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麥花跑來找小娥子玩,見家裡就小娥子一個人,她笑著問狗兒哥走了以後來信沒有。小娥子說來信了。麥花說:「狗兒哥來的信給我看看。」小娥子故意說:「我哥寫的信,不給你看。」麥花裝著要走的樣子,小娥子把麥花按坐在椅子上:「還是當姐的呢,說走就走啊?」她從抽屜裡拿出信遞給麥花。麥花笑著趕緊看信。

麥花回到家裡,立即給楊春來寫信:

狗兒哥,你好,一晃你走211天了,這大半年,家裡都好,我經常能看到燈兒姨和有田叔,燈兒姨跟你走的時候一樣,只是有田叔的腰有點彎了。你留給我的書,我沒事就看,看著看著就想起了你。你在家的時候多好啊,沒事就陪我和小娥子玩,現在你走了,我幹什麼都沒意思。哥,你臨走的時候,我問你,你畢業了還能回來嗎?你沒說話,那就是說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對了,我在悄悄地攢錢呢,等攢夠路費我就去看你……

馬公社跑進來,走到麥花身後悄悄看著問:「給誰寫信呢?」麥花一下用手捂住信說:「你啥時候來的?進屋也沒個動靜!不怕我爹在家?」

馬公社笑著:「你爹在地頭呢。你寫的信前倆字我看見了,是春來哥。怎麼,想他了?」

麥花把信夾在書裡說:「馬公社我告訴你,你別在外面亂說!」馬公社賠笑:「好妹子,我不說。大好的天,在屋裡待著多悶哪,哥帶你出去溜達溜達,回來再寫唄,也不差一會兒半會兒的。」

麥花不想跟馬公社糾纏:「公社哥,你趕緊走吧,一會兒我爹就回來了。」馬公社望著麥花說:「我知道你喜歡春來哥。他有什麼好?不就是多念幾年書嗎?我書念得少,可我能幹他幹不了的事。」麥花看著書不說話,馬公社待著無趣,只好訕訕地轉身走了。

晚上,麥花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桌上放著課本。牛有草回來,心疼地拿起椅子背上的衣裳給麥花披上,一封信從衣服裡掉出來。牛有草撿起信,開啟看上面寫著「狗兒哥」,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拿著信去找馬仁禮。他看馬公社和喬月都不在,就拿出麥花給楊春來寫的信,讓馬仁禮給念念。

馬仁禮擺手:「這事我不能幹,偷看別人的信犯法。」牛有草瞪眼:「我閨女的信,我看了還犯法嗎?我拿閨女的信給你看,這明擺著咱倆不外道。你跟我外道,那咱倆今後就一條大河走兩頭,都外道外道。你不給我念,我就不信找不著給我念的人!」他轉身要走。

馬仁禮一把拉住牛有草:「你這個人,火暴的脾氣急性子。要看信也行,你得答應我不說出去。」馬仁禮翻開信看,看完了才說,「這信寫得好啊!」他偷眼望牛有草,「我可唸了,你豎起耳朵聽著:‘人這輩子最金貴的東西是什麼?是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這輩子應該這樣過,等他老得走不動了,躺在炕頭上,往回尋思的時候,他不會因為白活了一輩子後悔,也不會因為一輩子沒幹成帶響動的事鬧心上火,這樣,他在臨閉眼的時候就能夠說……’」

門口忽然傳來麥花的聲音:「仁禮叔,我爹來了嗎?」馬仁禮趕緊把信交給牛有草,牛有草順手把信揣進兜裡。緊接著麥花就走了進來。牛有草問:「閨女,你咋找這兒來了?」麥花說:「爹,我看你這麼晚沒回家,估計你能在仁禮叔這兒,我就找來了。」

牛有草吊著臉子:「黑燈瞎火的,一個姑娘家跑出來,碰到不三不四的人咋辦?趕緊跟爹回去。」說著帶上麥花朝門口走。看著牛有草和麥花走出去,馬仁禮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捂著嘴笑了。

老日頭曬著,牛有草帶眾社員犁地。馬仁禮走過來。牛有草說:「馬大隊長,你不在你們地裡領社員幹活,跑我這兒看啥風涼?」馬仁禮點頭笑:「是沒什麼好看的,那我走了。」

馬仁禮剛要走,牛有草喊:「等等,你昨晚臨死的時候,要說啥?」馬仁禮說:「誰要死了?你才要死了呢。」牛有草笑著:「你急啥,我是說信上寫的,臨死的時候說啥?」馬仁禮做鬼臉:「臨死的時候,他說,我就是死了,也得拉著你牛有草一塊兒走。」

晚上,牛有草和馬仁禮一人抱著一捆麥秸走進三猴兒家。三猴兒眉開眼笑:「來家咋還帶上禮了?」牛有草說:「外甥女懷孕生崽子,身子弱,可不能虧著嘴。」說著走到豬圈旁朝里望,「這不是我外甥‘小光’嗎,我外甥女‘小花’呢?」三猴兒說:「屋裡伺候呢。」

「小花」(身上長著黑白花的豬)躺在炕上哼哼著,身上蓋著被子。牛有草坐在「小花」身邊,從兜裡掏出一穗苞米,搓下苞米粒喂「小花」:「讓我大外甥女嚐嚐鮮,‘小花’呀,你要是能下十頭八頭崽子,大舅給你熬一大鍋苞米粥,讓你喝個夠。」可是「小花」不吃。

馬仁禮摸摸炕:「天也不冷,你們燒炕幹什麼?」三猴兒說:「不是怕‘小花’肚裡的崽子冷嗎,雞孵蛋都得焐著,豬生崽不焐熱乎哪行?」

馬仁禮搖頭:「沒文化真可怕,你們把豬熱得都上火了!去端盆水來。」牛金花讓三猴兒趕緊把火撤了,她揭掉「小花」身上的被子,很快端來一盆水。馬仁禮把水盆放在「小花」面前,「小花」使勁地喝水。牛金花笑著拍手:「真想不到馬大隊長還懂得餵豬!」

母豬「小花」躺在炕上,肚子越來越大了。三猴兒在給「小花」做著按摩,嘴裡叨唸著:「小花小花大胖子,挺著一個大肚子,大肚子,生崽子,生了崽子小肚子,小肚子,大肚子,來來回回生崽子!」牛金花進來一屁股坐在炕上揉著肩膀:「幹一天活膀子酸的,你也不給我捏捏。自從‘小花’懷了崽,你又是按摩又是唱歌,就差沒摟著它睡了。」

三猴兒笑著:「我倒是想摟著它睡,你在中間橫著,我摟不著啊!」牛金花白眼道:「那今晚你就摟它睡吧。」三猴兒說:「摟它睡不白摟,不管咋的還能下崽子。」

牛金花一下站了起來生氣了:「三猴兒,懷不上孩子又怪我身上了?人家大夫可是說你那東西死的多,活的少!」三猴兒強辯:「有活的就行了唄,我看就是你的事!」

金花吵著:「這些年,我去衛生所多少次,去縣醫院多少次,人家可沒說我有毛病!」三猴兒耍賴嘟囔:「那可說不好,弄不好沒檢查明白呢。唉,炕頭上忙活這麼多年,老腰都累彎了,也沒忙活出一個動靜來。」

牛金花一把拉住三猴兒:「走,咱倆現在就去大夫那兒,看到底是誰的毛病?!」三猴兒說:「小點聲,別把‘小花’嚇著了。」牛金花趴在炕上哭起來。

馬仁禮帶領社員犁地,牛有草走過來說:「馬大隊長,你這心都死了,腦袋都木了,就不能琢磨點別的?老老實實幹活能吃飽肚子嗎?仁禮呀,我琢磨出個道道兒,要是弄成了,社員們就能不愁吃不愁喝。」馬仁禮問:「母豬的事兒你還沒弄利索,又琢磨出什麼道道兒了?」

牛有草兩眼放光:「政策越來越鬆了,我想分點兒地出來單幹。」馬仁禮望了望周圍低聲說:「這事你都敢琢磨,還要腦袋不了!」

牛有草說:「要腦袋吃不飽,不要腦袋弄不好就吃飽了。」馬仁禮皺著眉頭:「腦袋沒了還吃什麼!再說了,你能說動王書記?」

牛有草搖頭:「那人膽子小,擔不了事,跟他說沒用。」馬仁禮認真地說:「你打算悄不聲地幹?這可是大事,要是給你戴個走回頭路的帽子,大膽哪,你這輩子就全完了!」

牛有草說:「咱農民的日子總不能就這麼個過法!實在不行,就找周老虎。地委書記周老虎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二十年前,咱們和周老虎打過交道,等我找他說說,如果周書記同意,這事就能成。」馬仁禮感嘆著:「牛有草,你的膽子是真大呀,淨琢磨天上的事兒!」

牛有草推心置腹道:「仁禮呀,咱眼前就你一個文化人,還是咱爺們兒能拉上話的文化人。平日子咱們吵歸吵,鬧歸鬧,可到了節骨眼兒上,哪回不是你伸手扶我一把!沒有你馬仁禮,我牛有草當不上這個大隊長;沒有你馬仁禮,我牛有草折騰不到今天;沒有你馬仁禮,我哪有膽子琢磨這條回不了頭的路啊!」

馬仁禮真的感動了,他一拽牛有草:「走,陰涼地說話。」倆人來到小樹林裡,面對面蹲在地上。馬仁禮直視牛有草:「大膽啊,你剛才的話真是肺腑之言!我覺得,咱倆就得肝膽相照!說老實話,你的想法我一百個贊成,可就是沒有你那麼大的膽。既然你提出來了,我就得幫你出點主意。我想,要說分點兒地出來單幹,太刺耳朵,絕對不行!不過咱不能一頭撞到南牆上死不拐彎,換個說法行不行?咱不說分地,就說借地種,應該不犯毛病。」牛有草一下子站起來:「仁禮啊,你這書真不白念!管他分還是借,把地弄到手就成。」

馬仁禮說:「你別樂和早了,周老虎跟咱打交道是二十年前的事,人家現在是地委書記,官大了。老話說,官不打送禮的,你要是準備點像樣的東西給人家送過去,不怕他不開面兒。」牛有草發愁了:「咱們老農民臉朝土背朝天,能有啥好東西呢?」

倆人說幹就幹,帶著乾糧和盤纏坐車趕往地委,來找周老虎。

牛有草和馬仁禮來到地委大院門口的路邊,門口有守衛站崗,倆人朝地委大院裡望著。馬仁禮坐在道邊等,牛有草走到守衛面前問:「大兄弟,你站乏了吧,不歇會兒?」守衛沉著臉:「用不著拉近乎,有事說事。」

牛有草說:「大兄弟,我想找周書記。」守衛說:「到旁邊登記去。」

牛有草求著:「登記的人太多,我就算登了記,得啥時候能見到周書記啊?大兄弟,你就讓我進去唄,我這輩子忘不了你。」守衛說:「這可是地委門口!我要是讓你進去,那我這輩子也忘不了你了!」牛有草高聲喊:「地委門口就不讓說話了嗎?今兒個你不讓我進我也得進去!」他說著就往裡闖。門衛跟牛有草撕扯起來,馬仁禮趕緊跑過來把牛有草拉走了。

這時,一輛小車停在地委門口。牛有草和馬仁禮跑過來朝車裡望著,真巧,車裡竟然坐著周書記!牛有草高興地叫著:「你是周書記嗎?周書記,我是麥香嶺的牛有草!想見你不容易啊!」周書記立即請他倆進他的辦公室。

牛有草和馬仁禮坐在椅子上。周老虎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牛有草和馬仁禮對面說:「咱爺們兒一晃快二十年沒見,都老了。老了就老了,咱不怕老,就怕沒了精神頭。」馬仁禮說:「周書記,您真是高屋建瓴,一語道破呀。」

周老虎笑著:「當年北平府的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說話用詞,張嘴就來。時辰不早了,咱們開門見山,說事。」牛有草說:「周書記,現在政策越來越好,擴大了自留地,還允許社員養點家畜,大夥兒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周老虎擺手:「好事不說了,說糟心的事。」牛有草這才說正題:「周書記,我尋思能不能再放鬆點政策,把集體的地分給個人,只要能自己幹,我保證一畝地比集體三畝地打的糧食還多!」

周老虎沉默了。馬仁禮朝牛有草使眼色。牛有草從衣服裡拿出一個布包:「周書記,一拉話就忘事,這不,我和馬仁禮給您帶了點東西。」說著把布包放到桌子上。周老虎開啟布包,裡面是兩條大前門煙。周老虎拿出一盒,抽一支點上說:「我知道這是條出路,可是地都是集體的,怎麼能說分就分呢?分了違反政策啊!」

馬仁禮踩一下牛有草的腳,牛有草忙說:「啊,不是說分,是借。有些集體種不了的地,還有一些荒地,借給個人種行不行?」周老虎問:「怎麼借法?」

馬仁禮解釋:「社員從集體借地種,誰種誰收,等收了糧食,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周老虎眼睛一亮:「這個‘借’字好,太好了!你們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牛有草搶先說:「我沒事就坐在地頭,掰著腳指頭瞎琢磨唄。」馬仁禮爭辯:「你怎麼把功勞全攬自己身上了,這個‘借’字不是我琢磨出來的嗎?」

周老虎認真地說:「我覺得這是件好事,也是件大事,可違反政策,恐怕其他幹部有反對意見。最好是大家都同意,就好開展了。這樣吧,你們先跟王萬春書記說說,看看他的態度,我這邊再做做其他幹部的工作。」

牛有草和馬仁禮起身告辭。周老虎拿起煙,用布包上遞給牛有草:「別人的煙我不抽,你們的煙我得抽,因為咱們曾經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剛才那根菸,聞著香,抽著酸,嚥下去苦啊!買這兩條煙,得耕多少地,撒多少種,割多少麥子,掉多少汗滴子啊!這麼重的禮,我周老虎扛不起。」周老虎把布包塞進牛有草懷裡,「想當年還鄉團來的時候,你牛有草問過我周老虎,說跟共產黨走,老百姓肯定能吃飽飯嗎?我說跟著黨走,全國人民都能吃飽飯。三十年過去了,這話像釘子一樣插進我骨頭裡,疼得我睡不著覺!大膽哪,仁禮呀,我慚愧啊!」周老虎給寫了個條子,讓他倆隨時可以進來。

有了周書記的口諭,牛有草膽子壯了很多,他走進公社革委會來找王萬春。王萬春一見牛有草,滿臉笑容地起身一把拉住他說:「你們大隊今年的秋播幹得不錯,提前完成了任務,很好!」他熱情地把牛有草按坐在椅子上,坐在牛有草對面。

牛有草說:「王書記,我這段日子琢磨點事,尋思向您彙報彙報。」王萬春說:「要是有什麼困難儘管張嘴,只要你別琢磨不著邊的事兒,能幫一定幫。」

牛有草說:「我們大隊提前幹完了活,大家閒不住,想再找點活幹。正好大隊有幾塊荒地,閒著也是閒著,我尋思把這幾塊荒地從集體地裡借出來,重新收拾收拾種上莊稼,明年夏天也讓大家多收點糧。」王萬春警覺了:「借是什麼意思?怎麼個借法?」

牛有草重複著馬仁禮對周老虎說的話:「就是借集體不用的地種點莊稼,誰種誰收,等收了糧食,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

王萬春一下子站起來望著牛有草:「大膽哪,你是大隊長,政策你都明白,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不對呀!什麼叫荒地,再荒的地也是集體的!什麼叫不用的地,不用的地閒著也得閒著!你說什麼借地,這借字好聽,可追根到底就是要分地。集體的地分給個人種?這不是走回頭路了嗎?」

牛有草爭辯說:「王書記,只要大家熱情勁上來,能多種點莊稼,多收點糧食,能多吃點乾飯,走回頭路也有走回頭路的道理。」王萬春指著牛有草訓斥:「你給我閉嘴!這些年你沒事就胡琢磨,你在前面拉屎,我在後面給你擦屁股,你說擦多少回了?你也不尋思尋思,你拉的累不累,我擦的難不難!」

牛有草知道在這裡沒戲,就站起身說:「王書記,您消消火,就當我胡亂尋思一通,不算數。」王萬春埋怨著:「牛有草啊牛有草,你是不把我折騰下去不消停?唉,攤上你這號人,我這官可怎麼當啊?」

牛有草拿著周老虎給寫的條子又找上門來,他對周老虎說:「王萬春不是擔事的人,不跟他說還好,說了還把我訓了一頓。周書記,您看這事咋辦?」周老虎說:「不是我怕事,這事放到誰身上,都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咱們地區多少公社,多少大隊,多少小隊,多少人,一個人幹了,別人就會跟著幹。誰都知道,分地到戶,包產到戶,這是條好道,是鄉親們都豎大拇指的道,可又有誰能開出這條道,又有誰能扛起這個擔子啊?」

牛有草認死理:「周書記,道兒是走出來的,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早走早吃飽,早走早富裕啊!」周老虎商量著:「大膽哪,你給我點時間,我再好好想想,行嗎?」

牛有草回到家裡就躺在炕上生悶氣,馬仁禮進來說:「準是到公社碰釘子了,憋屈著呢。」牛有草一骨碌爬起來:「我憋屈啥了,我暢快得很哪,王書記都表揚我了,說我們秋播任務完成的好!」

馬仁禮笑了:「行了,還是說正事。咱們能找的人就是周書記,他心裡有咱爺們兒,有這片土地,有咱們這些老農民。可週書記也不是如來佛,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大膽,這事你真要幹到底?」牛有草咬牙道:「來這世上一回,不幹成這事,死了也閉不上眼!」

馬仁禮一拍胸脯:「好,兵法雲,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咱爺們兒就來他個背水一戰!背靠老黃河,斷後路,拼命朝前拱!」牛有草問:「咋拱?」馬仁禮食指靠嘴:「暗拱!」牛有草一下抱緊馬仁禮:「好兄弟,這些年我低看你了!」

油燈的火苗晃動著,十幾個人聚集在場院地窨子裡,其中有牛有草、馬仁禮、牛有糧、馬小轉、馬仁義、牛金花、趙有田、楊燈兒、尹世貴等人。還是吃不飽牛有糧在外望風。

牛有草說會議開始,馬仁禮掏出名單點名,點完後楊燈兒問:「咋沒我的名?」牛有草說:「燈兒啊,你的事一會兒再說。仁禮呀,把‘生死狀’拿出來,念給大家聽聽。」

馬仁禮拿出一張紙,清了清嗓子低聲念:

生死狀

麥香嶺公社麥香東村大隊和麥香西村大隊經過商量決定,要搞借地種糧。借地種糧,就是從集體的土地裡借出集體不用的地種莊稼,誰種誰收,等收了糧食,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借地種糧,參與的社員都是自願的,出了事,參與的社員一起承擔。

牛有草說:「各位鄉親,這是馬仁禮寫的‘生死狀’,大家有啥意見?」馬仁禮趕緊說明:「等一下,這‘生死狀’是牛大隊長說,我馬仁禮寫的。我補充一下,這樣大家聽得清楚明白。」

牛有草說:「大家有啥意見可以講,要是怕了我不攔著,現在就可以走!」眾人默不作聲。牛有草決定,「不講話就是沒意見,按手印吧。」

馬仁禮拿出鞝鞋的錐子遞給三猴兒馬仁義。三猴兒望著牛有草問:「這是啥意思?」牛有草說:「按血手印啊!」

三猴兒把錐子和「生死狀」遞給馬小轉:「我不急,你們先來吧。」馬小轉擺手:「我見血就迷糊,金花先來吧。」

牛金花搖頭:「這見血的事,哪有女人趕到男人前頭的?」三猴兒說:「金貴東西還送不出去了,有田,要不你先來?」趙有田猶豫著。

牛有草緩緩站起身望著眾人:「我知道,大家心裡沒底,都害怕。可我牛有草一張嘴,大家都來了,坐著也好,站著也好,熱乎氣沒散。我明白,這是大家給我牛有草面子,面子這東西,比啥都金貴,衝這金貴勁兒,我謝謝大家!」

他抱拳行禮,「眼下這地方大家都沒忘吧?十年前,咱們在這兒種黃煙,弄了個雞飛狗跳,就是為了吃飽飯!十年後,咱們又悶在這兒,還是為了吃飽飯!吃不飽講了,年年耕,年年種,忙來忙去半輩子,半輩子,到頭填不飽破肚子。這話聽著酸心哪!下輩子我管不了,就這輩子,我得讓大家吃上乾的,嚼上香的,過上好日子。要是有那一天,咱們能吃飽喝足了,挺著肚子倒在炕頭上,打個飽嗝,放個響屁,哼兩聲小曲兒,喊一聲舒坦,那我牛有草這輩子就沒白折騰,就沒白翻騰這片老土地!」

牛有草說著,拿過錐子扎破中指,在「生死狀」上按上了手印:「我明白,這條道難走,弄不好就得把天捅塌了,可我偏要走到底!手印我按上了,腦袋別在褲腰上了,要是出了事,我第一個把腦袋扔在地上摔八瓣,要抓要殺我一個人擔著!你們看行嗎?」

馬仁禮站出來:「大膽哪,天太大,捅塌了你一個人擎不住,算我一個,我得扶著你的老腰桿子啊!」牛有草說:「好!有你陪著,小話,小酒,小風涼,黃泉路上不悶了。」馬仁禮刺破中指,按上了手印。

瞎老尹感動了:「我瞎老尹這輩子眼瞎心不瞎,大膽不就是圖讓咱們過上好日子嗎?能不能過上先不講,就衝他掏心窩子的話,我瞎老尹也要陪著走一趟!」他也刺破中指按手印。

楊燈兒一把搶過「生死狀」,刺破中指血流了出來。牛有草抓住燈兒的手腕子說:「這個手印旁人能按,就你不能按。這買賣是咱們這輩人的事,跟下輩人扯不上,要是出了事,孩子們得有人照看。燈兒,我全指望你了!」

三猴兒一拍胸脯:「這些年跟著大膽走沒吃過虧,這次不管吃虧還是佔便宜,也不差這一回。豁上了!」

眾人紛紛按上手印。牛有草拿著「生死狀」動情地說:「我的親兄弟,親姊妹,這半輩子咱們沒白處啊!等把地借下來,咱們就互相托著、擎著、攙著,在這條回不了頭的路上走他一趟!」

牛有草又來見周老虎,從懷裡掏出「生死狀」遞給他,周老虎接過來看了看,長嘆一聲:「真壓手啊!大膽哪,你們借地種糧,集體的地怎麼辦?」牛有草說:「周書記,借的地我們種好,集體的地我們也種好,保證全年上交的公糧,不再向國家伸手要錢要糧!鄉親們餓著肚子盼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勁兒都憋到腦瓜頂了!」

周老虎一拍「生死狀」:「好,就衝你這句話,我這兒過了!」牛有草一把拉住周老虎的手,雙膝一軟,就要下跪:「周書記,您是我們的老親人哪,我要替鄉親們謝謝您。」

周老虎扶著牛有草坐下說:「還有一句話,政策就是政策,咱爺們兒幹違反政策的事,就得暗著幹,就當搞試驗。要是沒人發現又好了收成,都好說。真要是出了事,被人發現了,你也不用怕,儘管往我身上推!」牛有草掏心掏肺道:「周書記,您能贊成我們借地種糧,就是我們的主心骨!‘生死狀’上流了這十幾個人的血,抹不掉,出了事我們十幾個人擔著,我保證扯不到您身上!」

周老虎咬破中指,在「生死狀」上按了血印:「也算我一個!」牛有草呆住了,眼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淌下來。

牛有草、馬仁禮領著眾社員在場院地窨子裡開會。牛有草說:「周老虎書記那兒我已經打好招呼,周書記能擎著咱們,咱們不能給周書記丟臉。這回要是出了事,誰也不準把周書記抖出來,要不然我牛有草第一個把他的小命咔吧了!」馬仁禮說:「誰要是做那事,誰就不是人!」

牛有草囑咐:「借地種糧是違反政策的事,上面除了周書記,別人都不知道,咱們先悄不聲地幹,等幹好了才能擺到明面上。我早瞄好了,西坡山樑子後面有點能種的地。為了防備萬一,還是要設崗安哨。」吃不飽說:「牛隊長,每回你們忙活,我都在邊上放哨,這回打死我也不當哨兵,我要跟著你們幹!」

牛有草說:「你放哨最有經驗,你不幹誰幹?」吃不飽說:「咱們不是要打仗嘛,我要衝在最前頭!親手把地犁出來,親手把種子撒上,要看著麥苗從地裡鑽出來一點點長個頭,我要把這些年的勁兒都使出來,等割了麥子,我要使勁兒吃一頓,我要把肚子撐破了!」馬小轉笑著:「當家的,這麼多年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麼硬氣的話!」

馬仁禮嘆口氣:「兵馬未動,先起內訌,開局不利呀,要不我兼個職?借地種糧的事,牛大隊長是司令,我是副司令,以大局為重挑起哨兵的重擔。」牛有草同意馬仁禮當哨兵。馬仁禮獻計,哨崗就設在山樑上,在那裡豎一棵「訊息樹」,「訊息樹」倒了就是有險情,大夥兒趕緊到集體地裡去幹活,「訊息樹」一豎起來,就是沒事了,再回到西坡地幹活。這就叫敵進我退,敵退我進。

牛有草開始帶著人秘密在西坡犁地了,不能用隊裡的耕牛,大夥兒就人拉犁。馬仁禮坐在山樑上的「訊息樹」下望著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