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縣委書記張德福和麥香嶺公社書記王萬春專程到地委見周老虎。張德福向周書記彙報了牛有草違反政策私自借地種的事之後說:「最可氣的是他們還仗著您的名惹事,這不是造謠生事嗎?」

周老虎揚眉道:「還提到我了?好啊!這說明農民跟咱們不外道,他們要是沒事就能提起咱們的名兒來,那咱們心裡也暖和不是?」張德福和王萬春愣住了。周老虎說,「同志啊,咱們領著農民走了這麼多年,農民到底想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咱們心裡都清楚。別的不說,人活一輩子,連飯都吃不飽,換成你我能甘心嗎?要是不甘心,咱們是不是得想條路子,換個活法?」

王萬春問:「周書記您贊成這事?」周老虎說:「有幾個人出來搞點試驗也未嘗不是好事,試驗失敗了,咱們總結教訓,問問錯在哪裡;試驗成功了,咱們也得總結教訓,問問自己為什麼沒早一點成功。要是農民哪天樂和了,能給咱們拍巴掌叫好,咱們的工作就沒白乾。」

張德福提示:「周書記,這麼個幹法,可是跟中央政策對著來呀!」周老虎搖頭:「幾個人搞個小試驗,沒那麼嚴重。這些年咱們搞農村工作還沒弄明白嗎?農業的事兒,咱們不比農民高明,可總是替農民當家做主,出力不討好,淨捱罵了。我知道你們害怕,這事就放我身上,要是上面有了意見,大不了我向省委檢討,我的檢討書收拾起來有一麻袋,不差多幾張。」

張德福只好說:「周書記,那我們就聽您的。」周老虎笑著:「也別光聽我的,最近抽空咱們下去做個調研,聽聽農民的意見。萬春啊,既然你來了,那就選你們麥香嶺公社了。」

張德福和王萬春走出地委大院。不遠處,牛有草悄悄張望著。王萬春說:「周書記把話都講清楚了,我這心也放下了。」張德福挑撥:「周書記讓你跟著他一起掉腦袋,你也跟著嗎?他吃了官司,咱們也跑不了。你這個人別一根筋,得學著拐拐彎兒。聽我的話,跟著我好好幹吧,不光腦袋保得住,等我當上了地委書記,你可就是……對了,周書記說要到你那兒去調研,這事你得上心。」

王萬春說:「您就放心吧,我有數。」張德福搖頭:「不行,我回去安排安排工作,然後就去你那兒蹲點兒,這事我得親自抓。」

看見張德福和王萬春離開了地委大院,牛有草有些惴惴不安地來找周老虎,一見面就檢討:「周書記,我沒把住社員的嘴,把您抖了出來,我對不住您。可您放心,‘生死狀’我當著大家的面撕了,他們無憑無據,找不到您和鄉親們的麻煩。」周老虎拍了拍牛有草的肩膀問:「肩膀頭兒還硬實不?腰桿子還能挺起來不?氣兒還能提上來不?」

牛有草一笑:「一腔子血都備好,就等著倒了!」周老虎點頭:「大膽哪,我就喜歡你這硬氣勁兒。三十年前,我沒看錯你;三十年後,我還是沒看錯你。‘生死狀’算什麼,按個血手印又算什麼,這事你不用管,我給你擎著。」

牛有草再次表白:「周書記,這事是我挑的頭,要殺要剮都是我的事,掉腦袋也是我掉腦袋。」周老虎笑了:「人活一輩子不容易,腦袋哪能說掉就掉,還差得遠呢,這事沒那麼嚴重,你別多想。大膽哪,最近我想帶地區各級領導下去做調研,聽聽農民的意見,這事就選在你們大隊。你回去準備準備,得讓所有人看到,讓所有人知道,咱農民想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你明白嗎?」

牛有草聽著這掏心窩子的話,感動之餘,沉思良久。

秋夜,繁星滿天。牛有草坐在山樑上望著麥田。西坡地上,一個人影忽隱忽現。牛有草站起身,朝人影走去。

馬仁禮搖搖晃晃地拖著碌碡壓麥地,他拖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閉著眼睛嘟囔:「你看什麼看?眼氣了?這是我的地,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你管不著!你不讓犁地,不讓播種,我就犁了,我就播了,你能把我怎麼樣?!等長出麥子,我還要割麥子,打麥子,攢足麥粒磨成粉,蒸一鍋精面大饅頭,我就在你眼前吃,我氣死你!我還要讓鄉親們吃上精面大饅頭,我讓你們看看,我馬仁禮也能做出帶響動的事兒來!」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你還要打我?你打我試試,你打我一巴掌,我就踹你一腳;你打我一拳,我就回你個沖天炮!我打,我打死你……」他晃晃悠悠,笑著,哭著,說著,一下倒在地上……

牛有草走過來,把滿嘴酒氣的馬仁禮背起來送回家。

馬仁禮在炕上睡一宿一天才醒。喬月告訴他,昨天夜裡牛有草把他揹回來扔到炕上,留下一把鐮刀,沒說話就走了。

天黑以後,「借地」的那夥人除了馬仁禮,都在牛有草屋裡商量事。牛有草說:「上面說要來咱們大隊做調研,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周書記說了,要讓他們看看,咱農民都過的啥日子?都吃啥喝啥?躺炕頭都夢點啥?」

吃不飽說:「我夢見滿炕的大饅頭,我就坐在饅頭堆兒裡,吃啊……」馬小轉笑著:「我夢見一隻小豬走進鍋裡,轉眼就變成一大鍋紅燒肉,那肉香的,嫩的,還沒嚼就化了!」

三猴兒咂吧咂吧嘴:「小轉兒,你咋夢到紅燒肉的?教教我唄,我回去也夢一回。」小轉兒說:「你要是讓我家‘小肉蛋’跟你家‘小光’睡兩宿,我就給你講講。」三猴兒說:「你先講,我夢一回試試,要是夢到了,我帶著我家‘小光’去你家倒插門。」小轉兒說:「夢那東西就你自己知道,我才不上當呢。」

牛有草喊:「都別東扯西拉的,說正事,大家看怎麼辦?要扯皮一個頂倆,要見章程全癟犢子了。」

瞎老尹說:「我們都是莊稼腦袋,能琢磨出個啥道道兒來?還是你說吧,你指哪兒我們打哪兒。」牛有草撓頭:「這得琢磨琢磨再說,哪能一拍腦袋就出來。時辰不早了,散會。」

眾人走出來。牛金花突然站住低聲說:「那兒有個人兒!」眾人朝院門口望,夜幕中,果然有個人背衝著眾人站在院門口。馬小轉悄聲說:「完了,準是上面派來的探子!」

楊燈兒抓起钁頭朝院門口走,她到跟前一看,原來是馬仁禮直挺挺地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鐮刀。馬仁禮看到楊燈兒,突然來個立正敬禮:「前方哨兵報告,經過仔細偵察,沒有敵情,請領導放心!」燈兒愣了一下,轉臉哈哈大笑,她喊:「是馬仁禮大隊長!」

吃不飽跑過來,一把奪過燈兒手裡的钁頭掄起:「我要你這個‘王連舉’的命!」眾人跑過來拉開吃不飽。吃不飽高喊:「姓馬的,咱們這賬沒完,你就是進了棺材裡,我也得把你刨出來!」眾人拽著吃不飽走了。

馬仁禮望著眾人的背影,摸著腦門擦著汗。他尋思片刻,朝屋裡走去。

牛有草閉著眼睛盤腿坐在炕頭上。馬仁禮喊:「屋裡有人嗎?」喊著就走進來坐在炕沿上,兩人隔著飯桌。馬仁禮低頭偷眼望著牛有草:「大膽哪,我……我沒當好哨兵,喝酒誤事,連累了鄉親們,我錯了,我……我不是人!我知道你憋著氣,你有話就說出來,有氣就撒出來,有火就放出來,憋久了傷身子。要是不解氣,鐮刀不是磨好了嗎,你是砍哪,是割呀,還是剜哪,我這一身肉不多,連帶著骨頭,你一招收了吧!」

牛有草長嘆口氣:「這軟和話說的我心頭肉都揪揪著。可話說得再多再好聽頂個屁用啊!你這一身老皮老肉老骨頭不值錢,我收了賣不出去,放屋裡還嫌鬧眼睛。」馬仁禮連連點頭:「說的是,那就給我留著吧。這事讓我一輩子糟心,自己拉的屎自己擦腚,不擦乾淨我一輩子抬不起頭,活著什麼勁兒啊!我明白,你給我留把鐮刀,是想讓我自己了斷,大膽哪,這事還是你來吧,我自己下不去手啊!」

牛有草掏心窩子說:「馬仁禮,你聰明一輩子,咋說糊塗就糊塗了?剛出事的時候,我一刀宰了你都不解恨,我還想把你馬家的祖墳刨了,讓你死了都沒地方去!後來燈兒來了,講了你的事,講了你一籮筐好話。她說人這輩子深一腳淺一腳,誰能不犯個錯,你喝酒誤事有錯,可錯不要命啊!後來在西坡地你喝醉大吵大鬧講一通胡話,我聽著是實心話。這事就算忘了,回去吧。」

馬仁禮擺手:「算了不行!我今兒個來就得把事兒弄明白。大膽哪,自打出事後,他們滿身拼命的架勢,嚷著要找我出氣,你怎麼沒動靜呢?」

牛有草沉默了一會兒說:「咱是半輩子的兄弟,泡了幾十年的老酒,我怕腦袋一熱打翻了罈子,酒灑了,味兒跑了,心涼了。仁禮啊,咱爺們兒遇到坎兒,就當拐了彎,摔了個跟頭,不能趴著不起來。回手來一下,弄不好就能站起來,把這事給解了,你說是這個理兒不?」馬仁禮感動得熱淚盈眶:「大膽哪,我這條命是你的,你說怎麼幹咱爺們兒就怎麼幹!」

牛有草把上面要來人調研的事講了,他強調:「這事特別重要,咱一定要讓上頭來的人看到真實情況,仁禮啊,你一定得想出個好點子!」馬仁禮在屋裡轉悠幾圈問:「上面什麼時候來人?」

牛有草說:「周書記講,咱們準備好他們就下來。」馬仁禮拍拍腦門子:「你給我兩天空日子,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我一定將功補過!」

西坡地的麥苗露出了頭,一片鬱鬱蔥蔥,長勢喜人,牛有草撫摸著麥苗,心中五味俱全。一地麥苗,一地心血,全呈現在光天化日之下,誰知道會是個啥結果呢!?

武裝部長髮現麥苗露頭了,急匆匆向王萬春書記報告,還說:「牛有草私下借地種糧的事社員們都知道了,他們說咱們吃軟怕硬,見到軟麵條就橫眉瞪眼,見到槓子頭就低眉順氣。」王萬春望著坐在椅子上看著報紙的張德福。張德福看著報紙說:「還講這些幹什麼,趕緊派人去把麥苗鏟了!」

王萬春猶豫著:「張書記,周書記說搞點試驗是好事,咱們這麼做,是不是得罪周書記?」張德福把報紙甩到桌子上:「我讓你鏟你就鏟,這事就得往大了鬧,鬧得越大越有意思!」王萬春望著武裝部長:「還愣著幹什麼,去鏟呀!」

牛有草走著,馬小轉跑過來喊:「牛隊長,不好了!我看見武裝部長帶著兩車人拿著鋤頭、钁頭朝西坡地去了!」

兩臺拖拉機拉著兩拖斗人開到西坡地頭,拖斗上下來十幾個人,他們手裡拎著鋤頭、钁頭、鐵鍬擁向地裡。武裝部長催促著:「抓點緊,把麥苗都鏟了!」牛有草衝過來擋在眾人面前,他緊握鐮刀,喘著粗氣,眼睛都紅了。眾人望著牛有草,不由得都停下來。牛有草望著被毀壞的麥苗,把鐮刀插在地上,蹲下身撿起被剷出來的麥苗,一根一根插進土裡。

武裝部長說:「牛有草,你帶人偷種麥子,本來就違反了政策,眼下你還拎著鐮刀想在這兒耍橫嗎?」牛有草只管插麥苗不說話。

武裝部長繼續說:「你現在認識到錯誤還不晚,要是非支稜牛犄角頂著來,那你是自找苦吃!大夥兒快動手,全鏟了!」

牛有草一下站起身,握著鐮刀眼睛死死盯著眾人大吼:「我看你們哪個敢動!一粒種子一根苗,沒露頭,它叫種子,露出頭它叫麥苗,長大了它叫麥子,熟透了它就叫糧食!糧食是吃的東西,是活命的東西,是鄉親們指著、盼著、望著的東西!你們把鄉親們的麥苗毀了,就是把鄉親們仰仗活命的傢伙事兒毀了,毀了要命的東西,我不讓,鄉親們更不讓!誰要敢再掄一下鋤頭,我這把鐮刀可不長眼睛!誰要是敢再揮一下钁頭,我這一腔子血就潑在誰身上!誰要是敢再鏟一根麥苗,我就用誰的血澆這片老土地!」

眾人呆呆望著牛有草,都不敢動手。武裝部長說:「牛有草,你別用話嚇唬我,我不吃你那一套!」牛有草瞪著血紅的眼睛喊:「你吃不吃我不管,你要把我吃的東西毀了,我就把你吃飯的傢伙事兒撥拉掉,不信你就試試看!」

武裝部長盯著牛有草。牛有草瞪著武裝部長。這時候,吃不飽、三猴兒、馬小轉、牛金花、楊燈兒、趙有田、瞎老尹等眾人紛紛趕來,他們手裡都拿著各式各樣的農具。

吃不飽大喊:「誰擋著我牛有糧吃飽飯,我就跟誰拼命!」三猴兒叫著:「我也拼了!」其他幾個人都跟著喊叫:「豁上了!」

楊燈兒尖著嗓門叫:「你們要是敢把麥苗鏟了,那就把我們一起全鏟了!」

她說著躺在麥苗地上。一起來的人也都紛紛躺在麥苗地上。

武裝部長一看這陣勢,知道麥苗是鏟不成了,只好就坡下驢說:「好啊,一轉眼都成梁山好漢了,行,你們有種,咱們走著瞧!撤!」武裝部長帶著眾人上拖拉機走了。

風中,牛有草直挺挺地佇立著,他身後,眾社員橫七豎八地躺在麥苗地上。牛金花的哭聲傳來,緊接著,響起了一地的哭聲……

武裝部長敗興而歸,向兩位書記彙報了情況。王萬春問:「張書記,您看這事怎麼辦?」張德福靠在椅子上輕聲說:「光腳的是真不怕穿鞋的呀!」

夜幕籠罩,小風輕拂。馬仁禮走在村街上,馬小轉迎面過來問:「馬隊長,今兒個大家捨命護麥苗,你咋沒去?」馬仁禮說:「你們也沒人通知我,等我聽到信兒趕到地方,人影都沒看著一個。」馬小轉撇嘴:「說得好聽,你去沒去誰知道?去了也就是個把邊放哨的。」

馬仁禮搖搖頭不和馬小轉爭辯,大步來到牛有草家。牛有草問:「有喜事兒?」馬仁禮說:「大膽哪,你勞苦功高啊,可我這幾天難受得睡不著,翻來覆去折騰啊!」

牛有草著急道:「都到這節骨眼兒上了,啥功勞苦勞的,琢磨出好法子就是功勞。你要是能想出好法子,把咱們的事辦成了,我當著大家的面兒,遞你煙,敬你酒,再給你燒一大鍋洗澡水。我要讓你皮兒泡軟了,肉泡透了,骨頭泡鬆了,再把你身上的灰都搓下來,讓你乾乾淨淨地出門兒,亮亮堂堂地見人兒,你看這樣行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能輪到我頭上?」馬仁禮神秘地低聲說,「牛隊長,在下有一計!」他對著牛有草的耳朵嘀咕了一陣子。

牛有草聽了,笑著杵了馬仁禮一拳說:「好個馬仁禮,有你的!地裡仙老人家說得好,你是揹著雞毛撣子走幹道,不留腳印,不把你逼到份上,不把你腦門上那個放哨的、嘴上那個站崗的趕走,你是不玩活啊!」

周老虎帶領調研組來到麥香村。於是,兩個小品開始上演,一個是王萬春編劇,武裝部長導演;一個是馬仁禮編劇,牛有草導演。兩個小品當然都是演給周老虎帶領的調研組看的。

調研組來到麥田檢視。張德福說:「今年他們秋播幹得不錯,提前完成了任務。」王萬春接上:「都是領導指揮得好。」周老虎一言不發,領著眾人往前走。

一個黑瘦的社員端著飯碗在地頭吃著,周老虎率著眾人走來。張德福問:「老鄉,吃飯都不回家呀?」黑瘦社員說:「不回去了,瞅著麥苗吃飯香。」

王萬春問:「這吃的是什麼哪?」黑瘦社員說:「饅頭夾肉片。」

王萬春很和氣地說:「地委周書記來看望大家,有什麼話就跟周書記講,不用怕。」黑瘦社員說:「還講什麼哪,日子過得這麼好,上頓有乾糧,下頓有肉吃,晚上還能喝壺小酒,我謝謝領導啊!」

周老虎笑了笑領著眾人往前走,蒼白臉皮社員迎面匆匆走來。王萬春問:「老鄉,急急忙忙地去哪兒呀?」蒼白臉皮社員說:「眼瞅著就冒冬脖子了,到城裡扯點布,彈點棉花,做新被子,怎麼也得做個三床五床的。」

周老虎問:「做那麼

多床被子幹什麼?」蒼白臉皮社員說:「這個……兜裡錢多,沒地方花,多做幾床被子,一人蓋一個,不擠。」

武裝部長帶人把著街口。瞎老尹拿木棍探路走著,他走到武裝部長面前,拿木棍在武裝部長身上點著唸叨:「樹樁子?不對,這條道沒有樹樁子啊。豬?高了點。騾子?嗯,是頭騾子。」武裝部長喊:「你才是騾子呢!尹世貴,你眼睛是真瞎呀?這麼大個人豎在這兒你都看不見!」

瞎老尹唸叨著:「原來是人哪,咋像頭騾子呢?」他繼續往前走。武裝部長高聲喊:「這道現在不能走,過一會兒就能走了。」瞎老尹說:「這條道我走了一輩子,你說不讓走就不讓走啊?我偏走不可!」

武裝部長大喊:「尹世貴,你別仗著年歲大想來橫的!今兒個你就是躺地上打滾,我都不讓你過去!」瞎老尹笑著:「你這嗓門比騾子聲還大,不讓過就不過唄,叫喚個啥呢?」

周老虎帶人在村街走,街兩邊的房門都閉著,街上稀稀拉拉走著幾個人。周老虎問:「秋播都完了,街上的人這麼少,都幹什麼去了?」王萬春回答:「這個……都貓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唄,舒坦著呢!」

周老虎率眾人繼續走,他們路過一個麥秸垛,牛有草突然從麥秸垛裡鑽出來,迷瞪著眼說:「這一覺睡得真香,呀,這不是王書記嗎?呀呀,這不是張書記嗎?呀呀呀,這不是周書記嗎?你們咋都來了?」王萬春吃驚道:「牛有草,你怎麼跑這兒睡來了?」

牛有草打著哈欠:「昨晚喝點酒,也沒喝多,誰知道咋跑這兒來了?我正做夢呢,剛出鍋的肥肘子,還沒啃上,眼前刷刷閃了幾道光,我睜眼一看,原來是領導們來了。」王萬春說:「周書記,別聽他窮白話,咱們去前面看看。」

牛有草笑著:「去看啥?這地兒我熟,我牛有草帶你們去。」張德福板著臉問:「牛有草,你知道眼前站的是誰嗎?」

牛有草裝呆:「知道啊,都是人哪!」張德福賠笑道:「周書記,老農民不會講話,別搭理他,咱們繼續往前看。」

周老虎說:「牛有草我認識,三十年前打過交道,二十年前也打過交道。牛有草,這裡你熟,你就帶我們走吧。」牛有草高興了:「周書記就是周書記,記性好,念舊情,認得老熟人。有些人處了一輩子都不認得人哪!各位領導跟我走吧,我領著大家溜達溜達。」

街上的村民越來越多,大家望著牛有草和周老虎等人。周老虎走著望著,他看到村民們有的穿著破爛的衣裳,有的光著腳,有的小孩淌著鼻涕喊著餓……王萬春說:「周書記,該吃晌午飯了。」周老虎沒說話。

馬小轉站在門口拿個餅子啃著,周老虎等人走來。牛有草問:「小轉兒呀,吃啥呢?給我嚐嚐。」馬小轉把餅子遞給牛有草。牛有草聞了聞把餅子遞給王萬春:「王書記,嚐嚐,好東西。」王萬春一擺手說:「我不餓。」

「我嚐嚐。」周老虎接過餅子,咬了一口沒咬動,掰餅子沒掰動,他把餅子揣進兜裡。牛有草說:「小轉兒啊,你家餅子咋這麼硬啊?領導們來了,就沒有軟和點的嗎?」

馬小轉說:「在桌上呢,我去拿來。」周老虎和氣地說:「不用拿,老鄉,介意我們到你家看看嗎?」馬小轉笑著:「屋裡剛收拾完,來吧。」

牛有草帶著周老虎等人走進院,豬圈裡傳來豬的哼哼聲。周老虎走到豬圈前望著。馬小轉挺樂和:「以前不敢養豬,現在政策好,放開了讓養,我們樂和,豬也跟著樂和,它吃得多,睡得香,肥膘噌噌地長啊!」周老虎笑了:「長肥膘好,一年的油水就斷不了,這是好事!等懷了崽子,再生它個十頭八頭的,那可就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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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轉眨眨眼說:「懷不上崽子,不是說不讓養母……」牛有草趕緊打斷:「小轉兒,你家豬懷不上崽子能怪誰?張書記,王書記,你們說是不?」王萬春尷尬著:「對對對!周書記,眼瞅著要過晌午了,您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飯,要不咱們先回去吃飯?」

周老虎沒說話,朝屋裡走去。炕上鋪著草,吃不飽躺在炕頭上,蓋著露棉花的破被子睡覺。兒子小東子坐在飯桌前啃著餅子。

牛有草帶著周老虎等人走進來喊:「吃不飽,你看誰來了?」吃不飽沒動地方:「誰來都一樣,誰來都吃不飽。」

牛有草高聲說:「這是啥話?你趕緊給我起來。」吃不飽閉著眼說:「起來幹啥?活動多了就餓,躺著還能省點糧食。」

牛有草拽著吃不飽:「周書記來了!」吃不飽一翻身起來,急忙下炕,揉揉眼睛仔細打量著周老虎:「真是周書記!我吃不飽這輩子忘不了您哪!當年土改剛完事,您來看我,我一口氣吃了您六個小缽大的饅頭。六個饅頭進了肚,才墊了底兒,可我知足了。周書記,我這輩子欠您六個饅頭啊!」

周老虎激動了:「吃不飽啊,記得當時我放了話,說我得讓你吃飽,你要是吃不飽,那我這個官就不當了。眼下,咱們都這麼大年紀,半截身子進土的人了,你還沒吃飽,那我這個官真不能當了!」牛有草說:「小轉兒,趕緊拿點軟和的給領導們嚐嚐。」

馬小轉一指:「軟和的都在桌上,是留著給孩子吃的。」周老虎拿起飯桌上的餅子咬了一口,然後把餅子遞給身後眾人說:「大家都該餓了吧?那就先吃點墊墊肚子,地瓜面兒混著地瓜葉的味兒,好吃得很。」

張德福、王萬春接過餅子吃。張德福咬一口,一皺眉勉強嚥下去。王萬春使勁兒嚼著:「好吃,真好吃。」其他領導有的嚼著嚼著悄悄吐了。

馬小轉突然高聲喊:「社會主義好!人民公社好!」小東子也用他的童子聲喊叫:「社會主義好!人民公社好!」牛有草、吃不飽也跟著喊。

周老虎轉身走出去,他來到麥田邊,望著麥苗沉默,心中如海潮翻滾。良久,他指著麥田聲音顫抖著說:「眼下農民們過得怎麼樣,是甜,是苦,是心滿意足,還是糟心難受,我們每個幹部看得都清清楚楚。為什麼是這種狀況,大家心裡也都明明白白。三年困難時期,證明了包產到戶是有效的,可到了今天,大家就是不敢幹!多少年來,我們就是一陣子東風一陣子西風,瞎折騰。到頭來受苦的是農民,遭罪的是農民,吃不飽的是農民!眼下,關鍵就是敢與不敢的問題。今天我們站在刀刃上,沒有別的路可走,就得走大包乾這條路!我為官一任,別的不管,就得讓農民吃飽飯,否則我就不幹這個地委書記!現在,膽大的人搞了點試驗,那就讓他們搞。試驗怕什麼?成功了失敗了都是試驗。如果將來事實證明我搞錯了,我一個人承擔責任,你們不用害怕,就是到北京打官司,也是我一個人去!德福同志啊,你怎麼看哪?」

張德福漲紅著臉說:「周書記,您就是我們的主心骨,您說怎麼幹就怎麼幹。」周老虎問:「萬春同志,你呢?」王萬春說:「都聽領導的。」周老虎說:「既然大家都贊成,那就沒什麼好講的了,走,回去。」

回到辦公室,王萬春急忙笑臉辯解:「張書記,您也看到了,在您的指導下,我花心思安排了好幾天,本來是嚴絲合縫的,誰能想到麥秸垛裡冒出個牛犄角來!」張德福奇怪:「千算萬算,就沒算著那個牛有草,牛有草到底有什麼本事,能把周書記哄住了?」

王萬春說:「什麼本事不知道,就知道周書記挺欣賞他。張書記,下一步怎麼辦?」張德福訓斥:「你自己沒腦袋嗎?人活一輩子,腦袋就一個,掉了就弄不回來了,別人想掉咱管不著,咱爺們兒的不能掉。你不明白嗎?」

牛有草來到馬仁禮家,從褲腰裡拽出一瓶酒放在飯桌上。馬仁禮一笑:「光這個不行。」他把手指放在嘴上做吸菸狀。牛有草擺手:「想得美啊,那東西可金貴,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