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外面下著小雪,韓美麗在督戰社員修梯田。牛有草想著買黃煙種子的事,就向韓美麗請假,說肚子疼,想回去歇歇。

韓美麗公事公辦:「小病請什麼假?地主小姐啊?眼下轟轟烈烈學大寨,你當隊長的應該帶頭,地頭坐著歇一會兒吧。」馬仁禮故意說:「牛隊長,韓副主任說得對啊,不能小病大養,輕傷不下火線,肚子疼也得堅持。董存瑞炸碉堡疼不疼?黃繼光堵槍眼疼不疼?人家退縮了嗎?堅持一下,回家韓副主任給你拿擀麵杖擀一擀就好了。」

牛有草不理馬仁禮,對韓美麗發火:「你個臭娘們兒,男人肚子疼,你沒有暖和話,還說了些放屁辣臊的,要你這麼個媳婦有啥用!」

韓美麗訓斥道:「牛有草,你說話要分地點場合!現在是領導和下級說話,什麼媳婦漢子的,別給我耍死狗!在麥香村大隊,我是腚坐鍋臺手把勺,給你一勺是一勺。不給假,幹活去!」牛有草不依:「姓韓的,你說出這麼絕情的話,是盼著我死啊?就衝你這個態度,我還不幹了呢!」他摔了鎬頭扭頭就走。

馬仁禮扯著牛有草的袖子演雙簧:「牛隊長,別這樣,韓副主任是為你好,在家裡聽老婆的,出門更得聽,人家是領導嘛。」「狗屁領導,也就是個跟屁蟲!韓美麗你等著,看我回家咋收拾你!」牛有草說完氣哼哼地走了。

下午牛有草就把黃煙種子買回來了,他讓馬仁禮通知大夥兒晚上到場院屋開會,商量育苗的事兒。馬仁禮說場院已經引起喬月的懷疑,不能在那兒開會了。楊燈兒家的地瓜窖子最大,還僻靜,是個好地方,再說韓美麗挺打怵燈兒。

牛有草搖頭:「不行,趙有田和我不對付,讓他知道了不給捅出去才怪,不能讓燈兒擔風險。」馬仁禮撇嘴:「你胳膊肘往外拐,調炮往裡揍!怎麼就不怕我擔風險?」

牛有草笑:「你是我的狗頭軍師,你不擔風險誰擔風險?」馬仁禮一推六二五:「可不能亂說,我什麼都聽你的,主意都是你拿的,別到時候出了事兒往我身上推。你腚後拖著的是又粗又長的尾巴,我拖著一條又細又短的玻璃管尾巴。關門了,你把尾巴扭擺幾下就脫身了;我呢?門一關,咔嚓一聲尾巴斷了!」

牛有草點頭:「嗯,打的比方還挺有道理。這幾年,上邊的門開了關,關了開,有幾個來回,我這條尾巴,雖然擼了幾層皮,好在骨頭還沒斷,只要夾不斷我就折騰。」

傍晚,馬仁禮搖轆轤打水,楊燈兒挑著水桶來了。馬仁禮悄悄告訴她,牛有草領幾個人準備在老秋溝偷著種黃煙弄錢,沒地方育苗,看好她家的地瓜窖子了。牛有草怕趙有田反對,更怕她擔風險,就沒讓她知道。

楊燈兒怪牛有草瞞著她,氣哼哼地挑著擔子要找牛有草算賬。路上恰好碰到牛有草,燈兒放下擔子說:「你不怕的事兒我也不怕,你敢幹我就敢幹。不是看好了我家的地瓜窖子了嗎?我可以幫你們育苗。」牛有草說:「這事太危險,一旦敗露,說不定戴個什麼帽子,你這腦瓜殼兒頂不動。我和你不一樣,王萬春說我是滾刀肉,多挨一刀也沒事兒。」

楊燈兒大氣地說:「你是滾刀肉,我就是砧板,讓他們隨便剁!出事我幫你擔著。跟你幹事兒,我不怕!老趙那邊你就不用管了。」牛有草挺高興:「那好,你回去把地瓜窖子整理一下,過了年就動手。」

河水激盪,滾滾流淌。老槐樹冒出新芽,轉眼就到了春天。三月三,倭瓜葫蘆地下鑽。煙籽兒該下種了。趙有田家的地瓜窖子像一孔小窯洞,牛有草和大夥兒忙活著育苗。趙有田在不遠處悄悄望著。大夥兒忙活完走了,趙有田走進地瓜窖子,看著一片整好的畦子,不知道牛有草要幹啥。

吃晚飯時趙有田問楊燈兒:「孩兒他娘,頭晌你在地瓜窖子裡忙活啥?也不叫著我,沒幹啥見不得人的事兒吧?」燈兒說:「又犯嘀咕了不是?你的心眼兒就不能拿糞叉子擴擴?告訴你吧,想用窖子乾點賺錢的事,別問,等賺了錢,咱們過好日子!」

可是,趙有田心裡還是犯嘀咕,第二天一早,他就到大隊革委會,把他的疑慮告訴了韓美麗。

牛有草、馬仁禮和楊燈兒在地瓜窖子裡憂心忡忡地看著畦子,煙籽兒已經下種好幾天,一點動靜沒有。楊燈兒說想找個明白人問問。仨人走出窖子,韓美麗快步走來。牛有草和馬仁禮趕緊拐彎躲開。

楊燈兒朝前走攔住韓美麗:「韓副主任,啥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韓美麗笑著:「是歪風啊!喲,你家的地瓜窖子真大,收拾收拾能住人。我進去看看。」

楊燈兒阻攔:「我家的地瓜窖子,你憑啥進去?」韓美麗底氣很足:「就憑我是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這個身份不行嗎?」

楊燈兒撇嘴:「你這身份,在我眼裡狗屁不是!」「算了,知道你是潑婦,不和你一般見識,我今天非進去不可!」韓美麗說著往門裡擠。

楊燈兒攔著不讓進。韓美麗推開燈兒衝進去,她看著空蕩蕩的地瓜窖,整齊的畦子,來回走著,檢視著,腳踩在鬆軟的土上,感到奇怪。這兒種東西了嗎?把這裡整得這麼鬆軟幹什麼?韓美麗鬧不明白,只好出去。

楊燈兒喊:「這就走啊?再待一會兒唄,不收你房錢。」韓美麗黑喪著臉:「你不用跟我陰陽怪氣的,別讓我揪著尾巴,揪著了咱老賬新賬一塊兒算,我整不出你屎尿來跟你姓!」楊燈兒嬉笑著:「求求你了,千萬別跟我姓,你這閨女不好調教,氣死人不償命!」

韓美麗走後,牛有草和馬仁禮走出隱蔽處,跑進地瓜窖。牛有草覺得這個地方暴露了,得轉移。馬仁禮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提議就在牛有草家最安全,韓美麗怎麼也想不到,資本主義尾巴在自己家搖晃,就算她發現了,也不敢把這事全抖出去。他對牛有草眨巴眨巴眼說:「你忘了,你家廂房,找到那個的地方……就在那兒幹。」牛有草笑著:「對了,就按你說的辦!」

馬仁禮彙報:「喬月疑心越來越大,一個勁兒逼問我,你搞什麼名堂,我再說不知道她不信,就撒了個謊,說你忙著清明節拜祖宗。我這是被逼的,總比說種黃煙強。還有,你那口子已經盯上咱們,她肯定不能放過。牛隊長,在下有一妙計,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對著牛有草的耳朵嘀咕了一陣子。牛有草笑著用指頭一戳馬仁禮的腦門:「鬼東西,有你的!好,就這麼幹!」

楊燈兒知道一定是趙有田向韓美麗透露了訊息,她回到家裡,對趙有田旁敲側擊:「他爹,你沒做啥對不起我的事吧?沒事最好。我把話講前頭,這個家是咱倆撐著,我要是倒下了,這個家可就撐不住了,別一不小心砸到孩子身上!」趙有田悶著頭憋氣不吭。

楊燈兒找到菜包子馬仁廉說:「老村長,我們窮怕了,想抓撓幾個錢,偷著在老秋溝種黃煙。可眼下煙苗就是不出土,想請您看看。」菜包子吃驚道:「這可是頂風上的事,你們膽子真大,是牛有草帶的頭吧?黃煙這東西我不在行。我有個親戚種過黃煙,給你打聽一下再說。」

馬仁廉真熱心,第二天他就告訴楊燈兒,那親戚說,問題是溫度不穩定,煙種子比草種子都細小,很難伺候,可以把煙種子用絨布包好,泡溫水,焐在熱炕頭的棉被下;或者綁到小肚子上,生芽溫度正好,不會忽冷忽熱,水分蒸乾了還能及時發現,是生煙種子最好的法子。

牛有草聽了楊燈兒的轉述,立刻照此辦理。於是,村街上就出現了少有的景緻。吃不飽、三猴兒、馬小轉、牛金花等人坐在牆根曬太陽,每個人的小肚子上都暗藏著煙種子,他們在若無其事地拉呱。麥花、小娥子、小東子、小肉包、馬公社等孩子們在附近玩耍。

瞎老尹笑眯眯地走來悄聲說:「都帶上崽子了?」三猴兒笑:「我有動靜了,覺得一拱一拱的,有點癢癢縷縷的。」

牛金花接茬:「那你的月份不小了。」馬小轉說:「金花嫂,你當家的比你強,你生不出孩子來,你男人急了。」

吃不飽挺得勁:「燈兒的這個辦法真好,就是睡覺礙事兒。」三猴兒笑嘻嘻地說:「礙啥事兒,仰臉躺著就是了。」

馬小轉咯咯笑著:「我家那口子有個習慣,睡覺喜歡趴著。」瞎老尹一拍屁股:「那好辦,解下來綁到腚上。」大夥兒那個樂啊!

晚上,喬月可勁兒給馬仁禮灌酒:「公社他爹,今天的菜不錯,再喝點酒。」馬仁禮喝著酒:「跟你說多少回了,以後就叫我孩兒他爹,千萬別叫公社他爹,讓公社的領導聽見了我還能活嗎?!」

喬月忙點頭:「對,聽你的。怎麼樣?牛有草他們最近沒動靜?」馬仁禮裝醉:「這就要行動了。明天一大早在地裡仙家唄。」馬仁禮說完倒在炕上。

喬月看馬仁禮睡著了,趕緊跑到大隊革委會,把這個重要情報告訴韓美麗。

韓美麗回到家,看到牛有草把十個菜糰子放在灶臺大圓盤裡,然後去睡覺了。韓美麗聽到牛有草的呼嚕聲,就偷偷爬起來走到灶臺前,掀開大圓盤上的布看,就剩四個菜糰子了,怎麼少六個啊?她蓋上圓盤上的布,發現櫥櫃底層放著六個菜糰子。韓美麗笑了。

早晨,牛有草走到廚房,拿出櫥櫃底層的六個菜糰子,用布包起來轉身出門。韓美麗悄悄集合民兵,遠遠跟在牛有草後面,看著牛有草拎布包走進地裡仙家。韓美麗和民兵連長悄悄望著。不斷有人走進地裡仙家。過了一會兒,地裡仙探出頭四下看看,然後把門關了。

韓美麗一揮手:「時機已到,把牛窩給我端了!」幾個民兵冒出來擁向地裡仙家,韓美麗帶民兵破門而入,威嚴地大喊:「把香案上的東西都給我收起來!把人全部帶走!」牛有草高聲說:「你們為啥抓人?」民兵連長說:「對不起牛隊長,這是韓主任的命令。」

地裡仙裝出敗興的樣子:「有草啊,做事不周密啊,認了吧。韓主任,不關大家的事兒,要抓就抓我吧。」韓美麗下令:「把主犯牛有草和地裡仙帶走,其他的人回去等候處分!」

地裡仙和牛有草被帶到公社革委會。

韓美麗對王萬春說:「王主任,您看看,這就是四舊的典型,集眾拜祖宗,搞迷信,鬧宗派。這種風不剎,還說什麼破四舊、立四新!地裡仙,牛有草,你們說,破舊立新的事兒廣播裡都說清楚了,宣傳材料人手一份,你們為什麼還頂著風上?」牛有草爭辯:「我們求求好日子還不行嗎?有地不讓種,天天練樣板戲,能當飯吃嗎?」

韓美麗嚴肅地說:「牛有草!不要信口雌黃,你的思想完全被資本主義腐蝕了!王主任,你看這事怎麼辦?」

王萬春說:「韓副主任,說他們鬧宗派得有證據,證據呢?」民兵連長把六個菜糰子和包裹拿上來。

韓美麗很得意:「他們的供品菜糰子就是證據。」王萬春搖頭:「唉,拿菜糰子當供品,聞所未聞,看來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不滋潤啊!還有嗎?」

韓美麗說:「有啊,看看這裡面是什麼?」她說著開啟包裹,裡面竟然是毛主席半身石膏像。韓美麗慌了,一失手毛主席石膏像掉在地上,差點摔碎。她趕緊把石膏像撿起來用袖子擦著,臉嚇得蒼白,額頭冒出冷汗。

王萬春訓斥道:「韓副主任,你搞了些什麼!這是搞迷信嗎?是鬧宗派嗎?主席像要是出了問題,你就成了現行反革命!把人放了,你的問題以後處理!」

牛有草不願意了:「王主任,說抓就抓,說放就放,這樣合適嗎?總得對鄉親們有個交代吧?再說了,韓副主任這問題很嚴重吧?你能不能幫我們分析分析?」王萬春說:「韓副主任,解鈴還須繫鈴人,你看怎麼辦吧!」

韓美麗低著頭默不出聲,冷汗一個勁兒地往外冒。

地裡仙和牛有草凱旋而歸。馬仁禮到地裡仙家打探訊息,地裡仙拍著他的肩膀說:「孩子,我沒看錯你。你面上善模堆兒的,肚子里長牙,這才叫咬人的狗不露齒,人被你賣了還幫著你數錢,說的就是你。」牛有草高興地說:「老馬啊,這招虧你想得出來!這下好了,韓美麗跌了個大跟頭,從今往後,估計她不會盯著咱們種黃煙了,一箭雙鵰啊!」

馬仁禮微笑著:「錯了,是一箭四雕。喬月也老實了,是不?從今往後,你們再拜什麼沒人敢管了,是不?」牛有草拍手:「對呀,一箭四雕,這藥下的真狠啊!」

馬仁禮很吃虧的樣子:「你舒服,我可慘了,我家那口子臉都綠了,恨不得要把我吃了。」牛有草逗樂:「你是馬臉,那麼長,她吃不了。」

牛有草帶著幾個人在老秋溝栽黃煙苗,吃不飽坐樹杈上放哨。牛有草叮囑大夥兒:「都別說話,別抽菸,落鋤輕點。」「平安無事哦」的聲音傳來。牛有草帶領大夥兒逃進附近的土溝裡。拖拉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牛有草冒出頭看著拖拉機走遠,又帶大夥兒回來栽煙苗。大夥兒像做賊似的總算把煙苗栽好了。煙苗很爭氣,全部成活,而且長勢喜人,一天一個樣。牛有草派吃不飽專門看著煙地,有情況隨時報告。

喬月被叫到公社政工組。小崔說:「要大規模清理階級隊伍了,你必須跟組織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個舅舅?」喬月緊張地回答:「我娘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舅舅被國民黨抓壯丁,修工事,後來組織人逃跑,被打死扔到一個大坑裡埋了,找不到屍首。」

小崔說:「我們還要內查外調。如果你說的情況屬實,你的家庭出身就算搞清楚了,但不等於沒有問題。你出身可以劃為城市貧民,但你脫離不了生身父親是大財主的關係。清白必須是出身好,家庭沒有問題。尤其是你又嫁給了地主子弟,你得和馬仁禮劃清階級陣線。」

喬月回到家裡,坐在炕上垂淚。馬仁禮關心地問怎麼了?喬月嘟囔著:「跟著你倒霉了,忙活這麼多年,清理階級隊伍才混了個歷史清楚。不是因為你,我也能落個清白。我要和你劃清階級陣線。」

馬仁禮搖著頭:「怎麼劃清?打離婚?行,我不拖累你,只要你把公社給我留下就行。」喬月抹著眼淚:「眼下還沒那個打算。分居吧,咱倆東西屋住著,各過各的。孩子當然跟我。」

韓美麗有縣裡的張主任撐腰,又神氣了。她去外地參觀,躊躇滿志地回來,她見面就問牛有草:「你最近忙什麼呢?沒有搞什麼歪門邪道吧?」牛有草笑著:「瞧你說的,我除了幹革命工作還能忙個啥?」

韓美麗情緒很好:「這回去外地參觀,收穫太大了……」牛有草不想聽韓美麗嘮叨,他擔心那片黃煙,怕韓美麗一回來又要找麻煩,於是說了聲「出去轉轉」,就趕快出去了。

牛有草來到老秋溝的煙地,看著茂盛的黃煙喜不自禁。吃不飽冒了出來。牛有草囑咐著:「我那口子回來了,最近風聲又要緊起來,要有個風吹草動,你就趕緊跑,千萬別被抓到,要是被抓到,我怕你受不過大刑,李玉和變成王連舉,全抖出來了。」吃不飽笑著:「瞧你說的,我就那麼草包嗎?」

牛有草在煙地轉了幾圈,覺得黃煙長得差不多了,夜長夢多,為了穩妥,決定趕緊收了。他早就計劃好,菸葉收了,就地建爐烤煙。他請來烤煙的師傅,領著大夥兒建烤煙爐。師傅示範著,把從地裡掰回來的新鮮綠

菸葉綁到煙桿上,然後把杆子架到橫樑上,師傅指導著點火開始烤煙。接著,白天黑夜都不能斷人,守夜不能睡覺,按時開啟密封門,檢視溫度和溼度。一切安排妥當,師傅走了。

夏夜,滿天的星星眨著眼睛。微風輕拂,甚是愜意。牛有草和馬仁禮在煙爐前守夜拉呱。馬仁禮說:「哎,你出來守夜,你那口子不懷疑?」牛有草笑著:「我撒謊說小隊的倉庫老鼠成災,要半夜去滅老鼠。你呢?喬月不懷疑?」馬仁禮嘆氣:「清理階級隊伍,她和我劃清界限,我們分開睡了。」他岔開話頭,「唉,這些年過來了,想想咱老農民過得真不容易,政策變來變去,運動一個接著一個,人心都散了,想過好日子,還得偷偷摸摸的,當農民難啊!」

牛有草說:「是啊,我看像周老虎這樣的幹部也著急,可也沒辦法。上邊到底想幹啥,咱農民摸不透,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拱,不知道能不能拱出個頭來?」

煙爐前擺著一垛烤好的黃煙,下一步就是怎麼賣出去的事。賣黃煙是違法的,能到城裡悄悄賣嗎?再說了,做買賣得有秤,哪兒找那麼多秤?牛有草讓馬仁禮這個有文化見過大世面的人說說該咋辦。

馬仁禮出點子,事先把煙在家裡稱好,半斤一包,統一定好最低價錢,有能耐你就賣高價,多得的歸自己。要是被抓到了怎麼辦?馬仁禮說當年他在北平為了救革命者,就是後來的那位將軍,坐過國民黨的大牢,對付審訊他有經驗,最好辦法就是,你要死盯著對方的眼睛,就算你害怕,你的眼睛裡也不能顯露出來,就是一雙眼睛,空洞而無辜地死死盯著。

吃不飽說:「這不是狗兒瞅見骨頭了嗎?」大夥兒忍不住都笑了。

晚飯後,喬月來到牛有草家找韓美麗,她見韓美麗不在家,就對牛有草彙報情況:「我們家老馬今天挺反常的,在傢什麼活都不幹,還唱《翻身農奴把歌唱》,唱起來沒完,一邊唱一邊笑,是不是什麼精神下來,他要翻身了?」

牛有草笑著:「孫猴子被如來佛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就等唐僧搭救他。唐僧總也不來,壓迫那麼久了,讓他活動活動肩膀吧。」

韓美麗回來了。喬月又把剛才跟牛有草說的,對韓美麗重複彙報一遍。韓美麗一聽來了精神:「嗯,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一定要堅決打壓!」

老驢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躺在炕上大口喘氣,赤腳醫生給了幾片麻黃鹼吃下不管用,說得住醫院。可哪兒來的錢?楊燈兒發愁了。她找到牛有草說:「我爹的哮喘病越來越厲害,沒錢治病,我想去城裡做點買賣,掙錢給爹看病。」牛有草說:「你別忙活了,等咱們把黃煙賣了,不差你的錢。」燈兒等不及賣黃煙的錢,她要自己賣點瓜果梨棗啥的掙錢去。牛有草只好同意燈兒先去闖闖,要是遇到難事吭一聲。

楊燈兒說幹就幹,第二天一早,她就揹著包進城去。她正急忙忙走著,牛有草拎著包,挑著一杆秤從後面趕上來。牛有草說:「你進城搗鼓那些東西都是要論斤稱的,拿著這桿秤。這包裡的棗先拿去賣,要是好賣,我家三棵樹上的棗子都給你賣吧,能賣多少賣多少。」燈兒拿了秤和棗,心裡熱乎乎地走了。

楊燈兒來到縣城,她的棗子和梨子都新鮮,到半下午就賣掉一大半。她怕藥店關門,趕緊去藥店給爹買藥。她從藥店出來,一個戴袖箍的中年婦女領著幾個民兵來了。中年婦女指著楊燈兒:「她投機倒把,我盯她半天了!」

民兵們一擁而上,把楊燈兒送到民兵指揮部。民兵隊長說:「你賣的都是經濟作物,自己吃可以,拿出來賣就是投機倒把。」楊燈兒說:「我爹得了哮喘病,沒錢抓藥,拿自己家的東西換錢抓藥有啥錯?你也有爹孃,你爹孃要是有病了,能不想辦法嗎?」

民兵隊長覺得楊燈兒說話挺實在,只要她答應以後不賣了,就放了她。燈兒只好當面保證不再來賣。

上頭怎麼折騰都有道理,老百姓倒騰點兒東西謀生就是投機倒把,跟誰說理去?楊燈兒滿腹委屈地回了家。

東方剛泛魚肚白,牛有草就和三猴兒、吃不飽把黃菸葉子堆到馬車上,在上面苫了秫秸稈,趕著馬車出發了。

修大寨田的社員正在忙著,韓美麗過來。瞎老尹故意說:「今天領導下基層,難得呀!聽說你以前是勞模,掄錘打釺不歇氣兒,不知道是真是假?」「泰山不是堆的,羅鍋不是煨的,可以讓你們開開眼。」韓美麗很豪氣地拿起大鐵錘打鋼釺,小轉兒報數,韓美麗一口氣打了一百二十錘。她撂下鐵錘說:「這算什麼?再打一百二十錘也不在話下!今天沒工夫。」

韓美麗放眼四顧:「牛隊長不在工地,黑五類也不在,都幹什麼去了?」馬小轉說:「你們睡一個被窩,問誰呀?乾脆,回去給隊長坐老虎凳,不怕他不招供。」喬月跑過來對韓美麗耳語。韓美麗急匆匆走了。

牛有草趕著馬車前行。一臺拖拉機駛來,牛有草甩動馬鞭,馬車加速前進。

拖拉機追上了牛有草的馬車。牛有草停住馬車。拖拉機停住,韓美麗跳下拖拉機問:「牛隊長,你們這是去哪兒?車上拉的什麼?」她說著走到馬車跟前,剛要伸手摸車上的秫秸稈子,有人大叫著韓主任跑過來。

韓美麗循聲音望去,馬仁禮氣喘吁吁地跑來說:「韓主任,我追你追得好苦啊!」韓美麗皺眉:「腿兒還真夠快的,有事一會兒說!」

馬仁禮急忙擺手:「不能等了,再等一會兒就怕忘了!韓主任,我昨天晚上一宿沒睡著,突然想明白一個道理,我得跟您彙報一下。牛隊長的思想水平不行,他聽不懂,必須跟您彙報。」韓美麗高興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感覺出來了吧?什麼道理?說說看。」

馬仁禮口若懸河地開始彙報:「關於割尾巴的道理,以前我雖然也被割了尾巴,說實話心裡有點想不通。為什麼呢?以前我認為人是猴子變的,老祖宗是有尾巴的,老祖宗為什麼有尾巴?用處大啊,您想啊,猴子是在樹上生活的,有了尾巴,跳來跳去可以保持平衡,還可以把自己掛在樹上,猴子就是這麼撈月亮的。我就琢磨,割了尾巴怎麼求生啊?昨晚我想啊想啊,撲哧一聲笑了,您猜為什麼?我忽兒巴地想起來了,那是猴子啊,咱們現在是人,站立行走,還生活在平地上,留著尾巴幹什麼?」牛有草趁這個機會偷偷把拖拉機弄壞了。

韓美麗聽得心花怒放,她拍著馬仁禮的肩膀說:「老馬啊,你說的怎麼那麼對……咦,牛有草呢?」牛有草的馬車已經跑遠了。韓美麗讓開拖拉機的小夥子趕快追,糟糕,機器趴窩了!

牛有草趕著馬車來到縣城,他們仨人把菸葉子捆在腰上,分散開賣菸葉。牛有草兜售菸葉如同地下黨接頭,他攔住一箇中年人小聲說:「兄弟,要菸葉嗎?」說著摸出一根卷好了的菸捲兒讓對方嚐嚐。那人點火吸了幾口,點點頭問多少錢一斤。牛有草說:「鄉下人不會做買賣,包好了,一塊錢一捆。」二人走到衚衕裡,牛有草敞開懷,拿出一捆菸葉說:「抽好了給宣傳一下,我就在這一塊轉悠。」

馬仁禮過來問:「好賣嗎?我教的辦法好吧?」牛有草挺高興:「不錯。對了,老韓追我們的時候,你咋冒出來了?」

馬仁禮得意地表功:「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就怕你們出事啊!為這事昨晚一宿沒睡著,天沒亮我就出來在前面等你們,誰想正趕到節骨眼上。賣得差不多就趕快回去,家裡那頭也得應付。」牛有草說:「跑出來一趟不容易,再想出來就更難了。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不全部出手不回去。你要是害怕就走吧。」馬仁禮挺胸道:「你們不回去我也不走,天塌下來有大膽子頂著,我怕什麼?」

夜幕降臨,暑氣漸消。牛有草和馬仁禮、吃不飽、三猴兒圍坐在馬車旁,吃著玉米麵餅子。牛有草從懷裡掏出錢點著。大夥兒的眼睛都盯著錢。

吃不飽說:「這麼好的賺錢道,可惜不讓明著幹!」三猴兒嚮往著:「有了錢我給媳婦買個棉猴,媳婦想棉猴都快想瘋了,金花跟了我這麼多年,沒穿幾件新衣服,對不起賢惠的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