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滿頭白髮的三瘋子面黃肌瘦,已經跑不動了,他穿著破鞋,晃晃悠悠地走在村街上,有氣無力地哼哼著:「批,屁呀批,販雞!販雞油輕……」

村頭的老槐樹抖動著發黃的樹葉,不時有黃葉在秋風中飄飄落下。

老驢子楊連地的哮喘病又犯了,他跪在炕上,撅著屁股憋得難受。楊燈兒安慰爹:「您彆著急,蜂蜜都賣光了,咱家雖說沒錢,可咱有手有腳有力氣,還能讓錢憋死?我會想辦法。」老驢子搖頭:「不用管爹,爹活夠了,你娘走了兩年,在那邊太孤單,爹要去找你娘了。」

燈兒給爹撫摸著脊背說:「爹,我記得您養蜜蜂存了點白糖。姑姑家有個做棉花糖的傢什,我去拿來進城賣棉花糖。」老驢子嘆氣:「唉,你別再為爹折騰,爹記著你這片孝心。我孫子不小了,你得攢錢給他娶媳婦。」

楊燈兒不能看著老爹這樣遭罪,咬咬牙到縣裡偷偷賣棉花糖。剛賣了一會兒,就被民兵抓住送到指揮部。民兵隊長說:「大嫂,你不好好在家種地,出來投機倒把,這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上邊不允許,你不是不知道。」楊燈兒訴苦:「這位大兄弟,你沒當過農民,不知道當老農民的苦處,我要是在家過得舒舒服服的,還出來受這個苦幹啥?」

民兵隊長訓斥:「人家都能受得了,你怎麼就受不了?折騰什麼啊?安生點不好嗎?」燈兒搖頭:「受不了還要受的日子過得窩心啊,一個人來到世上,一輩子窩窩囊囊地活著,那活得有啥意思?不如死了。我不想死,就得折騰!」

民兵隊長問:「你就不怕受處分?」燈兒說:「處分就處分吧,只要我兩條腿能動,兩隻手能抓撓,我就折騰,不把日子過好死也不甘心!」民兵隊長只好給麥香嶺公社革委會掛電話,讓公社派拖拉機來把人領回去教育。

拖拉機來了,楊燈兒坐在拖拉機的拖斗上剛出縣城,忽然想起她做棉花糖的機子沒有拿回來,就從拖斗上跳下去鑽進苞米地。拖拉機跑遠了,楊燈兒一頭闖進民兵指揮部,身上的衣服破了,臉上也有血綹子。

民兵隊長驚訝地問:「楊燈兒,你怎麼又回來了?」燈兒說:「你們不讓我幹,我就不幹了,可做棉花糖的機子得還給我。」民辦隊長搖頭:「不行,你屢教不改,我們信不過你,你的機子已經銷燬了。」

楊燈兒大喊:「憑啥銷燬我的機子?那是我的私有財產!」民兵隊長教訓道:「同志啊,你的思想怎麼還停留在舊社會?私有財產?這個詞兒多麼扎耳朵!看來你是不讀書不看報,現在要消滅資產階級法權!」

「我不管啥子拳,白白拿走我的東西就是不行!銷燬了給我賠償,不賠償就不算完,不走了!」楊燈兒說完,一屁股坐到地上。民兵隊長大喊:「來人啊,把這個潑婦趕走!」幾個民兵硬把楊燈兒架出門去。

楊燈兒坐在道牙子上哭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忽然站起身說:「你們慢慢看吧,我下館子去!」說著推開眾人,唱著小曲兒走了。

楊燈兒從城裡帶回來肉包子,一家人吃著。趙有田說:「城裡的包子就是好吃,看這肉蛋蛋,一咬一口油。要是能天天吃上這個,殺了我都行!」燈兒喝著酒說:「不讓賣棉花糖不怕,山楂下來了,明天我進城賣山楂糕。打不斷我的腿,捆不住我的手,我就折騰!」

趙有田勸著:「還喝啊?你都醉了,不喝了。」燈兒高聲說:「不行,今天非喝夠不行。我不管啥道兒,肚子讓我往哪兒跑,我就往哪兒跑!等我賺大錢了,買幾頭豬回來,咱們天天摟著肉吃!」她又喝一口酒,「我還不服了,我就敢拿肉包子上街吆喝一圈,你信不信?」她說著站起身,拿兩個肉包子出去了。

楊燈兒一身醉態,拿著包子走著,她時而傻笑,時而高唱,時而手舞足蹈。燈兒遇見瞎老尹:「老尹叔,吃飯了嗎?」她舉起肉包子,在瞎老尹鼻子前一晃,「鼻子不瞎,吃一個?」瞎老尹問:「哪兒來的肉包子啊?」燈兒笑:「有的是辦法,來,吃一個吧。」瞎老尹舔舔嘴唇,接過肉包子飛快跑了。

燈兒往前走遇到馬婆子:「嬸子,吃了嗎?」馬婆子說:「沒呢,啥東西這麼香啊?」燈兒笑:「肉包子!一咬流湯兒啊,吃一個?」馬婆子左右望望無人,一把搶過肉包子幾口就吃下去,抹一下嘴說:「咽的太快了,沒嚐出味來。」

喝醉酒的楊燈兒被民兵送到大隊革委會,她坐在椅子上迷糊著,酒還沒醒。一杯子涼水潑在她臉上,她猛然驚醒,站起來問面前的韓美麗:「你幹啥?」

韓美麗冷笑:「楊燈兒,我這兩天忙,沒時間管你那烏七八糟的事,你可倒好,還蹬鼻子上臉了!你去城裡賣棉花糖,被人家抓了,不知道你使了什麼鬼招,人家把你放了。可你不要臉啊,還偷著幹,被人家抓了放,放了抓,最後人家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我是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好說歹說才把事壓下來。你可倒好,還滿街顯擺上了,怎麼,你眼裡沒人了是不?」

楊燈兒酒醒了:「我眼裡誰都有,就沒有你!」韓美麗挖苦著:「沒有我是你眼有毛病!前些年你死皮賴臉纏牛有草,人家不要你。後來牛有草跟喬月處上了,你想著招兒拆散人家,還跟人家拼酒。怎麼樣,人家到底還是沒要你!」

楊燈兒掄起巴掌朝韓美麗打來。韓美麗閃身躲過,繼續腌臢著:「我算看明白了,眼下牛有草就一個人,你眼巴巴瞅著,就等你家那口子死了,你好抱著行李捲兒搬過去!」

楊燈兒朝韓美麗撲來,韓美麗轉身就跑,兩個人繞著桌子跑。韓美麗高喊:「快來人哪!」門開了,牛有草和民兵連長跑進來。牛有草拉住楊燈兒,民兵連長擋在韓美麗面前。

韓美麗喊:「這個人瘋了,趕緊把她捆起來!」民兵連長愣愣地望著。牛有草問:「韓主任,你憑啥捆人?」韓美麗一指楊燈兒:「你沒看見嗎?她要揍我!」

楊燈兒高聲說:「韓美麗,我楊燈兒這輩子幹乾淨淨,你別用你那張臭嘴髒了我的名聲!」韓美麗撇嘴:「誰不知道你那點破事兒,還裝什麼乾淨人兒!」楊燈兒喊:「今兒個我非撕爛你的臭嘴不可!」說著又要往上衝。

牛有草拉著燈兒,和顏悅色地說:「韓主任,楊燈兒喝醉了,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你當領導的擔待點。楊燈兒是我小隊的人,我代她跟你賠個不是,把她領回去好好教育,要是教育不好,再把她交給你,你看行不?」

韓美麗望著牛有草,好一陣子才說:「牛隊長,我頭一回聽你嘴裡冒出軟和話。楊燈兒,你真有兩下子。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也不能一點人情不講,走吧。」

楊燈兒在前面走,牛有草在後面跟著。燈兒突然轉過身,望著牛有草問:「你說我是不是個乾淨人?」牛有草說:「不光乾淨,還亮堂!」

「那韓美麗憑啥說我不乾淨?」燈兒的眼淚流下來,「不行,我還得找她算賬去!」楊燈兒朝牛有草走來,她一個趔趄,牛有草趕緊扶住她說:「看你喝的,腿腳都不穩了,還找人算啥賬啊!咱農民吃上一頓好的不容易,你要吃要喝偷著來啊,到處顯擺個啥!」

楊燈兒深情地說:「大膽哥,哪怕碰上再難的事,有你這把手攙著,我這腿就硬實了,勁兒就來了,心就穩當了。」牛有草勸著:「別出去折騰了,這年頭,做事得講個政策,萬一你下次捅了大婁子,我也沒招兒了。」

楊燈兒傾心道:「大膽哥,其實我也怕啊,可我一想起你說的那句話,有事找大膽哥,我這膽子就壯了。」牛有草攙著燈兒:「行了,趕緊回家睡吧,看你都醉成啥樣了。」燈兒面若桃花:「我沒醉,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馬仁禮一家三口該吃飯了,喬月不動筷。她上午找韓美麗問進公社報道組的事,韓美麗告訴她,因為她舅舅的事情沒搞清楚,所以還進不了報道組。她為這事鬧心。馬仁禮好言相勸:「他娘,再鬧心也得吃飯,不吃不喝,就沒精神頭了,沒了精神頭,那就什麼事都幹不成。」

馬公社嫌飯不好,喊著:「娘,我想吃肉蛋兒餃子。」喬月沒好氣:「就你嘴饞,沒過年呢,吃什麼肉蛋兒餃子?」馬公社不吃飯,跳下炕跑了出去。

馬仁禮望著兒子的背影搖頭:「日子太苦了,你看咱兒子,瘦了吧唧的,不長個兒,瞅著心疼,得想辦法補點營養!我想偷偷養只下蛋雞,讓兒子隔三差五能吃上雞蛋。」喬月沒興趣:「養也白養,早晚得被那個瘋婆子割了尾巴。」

馬仁禮在村外山溝裡做好雞窩,把一隻母雞放進去,用繩子拴住雞腿,用電膠布纏住母雞的嘴。他不怕麻煩,每天黃昏悄悄去餵雞。母雞終於下蛋了,馬仁禮把第一個雞蛋拿回來讓馬公社和喬月看,一家三口歡天喜地。

喬月說這就去把雞蛋煮了。馬仁禮提議最好做蛋湯,切點小蔥撒上,一家人都能喝上。兩口子正在討論這一個雞蛋的吃法,馬公社已經搶先把雞蛋生吃了,雞蛋黃糊滿了嘴巴。全家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天,馬仁禮又到雞窩旁伸手掏雞蛋,沒掏出來。他把頭伸進雞窩,又縮回頭,沾了滿頭雞毛。他納悶了,算著日子雞今天該下蛋,怎麼沒有呢?昨天臨走的時候,他摸了雞屁股,還梆梆硬呢。難道被人偷走了?

喬月說:「看來是暴露了,完了,我這幾年是白積極了。」馬仁禮搖頭:「要是暴露,韓美麗早就帶人來興師問罪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不定有一隻饞貓盯上了。我心裡有個譜,可沒有證據,不好下結論。」

喬月擔心:「千萬別出事兒,要是出了事兒,我進報道組就徹底沒戲了。」馬仁禮分析著:「你就那麼在意進報道組?我看進去未必是好事兒。耍筆桿子不容易,你馬屁拍得要恰到好處,拍得癢癢縷縷,舒筋活血,提神解乏,清痰化瘀。這手法很難掌握,一旦拍錯地方,小帽子給你一扣,就像孫悟空戴上了緊箍咒。」「只要讓我進去,寫什麼你給我把關不就行了?你這個人公理公道地講,有水平,就是出身不好,這些年跟你遭老罪了。這我認了,就是因為怕影響兒子以後的前程,我才一個勁兒地往前拱。」喬月說著眼圈紅了。

兩天以後,馬仁禮又到雞窩裡掏雞蛋,掏了半天不見雞蛋,倒是有一個紙團。他開啟紙團看:「馬仁禮你好大的膽子啊,光天化日之下偷著養雞,如果我檢舉你,你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典型!看在鄉里鄉親的分上,我不忍下手,雞你留著,蛋我自有用處。記住,此事不可聲張,聲張我就揭發!」

馬仁禮看筆跡是孩子寫的,冷笑一下自語:「混蛋!我知道這是誰幹的,這雞不能養了,我這回讓他蛋雞兩空!」馬仁禮把雞揣回家就要殺。夜晚,喬月把門窗都關好,馬仁禮把雞嘴纏上電膠布,把刀遞給喬月。兩口子都不敢殺雞。

喬月埋怨:「你是個爺們兒,連只雞都不會殺,要你有什麼用?沒殺過雞,還沒看過?」馬仁禮一咬牙,手握著刀,顫抖著把刀按在雞脖子上閉眼使勁抹過去,然後一鬆手,雞在屋裡無聲地撲稜。馬仁禮握著刀,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雞。馬公社站在院門口,警惕地看著大街。

炕桌上放著一盆燉好的雞,馬仁禮、喬月、馬公社圍坐在桌前剛要吃雞,忽然門外有人喊:「這是燉雞的味道啊,好香!」喬月很害怕:「這風要是漏出去,官司就攤身上了!馬仁禮,雞是你養的,也是你殺的,添柴燒火燉雞肉,都是你乾的,到時候你可別不認賬!我的意思就是你別連累了我跟兒子!」

馬仁禮一聽,頓時火冒三丈,甩手把裝雞的盆子打翻了,雞湯濺了喬月一身。他低聲說:「燙死你這個沒人味兒的東西!」

喬月撲拉著身上的雞湯跳下炕,她收拾了一個包裹,背起包裹就朝外走。馬仁禮說:「喬月啊,我送你一句話,你是一輩子算計,早晚得把自己算計進去!」

喬月頭也不回:「我把自己算計進去活該倒霉,可也比被你算計進去強!」

老驢子的哮喘病又犯了,他靠在被垛旁,劇烈地咳嗽著。楊燈兒拍打著老驢子的後背,撫摸著他的胸口。老驢子喘著:「閨女啊,爹不行了,爹這輩子對不住你啊!」燈兒說:「爹,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不提了。」

老驢子喘著說著:「我知道,你嫁給趙有田,雖說有兒有女,可你心裡委屈,爹一想起這些,心裡堵得慌。爹也沒啥留給你的,咱家這盆鐵樹是你爺爺那輩傳下來的,你爺爺說,咱家的運勢不好,那年來了個大仙,說等這盆鐵樹開花,咱家就轉運了,你可要看好這盆鐵樹!閨女,爹給你留下最後一句話,你這輩子要想過得不憋屈,就得把牛有草從你心頭剜出去。爹知道這難,可不這麼做不行,要不然,你的心一輩子安穩不了啊!爹要走了,到那邊去找牛三鞭拉呱去,不了,和他拉拉手,一起……」老驢子嚥氣了。楊燈兒眼淚流下來。

野地裡新添一座墳。

楊燈兒、趙有田、狗兒、小娥子在墳前燒過紙,燈兒說:「你們回去吧,我再待一會兒,陪陪我爹。」她坐在墳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牛有草拎著酒走來說:「老爺子走了,沒趕上他嚥氣,來唸叨唸叨。」楊燈兒抹著淚:「牛有草,你要是想說不好聽的,別在這兒說,咱回去說。」

牛有草把酒灑在地上:「叔兒,您走好啊,您活著的時候,咱爺倆不能坐在一個炕頭上喝兩盅,您走了,做晚輩的敬您一口。別的話不多說了,就一句,您放心,有我在,燈兒這輩子吃不了虧!」

牛有草抬起頭,望著遠處的田野。燈兒望著牛有草,眼淚又淌下來。

麥香嶺公社革委會召開幹部會,王萬春傳達檔案:「縣革委會通知,要求各公社都要學習哈爾套經驗,趕社會主義大集。最近遼寧出現一個批資本主義、幹社會主義的新生事物,叫‘哈爾套大集’,就是在指定的時間、地點,由國家的商業部門與生產隊集體和農民個體按國家定價交換商品。生產隊集體的農副產品按派購數量交售,社員每戶都有交售任務,不論集體個人,多交有獎,可以按比例購買需憑票證的商品。」

韓美麗佈置具體任務:「趕這個社會主義大集的目的,就是要展示社會主義條件下,市場是多麼的繁榮,人民是多麼的富裕。這是政治任務,要宣傳到各家各戶,人人皆知,黨員、團員、社隊幹部要發揮模範作用,帶頭超額交售。每個生產隊準備幾大馬車統購統銷物資,統一趕到大集。這是上邊領導的指示,咱們得照辦。規定一下,每個農戶出五斤蔬菜,一斤雞蛋,小隊出一頭豬或者一隻羊。另外,那一天都要穿戴得漂漂亮亮的,這是給臉上搽粉,不得馬虎!」

散了會,牛有草發愁了,生產隊窮得叮噹響,哪有那麼多東西趕大集?他找馬仁禮想辦法。馬仁禮對著牛有草的耳朵嘀咕了幾句,牛有草立刻眉開眼笑。

趕哈爾套大集這天,數十輛馬車在奔跑,車上裝著豬、羊、雞、蔬菜等。黃河灘大集上,

紅旗飄飄,高音喇叭播放著歌曲。到處掛著大標語:「大幹社會主義,大批資本主義!」「限制資產階級法權!」「多交售農副產品支援國家建設!」喧天的鑼鼓聲中,秧歌隊、高蹺隊擁進集市,許多馬車停在那裡,等候入場式,每輛車上都有蔬菜、雞蛋、豬、魚等貨物。社員們穿著整潔的服裝,三三兩兩挑著、揹著、提著各式各樣的農副產品來到集市。

張德福、王萬春等領導端坐在主席臺上。韓美麗對著話筒高聲喊:「社員同志們,我宣佈,麥香嶺公社哈爾套大集現在開市了!集賢村大隊三小隊的社員們正雄赳赳氣昂昂地朝我們走來!他們帶來蔬菜三百五十斤,雞蛋四十五斤,生豬八頭,羊十隻,雞三十隻,土籃子八十個,笤帚一百把。大夥兒熱烈歡迎!下面,請麥香村大隊出場。」牛有草趕著馬車進場。

韓美麗對著話筒念:「現在,麥香村大隊一小隊入場了,他們帶來了蔬菜五百斤,雞蛋一百斤,生豬十五頭,雞五十隻,從數字看來,麥香村大隊一小隊超過了集賢村大隊三小隊,我們為麥香村大隊一小隊鼓掌!」

牛金花朝主席臺揮舞著手裡的繡花鞋高聲喊:「我這兒還有一雙繡花鞋!」牛有草的隊伍在喝彩聲中走過主席臺,他趕車來到廣場外剛把車停住,麥香村大隊三小隊的隊長趕著牛車帶著社員跑過來。三小隊的社員們把牛有草他們車上的貨搬到自己車上,三小隊隊長說:「都是階級兄弟,互相幫忙唄,要謝我們得謝謝你想出來的好法子。」整個會場的貨就像走馬燈一樣,來回倒換著……

韓美麗激情洋溢地喊著:「社員同志們,剛才的一雙繡花鞋,勾起了我們怎樣沉重的回憶呢?請聽吧。」喬月走上主席臺唱起來:「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申。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仇,千頭萬緒湧上了我心頭,止不住的辛酸淚掛在胸……」

入場式完畢,韓美麗宣佈下一項是訴苦和吃憶苦飯。一位舊社會走過來的老人上臺說:「社員同志們,想當年,我給地主家做牛做馬,吃的是牛食,住的是牛圈,白天干活吃的是野草根涼拌野草葉,那滋味,苦了吧唧不說,還拉肚子。地主老財說要拉也得拉在他家的地裡。社員同志們,地主老財沒人味,從吃到拉他都掐著指頭算啊!夏天蚊蟲叮了我滿身包,冬天我抱著老牛睡。記得有一次我正睡著,臉上涼颼颼的,我尋思下雨了,一睜眼睛,原來是老牛尿尿了,濺了我一臉。」下面的人都笑開了。

趙有田悄悄對瞎老尹說:「這人遇到的地主一定是傻子,要不,他就是傻子。給長工吃野草根涼拌野草葉,長工能給他好好幹活嗎?牛吃不好還不拉套呢!我給馬大頭當過長工,不能瞪著眼說瞎話。」瞎老尹笑著:「小點聲,演戲就得像才行。我演過王連舉,知道咋回事。」

韓美麗在臺上高聲喊:「大家不要笑!這是地主階級的罪惡剝削,是萬惡舊社會留給我們的苦難!我起個頭,大家一起唱《不忘階級苦》。」韓美麗指揮,會場上的人開始唱:「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

唱完歌,民兵連長提著一個大桶,幾個民兵捧著碗,挨個舀憶苦飯。牛有草端著黃綠相間的憶苦飯,咂了一口。旁邊的馬仁禮端著憶苦飯吃。

牛有草說:「仁禮呀,沒有你那招兒,我還真交不了差。」馬仁禮笑:「招兒都是逼出來的,不逼著我也琢磨不出來。」

牛有草問:「你這憶苦飯也是逼著吃進去的吧?」「這飯旁人不吃我也得吃,吃了就穩當了。」馬仁禮說著,把憶苦飯全吃了。

牛有草詭笑:「老馬,我看你好像沒吃飽,我這碗你吃了吧。」馬仁禮擺手:「我是黑五類,哪能搶貧下中農的飯碗!萬一你檢舉,我就不用活了。」

牛有草看著臺上突然大喊:「吃了憶苦飯,不忘階級仇!請領導同志們也嚐嚐,大家說好嗎?」一個民兵剛要給韓美麗盛飯,飯勺被牛有草搶過來換個大碗,給韓美麗盛了滿滿一碗。韓美麗端起憶苦飯,剛要吃就嘔了一下,但還是咬牙硬把一碗憶苦飯吞下去。

大集結束了,韓美麗和王萬春走著,路邊不斷有蹲在地上嘔吐的人。韓美麗說:「沒吃過舊社會的苦,怎麼能體會新社會的甜?看來這憶苦飯沒白吃。以後我們要經常吃憶苦飯。」王萬春皺眉:「韓副主任,我還有事,先走了。」韓美麗看王萬春走遠了,四處望望沒人,跑到一棵樹旁邊嘔吐……

起風了,老槐樹嘩嘩作響。滔滔黃河水奔湧著。大喇叭裡傳來常香玉的歌聲:「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

韓美麗站在張德福面前喊:「張主任……」

張德福說:「我現在是縣委書記!」韓美麗改口:「張書記,我一直把您作為我的榜樣,您說的話就是我的指路明燈,我可是一片紅心為革命啊!」張德福訓斥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做的事都是我讓你乾的?韓美麗,‘四人幫’已經粉碎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做了什麼事,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你抵賴不了!」

韓美麗委屈著說:「張書記,我確實按您的指示做的,我一心擁護您,絕沒有二心!」張德福義正辭嚴:「什麼一心二心的,我問你,那個叫老幹棒的,怎麼死的?我讓你割尾巴,讓你割死人了嗎?那個叫吃不飽的是不是差點也被你逼死?!韓美麗,人是你殺的,你的問題很嚴重,你就等著群眾監督改造吧!」

韓美麗辯解著說:「我……我都是按您的指示做的。」張德福怒指韓美麗:「放屁!韓美麗,我告訴你,人就是你殺的!就是你殺的!」

韓美麗愣愣地望著張德福,她突然轉身跑出去高聲喊:「我沒殺人!我沒殺人!」韓美麗走在街頭上,神情有些恍惚,不停地念叨著:「我沒殺人……我沒殺人……」

韓美麗回到家,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走出家門。麥花一頭扎進韓美麗懷裡哭喊著:「娘,你別走!」韓美麗摟著麥花,眼淚流下來,她親了親麥花,撫摸著麥花的頭。麥花喊:「娘,爹也不想讓你走!」

韓美麗抬起頭,看見牛有草就站在不遠處。她抹著眼淚說:「孩子,找你爹去,娘不在家,你要聽你爹的話。」麥花撲進牛有草懷裡哭著:「爹,你別讓娘走!」韓美麗朝牛有草笑笑,招了招手。牛有草也朝韓美麗招招手。

韓美麗走了……

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牛有草和馬仁禮坐在炕上,飯桌上擺了兩隻空碗。馬仁禮從衣服裡掏出一瓶酒。牛有草一笑,從褲腰裡拽出一瓶酒。

馬仁禮舉碗:「牛大隊長,恭喜你春風擦地皮兒,老苗節節高。」說著一口把酒喝了。牛有草一拍腦門:「對,得恭喜你不用到我這兒早請示晚彙報了。」

馬仁禮一拍炕桌:「你這嘴到什麼時候都戧毛戧刺兒的,怎麼就冒不出一句舒坦話來?」牛有草舉碗:「好,今兒個就讓你舒坦舒坦,恭喜馬大隊長推開屋門見日頭,尥著蹄子滿精神頭。」他一口把酒喝了。

馬仁禮神清氣爽:「大膽啊,如今村西村東又分開了,你是麥香東村大隊的大隊長,我是麥香西村大隊的大隊長,咱倆可是扁擔兩頭一樣沉,今後老哥倆得摟著膀子一塊兒幹。」牛有草笑著:「你那小細胳膊跟麵條似的,能摟得住我?我看你還是自個兒小心點,別甩了膀子。」

馬仁禮揚眉:「麵條怎麼了?軟和,能屈能伸;钁頭把子硬實,可彎了就直不了!」牛有草點頭:「說句老實話,仁禮啊,你算熬出頭了。」

馬仁禮滿面春風:「喬月也這麼說。公社剛把訊息放出來,她就聽到信兒了,一陣風就搬了回來,這兩天那小曲兒唱的,一個接一個,家裡終於有動靜了。怎麼說都在一個炕頭睡了那麼多年,就算感情沒了還有熱乎氣兒呢。再說了,不能讓公社沒媽呀。」他嘆了口氣,「說老實話,我這段日子思來想去,心裡就是不落底!大膽啊,你說這風向還能變不?說不定什麼時候又吹回頭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