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經天,黃河行地。地球不停地轉動。紅色的大地上,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終日臉朝黃土背朝天修理地球的農民,理所當然也被運動著。
韓美麗在麥香村大隊革委會廣播室對著話筒熱情洋溢地廣播:「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最盛大的節日來到了,讓我們高舉起雙手,熱烈地歡呼,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的大聯合,奪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權好得很!就是好得很!」
三瘋子一邊走著一邊喊:「革命……革命…………」地裡仙搖頭:「這個三瘋子,才吃了幾天飽飯,又犯病了!唉!」
牛有草抱著四歲的女兒麥花走進廣播室。麥花望見韓美麗,一頭扎進娘懷裡哭了。韓美麗趕緊捂住話筒小聲說:「沒看我忙正事嗎?快把孩子抱走!」牛有草站著不動:「孩子感冒了,非要找娘。」
韓美麗皺眉:「孩子說要找我,你就帶她來找我啊?你這個爹怎麼當的?趕緊把孩子拉走,有事回家再說。」韓美麗說著推開麥花又要廣播。麥花大聲喊娘。韓美麗趕緊又捂上話筒說:「麥花,讓娘再講一句,就講一句,講完娘就陪你。」她對著話筒快速說著:「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奪資本主義道路當權的派!不是,是當權派的權!」
麥花哇的一聲哭了。韓美麗關掉話筒說:「唉!有你爺倆攪和,這工作沒法幹好!老牛,我以後的事多著呢。過兩天我要去大寨參觀學習,你得學會帶孩子。還有,你對的態度要有一個徹底的改變,要在思想深處爆發革命。運動一開始你都幹了些什麼?帶領社員把挨批斗的周老虎搶來,藏在地裡仙家裡,一待就是一個多月。不是我上下活動,你不光小隊長當不成,早就挨批鬥了!地裡仙也老糊塗,蔥花大餅把個走資派養得白白胖胖。」
牛有草說:「不管他啥派,我就知道他是窮人的朋友,朋友有難我不能不管!」韓美麗大聲說:「你這叫和走資派同流合汙,這麼下去,早晚要栽大跟頭!」牛有草瞪了韓美麗一眼:「栽跟頭我願意,橫豎就這一塊,看著辦吧。」他說完抱著麥花走了。
黃河封凍,滴水成冰。牛有草帶領牛氏一族男人悄悄在地裡仙牛忠貴家聚會。牆上掛著「老影」。地裡仙讓大夥兒都看看老影,認清自己的輩分。他說:「這不是又搞運動了嘛,還以為折騰幾天就完了,看來剛點上洋蠟。有一條,不管運動咋搞,咱自己家門裡的人不許窩裡鬥,誰要是不遵族規,族人不容!」他看著牛有草,「有草,我要特別囑咐你一句,管好你家裡的,別讓她起么蛾子!」
牛有草點頭道:「二爺爺,我記下了。最近您可得注意點,風頭緊,別像去年鬥得最厲害的時候,為了藏周書記,您差點捱了打。」地裡仙一笑:「誰敢打我?敢動我一指頭,我就地躺倒,就當找到養老的地方了!」
小喇叭裡傳來《無產階級就是好》的歌聲。牛有草扛著麥花走到家門口,他看見參觀大寨回來的韓美麗從拖拉機上跳下來,笑著上前打招呼。韓美麗沒搭理牛有草就要進家門。
牛有草喊:「哎,和你說話呢,沒聽見嗎?」韓美麗頭也不扭:「沒稱沒呼的,誰知道你叫誰呢?」牛有草只好喊著:「麥花她娘,我……」
韓美麗這才扭回頭很嚴肅地說:「你跟領導這麼說話嗎?我沒有革命職務嗎?叫韓主任!」韓美麗進了院子,牛有草跟著進院門喊:「老韓主任!咱倆的事兒咋說……」
韓美麗走進廚房,開啟鍋蓋一看,把鍋蓋摔了:「辛辛苦苦出差回來連口飯都沒有,你成天都幹嗎了?」牛有草倒是平靜:「我個老爺們兒咋說也是隊長,有我的活兒,還得伺候你啊?」韓美麗吼著:「沒我說話,你小隊長都當不上!」
牛有草數落著:「你個娘們兒家,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孩子過日子,撒開蹄子到處瞎跑,還怪我沒準備吃喝,這是過日子道兒嗎?」韓美麗怒視牛有草:「我這叫瞎跑嗎?我是麥香嶺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還是麥香村大隊革委會主任,你這麼說是汙衊,必須批判打倒!」
牛有草反而笑了:「我這個人還就不怕批判打倒。不過,你打倒我之前,我要先把你打倒了!」韓美麗神氣十足:「小樣兒吧,能打倒我的人還在娘腿肚子裡轉筋呢!我告訴你,咱們家我是腚坐鍋臺手把勺,給你一勺是一勺!什麼事兒我說了算!」二人吵著,麥花嚇哭了。
「文革」一開始,馬仁禮就不是隊長了,成了「黑五類」,監督改造的物件。閒著無聊,他就在院子裡擺弄百葉箱。兒子馬公社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喬月對馬仁禮發牢騷,說她倒了黴,成黑五類家屬,不光老師當不成,就連她教過的學生都追著屁股罵她是地主婆。她還說,韓主任找她談話了,讓她在家裡負責馬仁禮的改造,要定期彙報改造的情況,馬仁禮得好好勞動,以後洗衣服做飯看孩子的活兒全歸馬仁禮。
馬仁禮捱整習慣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共產黨靠打土豪分田地坐了江山,地主羔子怎能有好日子呢?他不吭不哈夾著尾巴做人。
夜裡,韓美麗躺在炕上打呼嚕。牛有草把韓美麗捅醒:「喂,和你商量個事兒。」韓美麗睜開眼睛:「討厭!人家正夢見在天安門廣場等著檢閱呢,生叫你攪黃了!什麼事兒?」
牛有草板著臉說:「這事兒我想了好幾天,我覺得我配不上你,咱離婚吧。」韓美麗教訓道:「革命正忙,沒時間和你扯這個。牛有草啊,你別心裡沒數兒,知道你為什麼提拔不上來嗎?就是因為你只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
牛有草問:「還看啥路?咱走的就是社會主義的金光大道,還用看嗎?」韓美麗嚴肅地說:「否!你錯就錯在這兒。大道前面有好多三岔口,你是放著陽關道不走,專門走黑衚衕。看看人家大寨,當家人領著老百姓三戰狼窩掌,修梯田,還割資本主義尾巴,割得可徹底了!」
牛有草笑了:「人家那邊是山地,不修梯田行嗎?資本主義是啥東西?還長尾巴了?」韓美麗搖頭:「你是不讀書不看報,吃飯幹活睡大覺,成天什麼都不知道,早晚要走修正主義的道兒!經濟作物就是資本主義尾巴,要一律砍掉!」
牛有草故意出怪調:「噢,這麼回事兒啊?了不得,這可是條粗尾巴!」韓美麗瞪眼:「我警告你牛有草,不許放毒!現在報紙上都是怎麼說的,不知道嗎?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階級鬥爭不能放鬆的,一抓就靈!」
牛有草嘻嘻笑著:「靈,特別靈!看看你現在,成天上躥下跳,給活猴不換。」
韓美麗一臉正氣:「不用和我嬉皮笑臉,告訴你吧,階級鬥爭是長期存在的!地富反壞右,包括馬仁禮,都是冬天的大蔥,葉黃根兒爛心不死!階級敵人時刻在陰溝裡伸腿撂胳膊練猴拳,我們切不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我們睡覺的時候也得睜著一隻眼,豎起一隻耳朵,時刻要聽到階級敵人的咬牙切齒聲!」
牛有草裝鬼臉:「哎喲,嚇死我了!睡覺還得睜一隻眼,豎一隻耳朵,這不成狗了嗎?」韓美麗拿牛有草沒辦法,只好說:「就你今晚說的這些放屁辣臊的話,句句都在綱上線上,哪一句都夠批判的!我看在兩口子的面子上不給你往外捅,要是捅出去,你哭都找不到墳頭!」
韓美麗告訴牛有草,馬仁禮是公社黑五類分子的典型,他必須老老實實接受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的監督改造。公社革委會決定,今後他必須定期向她請示彙報,這可不像你們以前鬧著玩似的,要認真嚴肅地對待!
第二天,馬仁禮就開始向韓美麗請示彙報了。馬仁禮極其認真地彙報完之後說:「請韓主任指示,地主後代馬仁禮洗耳恭聽。」韓美麗「語重心長」地訓斥:「馬仁禮啊,你現在被定為黑五類了,以後必須老老實實接受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的監督改造,不許亂說亂動,聽見了嗎?」
馬仁禮低著頭:「給我定什麼是你們的權力,接受思想改造我沒意見,可我不承認我是黑五類。家庭成分是地主我不否認,可我不是地主分子,不應當劃到黑五類裡,我是可以再教育好的子女。」
韓美麗講不出更多的道理,一拍桌子喊:「你不承認就不是黑五類了嗎?你要不是,咱們麥香村大隊不就沒有階級敵人了嗎?你這是階級鬥爭熄滅論!是和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唱反調!你既然承認是地主的兒子,就得承認是黑五類。你沒聽說嗎?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你就是老鼠的兒子!」
馬仁禮看一眼韓美麗:「韓主任,您這說的是反動的血統論,報紙上早批判過了!您說這個,對不起,我不敢苟同。」韓美麗又拍桌子:「閉嘴!」
馬仁禮抬起頭來:「您得讓人講話,據我所知,有不少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也是地主出身,這有據可查。遠的不說,就說我救過的那位老將軍吧,他就是地主出身,您敢說他是老鼠的兒子嗎?」
韓美麗惱羞成怒地吼道:「老一輩革命家是誰?你是誰?你能和他們比嗎?真是膽大包天!你再敢胡說八道,我關你的牛棚!」馬仁禮屈服了:「好,我閉嘴,閉嘴。」
社員們拉碌碡壓冬小麥。該休息了,馬仁禮蹲在地頭上抽菸。牛有草走過來說:「挨訓了?別往心裡去,全當讓狗屁呲了。」馬仁禮搖頭:「唉!看來我這根兒是正不過來了,只要有運動,肯定落不下我,都要擼去一層皮。」
牛有草問:「跟我彙報和跟我家那口子彙報,感覺不一樣吧?」馬仁禮對著牛有草出氣:「還是跟你彙報舒服點。你瞅你家那口子,臉像驢屎蛋子被霜打了,黑一塊白一塊;眼像在煉丹爐裡煉了,通紅通紅;嘴像在糞坑裡漚過,又臊又臭。她一上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說個沒完沒了,好像我欠了她家幾條人命似的,那架勢,不殺我不解恨啊!」
牛有草拍著手:「到底是有文化,講得真好!就是那麼回事兒。」馬仁禮皺眉:「我真服你了!你和這個母夜叉,怎麼能一個被窩裡滾了這麼多年?比起你來,我在家裡舒坦多了。」
牛有草笑著:「趕上這個時候,沒辦法。人啊,沒爬過火焰山,不知道啥叫風涼;沒吃糠咽菜,不知道驢肉火燒是人間美味兒。哎,要不我去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我代表她聽你彙報?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家那九個元寶在哪兒?」
馬仁禮忽地跳起來喊:「老牛,你這是落井下石敲詐啊!當年你倒霉的時候,還向我彙報過,我都沒怎麼為難你,你這是幹什麼?」牛有草拍屁股大笑:「我咋落井下石?再說,我就算敲詐,敲詐的也是黑五類分子。你看著辦吧。」
落霞橫飛,殘陽夕照。寒冬白天短,一眨眼就又到了黃昏時分。牆上的小喇叭正廣播小評論,說的是有個貧農出身的青年被一個階級敵人拉去吃吃喝喝。大家教育這個青年要和階級敵人劃清界限,他毫不在乎,認為吃吃喝喝是小事。錯了!筷子頭上有階級鬥爭。階級敵人是用糖衣炮彈進攻,妄圖復辟資本主義。
牛有草做了兩個菜放到桌子上說:「韓副主任,您吃啊。」韓美麗說:「就知道吃!你聽,筷子頭上有階級鬥爭,說的就是你。你做了這麼多好吃的,有什麼目的?心裡有鬼吧?」
牛有草搖頭:「我不做飯,你摔鍋摔碗的;我做了飯,你又弄出個階級鬥爭來,我看你乾脆和階級鬥爭過得了。」韓美麗正色道:「你要是再敢說這種放屁辣臊的話,別怪我不顧夫妻情面!」
牛有草瞪眼:「我就說了,咋了?我還不想過了呢!」韓美麗冷笑:「別拿這個嚇唬我,我韓美麗不是嚇唬大的,槍林彈雨裡,我給解放軍送過糧,治山治水,我掄過大鐵錘,見過世面!」
牛有草怒火中燒:「你見的世面再多也是我老婆!老人說得對,老婆不能慣,越慣毛病越多。你啥都不缺,就欠揍,今天老子要革你的命!」牛有草把棉被往韓美麗頭上一捂,騎在上面一頓胖揍,打得韓美麗殺豬似的號叫。麥花嚇得哇哇哭喊。牛有草和韓美麗從炕上打到地上,從地上打到灶臺,從灶臺打到院子裡。韓美麗抽出草叉子,照著牛有草叉去。牛有草一躲,叉子叉到牆上。
牛有草喊:「好啊,看來你是真動殺心了!」韓美麗號著:「你這個反革命!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不過了,散夥!」
牛有草和韓美麗坐在王萬春面前要鬧離婚。
牛有草先說理由,他說,首先我檢討自己,一開始,我倆就不斷吵架,縣裡姓張的把周老虎書記打成走資派,奪了權,鄉親們和我一起跑到縣城把周書記接到村裡躲難,後來又被搶走了。我被打成保皇派,打那兒開始,屋裡的就和我徹底翻臉,天天訓我。我覺得自己跟不上她的腳步,她腳下踩的是風火輪,嗖嗖的,我脫了鞋也跟不上。這娘們兒章程太大了,人家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裡煉過,得了一雙火眼金睛,還會七十二變,就差筋斗入雲了。
韓美麗接著話茬子說,你這是誇獎我還是諷刺?拿我當孫猴子啊?我為什麼訓你?因為你拖我的革命後腿,你四條牛腿跑不快,還不讓我跑啊?你問問廣大革命群眾能答應嗎?你說我是縣革委會張主任的馬前卒、急先鋒,對了,我就是革命的馬前卒、反潮流的急先鋒!
牛有草有話接了,他立馬插言,你不說那個姓張的我不來氣,啥玩意兒,你以為我不知道他的底細啊?他爹是舊社會跳大神的,他娘是給人拉皮條的,他本人不學好,土改時候劃成分差點劃了二流子,憑著能說會道爬上去了,你偏偏跟著這樣的人走,能有個好嗎?
王萬春皺眉擺手:「好了,這兒不是吵架的地方。我看你們倆沒有根本性的矛盾,就是對的態度有點不一致。沒有離婚的理由,我不同意你們離婚。你們要互相理解,團結一致,搞好。」
韓美麗說:「離婚是他提出來的,我聽主任的。」王萬春問:「老牛,你呢?」牛有草淡然道:「你既然反對,我也不好說啥了。」
王萬春讓牛有草先走,他和韓副主任還要談工作。牛有草走後,王萬春給韓美
麗佈置任務,他說張主任來電話,要求各公社都得出樣板戲參加縣裡的調演。咱們公社數你們大隊文藝人才多,你們要代表咱們公社參加調演,你一定得把這個擔子挑起來。還有,破四舊、立四新,咱們麥香嶺得帶個頭,得抓典型,千萬不能走過場。
韓美麗站起來一拍胸脯:「王主任放心,既然領導這麼信任,就是孩子死了,日子不過了,我也要保質保量完成任務!」
關帝廟大變樣,一片紅海洋。韓美麗領著眾人排演革命樣板戲《紅燈記》,她讓大家討論一下怎麼安排角色。大家覺得喬月嗓子好,長相也好,又會唱戲,讓她演李鐵梅最合適。韓美麗認為不行,李鐵梅能嫁給地主子弟嗎?馬小轉是貧農的女兒,爹孃又為革命獻身,本人也經過火與血的考驗,她就是李鐵梅。吃不飽自薦演李玉和。馬小轉說:「那你不就是我爹了嗎?不行!」韓美麗解釋,這是演戲,李玉和與李鐵梅也不是親爺兒倆,沒事兒。牛金花自薦演李奶奶。
正面人物有了,誰來演壞蛋鳩山和王連舉呢?吃不飽說瞎老尹長得像王連舉,他演最合適。瞎老尹不願意演壞蛋。韓美麗說:「都是革命工作,不能挑肥揀瘦,瞎老尹演最合適。」牛有草找碴兒:「韓副主任,這麼說不合適吧?王連舉是幹革命的嗎?」
韓美麗擺手:「演戲嘛,這是兩碼事兒。」牛有草較真兒:「那你為啥說喬月演李鐵梅是李鐵梅嫁給了地主子弟?你是散佈反革命言論,必須批判!大夥兒說對不對啊?」牛有草暗笑著走了。
韓美麗只好說:「算我說錯了,收回。老尹,你不是幹革命工作,也不能挑肥揀瘦。」瞎老尹喊:「啊?我又不是幹革命工作了?那就是幹反革命啊?我不演!」韓美麗說:「不演不行,扣你的工分!」瞎老尹閉嘴了。韓美麗讓老幹棒演鳩山。老幹棒怕扣工分,不敢說不演,但是討價還價,說乾的是最埋汰的活兒,得給加工分。韓美麗答應可以加工分。
吃不飽聽說給「壞蛋」加工分,提出他和小轉兒演李玉和跟李鐵梅,乾的都是正兒八經的革命工作,掙的工分比鳩山和王連舉還少,哪兒說理去?不幹了!
韓美麗批評:「你這個同志覺悟太低了,現在有工分掙,當年他倆誰給工分了?」
馬小轉講理:「話不能這麼說,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讓革命同志吃虧,你心裡過得去嗎?」韓美麗被吵得頭疼死了,只好答應演正面角色的也給補償,不讓吃虧。喬月沒有分配到角色,擦著眼淚走了。
喬月不死心,夜晚在家裡練習《紅燈記》中李鐵梅的唱段。四歲的馬公社看娘唱戲,拍著小巴掌。馬仁禮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喬月邊唱邊走臺步,碰到水盆上,水濺了一鞋。她一腳踢翻水盆,水濺了馬仁禮一身。
馬仁禮火了:「我天天伺候你跟伺候奶奶似的,飯端上桌,菜喂進嘴,白天洗衣服,晚上焐被窩,半夜端尿壺,就差給你擦屁股了!你還不依不饒的,到底想幹什麼?」喬月滿腹委屈:「就因為你這個黑五類,我出門抬不起頭,大隊排演樣板戲,我沒資格參加。我瞎眼跟了你,一輩子都翻不過身來!我正考慮離婚的事,你早做準備吧。」
韓美麗排練一天戲,累得夠嗆,她晚上回家見到牛有草說:「牛小隊長,有件事要問你。」牛有草好笑地回敬:「麥香嶺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麥香村大隊革委會主任韓美麗同志,您有啥事要問我呀?」
韓美麗說:「破四舊要抓典型,麥香村大隊誰是典型?誰看起來神神道道的?」牛有草一笑:「這還用問,眼前擺著呢!你呀!睡覺的時候都睜著一隻眼,豎起一隻耳朵,時刻要聽到階級敵人咬牙切齒聲,你說你神不神?」
韓美麗無奈道:「我這是階級鬥爭的需要,你根本不懂。死牛蹄子,你就和我對著幹吧,有你倒霉的時候!」
韓美麗和民兵連長研究找找「典型」。民兵連長先提出三瘋子,後提出馬小轉,再提出老幹棒和馬婆子,都被韓美麗否定了。民兵連長最後說到地裡仙。韓美麗一拍大腿:「對,就是地裡仙!那老傢伙整天眯著眼睛看人兒,動不動就拿柺杖在地上畫圈。我家老牛有事就往他家跑,逢年過節還拿供品去他家拜祖宗,好像還有什麼老影,那就是搞封建迷信,就拿他開刀!別看他可是我男人的親二爺,要徹底革命,親孃老子也不例外!走,看看去。」
韓美麗帶著民兵走到地裡仙家門口一揮手,民兵站住,她一個人走進去。地裡仙坐在炕頭閉著眼睛,身邊放著油黑鋥亮的柺杖。韓美麗進來打招呼,地裡仙不說話。韓美麗看著地裡仙家裡破舊的陳設,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摸到了地裡仙的柺杖。
地裡仙突然問:「有草家裡的,您找啥啊?」韓美麗一愣:「你沒睡啊?沒睡怎麼不說話?」地裡仙挺威嚴:「就是少覺(教)啊!嘴長在我身上,我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你來幹啥?」韓美麗警惕著:「看看你啊。」
地裡仙閉著眼:「一把老骨頭,有啥可看的?」韓美麗誘導著:「我最近不順心,我家老牛滿嘴火藥味兒,動不動就跟我發脾氣,他是不是中邪了?我覺得不簡單,就尋思到你這兒拜拜祖宗,看看是不是我衝撞了祖宗。」
地裡仙眼看頂棚:「我這哪兒有祖宗啊,祖宗都在天上看著呢!」韓美麗繼續釣魚:「前些年逢年過節,我家老牛就拿著供品到你這兒來,說要拜拜,你拿出來,我也拜拜。你這兒還有沒有祖宗留下的東西?」
地裡仙一舉手裡的柺杖:「這根柺杖就是祖宗留下的東西,傳到我這有二百多年了。祖訓說,這柺杖不打天,不打地,專打小人!你信不信?」韓美麗有點害怕:「信,信,我走了。」
牛有草聽說韓美麗跑到地裡仙家裡找麻煩,他氣得不行,特地向地裡仙道歉。地裡仙告訴牛有草,他家裡的就是欠揍,該收拾就得收拾。地裡仙把他的柺杖遞給牛有草,並且教他一個「將計就計」的辦法。
這天晚上,韓美麗摸黑兒回來了,牛有草給她烙好油餅,燒好洗澡水,讓她邊洗澡邊吃油餅。韓美麗看著牛有草:「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呢?」牛有草說:「冷也不行,熱也不行,你說我該咋辦?」
韓美麗洗著澡說:「啊!忙了一天,洗個熱水澡真舒服!」牛有草站在旁邊說:「您這麼忙,以後馬仁禮的請示彙報還是交給我吧。」韓美麗痛快地答應了,她溫柔地望著牛有草:「我太忙,好久沒那個了,今晚早點睡吧。」
牛有草抱著麥花,麥花睡著了。韓美麗鑽進了被窩。牛有草說:「韓副主任,您可得注意身子,革命的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走完的。」韓美麗往牛有草身邊靠了靠:「那要看你用不用心,賣不賣力,一天等於二十年,大跨步前進就能走完!」
牛有草往後縮了縮:「您說得對。哎,韓副主任,我這幾天總做夢,夢見咱老祖宗來找我,說我不孝,說這麼多年都沒帶媳婦去見見他,老祖宗很生氣。」
韓美麗來了精神:「你媳婦不就在這兒擺著嗎?你可以帶我去見他呀!」
牛有草忙說:「這都怪我,咱們明天就去見老祖宗,到時候你跟著我走就是了。」韓美麗暗暗高興:「說好了,一言為定!」
第二天一早,韓美麗就對民兵連長說:「多叫點人,都準備好,到時候聽我的暗號,我喊,‘你要幹什麼!’你們就衝過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