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2頁,共2頁

牛有草長嘆一口氣:「這事怪不得旁人,怪就怪你爹沒能耐……」

秋雨嘩嘩地下著,牛有草在屋裡轉悠。麥花說:「爹,不差一天半天的,您就安心在家歇著吧。」牛有草說:「在家憋著能憋出錢來也行啊!」麥花說:「等雨停了,我陪您去找門路。」她突然指著窗外喊,「爹,您看!」

秋雨中,院門口擠滿了人,有三猴兒、牛金花、馬小轉、小東子等村民,他們有的打傘,有的穿雨衣,有的直接被雨水淋。牛有草站在屋門口問:「你們這是要幹啥?有話進屋講!別讓大雨淋病了!」

眾村民紛紛掏出錢袋子。三猴兒說:「大膽哪,這是我拿回來的錢,我對不住你啊!」牛有草從屋裡走出來,雨水順著他的頭上臉上流下來。麥花要給牛有草打傘,牛有草一把推開雨傘走到眾人面前:「鄉親們,這本來就是你們的錢,你們拿走我就不欠你們的賬了,我鬆快啊。我要建養豬場,這事咱沒幹過,你們可以信不過我。我就是自己憋得慌,我咋就非得讓你們拿出自己都捨不得用的血汗錢?我不怪你們,要怪就怪我牛有草沒本事啊!」

三猴兒說:「大膽哪,你別說了,再說我就抬不起頭了。當年你要借地種糧,我害怕,可硬著頭皮跟你走了一圈,還真填飽了肚子。去年建麵粉廠,我是老沒記性,怕賠錢,後來看大夥兒有人賣房子、有人賣棺材板子的熱情勁兒,我就尋思,這有啥怕的,結果麵粉廠又賺錢了。眼下你說要建養豬場,我就是養豬的,自己家養豬,養多了養不起,養少了一年費勁巴力,省吃儉用,到頭來自己都捨不得吃肉,白忙活。講了這麼多就一句話,我贊成建養豬場,這錢我還回來,我還要把我家的豬送給場裡養!」

眾人都贊成建養豬場,讓牛廠長領著大夥兒幹。雨淋著,牛有草的全身都是熱的:「鄉親們,沒你們託著我、擎著我、幫襯著我,我牛有草幹啥都沒勁兒。今兒個淋了一場雨,身上冰涼可心不涼,我這精神頭又來了,既然大家都贊成,那咱們就把‘天蓬樂園’養豬場建起來!」

牛有草要建養豬場了,馬仁禮不免心急眼熱,對馬公社說:「這牛有草是真行,到底把這局棋扳回來了,還給豬場起個‘天蓬樂園’的名,天蓬元帥豬八戒待的地方,真有意思。」馬公社笑著:「咱搞個悟空樂園,專門對付豬八戒。」

馬仁禮帶著酸味說:「麵粉廠剛支把起來又要養豬,又想吃素又想吃葷,麥香嶺還真就折騰不開他了。」馬公社獻計:「爹,要不咱們幹養雞場,養雞又能吃肉又能賣雞蛋,一個廠頂他兩個廠,您看怎麼樣?都一年了,你老是說等一等,穩一穩,沉住氣,彆著急,咱到底什麼時候能打鼓開張啊?」

馬仁禮說:「火候差不多了,我這鍋包子該揭蓋了。錢是得湊,肯定湊不夠,你們先湊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訊息很快傳過來。麥花告訴牛有草:「爹,仁禮叔那邊有動靜了。我聽小娥子講,馬公社前兩天當著小娥子的面,說他爹的一鍋包子要揭蓋了。鍋要揭蓋,那肯定裡面裝著包子唄。」牛有草點頭:「你仁禮叔滿身子猴精八怪,這一年多來,咱們上上下下折騰,他偏偏按兵不動,勸他也不好使。原來他蒸著包子呢,就是不知道是啥餡的包子!」

牛有草揹著包要去肉聯廠探探路,他站在黃河邊等船。馬仁禮揹著包走過來。兩個人異口同聲說:「去哪兒呀?」然後又不約而同地背過身去,各自朝遠方望著。馬仁禮咳嗽了兩聲,牛有草吹起了口哨。渡船來了,牛有草和馬仁禮一起上船,兩人面對面坐在船上,各自望著光景。牛有草看著河水說:「一鍋包子要揭蓋了,啥餡啊?」馬仁禮看著藍天說:「‘天蓬樂園’好啊,在高老莊嗎?」

過了河,兩人一起下船。牛有草一指:「我去這邊兒。」馬仁禮反方向一指:「我走那邊兒。」兩人揮手而別。

楊燈兒掀開鍋蓋,十二生肖饅頭顯露出來。但是,都不太像,捏的時候一個樣,蒸出來又是一個樣,看來還不好弄。牆上貼著十二生肖的圖案,桌子上放著各式各樣的生肖麵點。燈兒搓著麵糰,照圖案捏生肖麵點,拿筆畫著,經過多次實驗,十二生肖饅頭終於成功。

燈兒挎著籃子和小娥子再進縣城,她們來到百貨商店,發現商店櫥窗裡已經擺上了十二生肖麵點。燈兒愣了一會說:「小娥子,回家。咱的十二生肖饅頭再好看也不是新東西,拿出來弄不好人家還說咱是學他們的,咱要弄就得弄出讓別人想不到的新花樣來!」

楊燈兒和小娥子路過錄影廳,一個小夥子走過來喊:「看錄影嗎?美國的,港臺的,不好看不要錢。」燈兒猶豫著,小夥子說,「你倆是頭一回來吧?倆人算一人,進去感受感受。」小娥子說:「娘,省一半的錢,合算。進去看看?」

錄影廳裡漆黑一片,前面一個小電視閃爍著。燈兒和小娥子找兩個位子,坐下來,看電視上正放的香港武打片。錄影廳裡煙霧繚繞,有人蹺著腿,有人光著腳,有人打著鼾聲。燈兒和小娥子聚精會神地看電影,兩人邊看邊吃生肖饅頭。旁邊坐著的趙老六用胳膊肘碰了碰燈兒:「大姐,你這饅頭的味兒真香,都把我勾搭餓了,能不能給我一個饅頭吃?」「想吃饅頭啊?吃唄,有的是。」燈兒說著給趙老六拿了一個生肖饅頭。

錄影廳是連續播放,想看多久都行。燈兒和小娥子看過一個片子不想再看,就走出來。趙老六跟出來問:「大姐,你這饅頭不是從百貨商店買的吧?不是一個味兒。」小娥子說:「我娘自己蒸的,能一個味兒嗎?」

趙老六誇著:「好手藝啊!大姐,我是做麵點生意的,我想請你去我的麵點店給我做麵點師,工錢我多給。」燈兒說:「不去,要想幹,我自己開店得了。」

馬公社有幾日沒見小娥子,心裡怪想的,就到她家來找,在窗外喊了幾嗓子,沒人搭言。他剛要走,麥花走過來說:「公社哥,小娥子不在家?估摸又跟她娘賣饅頭去了。」馬公社故意說:「妹子,我和小娥子挺好的,你沒找個人兒?」麥花一笑:「還能不找?等喝喜酒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燈兒和小娥子回到麥香嶺村街上,馬公社迎面走來。小娥子忙說:「娘,我一會兒就回去。」燈兒笑著:「不急,年輕人,有話只管講。」

小娥子和馬公社並肩邊走邊聊,馬公社問:「你孃的饅頭賣的怎麼樣?」小娥子喜形於色:「馬上就要進商店了!」

馬公社誇讚:「你娘真有本事。」小娥子扛了馬公社一肩膀:「我跟我娘一塊兒幹,怎麼都是我孃的本事了?」

馬公社一拽小娥子的手:「小娥子最有本事!」小娥子笑道:「這還差不多。公社哥……沒事,算了,我回家了,該說的你也不說!」

馬公社會意:「你別急,等我幹出點名堂來,咱倆就成親。」小娥子仰臉看著天說:「我才不急呢,小肉包、小東子,村裡好多小夥子趕著跟我拉話,還給我好吃的,我得擦亮眼睛好好瞅瞅,看到底誰對我好!」

火車上擠滿了人,這是夜間行車。牛有草一身牛仔服,戴著墨鏡站在過道里,他靠著椅背拄著胳膊打瞌睡。牛有草身後的呂為民很奇怪地活動著,牛有草驚醒,回頭望了望身後的呂為民問:「你幹啥呢?」呂為民朝牛有草一笑悄聲道:「小點聲,我尿都快憋冒泡了。」

牛有草皺眉:「你尿尿去廁所啊!」呂為民尷尬著:「廁所裡都是人,下腳的地都沒有。老哥,你就當不知道,讓我尿一泡得了。有袋子接著呢,要不我尿完借你尿一泡?」

牛有草朝周圍望著,接過塑膠袋,學呂為民幹同樣的事。火車到一個站停下了,有人下車。牛有草朝空座位擠去,他身後的呂為民先一步擠到空座位前剛要坐,牛有草把布包一下塞進呂為民的屁股底下,急忙擠過來。

呂為民望著牛有草:「你眼睛好使啊?我還以為你是盲人呢。」牛有草坐下後往裡湊了湊對呂為民說:「來搭個邊兒,也比站著舒坦。」

呂為民一坐下就犯困,他閉著眼似乎睡著了,搖晃著不時撞牛有草。牛有草翕動鼻子聞,聞到呂為民身上。呂為民睜開眼睛:「你看我幹什麼?我身上有怪味兒?」牛有草笑著說:「不是怪味兒,是豬肉的

香味兒。我多少年也吃不上豬肉,一聞這個味兒就親。」

呂為民戲謔道:「老哥,你不會想啃我兩口吧?」牛有草不由得開啟了話匣子:「你要是塊豬肉,我還真把不住嘴啃你兩口。要說起豬肉,事可就多了。那些年,一年都吃不上一回肉,有一回快過年了,我尋思怎麼也得讓大夥兒沾點油腥子,就想帶人去幫人家殺豬,咋的人家也能給點豬下水吧。這殺豬說起來容易,臨到眼前就下不去手嘍。那豬瞪著小眼睛看你,小拱嘴還一扇乎一扇乎的,它都明白啊,等你真要動刀了,弄不好它還能掉幾滴眼淚呢!我一看見這場面心就軟了,可一想社員還等著吃肉蛋兒餃子過年呢,就把心一橫,權當這豬是階級敵人,是日本小鬼子……殺了豬,領了點豬下水,回隊裡剁了餡,包了餃子,大年三十大家吃上了餃子,肉蛋蛋的餃子,你知道那餃子是啥味嗎?嚼在嘴裡捨不得嚥下去啊,抓完餃子的手都不捨得洗,晚上躺炕頭上聞聞再睡,弄不好就能把餃子帶進夢裡,還能再吃一頓。有個社員做夢做了一半,餃子剛上桌,就被媳婦吵醒了,為這事兩口子差點動傢伙。不瞞你說,我老了,幹不動大事了,可臨死前有個事得辦妥了,那就是得讓鄉親們吃上肉。老弟呀,你不用瞞著我,你是做豬肉生意的,還是一個好乾部。」

呂為民笑問:「這怎麼看出來的?」牛有草說:「做豬肉生意沒把你吃成胖子,你不是好乾部嗎?你常下車間,身上帶著豬肉味,你不是好乾部嗎?」

「老哥,你真是個有心人哪,看來咱倆能講到一塊兒去。」呂為民掏出名片,遞給牛有草。牛有草拿著名片說:「年歲大,眼花了。」

呂為民自我介紹:「我是江蘇好日子肉聯廠的負責人,叫呂為民。」牛有草拍巴掌:「這名好啊,你為民,我也為民,咱倆為一塊兒去了。」呂為民笑著:「尿也尿一塊兒去了。」

牛有草拉著呂為民走進餐車:「該吃飯的時候就得吃飯,今兒個我請客。」他看著選單,「火車上的飯菜咋這麼貴?那就來個醋熘白菜。不吃主食,我看這車上也沒啥好吃的,我包裡揣的東西比他的好吃。」牛有草說著從包裡掏出槓子頭遞給呂為民。

呂為民問:「這是什麼東西?咋這麼硬啊?」牛有草笑容可掬:「槓子頭,摸著硬,吃著香,越嚼越有嚼頭。」說著張嘴就啃。

呂為民嚼著槓子頭說:「頭回吃這東西,我的嘴還不認識它。」牛有草說:「慢慢嚼,一會兒就認識了,弄不好還能成兄弟呢。」

服務員端著一盤醋熘白菜走過來說:「餐車上有規定,不能吃自己帶的食物。」牛有草瞪眼:「我自己的東西想吃就吃,還分哪兒能吃哪兒不能吃嗎?」

服務員堅持道:「你去別的地兒吃我不管,在這兒就不能吃,要吃你得花錢在我們這兒買。」牛有草辯理:「這是啥規矩?我這麼大歲數還頭一回聽說。我吃的這東西你有嗎?你沒有我買啥?我吃別的咬不動,就能吃這個。」

服務員毫不退讓:「你吃這就不行!」牛有草說:「不行你能把我咋著?」

呂為民擺手:「行了,我們要點主食。」「不用要,不讓吃就不吃。」牛有草收起槓子頭,他看服務員走了,就低聲說:「老弟,吃吧。」

呂為民笑著:「怎麼還弄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兩個人邊吃菜邊啃槓子頭。牛有草開始進攻:「老弟呀,你是肉聯廠的頭,我正想幹養豬場,咱哥倆能不能搭著膀子幹呢?你到我們那兒去挖地道,攻堡壘。你們江蘇企業到我們這兒來就是挖地道。你把我們的堡壘攻破了,就可以佔領我們這塊市場,我做內應。」

呂為民以實相告:「我的肉聯廠有固定的進貨渠道,不能說進誰家的肉就進誰家的肉。再說了,你的養豬場還沒建起來,到底能幹個什麼樣我心裡沒底。」牛有草鍥而不捨:「老弟呀,咱倆能尿一個袋子裡,坐車能擠一個位子上,吃飯能吃到一個桌上,咱倆是不是交情不淺呢?你要是看重這份交情,也信得著你這個老哥我,你就去我那一畝三分地走一趟,老哥不求你肉聯廠能進我的肉,就是希望能給我撐撐腰,長長臉面,讓鄉親們都明白,我幹養豬場不是講著玩的,那我就感謝你啊!」

話已至此,呂為民只好說:「這倒可以,我就跟你去看看。」牛有草笑著端起開水杯:「這句話就是定心丸啊,來,幹了!」

馬公社坐在炕上給小娥子剝瓜子,他剝一個小娥子吃一個。馬公社笑著:「你慢點吃吧,我都剝不過來了。」小娥子像公主似的坐著說:「怪就怪你剝得不溜到。你就偷著樂吧,別人想給我剝我還不吃呢!人多排成隊都數不過來,不信我讓你看看?」

正說著,馬仁禮回來了。小娥子和馬仁禮打個招呼走了,馬公社忙著給馬仁禮倒水:「爹,事辦成了?」馬仁禮喜氣洋洋:「老將出馬,一個頂倆,你爹出馬有辦不成的事嗎?」

馬公社給老爹剝著瓜子問:「您遇到那個老將軍的孫子了?」馬仁禮神采飛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人家正好在銀行管事,我本來尋思問問貸款的事,剛一報名,人家就認出我來了,那個熱情勁兒就不用講了,連請我吃了兩天飯,還一口答應貸款的事。人家說,其實銀行有任務,可以給敢幹事的農民貸款,但是必須有好專案。你爹我一聽還有這好事,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三句兩句就把他心思說活了,真是熟人好辦事啊!」

馬公社也高興:「爹,看來那個老將軍真是厚道啊,連他孫子都記得您的名。」馬仁禮情緒高昂:「你爹不厚道嗎?想當年在北平,你爹為了救他捨生忘死,還替他坐了牢,這恩情不淺吧?也算生死之交啊!兒子,咱爺們兒要打大仗了,架好槍,支好炮,遼瀋戰役,淮海戰役,平津戰役,咱們再來個麥香嶺戰役!豬八戒玩樂了玩餓了,得上咱們這兒來吃!」

馬公社拍手:「爹,我才弄明白,您要幹豬食場啊!」馬仁禮正色道:「那叫飼料廠!編筐編簍,全靠收口,這事千萬別聲張出去,對小娥子也不能說。咱們有了錢,就差技術的事。我在北平農學院待過,知道飼料看著簡單,裡面的學問可大了,豬能不能出欄,什麼時候出欄,全靠吃的是什麼食兒。等我寫封信,你拿著去北京找專家!」

馬仁禮旗開得勝,牛有草也有收穫,好歹他把呂為民說動了。呂為民坐在渡船上,看著沿途的風光大發感慨:「黃河好光景啊!」牛有草揮舞著手說:「那還說啥了,我們這兒山好水好人更好,你不來可虧嘍!」

牛有草領著呂為民來到地頭上望著麥田。呂為民感慨道:「老哥,你的一顆麥子做文章講得真好,我這趟沒白來,開竅了。」牛有草精神頭十足:「老弟啊,眼下我這麵粉廠幹起來了,也就是剛剛挺起龍頭,後面跟著一串龍脖龍身龍爪龍尾巴,就看咋幹了。我這個歲數還能折騰幾年哪?要是能碰上貴人幫忙,我還真想看看這一整條龍到底是個啥模樣,要是看著了,我就是躺在棺材裡也能閉上眼。」

呂為民稱讚道:「老哥你不是平常人兒,心比我大,不管咱們日後搭不搭著膀子幹,你這個老哥我認定了。」牛有草說:「那我這趟門就算沒白出,走,再到前面瞧瞧。」

牛有草領著呂為民轉了半天,晌午進家就對麥花說:「快把你燈兒姨找來,她炒菜有一手,你倆炒幾個菜,弄壺酒,我跟我這個老弟喝兩杯。你就說有重要的事,缺了她不成!」

楊燈兒和小娥子在家琢磨做花樣饅頭,有麥穗饅頭、苞米饅頭、高粱饅頭、地瓜饅頭、花生饅頭、葫蘆饅頭、大棗饅頭,凡是地裡長的,樹上掛的,能做出來哪樣就做哪樣。

麥花急匆匆走進來說:「燈兒姨,我爹說讓您過去一趟,說是重要的事,沒您不成。」燈兒笑著:「天底下還有沒我不成的事?」麥花著急道:「真的,您趕緊跟我走吧,我爹都急死了,就等著您呢!」

家裡就剩下小娥子一個人,好沒意思,她就去找馬公社,把麥花急急忙忙跑來找她娘,說是沒她娘就辦不成的事對馬公社講了。「對了,我還得回去看看他們幹什麼!」小娥子說完就走。

馬仁禮奇怪:「難不成他倆要聯手?」馬公社問:「爹,您是說大膽叔和燈兒姨要搭夥過日子?」

馬仁禮搖頭:「就是想過,也早了點兒。我琢磨是你大膽叔看你燈兒姨賣饅頭賣得不景氣,要幫她賣饅頭。」馬公社關心未來的丈母孃:「我就不明白,大膽叔那麼看重燈兒姨,燈兒姨放著舒坦日子不過,非得折騰什麼呢?」

馬仁禮說:「你燈兒姨年輕時沒事就往外面跑,倒騰點這個,倒騰點那個,讓人家抓了放,放了抓,總也沒消停過。這就應了她的名,燈兒就得亮著,不亮著還叫燈兒嗎?這段日子沒事,你趕緊去北京找人,抓緊把新配方弄出來。」

幾盤菜擺在飯桌上,旁邊擺著四個空酒瓶。牛有草、呂為民、楊燈兒喝著酒,似乎都有了醉意。燈兒端起一杯酒和呂為民碰:「叫呂總外道,叫老弟吧,不對,你老還是我老啊?你老,那我得叫你老哥。老哥呀,你能來我們麥香嶺我真高興,因為你來麥香嶺哪兒都不去,直接就到我們麥香東村,還是悄悄進來的,我佩服你。這杯酒我幹了。」呂為民碰杯:「妹子,我今兒個是太高興了,你這菜炒得真好,我敬你!」

牛有草搖晃著酒杯:「老弟,你也得敬我。要沒我,你今兒個吃不上這麼好的菜。幾年前,這都是我們在夢裡才能吃上的菜啊!你老哥我就為了能吃上這口菜,折騰了大半輩子。」呂為民眯瞪著眼問:「怎麼折騰的?講講。」

牛有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提了提褲子,伸手比畫著,頗有節奏地像說快板似的開了腔:「為了吃上這口菜,我地窨子裡把會開。老秋溝裡種黃煙,收了黃煙街頭賣,小錢不斷進包來……」呂為民和燈兒敲著筷子打拍子。牛有草越說越有精神,「說時遲,那時快,飛身跳出幾人來。小衣襟,短打扮,立眉瞪眼好厲害!誰呀?」燈兒大聲接上:「民兵小分隊!」

牛有草腦袋一點一點地繼續說:「我一看大事不太妙,讓步閃身扭頭跑。一個箭步沒走好,民兵把我抓住了。我守口如瓶不交代,神仙拿我也沒招。可氣有人骨頭軟,全把秘密往外倒!誰呀?」燈兒大聲接上:「馬仁禮!」

牛有草順嘴快溜:「為了吃上這口菜,我借地種糧起五更。訊息樹下設哨兵,日夜防守不消停。白天領人幹集體,黑天自己地裡行。十二時辰輪著轉,腦袋別在褲腰中。眼瞅麥種進了土,哨兵貪酒誤事情!誰呀?」燈兒大聲接上:「馬仁禮!」

牛有草站起來在屋裡轉悠著說:「有人誣告到省廳,地委書記遭邪風。眼瞅好事要泡湯,一人飛身向前衝。他細高挑,臉白淨,聲音不大呼隆隆。一人扛起千斤頂,危難之中見真情!誰呀?」燈兒大聲接上:「馬仁禮!」

呂為民問:「這個馬仁禮到底是什麼人啊?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牛有草不說了,他坐下來喝了一口酒,好半天才感情激動地說:「老弟啊,就為了吃上這口菜,幾十年了,我領著鄉親們東一頭西一頭,瞎折騰,胡折騰,可折騰到底,沒白折騰,包產到戶以後,鄉親們總算能填飽肚子。可光填飽肚子不行,得吃好喝好啊!老弟呀,你也看了,我們這兒山好水好人實誠,你就不能伸伸手,幫扶我們一把嗎?!」

呂為民連連點頭:「老哥,您的心思我明白,我回去研究研究再給您個準信,行不?」牛有草繼續進攻:「看來這酒沒喝到位呀,我都掏心窩子了,你還留了一手,燈兒,倒酒!」

呂為民急忙擺手:「老哥,我不行了,實在喝不動了。」牛有草攻勢不減:「老弟啊,我那麵粉廠你也看了,訂單是一批接一批,錢是長著腿往這兒跑,你還擔心我撐不起一個養豬場嗎?還擔心我養不出幾頭好豬嗎?你就給我開個小縫兒,讓老哥塞幾頭豬進去,也算幫老哥撐個場面,讓老哥在鄉親們面前長長臉面、挺挺腰板啊!」

呂為民感動了:「老哥,您都說這話了,我還能說什麼?這樣吧,你辦你的養豬場,我收你的豬,這話今兒個就放這兒了,你看著辦,你有多少豬,我收多少不就完了嘛!」牛有草眉開眼笑:「這話講得好,幹了!」二人乾杯。

呂為民喝完酒倒在炕上。牛有草倒在炕上,揣著明白裝糊塗地說:「老弟呀,話講來講去,就是我的豬養肥了進你的廠,對吧?等於我的養豬場是為你的肉聯廠建的,對吧?那為你建的養豬場,我出地出人出裝置,還得建場養豬,咋都我一個人忙活,你幹啥去了?」呂為民嘟囔:「我?收豬啊!」

牛有草暗度陳倉:「不對呀,你這是空手套白狼啊!老弟,你不仗義啊!這樣吧,你掏倆錢入股,算是你們好日子肉聯廠佔領了我們麥香嶺養豬場,往後我的養豬場就是你的養豬場,我的豬就是你的豬!」呂為民閉著眼睛:「不行了,我喝多了,迷糊啊!」

牛有草酒醉心不迷:「你不用擔心這錢有來無回,我那麵粉廠也值倆錢,真要是有個風吹草動,我也能壓得住,保準不讓你虧著!」

呂為民閉著眼睛不講話。楊燈兒燒底火:「天大的好事砸頭上了,我就是沒錢,我要是有錢沒你的份兒!」呂為民只好說:「編筐編簍,重在收口,這口收的叫人上不去下不來啊!老哥,我那肉聯廠也不是什麼豬都收的,這樣吧,我給你供應豬崽子,算我入股,你養好了我收。」

牛有草一骨碌坐起來:「這話當真?」呂為民也坐起來:「老哥,你看我是不著邊的人嗎?」

楊燈兒喝多了,搖搖晃晃進了家。小娥子說:「娘,您喝了不少?腿都軟了!」燈兒面色潮紅地說:「碰上好事了,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說著倒在炕上。

第二天早上,旭日從河面上冉冉升起。牛有草、呂為民、楊燈兒走到黃河邊等渡船。呂為民說:「老哥,你這麥香嶺真好,我都沒待夠。」牛有草喜氣洋洋:「咱們都搭上親戚了,我這一畝三分地就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想來就來,跟家裡一樣。你是‘天蓬樂園’的半個總經理,你不來我不是佔便宜了!」

呂為民爽朗地笑著:「老哥,下回我來能不能讓我見見馬仁禮呀?那個人挺有意思。」牛有草說:「不光讓你見,還得讓他請你喝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