上,仁禮叔自己能支起一攤也是好事,弄不好咱們兩家還能互相幫襯著。」
牛有草低頭搓著苞米輕聲說:「閨女,你春來哥回來了。」他偷看麥花的反應。麥花使勁跺著鞋上的雪,費力脫去外套,半天才說:「回來就回來唄,等哪天把他叫來吃頓飯。」
牛有草囁嚅著:「就怕他不來啊……」麥花提高了嗓門,聲音有點變調:「你是他親爹,他為什麼不來?他要是不來,我就去把他揪來!」
牛有草痴心地等著兒子來看他,等來的卻是楊燈兒。燈兒送來的獺兔皮帽子是楊春來給他買的,他高興地戴上帽子在鏡子前照著:「咋像楊子榮呢!孩子說給我買的?這孩子有心哪,嘴上不講,心裡還是裝著他爹我呀!」燈兒笑著:「那是,你是他親爹,他心裡能沒你嗎?孩子要出國做買賣,你這個當親爹的是不是得伸把手,幫一把?」
牛有草笑著逗趣:「你娘倆這是挖個坑讓我往裡跳啊,講來講去是讓我拿錢。是得伸把手,誰讓我是他親爹呢,你讓孩子過來吧。」燈兒說:「你自己過去講,這可是爺倆和好的機會,不去可別後悔!」
牛有草疑慮重重地說:「我去了,他能不能再把你家砸了?」燈兒笑著:「瞧你說的啥話,幾年過去,孩子早就想明白了。」
牛有草在屋裡轉著圈子琢磨著,好半天才下決心從櫃裡找出墨鏡戴上說:「老啦,我怕他說幾句暖和話,我擎不住淚珠子。」然後跟在楊燈兒屁股後頭去看兒子。
燈兒一進家就高聲喊:「孩子,你大膽叔來看你了。」楊春來剛站起身,牛有草頭戴獺兔皮帽子眼戴墨鏡走進來。楊春來很客氣:「牛廠長,快過來坐。」說著給牛有草搬了把椅子,「牛廠長,帽子合適不?」
牛有草連忙點頭:「不大不小,正合適。春來啊,這幾年幹得挺好?」楊春來笑著:「託您的福,挺好的。」
牛有草咧一下嘴:「這嘴是真甜哪!聽說你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幹,要出國折騰折騰?好,這精神頭像我!」楊春來說邊境貿易越來越熱,幹一個禮拜就能買臺賓士車,一車西瓜就能換一輛坦克,凡是有膽子的去了誰也沒虧著。
牛有草說起來就禁不住帶了情緒:「太好了,天下還有這麼好的事,我咋才知道呢?一車西瓜能換輛坦克,估計用不了幾車西瓜就能換架飛機,等你換了飛機,我就開飛機在天上飛,你開坦克在地上跑,你要是餓了,仰脖喊一聲,我就扔個餅子給你。」楊春來也不含糊:「我才不喊呢,我支起炮筒放兩炮打您的飛機,就看您躲不躲得開。」
燈兒一聽爺倆的話不對味兒,趕緊阻攔:「你倆講的都是啥話呀?能講就講,不能講就都閉嘴!」
牛有草本來想說幾句好聽的,可一張嘴就忍不住帶出教訓的口氣:「年輕人滿嘴跑火車,講大話不腰疼,錢要是那麼好賺,那不都去撿錢了?孩子,你要心大想折騰,不用跑那麼遠的道,就在我這兒幹,幹好了,你接我的班。」楊春來一臉不屑:「我憑什麼在你這兒幹?憑什麼接你的班?」
牛有草臉上有點掛不住:「就憑我是你……算了,要說錢,我這兒倒是有點,可這錢是大夥兒的,我說的不算。你要用錢,自己想法子吧。」楊春來針鋒相對:「牛廠長,我說管你要錢了嗎?錢多,我幹大點,錢少,我幹小點,花自己的錢心裡踏實!」
牛有草只好說:「這話講得好,像我!」燈兒著急了:「牛有草,你來之前咋講的,臨到事上咋就不對味了呢?」
牛有草站起身:「我就看不得年輕人張狂!孩子,我得謝謝你,你沒忘了你大膽叔,這帽子稱心!」楊春來實話實說:「這算什麼,帽子仁禮叔也有。」
牛有草轉身走了,燈兒跟著走出去說:「牛有草,你到底要幹啥?有你這麼當爹的嗎?」牛有草拉長了臉:「他張嘴閉嘴牛廠長,認我這個爹了嗎?不過,他認不認我當爹,我該講的也得講。他想往外跑,我贊成,咱們年輕的時候,不也天天拴不住腿往外跑嗎?可咱們管誰要過錢?誰又能給咱們錢?大老爺們兒,有本事就空手闖,沒本事就貓在家裡。」
燈兒緊跟幾步:「我看你就是不想讓孩子出去。」牛有草停下腳步:「我這一攤子事,不夠他忙活的嗎?你看人家馬公社,幫他爹跑前跑後張羅,我身邊就沒個能挺事的爺們兒!我再怎麼能折騰,一到這事上,就比他馬仁禮矮半截!讓他去闖去吧,等出去磕碰磕碰就知道幾車西瓜能買架飛機了!」
春風吹綠楊柳岸,楊春來要走了,楊燈兒和小娥子送走到河邊。燈兒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楊春來說:「這些錢是你爹給你的,他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他說那些話是捨不得你走,別怪他。」
楊春來心裡有疙瘩,搖頭不要。燈兒說:「你這是出國,錢多點心裡踏實。要不這錢你先用著,等你賺了錢再連本帶利還你爹。」楊春來還是不要那錢。船開了,他大聲喊:「娘,您兒子有手有腳,不會給您丟臉!」
楊燈兒和小娥子提著三個籃子又來到城裡商店經理辦公室,把籃子擺在桌子上。燈兒挨個掀開籃子說:「這叫五穀豐登籃,這叫六畜興旺籃,這叫招財進寶籃。」商店經理高興了:「大姐,你是下功夫了,這麵點做得真精細漂亮。今兒個這事就定死了,我同意你們進來,咱們這就籤合同。」
籤合同時,商店經理知道燈兒她們既沒有公司也沒有廠子,就搖頭道:「大姐,我們這是正規商店,籤的也是正式合同,不能賣來路不明的東西。咱們要合作,你得有公司,有品牌,要不然就合作不成了。」
燈兒和小娥子只好提著籃子出來。小娥子問:「娘,開公司得花多少錢啊?」燈兒說:「得租房子,還得開門市,除了給商店供貨,咱們自己也得賣,就靠咱倆忙不過來,還得僱人。」
小娥子發愁了:「咱們哪有那麼多錢啊?」燈兒說:「娘也在琢磨呢,閨女,咱們要是在城裡幹了,家裡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就賣了?房子那東西,賣了再買,等娘賺錢了,再給你買一套好的!」
小娥子心沒娘大,全聽孃的。娘倆商量好了,馬上就幹。
燈兒和小娥子走在街上要租房子,瞅了好幾家都不滿意,最後,看中了「老六面食店」斜對面的門面房,臨街又敞亮,立即拍板定下來。
娘倆像是上足了發條,說幹就幹。
門頭上掛了「麥香坊」牌匾,就算開張了。趙老六從老六面食店裡走出來,他看著楊燈兒說:「我怎麼瞅你眼熟呢,想起來了,那天在錄影廳我還吃了你一個屬相豬的饅頭呢。大姐啊,弄了半天是你在這兒開店啊!咱們算是有緣分,以後得互相關照啊。」燈兒說:「鄰里鄰居的,不講外道話。」
楊燈兒的五穀豐登、六畜興旺、招財進寶等各色麵食終於擺進了商店的櫥窗。燈兒和小娥子望著笑著。小娥子說:「娘,這回可見著亮了。」燈兒說:「不管咋折騰,到頭來就是為了賺錢,也不知道咱們這東西好賣不好賣。走一步看一步吧,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牛有草的養豬場也拔地而起了。他揹著手走著望著,馬仁禮的廠子建得也差不多了,可他那鍋包子捂得真嚴實,一點味兒都不露。
養豬場門樓子上掛著一塊「天蓬樂園」大匾。牛有草走進來,打量著嶄新的養豬場對麥花說:「比我住的地兒好,閨女,要不我就吃在這兒睡在這兒。」麥花笑著:「爹,您淨開玩笑,等今後賺錢了,我給您蓋個氣派點的房子,您說幾層就幾層。」
牛有草一臉嚮往地說:「要蓋就蓋高高的,我坐在頂上抽著煙喝著茶水,朝這兒瞅一眼,養豬場,朝那兒瞅一眼,麵粉廠。爹要是能過上那樣的日子,這輩子就知足嘍!」
牛有草聽說楊燈兒在城裡的麵點坊開張了,因為錢週轉不開,回來賣房子,就急忙來到燈兒家,一進門就咋呼著:「恭喜恭喜啊!你在城裡幹公司開張了,這是大喜事啊!」正拉風箱的燈兒說:「那就備點酒吧。」
牛有草坐在小凳子上拐著彎兒說:「酒,兩個我綁一塊兒也喝不過你,不喝。燈兒啊,我算看明白了,你這買賣保準能賺錢!看在老熟人兒分上,能不能讓我在你的公司裡投點錢,入個股呢?」
燈兒知道牛有草的意思:「成啊,等公司賺錢了,你想投多少就投多少,眼下你投不進來啊,錢都夠了。」牛有草挺動感情:「你不缺錢賣房幹啥?燈兒啊,你想幹啥我管不了,眼下養豬場蓋起來了,我這兒有點閒錢,你拿去用吧。房子是有田留下的,他一輩子就攢下這點家業,你說賣了就賣了?有田看著得多難受啊!話說回來,萬一你生意賠了,連落腳地兒都沒,你甘心躺地頭上,讓孩子也躺地頭上嗎?有田要是看著不得急死啊!我跟你講,你為你的事賣房子,我管不著,可這房子你賣給誰我就找誰,我寧可不養豬也得把這房子給你買回來。你要是不想用我的錢,你就用廠子的錢,就算廠子借你的,到時候連本帶利你一塊兒還清,還不行嗎?」
燈兒心裡暖暖,拉著風箱沉默不語,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鍋快燒煳了,她趕緊舀水倒進鍋裡,一股白煙升起。
一艘艘擺渡船拉著大貨車在黑龍江江面上漂移著,岸邊,黑壓壓的人群擁擠著,「倒爺」們等候著客船,喧譁聲不絕於耳。楊春來坐在大布包上吃著麵包,旁邊的張富貴也吃著麵包,喝著格瓦斯。汽笛聲響起,客船停在了岸邊碼頭上。「倒爺」們紛紛站起身,拎起大包小裹蜂擁上船。楊春來扛著大布包朝客船跑去,費了好大勁才上了船,他抱著大布包拼命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找了個空位,坐在大布包上喘著。
張富貴扛著個大包擠過來找空地。楊春來站起身:「兄弟,沒地兒了,放我這兒吧。」張富貴把大包摞在楊春來的包上抹著汗說:「哎喲我的媽呀,這船早不來晚不來,我一撒尿它就來,剛尿一半愣憋回去了。」
渡船開了。二人靠著大包,望著對岸的布拉戈維申斯克。張富貴問:「最近生意怎麼樣?」楊春來說:「我頭回幹。」
張富貴笑著:「原來是雛鳥啊,你會講老毛子話嗎?」楊春來隨意說:「會幾句吧。」張富貴點頭:「行,會幾句就吃不了虧。要是再能吃得了苦,盧布是擋不住往兜裡鑽啊!」
楊春來和張富貴隨好多的「倒爺」擠在布拉戈維申斯克關口排隊等著入關,眼看快到關口了,楊春來摸著兜,護照不見了,他急得渾身上下翻著。張富貴遞過楊春來的護照說:「你慌里慌張的,能不丟嗎?出門得小心點,這東西可要命啊,你在這兒丟了,頂多是過不去,你要是在那邊丟了,老毛子可不講情面,要是被當成偷渡的抓起來,塞進小黑屋,就麻煩大了!」楊春來接過護照連聲道謝。張富貴說:「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楊春來和張富貴來到布拉戈維申斯克的市場擺攤,楊春來賣旅遊鞋,張富貴賣運動服。楊春來用俄語喊著:「賣旅遊鞋啦,最新款的旅遊鞋,踩著舒服走得穩,買兩雙送一雙啦!」很多俄羅斯人圍在他的地攤前選購。
張富貴問:「哥們兒,吆喝什麼呢?你老毛子話講得真溜啊!趕緊幫我喊喊。」楊春來用俄語喊著:「最新款的運動服,最新款的旅遊鞋,穿上運動服配上旅遊鞋,最少年輕二十歲!」很多俄羅斯人圍過來,挑選運動服和旅遊鞋。
張富貴高興極了:「哥們兒,你吆喝什麼了?來這麼多人!」楊春來說:「先別問,趕緊收錢。」
黃昏,楊春來和張富貴收了攤走在街上。張富貴滿面紅光:「嗨,三天的貨一天全賣完了,是你吆喝得好,早知道我多帶點貨。給我講講都吆喝什麼了?」楊春來故意說:「這是商業秘密,不能告訴你。」
這時,幾個俄羅斯女孩迎面走來,其中一個女孩望著楊春來笑,她突然張開雙臂要擁抱楊春來。楊春來嚇得一彎腰從那女孩的腋下鑽了過去。眾女孩哈哈大笑著走了。楊春來愣愣地望著女孩們。
張富貴皺眉道:「多好的機會,你怎麼不抱一下?是人家抱你,抱抱更友好。」楊春來微笑著搖頭:「冷不丁沒反應過來。對了,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張富貴說:「這個點兒口岸都關了,要回去也得明天。我倒是有個地方,就是遠點。不折騰了,等吃完飯,咱找個地兒將就一宿得了。」楊春來看看昏暗的路燈說:「成,今兒個我請你吃飯,沒有你我過不了關。」
楊春來和張富貴走進一家俄式餐廳。服務員拿著菜牌走過來,楊春來接過菜牌說俄語,服務員一會兒皺著眉頭一會兒笑。張富貴問:「你倆講什麼呢?」楊春來說:「都是飯菜的事。服務員說他們這兒就土豆多,我一想,他們最拿手的肯定是土豆菜,就要了土豆絲、土豆片、土豆泥、土豆餅,全是家鄉菜。」
張富貴點頭:「在俄式餐廳吃家鄉菜,頭一回。兄弟,能不能給我講講,你到底怎麼吆喝的?」楊春來笑著:「我就說穿上你的運動服配上我的旅遊鞋,一下能年輕二十歲。」
張富貴擺手:「不行,喊年輕二十歲少了,下回再賣你說年輕三十歲。你得可勁兒吹,能吹多大吹多大。這地方,不怕大就怕小,你要能把天吹漏算你本事大。老毛子當著咱們的面也是吹,今兒個說能聯絡大炮,明兒個說能弄輛坦克,後天就說能弄架戰鬥機,說完混點酒喝,喝完拍拍腦門全忘了。」
楊春來嚼著土豆絲說:「那我下回得可勁兒吹。」張富貴有點神秘地說:「再告訴你一個好事,這裡的姑娘可喜歡咱們了,她們都以為咱們有錢,你要沒有媳婦就在這兒找,想找什麼樣的就找什麼樣的,這兒的大姑娘一個比一個好看。」
楊春來和張富貴從餐廳出來,天已經黑了。倆人在街上走著,兩個警察走過來。「有警察,往回走!」張富貴說著轉身就溜了。楊春來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警察已經來到跟前打量著他問:「先生,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做生意的吧?你很有錢了?」
楊春來忙說:「我第一次做生意,哪有錢?」警察笑了:「你的俄語講得這麼好,還說是
第一次?你們這些做生意的,狡猾得很,我們要檢查護照。」楊春來掏出護照遞給警察。不遠處的樹後,張富貴悄悄地望著。
一個警察一把抓住楊春來,另一個警察搜身。警察拽住楊春來褲腰裡的錢袋子說:「我們懷疑你的錢來路不明,沒收了!」
楊春來拽住警察喊:「把錢還我!」警察掏出警棍,盯著楊春來。張富貴急忙跑過來,一把拉住楊春來喊:「你跑哪兒去了大半夜不回家,看我回家怎麼收拾你!」他對警察笑著比畫著,拉著楊春來走了。
楊春來不服氣:「他們憑什麼搶我的錢?」張富貴開導他:「什麼也不憑,咱們在人家的地頭上混,就得聽人家的,還得好臉好錢兒伺候著。他們都缺錢,瞅著咱們賺錢能不眼氣嗎?咱們賺了錢給他們分點,他們拿小的,咱們拿大的,不就完了嗎?你要和他們叫板,弄不好把你抓進警察局,關進小黑屋,你想上吊都找不著繩!在這地方,不管咱賺了多少錢,只要錢沒帶回家就不是咱的。行了,你沒錢我這兒有,從我這兒拿吧。在家靠爹孃,出門靠朋友,錢你先拿著,等你賺了再還我。」楊春來心裡一熱,覺得張富貴夠朋友。
馬公社給牛有草送來一張大紅請帖,牛有草讓麥花開啟看看。麥花念著請帖:「麥香東村村委會主任兼麵粉廠兼養豬場廠長牛有草親啟!爹,人家說您得親啟。」牛有草問:「我的親戚?他馬仁禮跟我攀啥親戚?」
麥花解釋:「不是親戚,就是讓你自己開啟。」牛有草搖頭:「這事用不著我伸手,你給我開啟念。」
麥花開啟請帖念道:「尊敬的牛廠長您好,茲定於明日上午九時三刻在麥香西村舉行廠房揭匾典禮,請您務必光臨指導。麥香西村村委會主任兼廠長馬仁禮恭迎。」
牛有草點頭:「好事兒能不去嗎?你仁禮叔挑著燈籠見了亮,他還不得可著嗓子喊兩聲,不把麥香嶺喊出個動靜他能消停得了?大炮仗響著,大酒席擺著,我得去給你仁禮叔捧捧場。」
第二天早飯後,馬仁禮和馬公社站在麥香西村街口朝遠處望著,從八點半等到九點四十了,還不見牛有草來,爺倆轉身走了。忽然背後有牛叫聲傳來,馬仁禮和馬公社閃到街邊。一輛牛車奔過來,車上摞著高高的面袋子垛,沒人。牛車從兩人身邊經過,馬仁禮和馬公社愣愣地望著。
牛有草從面袋子垛中露出頭喊:「牛就是不如馬,走得真慢,還沒到地方啊!一車大禮都送來了,還愣著幹啥?趕緊走。駕!」
馬仁禮的廠房門樓子前支著一塊大匾,上面蒙著紅布。牛有草朝四周望著,一個人都沒有,就問:「人都哪兒去了?」馬仁禮詭笑:「你不是人還是我不是人啊?就咱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請吧!」
牛有草跟著馬仁禮朝門樓子走去。二人走到大匾面前。馬仁禮問:「大膽哪,我這個匾大不?知道這匾上是什麼字嗎?」牛有草說:「匾比我的大一號。早就想知道你這鍋包子到底是啥餡兒了。」
馬仁禮笑著:「那就請你揭匾吧,不過你得先講兩句。」牛有草大聲說:「好!你建廠我也建廠,那就祝咱們兄弟好事成雙,雙喜臨門!」說著一下掀開大紅布,匾上「天蓬食府」四個大字露出來。倆老夥計看著匾哈哈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了。
楊春來和張富貴在布拉戈維申斯克街上走著,肩上扛著大布包,胳膊肘夾著小布包,他們不去市場了,來到一個廣場上。這裡很熱鬧,有人拉巴揚,有人吹口琴,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很多俄羅斯人圍觀。
楊春來和趙富貴走過來。音樂聲中,漂亮的金髮女孩卡佳獨自跳芭蕾舞,她時而像燕子一樣輕盈,時而像旋風一樣旋轉。楊春來望著卡佳說:「跳得真好。」張富貴在楊春來面前揮著手:「喂喂,別看了!你要是看好她就過去跟她講。在這兒支攤吧。」
二人支起地攤。楊春來拿著個大喇叭叫賣:「最新款的運動服,最新款的旅遊鞋,穿上運動服配上旅遊鞋,最少年輕三十歲!」很多俄羅斯人圍在地攤前試穿,人越來越多。
生意不錯,大半天過去,賣了好多貨。眼看廣場上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倆人開始收拾地攤。張富貴一抬眼,望見有警察朝這邊走來,忙說:「風緊,扯呼!」倆人趕緊把貨裝進大布包,扛起來就跑。警察一見叫喊著追過來。張富貴說:「這麼個跑法不行,趕緊脫褲子放屁,兵分兩路!」
楊春來慌不擇路,一拐彎跑到一戶人家門前,門敞著,他一頭鑽進屋裡。屋子擺設很溫馨,床頭擺放著洋娃娃,是女孩子的閨房。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急,楊春來顧不了許多,一頭鑽進衣櫃裡。
不一會兒,卡佳走進來,關上屋門走到床邊,拿起床頭的洋娃娃,又從兜裡掏出錢塞進洋娃娃的裙子裡。她脫了鞋,開啟播放機,《天鵝湖》的音樂聲響起,她跳起了芭蕾舞。楊春來透過衣櫃縫兒望著。
卡佳的父親瓦列裡拎著空酒瓶醉醺醺地走進來,他關閉了播放機吼著:「我沒錢喝酒了,你這個自私的傢伙只管自己快活!」卡佳說:「爸爸,我的錢都給你買酒了,你喝得太多,我沒錢給你買酒了。」
瓦列裡暈乎著喊:「你是我女兒,我花錢把你養大,你就得給我買酒喝,你沒錢快去賺!」卡佳委屈著:「爸爸,你就不能讓我攢點錢買一套芭蕾舞服嗎?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芭蕾舞啊,它是我的生命。」
瓦列裡吼著:「你爸爸還喜歡酒呢,酒也是你爸爸的生命,你就不能用你買芭蕾舞服的錢給你爸爸買酒喝嗎?」他到處亂翻,終於在卡佳的洋娃娃裙子裡找到了錢,笑著朝外走去。卡佳喊:「爸爸,你是搶劫犯!」跟著跑出去。
楊春來趕緊從衣櫃裡鑽出來,開啟窗戶,把大包放在窗臺上朝窗外爬,身子剛爬出窗戶,卡佳回來了。卡佳滿臉淚水,呆呆地望著楊春來。楊春來一著急滾到了窗外,他回身拿布包,卡佳一把拽住布包,二人撕扯著,包散開了,旅遊鞋散落了一地。
楊春來忙不迭地撿拾旅遊鞋,卡佳走過來一邊幫忙一邊問:「你在屋裡多長時間了?」楊春來說:「對不起,警察追得我沒地方躲,就跑到你家來了。這樣吧,這些鞋你試試,哪雙合適就送給你。」
卡佳穿上一雙旅遊鞋,覺得很合腳,但她還是脫了鞋說:「謝謝,我不能接受陌生人的禮物。」
楊春來點點頭,覺得這位俄羅斯女孩真是不錯。與卡佳道別後,楊春來揹著帆布包去找張富貴。
天逐漸黑了,楊春來在街上轉了幾圈也沒找到張富貴。正在他焦急萬分之際,張富貴啥事兒沒有一樣出現了,這傢伙兒賊精,稍有風吹草動就開溜。張富貴在俄羅斯有個相好叫瑪利亞,他領著楊春來來到瑪利亞的家裡。豐滿熱情的俄羅斯女人瑪利亞親吻著張富貴,張富貴回吻瑪利亞。瑪利亞要擁抱楊春來,楊春來連忙擺手。張富貴說:「我這兄弟初來乍到,還受不了你這個熱情勁兒,等我訓練訓練他就好了。」瑪利亞笑著說:「我喜歡羞澀的男人。」
瑪利亞去弄晚飯。張富貴坐在椅子上說:「你可別小看瑪利亞,她是這裡的萬事通,能經常幫我聯絡上生意。」楊春來問:「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張富貴說:「接著賣唄,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在這兒做生意,想賺錢就得冒點風險,下回你賣我放哨,保準沒事。」
以後幾天,張富貴和楊春來老到那個廣場上支攤,生意倒也不錯。楊春來擺著地攤,吆喝著,張富貴在不遠處放哨。卡佳跳著芭蕾舞,見楊春來盯著她看,嫣然一笑,美極了。
楊春來有了點錢,就想給卡佳買一件芭蕾舞服。他來到商店,看著掛的各式各樣的芭蕾舞服,不知道該買什麼樣式的好,只好對營業員說:「就要白色的,最好的。」營業員掏出鑰匙,從櫃子裡拿出一件芭蕾舞服展開,這是用白色羽毛裝飾的白色芭蕾舞服:「這件舞服是我們店裡最好的一件,純手工製作,這些羽毛都是真正的天鵝毛。」楊春來一問價錢,嚇了一跳。他口袋裡錢不夠。
吃晚飯的時候,楊春來對張富貴說:「我的錢都壓在貨上了,你借給我點錢,等貨出手我就還給你。」張富貴提醒道:「兄弟,你連她叫什麼名兒都不知道,就敢花這麼多錢給她買衣服,你是不是瘋了?這些錢夠娶幾個媳婦的。你可想好了,別到時候雞飛蛋打,後悔來不及。」
楊春來哪裡聽得進去,他想方設法湊夠錢,還是買下了那件芭蕾舞服,他一連幾天在廣場上轉悠。廣場上依舊人來人往,不斷傳來樂器聲、歌聲,唯獨沒有卡佳的身影。他來到卡佳的門口轉悠,卡佳家的門關著。這時,一個老婦人開門出來,楊春來忙上前打聽卡佳的訊息。老婦人說,酒鬼瓦列裡租不起房子已經搬走,上帝才知道搬哪兒去了。
楊春來愣住了,悵然若失。
誰都沒想到,麥花和小肉包好上了,她經常叫小肉包來豬場給豬做健康檢查。這天,小肉包來檢查完走後,牛有草對麥花說:「養豬就怕得病,你可得把小肉包給我看住了。閨女,你看小肉包這人兒咋樣?」麥花一笑:「挺好的人兒啊,懂得多,又不怎麼愛講話,悶著頭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