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2頁,共2頁

牛有草喝下一口酒:「仁禮啊,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穩穩當當戴上你的大隊長帽子,要是把鄉親們都忙活樂和了,你就是想摘這帽子都摘不掉。」馬仁禮也悶下一口酒:「大膽啊,你說你這些年要是不上上下下折騰,說不定現在都當上公社書記了呢!」

牛有草搖頭:「钁頭翻地皮,鐮刀割苞米,我是哪塊料自己清楚。只要咱鄉親們能吃上魚肉,啃上白麵大饅頭,過上好日子,我就是當個钁頭把子天天被人家摸索都沒話說。」

楊燈兒、趙有田和眾社員在給苞米地除草。趙有田直起腰,拍著腰桿嘆氣:「你說咱狗兒,挺大個小夥子,沒事就貓屋裡捧書本,地裡冒出的苗,不搭理地裡的活兒,這是啥理兒?」楊燈兒擦一把汗:「大棗長樹上,地瓜窩土裡,種兒不一樣,講啥理兒不理兒的。」

已經十九歲的狗兒在家裡讀書。十四歲的麥花跑進來說:「狗兒哥,我有幾道數學題不會做,尋思來問問你。」她看著狗兒身邊的書問:「哥,《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書哪兒弄的?內容咋樣?」狗兒說:「仁禮叔借給我的。內容可好了,講一個叫保爾·柯察金的人,他在絕望的命運中堅強不屈,向命運不斷地發起挑戰。他有一句話,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

麥花痴迷地望著狗兒。狗兒說:「妹子,這一說就扯遠了,來,哥給你講講這道題。這道題是個公式套公式的題……」麥花說:「哥,我知道,你念書就是為了能走出咱們麥香嶺。」

狗兒有些嚮往,又有些迷茫:「我不想一輩子做個農民,不想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我做夢都想走出去。我也不知道,可能一輩子哪兒也去不了……」

喬月在家裡唱呂劇《王小趕腳》:「我槽頭喂上了小黑驢兒,小黑驢兒,它可真愛人兒,黑眼圈兒,粉鼻子兒,滾圓的脊樑白肚皮兒,它蹺蹺伶俐那四條腿兒,它緊襯著四條雪裡站的粉白蹄兒……」

馬仁禮坐在炕頭翻書。十四歲的馬公社靠在馬仁禮身邊說:「爹,您都是大隊長了,還看書啊?」馬仁禮說:「活到老學到老,官長了,學問得跟著長。」

喬月笑著:「兒子,要說唸書這事,你得多跟你爹學學。」

馬公社討好著:「爹,自從您當上麥香西村大隊的大隊長,人家看咱家的眼神都變了,說話都順聲順氣的。」馬仁禮得意著:「這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小子,你就借光吧!」

馬公社說:「爹,您就不想趁著機會找點賺錢的道兒?弄點東西賣了,賺點錢唄。」馬仁禮看著兒子:「小子,你這是想往死裡整你爹啊,現在什麼形勢還看不清楚。想當年,你大膽叔就折騰,被整得想上吊都找不到繩,你可千萬別動歪歪心思。你多學學你狗兒哥,人家一門心思啃書本,那才是正道。」

馬公社搖晃著爹的肩膀:「狗兒哥是念書的料,我這腦袋不行,肯定念不過他,可在賺錢上,那可說不定了。您就放手讓我幹吧,總不能看著兒子給您丟臉吧?」馬仁禮拍著兒子的臉:「孩子,有志氣是好事,可這志氣得長對地方,露頭挨槍子兒的事咱不能幹!」

馬公社還是不死心,他靠在黃河岸邊小樹林的樹幹上,看著腳下坐著的幾個年輕人說:「你們都活動活動腦袋,看看什麼來錢快。」幾個年輕人都說馬公社是頭兒,大家全聽他的。馬公社笑道:「要不咱們去縣裡遛遛?」

縣城街頭拐角處,有一個魚販子在四處張望著。馬公社幾個人走過來。魚販子低聲問:「小兄弟,你們要魚嗎?」馬公社說:「你是賣魚的?我要是有魚,你收不?」

魚販子打量著馬公社等人:「只要你們能弄來魚,我就收。」馬公社問:「萬一被抓怎麼辦?」魚販子說:「你摸魚被抓是你的事,我賣魚被抓是我的事,倆事分清楚,出了事,誰也怨不著誰。」

從縣城回來,馬公社幾個年輕人又來到黃河邊的小樹林裡。幾個人議論著,都覺得這賣魚是好買賣,不用掏本錢,黃河裡的魚多了,隨便撈點就能賣錢,可就是怕被抓。

馬公社一拍胸脯:「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膽大吃肉,膽小喝粥,誰怕被抓就別幹。這樣吧,我回去跟我爹說說,他老人家要是同意了,咱們就放手幹,就算出了事,有他老人家頂著,咱們怕什麼?快,給我摸條魚,先讓老人家嚐嚐鮮。」

馬公社做了一大碗魚湯端上來。馬仁禮問:「哪兒來的魚?」馬公社老實說:「河裡摸的。爹,我想捕魚到縣裡賣。我都打聽好了,只要咱們有魚,就有人收。」

馬仁禮認真地說:「孩子,國家現在以糧為綱,不準隨便搞副業,尤其嚴禁捕魚。咱爺們兒不能頂著風上。你趕緊把心收了,出了事我兜不住你!」

馬公社還是不死心,他和幾個年輕人商量,決定摸幾條魚賣賣試試,先嚐點甜頭再說。

馬公社和幾個年輕人來到縣城,坐在道邊抱著胳膊四處張望。魚販子出現了,馬公社帶著人走到魚販子面前,魚販子裝作不認識他們,轉身就走。馬公社帶人跟著。魚販子走到街頭僻靜處站住,望望四周說:「小崽子,想找死啊?這事能在大街上說嗎?有事快說!」馬公社有點緊張地說:「大哥,我們弄了幾條魚。」他一使眼色,眾人敞開衣服,每人的胸前都掛著兩條魚。魚販子立刻付錢收了。

手裡有了錢,幾個年輕人立刻買了冰棒吃,高興地走在街上。馬公社囑咐:「想吃好的,回家就都把嘴堵嚴實了,要是漏了風,就全涼快了!」

喬月端著飯菜進屋,把飯菜放到飯桌上。馬公社走進來,抓起一個餅子就吃。

喬月喊:「哪兒來的腥味?」馬仁禮伸手把馬公社抓進懷裡聞著。馬公社掙扎著喊:「娘,快救我!」馬仁禮抄起雞毛撣子,照著馬公社的屁股就打。

喬月拽著馬仁禮:「他爹,你打他幹什麼?」馬仁禮邊打邊吼:「我讓他不聽話!我讓他嘴饞!我讓他耍心眼子!我讓他不走正道!」

馬公社又把幾個小青年召集到河邊樹林裡,他告訴大家,既然各家都知道了這事,再捂著也沒用,乾脆,都回家跟各自的爹孃說,就說馬大隊長要打魚賣魚。

晚上,好多社員來到馬仁禮家裡,吵嚷著要求去打魚賣錢。馬仁禮高聲說:「你們這是逼我犯錯誤嗎?」有社員喊,「你當隊長的不能只忙活自己家,大夥兒的眼睛可都看著呢!」另有社員說:「你兒子去打魚賣了,你不答應,他敢做這事嗎?」還有社員說:「馬大隊長,咱西村大隊的鄉親可都指望你呢,你要能領著大夥兒吃飽穿暖,我們年年去你家祖墳上香磕頭都行!」

馬仁禮掏心窩子說:「我馬仁禮能當上麥香西村大隊的大隊長,得多謝各位成全,我何嘗不想讓大夥兒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啊,可見不得天的事,咱不能幹哪,你們真忍心再把我推下去嗎?」

一個社員高喊:「完了,

看來誰當隊長都是一個味兒!看人家東村大隊的隊長牛有草,捅破天了都不怕!再看看咱們大隊,倒霉透了!唉,散了吧。」眾社員剛要離去,馬仁禮忽然大喊:「都站住!誰說牛有草膽子大?我馬仁禮比他的膽子更大!他能捅破天,我就能壓塌地!眾位鄉親,準備漁船,黃河灘上見!我把醜話說前頭,誰漏了風,我找誰算賬!」

大夥兒走了,馬仁禮呆呆地坐在炕上。喬月提醒:「你腦瓜一熱說出大話,這不是小事,你可得小心點兒!」馬仁禮一拍腦門:「唉,這就叫踩著門檻碰頭,好了傷疤忘了疼。可話又說回來,我這輩子夾著尾巴做人,淨窩火憋氣,這回我要是能帶著鄉親們過兩天好日子,鄉親們能給我叫幾聲好,那我馬仁禮的名聲不但能翻過來,還得蓋過牛有草,弄不好鄉親們還能給我送個響亮的名頭,馬太大膽!」

月光籠罩著黃河灘。馬仁禮和馬公社來到黃河邊。馬公社一聲呼哨,從樹林裡陸陸續續走出不少社員,大夥兒圍住馬仁禮。馬仁禮又囑咐著:「我再說一遍,咱爺們兒今兒個乾的可是見不得天的買賣,要是有個風吹草動,大家千萬別一個方向跑,就是打魚的時候,也要東南西北分散開,千萬不能讓人家一窩端了。還有,打魚的時候船槳下水深點,撒網輕點,儘量別搞出動靜。就是打了滿網的魚,也別聲張,想說眯著,想笑憋著,等回家關上門,愛說愛笑,我管不著。」

大夥兒早等不及了,各自從樹林裡拽出小船,推進黃河裡。馬仁禮讓馬公社帶著他那幾個兄弟在樹林裡放哨,有事就喊,喊完趕緊跑,千萬別被逮住!

第二天上午,馬公社領著魚販子來到河邊樹林裡。馬公社和幾個年輕人掀開地上鋪著的雜草,一地坑的魚露了出來。

魚販子點頭:「個頭真不小,能賣上好價錢。」馬仁禮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魚販子說錢不是事兒,但是要求幫他把魚運到縣裡去。

馬公社不幹了:「咱們不是提前都講好了,我們負責打魚,你負責收嗎?也沒說還得運魚啊!」魚販子說:「給你們加倆錢,幫忙運一趟。」

馬仁禮問:「要是半道被查了怎麼辦?」魚販子堅持:「我說過,你摸魚被抓是你的事,我賣魚被抓是我的事。運魚咱們一起走,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馬仁禮琢磨一會兒,決定不能白忙活,先幹一回再說。

雖然擔心害怕,但是馬仁禮他們總算安全地把魚送到地方,第一次順利地拿到了賣魚的錢。馬仁禮沾著唾沫當著眾人的面數著錢,然後說,都彆著急,錢他先保管,等過幾天沒動靜了再分。

麥花正在家做作業,蛐蛐聲傳來,她朝窗戶外張望著。窗臺下,馬公社露出頭低聲說:「麥花,去捉蛐蛐啊?」麥花朝身後望了一眼,搖搖頭。馬公社說:「那我去捉回來送給你。」

馬公社走著遇到小娥子。小娥子問他去哪兒?他說去捉蛐蛐。小娥子在後面跟著。馬公社問:「你跟著我幹什麼?」小娥子笑:「你來捉蛐蛐,我也來捉蛐蛐,怎麼說我跟著你呢?」馬公社說:「那你捉你的,我捉我的。」

夏夜的草叢中,蛐蛐的叫聲不斷傳來。馬公社躡手躡腳地走著,小娥子在後面跟著。馬公社剛要捉蛐蛐,小娥子就高聲喊蛐蛐快跑!馬公社繼續捉蛐蛐,小娥子不斷高聲喊著搗亂。馬公社生氣地抓住小娥子,掄起拳頭要打。小娥子不怕:「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告訴你爹,你給麥花姐捉蛐蛐,我都看見你找麥花姐了。」

馬公社只好哄著:「妹子,哥對你好吧?哥去找麥花的事,你不準亂說,你要不說,哥給你捉蛐蛐。」小娥子點頭:「行,你給我捉蛐蛐,我就不說。」

馬公社聽著蛐蛐叫聲,走到一處草叢前,他輕輕翻開草叢,一隻田鼠躥出來跑了。馬公社大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站起身說:「嚇死人了,我還以為蛐蛐成精了呢!」

小娥子走過來說:「公社哥,你身上咋這麼臭呢?」馬公社一摸屁股,摸了一手牛糞,叫苦道:「完了,蛐蛐沒捉成,回家還得挨頓板子。」小娥子笑道:「有牛糞墊底,板子打不疼。」她抓起一把草,給馬公社的屁股擦牛糞。

倆人往回走著。小娥子說:「公社哥,總不能帶著這身臭味兒回家吧?你脫下褲子,我給你洗洗。」馬公社問:「就在這兒脫?脫了就光了。」小娥子羞臊地說:「那你去樹林脫,脫完掛樹杈上。」

馬公社走進小樹林,一眨眼,褲子已經掛在樹杈上,隨風擺動。小娥子摘下褲子,走到黃河邊洗著。樹林中,馬公社望著小娥子……

又一天晚上,馬公社跳進麥花家院裡,走到窗下學蛐蛐叫。麥花探出頭說:「一聽就知道是你。」馬公社輕聲問:「你爹在家嗎?」麥花高聲說:「在家!」馬公社轉身就跑。麥花喊:「看給你嚇的,沒在家。」

「嚇死我了,你爹那牛眼一瞪,我腿就哆嗦。」馬公社說著,從兜裡掏出幾塊紙包糖遞給麥花。麥花接過糖說:「呀,真好看!」馬公社討好著:「你要是喜歡,我天天給你買。」

麥花問:「你說,到底哪兒來的錢?不說我不理你了。」馬公社只好說:「我說了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尤其是你爹。我跟我爹領著社員們打魚賺的錢。」

院門響了,牛有草走進來。馬公社趕緊溜了。麥花把糖藏起來。

牛有草板著臉:「拿出來吧,你還能瞞過你爹這雙老眼?哪兒來的?」麥花說:「馬公社說他賺錢了,送我幾塊糖,這有啥?」

牛有草奇怪:「馬公社賺錢了?他能賺啥錢?閨女啊,長大了是不?有揹著爹的事兒了是不?」麥花不敢隱瞞:「我說了你可不能跟別人說。馬公社說他和他爹領著社員們打魚賺的錢。」

夏夜,小風掠著黃河的河面,暑氣盡消。馬仁禮又帶領眾社員打魚,他站在船上拽著網繩,注視著水面。該收網了,他使勁拽著網繩,沒拽動。一個社員幫著他拽,漁網出水,牛有草露出頭高聲喊:「真風涼啊!」馬仁禮大叫:「快撤!」眾社員紛紛搖船散去。牛有草使勁一拽網,把馬仁禮拽進水裡。馬仁禮急忙游到岸邊,上岸就跑。牛有草緊緊追趕。

馬仁禮邊跑邊回頭喊:「牛有草,你追我幹什麼?算了吧,牛能追上馬嗎?」

他實在跑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牛有草跑過來,倒在馬仁禮旁邊也喘著。他推著馬仁禮:「來,接著跑,我看你能不能跑到天上去!」馬仁禮說:「我頂著風跑,你跟著我屁股後,沒風沒擋的,當然不累了。要不你在前面,我追你,不把你追拉稀我今晚不回去。」

牛有草一個骨碌爬起來:「再來跑,我看你咋把我追拉稀了!」馬仁禮繫了系褲腰帶。牛有草喊:「三,二,一,跑!」他拔腿就跑。馬仁禮追牛有草,他沒追幾步,轉身朝反方向跑去。牛有草加油跑一陣子轉頭一看,也轉身追上來。

馬仁禮跑到自家院門口,扶著門框喘氣。接著,牛有草跑過來,他也扶著另一邊門框喘氣。馬仁禮走進院子,牛有草也要進院。

馬仁禮做鬼臉:「大半夜的還想進屋嗎?進屋還想上炕嗎?用不用我跟喬月說一聲,我搬出來給你讓地兒啊?」牛有草站住:「讓地兒好啊,三十年前,我牛家和你馬家換了房子住,今兒個你再把我的房子還給我,上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去。」

馬仁禮不理牛有草,徑直朝屋門口走。牛有草這才一本正經地說:「馬仁禮,跑也跑了,鬧也鬧了,我一句話擱這兒,你要是一心想讓鄉親們賺倆錢,過兩天好日子,那你掉井裡我都不攔著,還豎起大拇指擎著你。可你要是想著法子從鄉親們嘴裡賺吆喝,要彩頭,想翻倆筋斗賺個臉面,我勸你趕緊收手,要不然等你掉進井裡,我還要扔石頭砸你。」說完轉身走了。

馬仁禮進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馬公社端來一杯水:「爹,您喝口水。」馬仁禮質問:「小兔崽子,我讓你放哨,你哪兒去了?」馬公社叫屈:「爹,我眼睛瞪得比雞蛋都大,沒看見有人啊!眼下大膽叔都看見了,萬一他把這事兒抖了出去,那咱家就完了。」

馬仁禮搖頭:「你大膽叔不是那樣的人。小子,知道害怕了?你當初要是不折騰,現在能有這糟心事嗎?算了,睡覺!」喬月笑著:「他爹,我倒有個主意,你去找燈兒說說,要是能把她拉過來跟你幹,牛有草肯定不會把事兒捅出去。」

第二天上午,馬仁禮來到楊燈兒家,趁趙有田不在,他對楊燈兒說:「我知道你是個直性子,話也就直說了。我想打魚賣魚,你幹不?」楊燈兒尋思了一下,笑著說:「這可是幹副業,上面不讓幹。馬大隊長,按往常,你哪有這個膽,咋突然膽子變大了?」

馬仁禮大氣地說:「我現在是麥香西村大隊的大隊長,得做出個大隊長的樣來,領著鄉親們過好日子。燈兒啊,以前我沒權,想幹也幹不了。眼下咱有權了,就得為鄉親們多想想,你說是不?」楊燈兒點頭:「倒也是個理兒,可我一個女人,上船打魚不在行啊!」

馬仁禮說:「不用你打魚,你跑市場有經驗,給我跑市場。」他看燈兒還在猶豫,就燒底火,「你別怕跑市場難,我是見識了,老黃河的魚可好賣了,上回我們就倒騰過一次,試試水深水淺,那幾筐魚,一眨眼的工夫就賣沒了。」

楊燈兒問:「那你咋不早跟我說?」馬仁禮忙解釋:「咱爺們兒做事得有準頭,哪能輕易把你拉下水啊!幹吧,高抬腿,輕落腳,長點精神頭,出不了事。」

楊燈兒說:「馬大隊長,我就一句話,牛有草幹,我就幹,我這輩子就信牛有草的。」馬仁禮愣愣地望著燈兒,搖頭嘆氣起身要走。燈兒說:「馬大隊長,還有一句話,你要是有個馬高鐙短,我肯定不能抄著袖看。」馬仁禮有些感動:「有你這句話,我有底了!」

武裝部長拿著一封從美國寄給喬月的信遞給王萬春。王萬春拿著信走到窗前,舉起信透著陽光看,信還挺厚實。他覺得這可是牽扯著國際關係的事,也是牽扯著階級鬥爭的事,他不敢做主,就立刻打電話向縣裡請示。縣裡也不敢決定,讓他再等一會兒。不久,電話鈴聲響起,王萬春接著電話點著頭。

通話結束,王萬春把信給武裝部長說:「這事都驚動地區革委會了,說自打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來咱們中國,中美在上海簽訂了《聯合公報》後,這幾年咱們國家和美國的關係熱乎了,地區革委會建議還是把信交給本人。信可以給她,不過,和美國熱乎不熱乎咱芝麻官兒管不著,只是階級鬥爭的弦兒還不能放鬆。你找個空跟馬仁禮說一聲,就說喬月是他的人,他得看住了,要是看不住,那是他的事兒!」

武裝部長辦事利索,很快就把喬月的美國來信交給了馬仁禮,還把王萬春的警告原原本本地轉告馬仁禮。

晚上,馬仁禮看馬公社睡著了,才把美國來信交給喬月。喬月看著信,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看過信,把信遞給馬仁禮說:「仁禮,你看看吧……」說罷,撫摸著馬公社的頭,擦著眼淚……

馬仁禮一目十行地看完信,半天無語,他拉過一件衣服縫補著。喬月一把搶過馬仁禮手裡的衣服。馬仁禮又把衣服搶過來說:「我自己縫吧,正好練練,省得往後沒人給縫了。」他縫著衣服說,「你舅舅被國民黨拉去當兵,後來到了臺灣,又去了美國,這頓折騰,不容易啊!現在人家在美國有了農場,洋房大院,牛馬成群,好日子過上,比咱家強多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舅舅不是說有機會就過來探親嗎?我不能給你丟臉,你說吧,酒啊菜啊怎麼個備法,八葷六素都上什麼,冷熱拼盤怎麼擺放,這房子用不用重新蓋,這院子用不用好好收拾收拾,我用不用到鄉親們家借點牛,借點豬,再弄一大窩老母雞撐場面……」

喬月聽著眼淚又嘩嘩流淌下來……

社員們聚集在大隊倉庫裡,圍著馬仁禮等著分賣魚的錢。馬仁禮讓兒子東西南北都安排人放哨,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說:「這段日子,咱們為了打魚,三更半夜的忙活,沒睡多少覺不說,還得提心吊膽過日子,不容易。眼下,錢到手了……」

馬公社忽然跑進來說:「有車來了!」馬仁禮趕緊讓大家撤!

馬仁禮往家裡走,一輛車停在他身邊。武裝部長下車說:「馬大隊長,公社王書記叫你去一趟。」馬仁禮說:「哦,那我換身衣服就去。」武裝部長拽住馬仁禮:「書記等著呢,去晚了菜該涼了。」

馬仁禮躡手躡腳地走進書記辦公室,王萬春沒抬頭,看著報紙說:「這膽子是真大呀,什麼事都敢幹,這號人,非抓起來砍頭不可!」馬仁禮嚇壞了:「王……王書記,喬月的信我看了,是她舅舅給她寫的,沒別的,就說了點思鄉心切的話。您放心,這事包我身上,她要敢有個風吹草動,我打折她的腿!」

王萬春一把推開報紙,抬起頭,望著馬仁禮,指著面前的椅子:「坐。」馬仁禮剛坐下又站了起來:「王書記,您還是先說吧,您不說,我坐不穩當。」

王萬春板著臉:「坐不穩當就是心裡有鬼。」馬仁禮趕緊坐在椅子上:「這話讓您說的,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還是坐吧。」

王萬春故意繞彎子敲打:「現在有些人哪,就是看不清形勢,給點春風就冒出頭來,給點雨點就急著翻跟頭,給點陽光就燦爛!你看這報紙上寫的,投機倒把,佔國家的便宜,多氣人哪!」馬仁禮鬆了一口氣:「原來您說報紙上的事啊,我還以為說咱麥香嶺的事呢。」

王萬春目光直視馬仁禮:「咱麥香嶺有這樣的事嗎?有敢幹這樣事的人嗎?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你能當上麥香西村大隊的大隊長不容易,可千萬得豎起耳朵,睜大眼睛,把社員看好了,像亂搞副業、投機倒把、違反政策的事,可千萬不能發生!我現在是書記主任一肩挑,擔子重啊,你們可別給我添亂子,這要是被逮到了,別說是你,就是我這位子也不穩當啊!」

馬仁禮知道王萬春是在敲打他,忙表示決心:「王書記,您就放心吧,誰要是敢動這心思,我馬仁禮肯定第一個站出來擋著!」王萬春點頭:「這我就放心了,仁禮啊,時候不早了,在社裡吃點飯?」馬仁禮急忙起身告辭。

武裝部長走進來,建議再去調查馬仁禮他們打魚賣魚的事。王萬春搖頭:「這不是什麼好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弄得雞飛狗跳,都不好過。不如來個敲山震虎,讓他們知難而退,悄悄收手,大家相安無事。」

馬仁禮回到家裡對兒子說:「小子,你聽著,這事不能再幹了!」馬公社不甘心:「爹,甜頭剛到舌尖上,口水都流出來了,哪能說不幹就不幹了!」

馬仁禮認真地說:「說不幹就不幹,小子,你別坑你爹了,真出了事我可擔不起!」喬月勸著:「兒子,娘知道你心高,總想做出點帶動靜的事來,可這事咱家擔不起,你爹擔不起,娘也擔不起,你把心收回來,好好唸書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