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花來到楊燈兒家找狗兒,藉故說有幾道數學題不明白,想讓他幫著看看。楊燈兒說狗兒去城裡還書沒回來,麥花有些失望地走了。
馬公社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問:「妹子,你去哪兒了?」麥花說:「去哪兒用你管?」馬公社笑著:「這話說的,妹子,給你看一樣好東西。」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髮卡,在麥花面前晃動著。
麥花接過髮卡,仔細端詳著:「太好看了,我還沒戴過這東西呢!」她把髮卡戴到頭上。馬公社拍手:「呀,真好看!」麥花羞澀地笑了,可她還是拿下發卡遞給馬公社說:「你的東西,我爹不讓要。」馬公社推著麥花的手:「妹子,拿上,你偷偷戴。」麥花望著髮卡愛不釋手,她把髮卡戴在頭上了。
兩個年輕人情竇初開,馬公社暗暗喜歡麥花,可麥花卻心有所屬。
牛有草穿上自己縫補完的衣裳,發現衣釦縫錯位了,他搖頭自語:「人老了,眼神不行嘍。」麥花進來望著牛有草,笑得直不起腰來:「爹,我給你縫吧。」說著,蹲在牛有草身邊給縫釦子。
牛有草撫摸著麥花的頭:「閨女長大了,能照看爹了,爹這輩子不愁沒人兒管嘍。」牛有草一把摸到麥花頭上的髮卡,就問:「閨女,這是啥東西?」麥花躲閃著:「是髮卡。」牛有草問:「誰給你的?」麥花憋了一會兒只好說:「公社哥送我的。」
牛有草放下臉子:「又是那小子,你和他到底是咋回事?沒事他老是送你東西幹啥?」麥花噘嘴:「他送完就跑了,我也追不上他啊。」
牛有草吼著:「那你就戴上了?我跟你說過,不能要人家東西,你就是不長記性!」麥花流淚了:「爹,我娘不在家,我這麼大,從來沒人給我買過髮卡!同學們都有,就我沒有,他們說我是沒孃的孩子,不該叫麥花,該叫麥草。」牛有草愣住了,好一陣子,他才輕聲說:「閨女,爹委屈你了。」
馬公社跟他爹的性格一點兒都不像,倒是很像牛大膽年輕時候,啥都不怕,敢想敢幹。這不,他又帶著幾個社員偷偷販魚。他們用小推車把幾筐魚推進一個院子,魚販子剛掏出錢,人保組的工作人員闖進來。馬公社沒能跑掉,被帶到縣革委會。他低著頭坐在走廊的長條椅上不說話。馬仁禮接到通知,火急火燎地趕到縣革委會,他陰沉著臉走過來坐在馬公社身邊。馬公社偷眼望著馬仁禮說:「爹,您有氣別憋著,打我罵我都成,我不吭聲。」
馬仁禮教訓兒子:「我倒是想打你罵你,可到了這個地步,我打你罵你又能咋樣?該說的話我早都跟你說了,聽進去是你的福分,聽不進去你就得受罪。孩子,你不小了,該懂的應該懂了,就算不懂,遭點罪就懂了。」馬公社掉了眼淚:「爹,我錯了。」馬仁禮搖頭:「晚了,孩子,別指望爹,爹幫不上忙啊!」
馬仁禮走進辦公室,站在工作人員面前自我介紹:「我是馬公社的爹,叫馬仁禮。我不是來求情,是想把這事說清楚。領導,你想一想,一個孩子能幹這麼大的事嗎?射人先射馬,擒賊得擒王啊!這一切都是我組織的,是我讓他乾的,如今出了事,所有的罪應該我擔著。」工作人員說:「我還納悶呢,一個孩子哪敢幹這麼大的事?你是幹什麼的?」
馬仁禮說:「我是麥香嶺公社麥香西村大隊的大隊長。」工作人員皺眉:「嘿!你還是大隊長?你作為大隊長,帶頭倒買倒賣搞副業,投機倒把,這是重蹈資本主義的覆轍,政策絕對不允許,你不懂嗎?」
馬仁禮藉機訴苦:「領導,不就為了讓鄉親們過兩天好日子嘛。您可能不知道,鄉親們的日子苦啊,整天閒著半條腸子。我作為大隊長,不帶著他們搞點副業賺倆錢,那我當這個大隊長又有什麼意思呢?可話又說回來,犯了法就得認罪,這事我明白,我今兒個來了就沒想著回去,要抓就抓我吧。」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馬大隊長,你的一番話,說得我心裡不是滋味。可我這是執法部門,你帶著那麼多人,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我不管就是失職。我答應你,孩子可以走了。至於你嘛,作為一個生產大隊的主要領導,知法犯法,如何處理,我們需要請示上級,對不起,還得把你暫時留下來。」
馬公社走出大門,急忙跑了。他回到家看到爹沒回來,頓時著了急。喬月猜準是老馬換小馬,頂包兒了。她想,應該去找楊燈兒,讓她去求牛有草。
喬月來到趙有田家,進來一把拉住楊燈兒的手,把馬仁禮因為賣魚被扣在縣裡的事說了一遍,她最後求著:「姐,我聽我家仁禮說,他前兩天找你來了,你放了句話給他,說他要是有個馬高蹬短,你肯定不能抄著袖看著。這話仁禮一直記著呢。」燈兒嘆口氣:「我這輩子再難都沒求過他,這次就求他一回。」
牛有草在地裡檢視苞米長勢,楊燈兒走過來。牛有草問:「燈兒啊,你們地裡的苞米長得咋樣?」楊燈兒說:「老貓不在家,耗子上碗架;大隊長不在,苞米稈子反天了,都伸著脖子拉呱呢。」
牛有草知道燈兒來的意思,就說:「燈兒啊,馬仁禮犯了事,那是他自找的。當初我勸過他,他就是不聽,還說要來個大翻身,要弄出點響動讓鄉親們瞧瞧,還說起了個新名,叫馬太大膽,這不明擺著要跟我頂一頂、碰一碰,分個上下高低嗎?」燈兒笑道:「咋的,你還不讓人家比你膽子大了?」
牛有草也笑:「讓啊,他想弄多大就弄多大。眼下出了事,我管不著,怪就怪他沒把心思放準地方,這樣也好,吃點虧醒醒腦子。」燈兒把話說明了:「大膽哥呀,再怎麼說,你兄弟倆處了半輩子,這麼多年,黑臉對白臉,吵也吵了,鬧也鬧了,可一遇到難事,你兄弟倆總能不拆幫地摟著膀子拉著手往前走。眼下你兄弟掉井裡了,你就乾瞪眼瞅著?馬仁禮動的啥心思咱先不管,可他到底是讓鄉親們摸到了實惠,望見了日子,那他就沒白當這個大隊長。」
本來,上級領導說,讓馬仁禮承認錯誤,就放他回去,可他就是不認錯。縣人保組只好暫時把他送到拘留所。
牛有草來到拘留所,很誠懇地對所長說:「我和那個馬仁禮是一個村的,是村東的大隊長,我倆是父一輩子一輩的老熟人,我想找馬仁禮拉呱拉呱。」所長點頭說:「拉呱好,你那個老熟人鐵嘴鋼牙,犯了罪不承認。你好好開導開導他,坦白從寬嘛,他只要承認錯誤,就可以回去了。」
牛有草一見馬仁禮就說:「看來這地兒不錯啊,小臉兒都待白淨了。」馬仁禮擠出一副笑臉:「這地方可好了,上頓肉下頓酒,你看我這牙縫還塞著肉絲兒呢。看來你是想陪我說說風涼話,拉拉呱?」
牛有草撇嘴:「倒是想了,可你把事兒都掖著藏著,也不給我機會啊!馬太大膽啊,你老了老了,咋還添毛病了?打魚賣魚,不管你安的是啥心,也算是為鄉親們做了件好事……」馬仁禮喊著:「牛有草,你給我閉嘴!士可殺不可辱!這事我是抖摟不清了,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牛有草望著馬仁禮一本正經地說:「這話說的硬氣,這麼多年都沒看出來,你還有扛著鐵頭撞金鐘的勁兒。不管咋講,咱倆是處了幾十年的兄弟,就衝這幾十年的熱乎勁兒,我得勸勸你。仁禮啊,這些年,咱們遇到多少坎兒,哪個不跟頭把式地過來了!如今這日子越過越亮堂,你還挺不過這一回嗎?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咱的罪咱不怕認!就算被擼個精光,扒掉一層皮,剜下一塊肉,咱吃飽了再說。你這幾天就忙著打魚賣魚了,你們隊裡的苞米都長成啥樣了,你知道嗎?咱老農民是幹啥的?你得趕緊回去管理你大隊的莊稼!」馬仁禮一拍牛有草的肩膀:「到底是處了幾十年的兄弟,我是得趕緊回去了!」
馬仁禮終於站在所長面前承認了錯誤,交代了帶社員打魚賣魚的事實。所長說:「我們和人保組那邊商量好了,諒你是第一次幹這事,對你應該以批評教育為主,你回去好好反思,不能再犯。」
牛有草在一旁說:「他要是敢再犯,所長,你就拿我開刀!」所長笑著:「你倆整得挺熱乎,不會是親兄弟吧?」牛有草也笑:「我姓牛,他姓馬,不能同槽。所長啊,誰能不犯錯呢,馬仁禮認了錯,這事兒就別捅到我們公社了,我回去保證把他教育好,不會再犯錯誤。」所長點頭:「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黃河岸邊的老槐樹抖動著金色的樹葉,又是一個秋天。
喬月看完信,眼淚流了下來。她對馬仁禮說:「我舅舅的信說龍捲風襲擊了美國,他老婆和孩子在災難中去世,現在就剩下我一個親人了,他想讓咱們全家到美國去,幫著他打理家業。老馬呀,咱們都去吧,去了你就不用再受氣了。」馬仁禮說:「我受什麼氣了?」
喬月指著馬仁禮:「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啊!這些年來,你頭上的帽子掉幾回了?戴上摘,摘了戴,你還嫌沒受夠啊?」馬仁禮說:「可我到底戴回來一頂大帽子。眼下,咱們國家和美國的關係是熱乎了點,可咱老百姓是說去就能讓你去的嗎?別白日做夢了!」
喬月嚮往著:「眼下去不了,以後說不定就能去了,得早做準備。」馬仁禮扇動著眉毛:「我馬仁禮雖然這輩子窩囊點兒,但也講究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我去美國幹什麼?看人家過好了就去蹭日子?吃人家喝人家,認人家當爹孃?那是你舅舅,不是我舅舅,我沒臉待人屋簷下!這事打死我也不幹!」
喬月問:「你這輩子就認了過苦日子?」馬仁禮深情地說:「這片老土地,生了我,這片老黃河,養了我,再苦也是爹,再窮也是娘。我這叫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不過上好日子,我這輩子認不了!」
馬仁禮和馬公社坐在高坡上望著黃河。馬公社問:「爹,美國真像娘說的那麼好嗎?」馬仁禮說:「好啊,比你娘說的還好!你去不?想去就去,爹不攔著你。」馬公社發愁:「我捨不得爹,也捨不得娘,咋辦?」
馬仁禮心裡有事,不知不覺就來到牛有草家,他和牛有草倆人抻曬乾了的被單。牛有草問:「聽說喬月想去美國?美國好啊,咱沒去過,可聽說過,天天吃啥?牛肉!頓頓喝啥?洋酒!打個嗝都是肉味,放個屁都能迸出油腥子來。這麼好的機會,不去可惜嘍。」馬仁禮揶揄著:「後悔了吧?你當年要是不跟喬月離婚,如今這好事不就落到你頭上了?」
牛有草做鬼臉:「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馬仁禮乜斜著眼:「現在也不晚哪,你到喬月面前,腿打個軟,脊樑骨打個彎,耷拉著腦袋去苦苦哀求,弄不好人家心頭一軟,就把你帶出去了。要不我幫你吹吹風?」
牛有草大笑:「那多謝了,等事兒成了,我拎著菜抱著酒,到你家祖墳前燒香磕頭,謝你八輩兒祖宗。」馬仁禮一鬆手,牛有草坐在了地上。馬仁禮笑著說:「人老了,手都沒準頭了。」
牛有草和馬仁禮坐在炕上縫著被子。牛有草說:「老實話,喬月背後找過我,她把去美國的好兒都跟我講了。一是讓我勸你將來跟著去,二是她最放心不下狗兒,讓我多花點心思照看好狗兒。這是屁話,狗兒是我兒子,我能不照看好他嗎?」
馬仁禮搖頭:「她以為出國就那麼容易啊?躺炕頭上做夢吧!」牛有草點頭:「我也這麼說的,可人家說眼下去不了,早晚都得去,我看她是鐵心了。」
馬仁禮咬著腮幫子:「我也鐵心了,一句話,在這老土地裡刨了半輩子,我就不信刨不飽肚子,不信撐不滿腸子,不信啃不上白花花的大饅頭!」牛有草搗了馬仁禮一拳:「仁禮啊,平日裡沒看出你長了硬骨頭,臨到這個事上,你是一根鐵條插到底,直著老腰不打彎,是個爺們兒!」
喬月在家唱呂劇《李二嫂改嫁》。狗兒一頭闖進來,他望著聲情並茂、手舞足蹈的喬月愣住了。喬月快步走到狗兒面前,無限深情地望著狗兒喊:「這是哪兒冒出來的小蹄子啊!快坐下涼快涼快。」狗兒站著沒動:「姨,仁禮叔呢?我找仁禮叔有急事。」
喬月不說話,眼睛盯著狗兒,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著。她的目光落到狗兒的鞋上,那鞋開線了。狗兒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開線的鞋往後退著。喬月低身去脫狗兒的鞋。狗兒攔著喬月問:「姨,你脫我的鞋幹什麼?」喬月搶狗兒的鞋:「你把鞋給……姨,姨給你補補。」狗兒轉身跑了。
狗兒拿著半導體收音機跑到牛有草家,馬仁禮和牛有草正在拉呱。狗兒喊:「仁禮叔,趕緊聽廣播!」馬仁禮調整波段,廣播裡傳來全國恢復高考的訊息:「下面是人民日報社論《搞好大學招生是全國人民的希望》……」牛有草、馬仁禮、狗兒靜靜地聽著。
聽完廣播,狗兒拿起桌上的一瓶酒,對著嘴喝起來。牛有草愣愣地望著狗兒。馬仁禮說:「看把孩子樂的!狗兒啊,還有一個多月就高考了,你回去抓緊準備,咱爺們兒要乾的事,一張嘴就得有音兒,一齣手就得有響兒!」狗兒滿臉通紅:「仁禮叔,您就放心吧,我這就準備去。」說著急忙走了。
馬仁禮倒了兩碗酒:「大雨洗了一身汗,這才叫痛快!整點?大膽啊,咱們得為狗兒能有機會考大學喝一口,兒子要變金鳳凰,當爹的不樂和?」牛有草來了精神:「這事你咋不早跟我說一聲?還有一個多月高考了,狗兒能行嗎?」
馬仁禮真心實意地說:「前段時間我就聽到風了,當時就叫狗兒趕緊準備。大膽啊,我兒子公社和你閨女麥花唸書都沒有天分,唯獨狗兒這孩子,腦瓜靈性,捧本書就不撒手,這幾年一直沒斷學習,應該沒問題。」牛有草高興地舉碗:「來,喝了!」
狗兒在家看書,牛有草和馬仁禮結伴而來。馬仁禮笑著:「狗兒,有看不懂的嗎?不懂就問你大膽叔。」牛有草也笑:「這話聽著順耳。」狗兒笑著拿起書:「大膽叔,這道題怎麼做?」牛有草斜一眼馬仁禮:「這麼簡單的事兒,問你仁禮叔就行了。」
楊燈兒滿臉歡喜道:「你倆又來動員狗兒考大學了?為考大學的事兒,狗兒這幾天沒少跟他爹吵。」馬仁禮說:「你家那口子懂什麼?狗兒要是不念大學,白瞎了好苗子。」
趙有田走進來說:「誰不懂了?狗兒是我兒子,他這輩子是吃肉還是喝湯,都得我做主!你倆來得正好,這事咱得說道說道。」
三人坐下來,都默不作聲。好一陣子,趙有田開口:「你倆誰先講?」馬仁禮拿胳膊肘捅了捅牛有草,牛有草不說話。馬仁禮又拿胳膊肘捅了捅牛有草,牛有草抄著袖,閉上了眼睛。
趙有田說:「兩位大隊長平常不是挺能講的嗎,今兒個咋成悶葫蘆了?」馬仁禮順了順嗓子說:「老趙啊,那我就說兩句。狗兒這孩子是個唸書的好苗子,平日子咱不說,看當下,斷了十年的高考恢復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趙有田打斷:「我就知道一個理兒,農民這一輩子,能從土裡刨出吃的喝的就是本事。」狗兒插言:「爹,咱家窮了一輩子,就是因為沒文化,等我學成了,再賺錢孝順您還不行?」
趙有田搖頭:「別說那沒邊的事兒,咱就說你眼前這倆人。你大膽叔唸書不行,照樣當大隊長;你仁禮叔上過大學,可這輩子淨惹事了。」
馬仁禮不服:「話不能這麼說。我是惹了不少事,可也做過不少貢獻。當年互助組的時候,水車是我設計的吧,天氣預報是我測出來的吧,種黃煙搞培訓,是我的功勞吧,總不能一棒子全打死吧?」
趙有田一根筋:「我和狗兒他娘都這麼個歲數了,家裡就狗兒一個壯勞力,指望他掙工分呢,少一個人都玩不轉,你們總不能讓我全家喝小風過日子吧?」馬仁禮說:「你這就叫只會低頭拉車,不會抬頭看路。」
趙有田不高興了:「馬仁禮,你別給我轉詞兒,我兒子的事我說了算!」馬仁禮脫口而出:「你兒子?你……」牛有草睜開眼睛,一推馬仁禮,馬仁禮被推了個趔趄。牛有草笑著:「老趙啊,從今兒個開始,你家有啥難處,我幫你,狗兒的學費我包了。」馬仁禮接上:「也算我一份。」
趙有田愣愣地望著牛有草:「自家的事,用不著外人伸手!」
牛有草和馬仁禮在村街走著。牛有草埋怨:「你嘴上站崗的呢,放假了?」馬仁禮搖頭:「嘿,我一聽趙有田的話,就被氣忘了。」
牛有草掏心窩子:「仁禮啊,今兒個我跟你說清楚,狗兒的事,咱這輩子都不能說。一晃憋藏了這麼多年,就接著憋藏吧,露出來不見得是好事,弄不好傷了孩子的心!」馬仁禮問:「你打算把這事兒帶棺材裡去?你不憋屈?」牛有草深深嘆了口氣:「憋屈的事多了,帶就帶吧,不差這一件事。」
趙有田坐在地頭抽著大煙袋不說話。楊燈兒說:「他爹,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該回去吃飯了。」趙有田傷感地說:「小家雀膀子長硬了,撲稜撲稜就要飛走嘍,飛走了就回不來嘍。」
燈兒說:「不回來好啊,真能在城裡找個工作,他這輩子就亮堂了。」趙有田嘆氣:「唉,到頭來白養了個兒子。」燈兒安慰著:「咋白養了,他就是走到天邊還是你兒子,還得管你叫爹。」
趙有田撓著腦袋:「倒是這個理兒,可咱閨女咋辦?你不覺得狗兒跟咱閨女挺般配嗎?」燈兒笑了:「原來你動的是這個心思。他爹,咱先不說以後,就說眼前的,小娥子還小,談婚論嫁還早著呢。再說了,都啥年代了,孩子的事得孩子做主。倆人要是看對眼了,咋掰也掰不開;要是看不對眼,你就是粘也粘不上。我可告訴你,你動別的心思我不管,眼下,你可得把著性子,千萬不能一痛快,把狗兒的身世挑出來,就是挑也得挑個準時候。」
狗兒坐在地頭看書,一隻烤地瓜在眼前搖晃著。狗兒抬頭,樹杈上順著一根繩,繩上拴著烤地瓜。狗兒笑了:「妹子,出來吧。」麥花從狗兒的身後冒出來,她坐在狗兒身邊,一把搶過狗兒的書看。狗兒說:「長大你就能看懂了。」
狗兒掰一半地瓜分給麥花,兩個人吃起來。麥花說:「哥,我聽爹說你要考大學了?」狗兒點點頭:「我爹沒文化,我娘沒文化,我可不想一輩子扣個沒文化的帽子,不想一輩子當農民,我要走出去。」
麥花說:「等唸完書回來,你就是咱們麥香嶺的學問人了。」狗兒眼睛望著遠方:「走出去誰還想著回來啊,我畢業了,在城裡找到了工作,就把我娘和我爹接到城裡住。」
麥花一聽難受了,抹著眼淚說:「那你就不能陪我玩了。」狗兒哄著:「那好辦,我也把你接到城裡。」麥花拍著手笑:「太好了,那咱就能天天在一起玩。還有我爹呢?」
狗兒說:「你爹滿身子的精神頭兒全在這片老土地上,他能捨得這片地?」麥花低著頭:「那我不去城裡了,我不能把我爹扔在這兒不管啊。」
狗兒說:「我還沒考呢,要是考不上,就得麥稈插在土窩裡,頂著麥穗過日子了。」麥花安慰著:「哥,好好學,你一定能考上!」
狗兒挑燈夜讀。牛有草搬著一把椅子進來說:「老趙,找你拉拉呱。」趙有田問:「拉呱搬把椅子幹啥?」
牛有草把椅子放到狗兒身邊說:「孩子腚底下的這把椅子多少年了?一腳就能踹散架子,還沒扶手,坐久了累腚,嘎吱嘎吱的鬧耳朵,孩子能念好書嗎?」他說著給狗兒換了椅子。狗兒笑著:「還是大膽叔的椅子坐著舒服。大膽叔,過兩天就要報志願了,我該報哪個大學呢?」
牛有草領著狗兒來到馬仁禮家諮詢報志願的事。馬仁禮毫不猶豫地說:「考外語學院。狗兒考上外語學院,就能看懂外國的書,能說外國話,咱們就能跟人家多學習。最好學英語,英語是世界通用語,到哪兒都憋不住嘴。」牛有草說:「琢磨這事我不行,狗兒,你就聽你仁禮叔的吧。」
麥花剛走出家門,馬公社就從背地裡躥出來。麥花往前走,馬公社緊跟著。麥花問:「你跟著我幹啥?」馬公社笑著:「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怎麼能說我跟著你呢?」
麥花往東走,馬公社也往東走。麥花往西走,馬公社也往西走。麥花站住了:「你到底要去哪兒?」「走累了吧,我這兒有水。」馬公社掏出軍用水壺,「喝一口,甜的,可好喝了。」
麥花不喝。馬公社把水壺帶掛在麥花身上:「喝完別忘了把水壺還我。」馬公社走了,麥花擰開水壺蓋子喝一口笑了。
狗兒坐在老槐樹下看書。小娥子來了,她掏出煎餅卷大蔥遞給狗兒說:「哥,餓了吧,吃點。」這時候麥花來了,小娥子問:「麥花姐,你找我?」麥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事溜達,溜達到這兒了。」
狗兒吃煎餅卷大蔥,伸著脖子咽,有點幹。小娥子說:「哥,你等著,我給你拿水去。」麥花看小娥子跑遠了,拿下水壺遞給狗兒。狗兒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真甜哪。」麥花笑著:「放糖了。」
馬仁禮翻箱倒櫃找水壺,想用軍用水壺帶水去地裡幹活喝,可就是找不到。他問馬公社軍用水壺哪兒去了,馬公社含糊著說不知道。
馬仁禮望著兒子說:「你小子眼珠子一轉,我就知道你尋思什麼,脫了褲子,我就知道你拉什麼屎,說,水壺哪兒去了?」他抄起雞毛撣子要打馬公社,馬公社急忙跑出去。
夜晚,蛐蛐聲傳來。麥花朝窗外望去,馬公社露出頭。麥花沒搭理馬公社,馬公社向麥花要水壺。可是,水壺在狗兒那裡,麥花只好答應明天肯定還。馬公社說:「現在就得還。我爹今晚就和我要水壺,要不我的屁股就得開花啊!」麥花喊:「我爹回來了!」
馬公社一聽,撒腿就跑,竟然一頭撞在牛有草身上,摔了個腚蹲兒。牛有草奇怪:「這不是公社嗎?黑燈瞎火的,跑我家來幹啥?」馬公社爬起來跑了。
馬仁禮帶領馬公社以及眾社員給冬小麥澆水。牛有草走過來,抱著膀子望著馬仁禮:「昨晚黑燈瞎火的,你讓你兒子去我家找我閨女幹啥?」馬仁禮愣住了,他轉身找馬公社,馬公社沒了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