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2頁,共2頁

夜晚,三猴兒在炕上給母豬「小花」餵食。牛金花說:「不早了,累了一天,趕緊洗洗睡。」三猴兒說:「睡不了啊,咱閨女還等著我給捏捏呢!」

「這哪是閨女呀,是你娘啊!」牛金花說著上炕躺下。三猴兒關燈躺下,伸手摸了摸牛金花。牛金花有點煩:「腳打後腦勺幹一天活,骨頭架子都散了,趕緊睡覺!」

三猴兒求著:「不還沒散嘛,一會兒忙活散了再睡,更舒坦。」牛金花故意說:「公雞不打鳴,母雞不下蛋,忙也是白忙活!」

三猴兒翻身黏糊著:「咋能白忙活!這地沒事就得犁,閒久了就怕犁不動。」牛金花只好依了三猴兒。倆人正在被窩裡忙活,牛金花突然高聲喊:「誰?」三猴兒嚇了一跳:「咋啦?」原來是母豬「小花」正用嘴拱著被子。

三猴兒嘆了口氣:「淨搗亂!這是捏上癮了,不給它捏捏它得折騰一宿。」他說著坐起來給「小花」做按摩。牛金花已經打起呼嚕。

同一個夜晚,吃不飽和馬小轉躺在炕上。吃不飽翻來覆去睡不著,還咂吧著嘴。馬小轉說:「他爹,要不你再吃個餅子墊墊?」「吃著呢,還是精面的大饅頭,真香啊!」吃不飽說著坐起來,「他娘,你說借地這事兒能成嗎?要是成了,等收了麥子,你給我蒸一鍋精面兒大饅頭成嗎?一鍋不成,得蒸三鍋。」

馬小轉笑著:「他爹,等收了麥子,我第一個事就是先把你餵飽了!」吃不飽一把摟住小轉兒:「我的親媳婦啊!」

牛有草帶人偷偷在西坡犁地。馬仁禮正在「訊息樹」旁端著水壺喝水,他看見遠處一輛汽車朝這邊駛來,一下站起來放倒了「訊息樹」。牛有草看「訊息樹」倒了,馬上讓大夥兒朝集體地跑去。眼看汽車駛遠了,馬仁禮又豎起「訊息樹」。牛有草帶著大夥兒還沒跑到集體的地裡,「訊息樹」又豎起來了!

牛有草望著「訊息樹」皺眉道:「咋一會兒倒一會兒豎?這個馬仁禮折騰啥?」三猴兒說:「是馬隊長沒留神把樹靠倒了吧?」牛有草說:「回去接著幹!」

幹了半晌,牛有草讓男社員坐成一排,他站在他們身後,讓他們都把肩膀頭子露出來。男社員互相望望,紛紛掀開衣領子,他們的肩頭上都鼓起了血泡。牛有草撿起一根細樹枝折斷,用尖端給眾社員挨個挑血泡,他邊挑著血泡邊說:「咱們年輕那陣,家裡沒有牛馬,把肩膀頭子可勁造。這麼多年過去了,咱們有了牛馬,可眼下我又把犁繩套到你們肩上,讓大夥兒遭這罪,我牛有草虧欠你們的呀!」吃不飽說:「要是能吃飽,磨掉膀子也值當!」

大夥兒又咬牙開始拉犁。馬仁禮望著遠方,又看到一輛汽車朝這邊駛來,就急忙放倒「訊息樹」。汽車停在山樑下,武裝部長從車裡走出來。馬仁禮趴在半坡上緊張地望著。武裝部長登上山樑望著遠處,牛有草和眾社員正在山樑東坡集體地裡忙活著。武裝部長在西坡地走著,他俯下身,奇怪地翻弄著泥土。

武裝部長把他發現的重要情況彙報給王萬春後問道:「王書記,咱們怎麼辦?」王萬春說:「兵分兩路,我抓緊跟張書記透透風,你得給我盯住。還有,你這一去,估計他們會有防範,下次再去藏著點,白天黑天都不能放鬆警惕。」

馬仁禮看武裝部長上車走了,及時向牛有草通報了這個緊急情況。夜晚,大夥兒又在場院地窨子裡開會。牛有草說:「看來到底是漏風了。不管咋講,今兒個沒被逮著,得感謝放哨放的好。看來白天不能幹了,得摸黑兒幹。」

馬仁禮提出:「白天在集體地裡忙,黑了在咱們自家地裡忙,一天滿時辰幹,大家能受得了?」三猴兒疑惑:「上面都知道了,咱們這事還能成?」

趙有田動搖了:「眼下他們還沒抓到把柄,咱們現在收手還趕趟。」牛金花發愁:「我家‘小花’懷了崽子,整天沒人照看,不是個事啊。」

吃不飽說:「咱們累死累活把地都整好了,眼瞅著就下種,種子進了土,就有指望了。不睡覺算啥,摸黑兒幹我贊成!」牛有草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等收了糧是大家分,等吃進肚子裡是大家舒坦,出了事也是大家一起擔著。大夥兒說咋辦就咋辦。」

馬仁禮說:「想幹的舉手!」牛有草說:「不想幹的舉手。」馬仁禮改口:「對,不想幹的舉手!」眾人互相望著沒人舉手。牛有草說:「那就是說都贊成了。咱們今晚就好好睡一覺,明晚上工。金花不用來了,在家照看‘小花’。」

牛金花不好意思:「也不差一天半天的,把活幹完回家餵豬也安心。」牛有草看著眾人:「金花這話說得好,咱們一個人都不能少,鉚著勁兒把活幹出來!」

散了會,牛有草走進自家院子,馬仁禮也跟著走進院子。牛有草問:「你咋還跟家來了?要睡我這兒?」馬仁禮說:「將就睡一宿。」「你不會還想扒炕吧?」「扒炕也是白扒,進屋吧。」

牛有草和馬仁禮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被。牛有草一扯被子,馬仁禮光不出溜地露了出來。馬仁禮一扯被子,牛有草光不出溜地露了出來。倆人睡著了,半截被子下面,馬仁禮的腿壓在牛有草的腿上,兩個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喬月的一聲尖叫傳來。牛有草一骨碌爬起來,看見了喬月,他急忙抓起被子擋在身前。馬仁禮也爬起來搶牛有草的被子。

牛有草揶揄:「藏個啥,你們天天一個炕頭,不是沒看過。」喬月紅著臉:「馬仁禮,你人老了還添毛病了?有本事一輩子別回家!」說完走了。

馬仁禮跟著喬月回到家裡,喬月沒好氣:「怎麼,嫌棄我了?跟年輕時比我是老了醜了,可怎麼醜也比牛有草好看吧?你怎麼睡到人家炕頭去了?」馬仁禮囁嚅著:「這不是……大隊研究事,沒顧得回家嘛!」

喬月撇嘴:「你撒謊也得沉穩點啊,慌手慌腳的。你到底要幹什麼想瞞

著我,我也懶得打聽。可你和牛有草剛才的那一齣戲,瞎了我的眼吧!」馬仁禮低著頭不說話。

夜晚,牛有草悄悄帶領大夥兒播種,他不斷催促大家抓點緊,再加一把勁兒,今晚必須播完。

馬小轉一屁股坐在地上:「隊長啊,不差一天半天,大夥兒總得喘口氣,喝口水吧。」牛有草著急道:「就差這一天半天,上面都聞到味兒了,咱要是拖著幹不完,他們突然查下來,大家不就白忙活了?」

牛金花說:「還有馬隊長呢,他不是放哨哩嗎?」吃不飽說:「這事一開張,就是牛隊長說的算,到這個時候,還得是牛隊長說的算,他讓咱咋幹咱就咋幹,吃不了虧。」瞎老尹說:「夜長夢多,眼瞅著就播完了,大家抓緊幹吧,早幹完早了心思。」眾人又幹了起來。

馬仁禮坐在「訊息樹」下打著哈欠,他從身邊拿過水壺喝起來,喝一口咂吧咂吧嘴又喝一口,不一會兒就坐在「訊息樹」下睡著了。原來馬公社看爹整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就把水壺裡兌了酒,好讓他解解乏,想不到壞了事。

這時候,幾個人影閃出來,繞過馬仁禮,爬上山樑朝西坡地跑去。剛好播完種的那些人被武裝部長帶的人一窩端了。

這夥社員被帶到公社革委會的走廊裡,他們有的坐在長條凳上,有的蜷在牆角,有的打著哈欠,有的低頭不語。牛有草靠在牆上抱著膀子閉著眼睛。

馬小轉說:「放哨的馬隊長哪兒去了?」三猴兒懷疑:「難道是他告的密?」

工作人員喊:「馬仁義!」三猴兒站起身:「來……來了。」牛金花扯住三猴兒的袖子不撒手。牛有草輕聲說:「不就是進去拉呱拉呱嗎?多聽人家說,自己少吭聲,實在把不住嘴,就多提我。」

三猴兒走進辦公室,坐在凳子上低著頭。武裝部長一拍桌子:「困了?馬仁義,用不用我給你提提神兒?」三猴兒一晃腦袋:「不用,精神頭來了!」

武裝部長說:「講講吧,別跟我裝糊塗,講什麼你該知道。」三猴兒故意胡扯:「這個……我家的豬糧不夠吃,那天我路過大隊的麥秸垛子,順手拿了一捆,領導,我錯了,等割了麥子,我馬上就把麥秸還上,保證拿一捆還兩捆。」

武裝部長吼著:「不許胡扯!」三猴兒拍拍腦門:「呀,我想起來了,是不是孩子的事?我跟我家那口子不是不想生,可就是生不出來啊,為這事我倆沒少吵,我保證,回去我和我家那口子再使使勁兒,爭取鹽鹼地也能長出壯苗苗!」

武裝部長單刀直入:「別再東扯西拉!你說,你們三更半夜在地頭上忙活什麼呢?」三猴兒裝笑:「原來是這事啊,還能忙活啥,幹活唄。」

武裝部長質問:「秋播前段日子就完事了,你們還有什麼可乾的?」三猴兒說:「麥子這東西金貴啊,上肥,澆水,查麥苗,哪樣都疏忽不得。」

武裝部長揶揄著:「大白天不夠你們乾的,還非得晚上忙活?我說你家那口子怎麼懷不上孩子,白天不幹白天的事,晚上不幹晚上的事,能生出孩子嗎?」三猴兒點頭:「領導說得對,我今晚就回家使勁兒去。」

三猴兒走出來,工作人員喊牛有糧。吃不飽走進去,坐在椅子上打哈欠。武裝部長說:「牛有糧,你在咱們公社也算名人,就因為你吃不飽的事,周老虎書記使過勁,王萬春書記也使過勁,怎麼說王書記都讓你吃飽過一回,這個情你可不能忘了。」

吃不飽迷瞪著眼:「這輩子就吃飽過一回,哪能忘了,髒東西都拉出去了,乾淨東西都記在心裡呢!」武裝部長點頭:「記在心裡就好。你跟我講,你們半夜在西坡地幹什麼呢?」

吃不飽裝呆:「幹活唄。半夜不幹活,在炕頭閒著幹啥?生崽子?家裡就那麼點糧,大人都不夠吃,萬一再弄出幾個崽子來,你養著呀?」

武裝部長問:「上炕就為生崽子?」吃不飽反問:「你上炕不生崽子嗎?」

武裝部長臉上掛不住了:「這說的是什麼話,無理取鬧!」吃不飽說:「我說的是大實話呀,上炕憋著不敢生崽子,你找我們風涼來了?」

武裝部長生氣道:「牛有糧,你給我出去!」吃不飽笑著:「部長您別火呀,您上炕不生崽子也行,也沒說非讓生。」

吃不飽走出來,工作人員喊牛金花。牛金花抖著:「唉呀媽呀,到我了,你們快教教我咋講?」三猴兒說:「就講不下崽子的事。」牛有草打氣:「金花別怕,不管問啥你就說對,實在不行就往我身上推。」

牛金花進辦公室站著,武裝部長讓她坐,她摸了摸椅子問:「坐這兒?」這武裝部長高聲說:「坐呀!」牛金花打了個激靈:「啊,坐坐坐……您別這麼大聲,我害怕。」她這才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

武裝部長說:「怕就是心裡有鬼!」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武裝部長問:「真有鬼?」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武裝部長追問:「什麼鬼呀?」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武裝部長皺眉:「對什麼對呀!我問你心裡有什麼鬼?」牛金花推迷糊:「鬼?啥鬼?沒鬼呀?」武裝部長不耐煩了:「沒鬼你怎麼害怕呢?」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

三猴兒站在走廊裡著急道:「牛隊長,我家金花咋還不出來?不會出事吧?」牛有草說:「我進去看看。」牛有草進辦公室一看,牛金花倒在地上,武裝部長和工作人員正給她掐人中。牛有草高聲喊:「三猴子,你媳婦出事了!」

眾人都跑進來,三猴兒一把抓住武裝部長的衣領子喊:「你……你賠我媳婦!」武裝部長慌了:「她自己說倒就倒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三猴兒大叫:「你不叫她進來,她能倒了嗎?我馬仁義熬多少年才娶了個媳婦,我倆這日子,除了沒生個地上跑的,剩下的哪兒都好!我媳婦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上頓給我做乾的,下頓給我熬稀的,我不吃完她不上桌,半夜我要是空肚子,她下地就給我弄吃的,從來沒半句埋怨。眼下,是你把我媳婦弄躺下了,你賠我媳婦!」

三猴兒和武裝部長撕扯著,牛金花躺著輕聲說:「當家的,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三猴兒鬆開武裝部長,一把抱住牛金花叫著:「媳婦,你可心疼死我了!」牛金花感動得流下眼淚。

審不下去了,武裝部長只好讓他們回去「等候處理」。王萬春聽了武裝部長的彙報,感到事關重大,就電話向張德福書記請示如何處理。

一夥人回來,都到牛有草家裡議論著,有的害怕,有的埋怨,有的喪氣,有的後悔。趙有田說:「眼下,咱們這些人裡就缺馬仁禮,這毛病弄不好在他身上。」吃不飽發狠:「要是姓馬的告密,我一钁頭刨了他,把他家祖墳也刨了!」

牛有草說:「各位兄弟姊妹,眼下事兒見天了,攤上這麼大官司,誰都安穩不了,誰都得驚起一身雞皮疙瘩,掉一身冷汗。事到臨頭,總得有人出來擔著,鄉親們,鋥亮的大鍘刀在天上懸著,說不定啥時候就掉下來砍了脖子。大家把心放安穩,就算掉了腦袋也是我牛有草的腦袋!」他說著從懷裡掏出「生死狀」,「當初讓大家往這張‘生死狀’上按手印,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大家擰成一股繩,把借地種糧的事幹到底。眼下這事幹不下去了,這張‘生死狀’就沒什麼用了。」牛有草把「生死狀」撕了,一揚手碎紙片紛紛下落……

馬仁禮正在家吃餅子,喬月跑進來,她愣愣地望著馬仁禮說:「你還掖著藏著,我是你媳婦,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得跟我說一聲啊!我聽說,昨天半夜你們的人被一窩端了,帶到公社審了一宿啊!」馬仁禮嚥著餅子,一口氣沒上來,噎著了。

「馬仁禮在家嗎?」吃不飽的聲音傳來。馬仁禮大驚,一頭鑽進炕櫃裡。

縣委書記張德福很快來到麥香嶺公社革委會。牛有草一五一十地把「罪行」全部向張德福書記交代了。

張德福醉翁之意不在酒:「牛有草,我知道你膽子大,天大的事都能幹出來。可我聽說你背後有人呀,這事不知道是真是假?」牛有草挺胸道:「這事就是我琢磨出來的,是我帶頭乾的,出了事責任全在我身上,扯不到旁人!」

張德福陰陽怪氣地說:「我不指望你牛有草嘴裡能冒出軟和話來。我就納悶了,到底是誰敢在背後給你挺這個腰,仗這個膽呢?馬仁禮嗎?他不敢。你麥香東村大隊的社員?他們也不敢。難道是上面的人兒?」牛有草堅稱:「沒別人,就我一個人的事。」

張德福冷笑著:「不對,有人兒!牛有草啊,你能把住自己的嘴,可你把不住別人的嘴,你背後那個人我心裡有數。你給我聽好了,咱們國家的政策你都懂,誰也不能也不敢幹違背政策的事,誰幹了誰倒霉,誰幹了誰掉腦袋!你自己和稀泥我不管,要殺要剮是你一個人的事,可你要是把別人也折騰進去,那你就不是個爺們兒!」

牛有草說:「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事。張書記,我回家收拾收拾,順便洗洗脖子,備好一腔子血,等著您召喚。」王萬春吼著:「牛有草,你怎麼跟張書記說話呢?!」

牛有草走了。張德福望著牛有草的背影說:「這就叫折騰到頭了!」王萬春說:「張書記,您都聽清楚了,這事跟我可沒關係,是他們自己偷著乾的。」張德福吊著臉子:「跟你有沒有關係,得看你的表現。」

牛有草回到家裡,拿著掃帚打掃院子,一起借地的那幫人全來了。吃不飽奪過牛有草的掃帚,掃起來。牛有草轉身歸整農具,三猴兒搶過農具,歸整起來。牛有草進屋拿著笤帚掃炕,馬小轉一把搶過笤帚掃起來。牛有草一回身,牛金花拿抹布擦著家居擺設。牛有草走出裡屋,灶臺前,瞎老尹抓起一把麥秸遞給趙有田生火。楊燈兒就著水盆搓洗衣裳。牛有草望著這幫人,眼睛禁不住湧出熱淚……

出了事情,馬仁禮心裡十分內疚,他覺得應該對牛有草解釋一下。夜晚,馬仁禮躡手躡腳地來到牛有草家門外,隔著院圍欄朝屋裡望。

牛有草翻看著麵缸說:「閨女啊,這點兒糧你省著點吃,能吃到明年夏天麥子落地,就接上了。」麥花奇怪:「爹,怎麼叫我省著點吃,你不吃了?」牛有草摸了摸被子:「夠厚實,天冷凍不著了。」牛有草來到院裡,開始磨鐮刀,他磨啊磨,磨一陣子用拇指試試刀刃,然後做一個砍殺的姿勢。

馬仁禮害怕了,趕緊悄悄跑回家去。

其實,牛有草已經發現了馬仁禮,他磨鐮刀不過是嚇唬一下馬仁禮。從內心講,這次出事,他並不怨恨馬仁禮。他早就知道,麥子播進地裡,將來要出苗,這麼大一片麥子,上有天,天上有老日頭,能瞞得住嗎?他只是覺得不該露餡這麼早。

牛有草看馬仁禮跑了,就來到地裡仙家,望著祖宗靈位俯身跪倒,磕了三個頭,然後走到地裡仙面前,抓住地裡仙的手動情地說:「二爺爺,我爹孃死得早,您就是我的老親人。這些年,我讓您操了不少心。您都九十歲了,我還沒讓您吃飽飯,睡好覺,過上好日子,我對不住您;等您百年之後,我不能給您穿鞋穿衣了,不能給您披麻戴孝了,也不能給您燒紙送錢了,我對不住您哪!」牛有草說著,跪在了地上。

地裡仙拄著柺杖,直挺挺地站著,嘴唇顫抖著說:「我老了,腿腳慢了,可還能走。孩子,你只管朝前走,走一步是一步,我在你後面跟著。你要是走到頭了,那我也走到頭了。等咱爺倆見到祖宗們,我要把你的事跟祖宗們好好講講,我要把祖宗們講哭了,講笑了,讓祖宗們知道,老牛家的後人是個啥樣,幹了啥事,長沒長老牛家的臉!」牛有草望著地裡仙,眼淚流了下來。

馬仁禮跑到家,馬公社就告訴他:「剛才有糧叔手裡拿著一把钁頭找您來了,樣子怪嚇人的!」馬仁禮說:「好,你再去門口瞅著點。」

馬公社出去不久,楊燈兒的聲音傳來:「屋裡有人嗎?」馬仁禮一頭鑽進炕櫃關上炕櫃門。喬月急忙下炕要迎著,楊燈兒已經進來喊著:「妹子,忙哪。」

喬月慌亂道:「看這炕上亂鬨鬨的,我收拾收拾。」「我幫你收拾。」楊燈兒說著幫喬月收拾被褥,她疊起一床被子,抱著被子上炕,爬到炕櫃前,剛要掀開炕櫃的門,喬月一把攔住:「被子放這兒就行,等都疊好,再一起放進去。」

「還是疊一個放一個好。」楊燈兒說著又要開炕櫃門。喬月按著炕櫃門:「姐,就放這兒吧,我家的被褥不放炕櫃裡,就這麼堆著。」

楊燈兒笑:「有櫃不放櫃裡,堆著多難看。」喬月說:「姐,炕上亂鬨鬨的,你下地,咱姐妹倆喝點水,拉呱拉呱。」楊燈兒一屁股坐在炕櫃上:「咱就在這兒拉呱吧,這大櫃坐著多舒坦。」

燈兒坐在炕櫃上,身邊是高高的被垛。喬月坐在炕沿抹著眼淚說:「一想起春來啊,我這當親孃的心裡就酸得慌,孩子長這麼大了我還是不能認哪!姐呀,這輩子真苦了你了,妹子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得報答你呀!」

楊燈兒拍著喬月的肩膀:「別說外道話,你是春來的親孃,我是後孃,可我把春來當親兒子看。這二十年,他沒虧著嘴,沒凍著身子,沒受過屈兒。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了這事,轉個身撲稜撲稜膀子飛到你懷裡,我替你高興。」

喬月抹了一把眼淚:「一說這事啊,就沒個完,不說了。一晃到了晌午,該吃飯了。」楊燈兒一笑:「你這一說我還真餓了,不回了,就在你這兒吃吧。」

喬月慌了:「你在我這兒吃,那你家有田和孩子怎麼辦?」楊燈兒一拍大腿:「嗨!都有手有腳的,還弄不了一口飯吃?不管他們。咋的,你不想讓我在這兒吃啊?」「姐,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喬月說著,只好走出去準備做飯。

楊燈兒站起身對著炕櫃門說:「出來吧,也不嫌憋得慌,藏個啥呀!」炕櫃門開了,馬仁禮爬出來,大口喘著氣說:「憋死我了!」接著,他把喝了兒子摻酒的水以致誤事的經過講了一遍。

楊燈兒點頭:「大家都以為是你告的密,原來是這麼回事!」馬仁禮委屈著:「我的手印都按在‘生死狀’上了,能告密嗎?」

楊燈兒說:「那你也不能在櫃裡藏一輩子啊!」馬仁禮長嘆一聲:「一下得罪這麼多人,我馬仁禮還有臉活著嗎?死了算了!」

楊燈兒勸著:「人這輩子,活著得亮著,死了也得亮著。要是你死了能把事兒解了,你死得不冤枉,死得亮堂,我備著好酒好菜給你端到墳頭上去,恭敬你。可眼下你連累這麼多人,死了也是燈下黑,你自己的墳得讓人家給掘了,你家的祖墳也得讓人家給掘了,馬仁禮,你死不起呀!」馬仁禮沉默不語。楊燈兒說:「馬仁禮,認了吧,認了管咋的還是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