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排妥當,韓美麗開始跟著牛有草去見祖宗,她身後隱蔽處跟著幾個民兵。他們來到一片樹林的空地上,一根油光鋥亮的柺杖立著。
韓美麗奇怪:「嗯?這不是地裡仙的柺杖嗎?怎麼在這裡?」牛有草極為認真地說:「韓副主任好記性啊,這根柺杖是我們牛家一族的傳家寶,二百多年了,我太爺用過,我老太爺用過,我太太爺用過。咱們給老祖宗磕頭吧!」
韓美麗瞪眼看著牛有草:「給柺杖磕頭,這算什麼拜祖宗!最起碼得弄個牌位,掛個老影什麼的,點上香,像模像樣地拜。地裡仙那兒沒有?全大隊姓牛的家裡都沒有?你不說清楚我可不拜。」牛有草神秘地說:「你不拜是嗎?好,我給你說說老牛家的家史,知道了你會拜的。你知道我們牛家老輩兒的祖宗是誰嗎?告訴你,牛魔王!」
韓美麗哈哈大笑:「你騙誰呀,牛魔王是神話裡的老牛精,不是人,叫你笑死人了!」牛有草一本正經道:「我說的牛魔王不是鐵扇公主的男人,是咱們牛家二百年前的老祖宗,人家給他起的外號叫牛魔王。他是響噹噹的貧農,因為窮得過不下去,帶領大夥兒上山豎大旗,絕對的造反派!咱老祖宗牛魔王使用的兵器就是這根柺杖!」
韓美麗問:「啊?就是這根柺杖?這東西能打死人嗎?」牛有草煞有介事:「老人家是大首領,打仗不用他動手,他拿著這根柺杖指揮就行了。老祖宗留下話,柺杖傳給誰,誰在族裡就有權對牛家不肖子孫處罰。老祖宗託夢給我,說了,有草啊,你的媳婦……就是說你,近來張狂得不行,太少教了!我給你下個指示,你用我的柺杖教訓教訓她,讓她別吃兩天飽飯就不知道姓啥了,今天運動這個,明天運動那個,早晚會叫人家把她運動了!你拿著我的柺杖,朝她腚上肉多的地方打,讓她長點記性!」
韓美麗一下跳出老遠:「怎麼,你想打我?」牛有草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你是我媳婦,咋捨得打?我不想打,可老祖宗的話不能不聽啊!」他說著拔出柺杖,「你就當是老祖宗打你吧!」
韓美麗像被蠍子蜇住似的大叫:「牛有草,你要幹什麼?」隱藏著的民兵聽到暗號立即衝出來圍住牛有草。牛有草笑了:「韓副主任,當領導就是不一樣,跟自家男人出門,都有這麼多人護著啊!」
韓美麗帶領民兵們垂頭喪氣地走了。
神州大地,革命號角正在震天響;黃河兩岸,枯黃柳葉早已隨風飄。這是「史無前例的大革命」深入開展的第三個秋天了。社員們被運動席捲,秋莊稼長得越發瘦削。吃不飽牛有糧又在叫喊吃不飽了。
王萬春和韓美麗陪著縣革委會張主任審查節目。關帝廟戲臺上在演出呂劇版《紅燈記》。「演員們」唱得跑調走板,笑話百出。張主任皺著眉頭,大失所望。他只好讓調演往後拖,先抓緊眼下的大事,就是割資本主義的尾巴。
秋風瑟瑟,落葉遍地。韓美麗有些瘋瘋癲癲地領著一群民兵氣勢洶洶地走著,他們手裡扛著斧子,快馬子(兩個人拉的帶鋸),還有鐵鎬,要像秋風掃落葉那樣開始割資本主義的尾巴。
一夥人來到馬仁禮家的自留地邊,馬仁禮已經自己先動手拔地裡的農作物。
他看著韓美麗說:「我堅決擁護公社革委會的革命決定,堅決與資產階級劃清界限。」韓美麗走到雞窩旁問:「嗯?你家的雞呢?」馬仁禮回答很乾脆:「資本主義的雞,堅決不能留,我今早一棒子打死,扔進河裡了。」
韓美麗他們剛走沒多遠,聽見一聲雞叫。韓美麗一扭頭,見馬仁禮從筐底下抱起一隻老母雞跑了。韓美麗命令眾人追趕馬仁禮。馬仁禮跑著,遇到喬月。喬月說:「好不容易把雞養大,割了資本主義尾巴可惜了,你趕緊去找牛有草,韓主任不會連自己家人都割。」
韓美麗等人跑過來。喬月上前迎住韓美麗。韓美麗說馬仁禮夾著尾巴逃跑了。
喬月裝著不理解:「我們家老馬是狼嗎?我和他過了這麼多年,也沒發現他有尾巴啊!」韓美麗跺腳:「咳,不是用屁股夾的,胳膊夾的。」
喬月繼續打啞謎:「我越聽越糊塗,胳膊夾尾巴,那得多長的尾巴啊?沒聽說過。」韓美麗搖頭:「你腦子怎麼這麼笨,是夾著資本主義尾巴!」
喬月問:「韓主任,現在資本主義尾巴到處都是,我男人怎麼還能夾著逃跑呢?」韓美麗說:「馬仁禮剛剛夾著你家的雞跑了,你家的雞就是資本主義尾巴!」
喬月眨巴著大眼:「哦,明白了……哎,韓主任,你為什麼要割我家雞的尾巴?」韓美麗氣糊塗了:「不但要割你家雞的尾巴,還要割你男人的尾巴!啊,我是說你男人藏起來的資本主義尾巴。不跟你囉唆了,你男人去哪兒了?」
喬月用手往相反的方向一指。韓美麗正色道:「你男人是黑五類,你要是站在黑五類一邊,那就是無產階級革命的敵人!」喬月嚇壞了:「我堅決擁護割尾巴,不管什麼尾巴都不是好尾巴,堅決剁掉!馬仁禮去找牛有草了。」
牛有草在他家的老墳地搖晃著棗樹,棗子掉下來,他往布袋裡裝棗。馬仁禮抱著老母雞跑到牛有草跟前:「老牛啊,你家娘們兒要割我家老母雞尾巴了!咋辦?」牛有草說:「你趕緊去燈兒家,這娘們兒挺打怵燈兒的,去她那兒抓緊把老母雞燉了,不管咋的也得吃肚子裡才不虧。別忘了給我留只大腿!」
韓美麗帶人追來。牛有草擋住韓美麗眾人:「韓副主任,你這是鬧的啥子妖?」韓美麗讓民兵們去追馬仁禮,她對牛有草說:「你成天不學習不看報,連廣播都懶得聽,割資本主義尾巴了,你不知道嗎?」
牛有草笑著:「倒是聽說過,可尾巴在哪兒呢?沒看見,你給我說說,也讓我開開眼界。」韓美麗如數家珍:「這是一套活兒,叫割尾巴,砍耳朵,摘眼鏡。割尾巴,就是砍掉每家房後種的樹;砍耳朵,就是房子兩側不能種菜和經濟作物;摘眼鏡,就是家門前不能留自留地。」
牛有草搖頭:「還一套一套的!這是誰吃飽了撐的不去蹲茅房,跑這兒放臭屁?社員們辛辛苦苦幹一年,工分掙了不少,可一個工分才值八釐錢。好不容易打了點糧食,你們把收成說得那麼高,交了公糧和統購糧就沒剩啥口糧,飯都吃不飽,就靠在自留地弄點東西換點油鹽醬醋,現在你們連這點東西都不放過?讓不讓人活了?」「你腦子跟不上形勢,跟你說不明白,我得去割尾巴了,晚上回家再給你補課。」韓美麗轉身跑了。
老驢子在收拾蜂箱,割資本主義尾巴的民兵闖進來告訴他:「我們是割資本主義尾巴突擊隊的,你家的蜜蜂採了集體莊稼地裡的蜜,這是資本主義尾巴,我們要割尾巴,砸你的蜂箱!」
老驢子舉起
連枷說:「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誰敢動我的蜂箱,我一連枷拍碎他的腦瓜殼。今天誰敢動我家的東西,我先送他去見閻王,不信就試試看!」他揮動連枷把地砸了一個坑。
眾民兵面面相覷。民兵連長一揮手:「鄉里鄉親的,抹不開面啊,走,去別的地方看看。」眾民兵走了。
民兵來到老幹棒家的一棵大樹下。民兵連長說:「樹蔭擋了集體地的光,這是資本主義尾巴,砍了!」民兵們正要砍樹。老幹棒頂著鍋跑過來喊:「小子們,砍我的樹就是砸我的鍋,就是不讓我吃飯了!那好,先把我的鍋砸了,然後咱們拼命!」民兵連長只好撤。
天上掛著一鉤新月。喬月一家和牛有草在楊燈兒家一起吃雞。燈兒說:「老馬,人家聽到風都把雞處理了,你咋還留著?膽子也太大了!」喬月接上:「我家的雞正是下蛋的時候,沒捨得。再說,老馬膽兒太小,不敢殺雞。」
韓美麗在公社革委會彙報割資本主義尾巴的成績,說麥香村大隊基本上把資本主義尾巴剁掉了,耳朵割掉了,眼鏡摘去了。只是眼下還有些死角,家家的祖墳上都有一些棗樹啊什麼的,我們不會放過,堅決不留情!王萬春提醒她墳地上的樹就不要動了,以免惹起民憤。韓美麗亢奮極了,誓言「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要痛打落水狗!有些人對割資本主義尾巴有牴觸情緒,散佈奇談怪論,準備抓住典型,開展革命大批判,讓無產階級革命派揚眉吐氣!
夜晚,韓美麗勸牛有草帶頭割尾巴,把牛家祖墳上那三棵棗樹砍了,做個榜樣。牛有草說,那裡埋著咱家的人,樹砍了不陰涼,風吹日曬的老人家睡不安穩。這事不能幹,對不住祖宗。
韓美麗直接告訴牛有草,原則問題上她不能讓步,她要替他砍樹。
第二天上午,韓美麗趕著馬車,帶著民兵,拎著各種砍樹工具來到牛家三棵棗樹下。牛有草把自己綁在樹上喊著:「孫子們,這兒是我老牛家的祖墳,我的先人都睡在這裡,誰要敢動這樹,就把我和樹攔腰一塊兒砍了!」韓美麗放眼四望,周圍每個墳頭的樹上都捆著一個村民。民兵連長怕鬧出人命,不敢動手。
牛有草喊:「姓韓的你吃錯藥了?怎麼別的地方不砍,就盯著人家的屁股找尾巴?你還有點人味兒嗎?」韓美麗教訓牛有草:「今天我給你上一課,說說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偉大意義。革命導師列寧教導我們,小生產無時無刻不在滋生資本主義。自留地、自留樹,還有房前屋後的小園地,都是資本主義尾巴,尾巴不割,能進社會主義大門嗎?大門一關,尾巴就得夾斷,這麼淺的道理你不懂嗎?」
老幹棒跑來勸架,讓他們兩口子回家吵架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韓美麗說老幹棒來得正好,讓他給磨磨砍樹的傢伙。老幹棒說他的磨刀石不爭氣,磨不動。韓美麗說老幹棒存心想和革命過不去,他的磨刀石就是資本主義復辟的工具,成天磨刀霍霍,是在搞反革命串聯!韓美麗奪過老幹棒的磨刀石給砸斷了。老幹棒拿著斷成兩截的磨刀石,頓時呆住了。
牛有草火了:「姓韓的,你怎麼成瘋狗了,見誰咬誰?今天我把話說明白,你今天敢動一個鄉親,我和你拼命!」
殘陽西墜,亂雲泛起。老幹棒在家裡翻箱倒櫃,找出當年果兒的兒子寄花生米的袋子,默默地看著,禁不住老淚湧出。他翻著袋子,找出一粒乾癟的花生米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他走出家門,挨家挨戶收鐮刀,收鋤頭,收了一筐。他用那半塊磨刀石磨了一宿傢什,直到天亮。他把磨好了的傢什擺得整整齊齊,然後蹣跚著來到黃河邊。他向西望,那滔滔河水自天邊無聲無息地湧來;向東望,血染的朝陽正從漫無際涯的河面上飄浮著升騰。老黃河啊,老幹棒一輩子生在你身邊,長在你身邊,卻不知道你的首尾在哪裡!幾十年來,老幹棒也不知道自己生命的首尾在哪裡,他要去尋找他的歸宿了!老幹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麥香村,然後撲進黃河的懷抱……
上午,韓美麗氣勢洶洶地來到公社革委會辦公室,狀告牛有草帶頭阻撓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革命行動。民兵連長忽然跑進來報告,麥香村大隊的老幹棒牛有道跳黃河自殺了!王萬春怒斥韓美麗:「再怎麼折騰,不能鬧出人命來!你怎麼收場?這個屁股你得給我擦乾淨了!」
老幹棒的屍體躺在河邊。社員們圍著老幹棒,有人替他淨面。地裡仙拄著柺杖,秋風刮亂了他的頭髮,他的眼裡不斷流著淚水。牛有草把那兩塊斷了的磨刀石粘在一起,跟人一起埋了。他喊著:「有道大哥,你走好啊,我知道,這塊磨刀石就是你的指望,磨刀石我給你帶上了,到了那邊,你找個媳婦啊……」
韓美麗在大隊廣播室對著話筒廣播,牛有草走進來坐下眯起眼睛聽著,像是睡著了。韓美麗一邊廣播,一邊偷看牛有草,她廣播完關上麥克風。牛有草睜開眼走到麥克風前吹了吹,確信關上了,上去給韓美麗一個耳光。韓美麗捂著臉還沒有說話,牛有草脫下鞋暴打韓美麗,邊打邊吼:「你不給革命的男人做飯洗衣服,陰謀餓死革命男人,我打死你這個反革命!」
韓美麗跑出大隊廣播室呼喊:「革命的社員同志們,資產階級向無產階級革命派反撲了,快來幫忙啊!」鄉親們抱著膀子看熱鬧。吃不飽說:「韓副主任,漢子打老婆,天天吃餑餑;老婆打漢子,金銀滿罐子。打吧,越打日子越紅火。」
韓美麗讓民兵連長把牛有草抓起來。民兵連長想要攔阻牛有草。牛有草瞪眼:「兩口子打架,你摻和什麼?一邊待著去!」
民兵連長只好讓韓副主任趕快往公社跑。韓美麗狼狽地跑著,鞋都跑掉了。社員們哈哈大笑。
韓美麗跑到公社向王萬春哭訴,說她正在廣播大批判文章,牛有草突然像餓狼一樣撲來,抬手就是個耳光子,他這是完全代表資產階級向無產階級發起進攻!王萬春說:「別什麼都往階級鬥爭上扯,兩口子打架,外人不好干涉。」
農業學大寨,冬閒變冬忙。社員們扛著鎬頭、鐵鍬修梯田,修海綿田,嘹亮的學大寨的歌聲此起彼伏。
韓美麗拿著尺子到處量深淺,她來到吃不飽跟前量了一番,批評吃不飽和三猴兒弄虛作假,翻的地不夠七尺,要扣他倆今天一半兒的工分。馬小轉氣不過,就高喊:「牛隊長,你挖你家裡的地夠不夠尺寸?也扣工分嗎?」大夥兒都笑。
韓美麗陪著張德福和王萬春來檢查工作,她大聲喊:「社員們,縣革委會張主任百忙中抽出工夫下來視察,大家熱烈鼓掌歡迎!」
牛有草拄著鐵鎬說:「張主任,修海綿田,把生土翻上來,把熟土翻下去,這不是禍害地嗎?就是為學習大寨的梯田這麼搞?這是不懂種地!」
張主任嚴肅地說:「你懂種地,可是你懂政治嗎?牛有草,你這身刺兒該收收了!」王萬春忙說:「全國都在修,咱不修能行嗎?」
馬仁禮拽了一下牛有草。眾人走了。牛有草一把扔了鐵鎬,馬仁禮接住鐵鎬說:「牛隊長,別耍性子,人家嘴大,你嘴小,人家要是較起真兒來,你就得跟我一道早請示晚彙報了。」
晚上,牛有草來到馬仁禮家裡。馬仁禮說:「牛隊長,累了一天,我給你揉揉?」牛有草翻眼:「那我不是佔剝削階級的便宜了?」馬仁禮一笑:「貧下中農佔剝削階級的便宜,沒毛病。」
馬仁禮給牛有草揉肩膀,牛有草很舒服地眯縫著眼說:「老馬,我給你點個賺錢的道兒,咱們學《龍江頌》,來個堤內損失堤外補。這兩天我在老秋溝裡轉悠,看那個地方挺隱蔽的。開春咱找幾個人秘密開幾片地,種上黃煙。」馬仁禮連忙搖頭:「那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嗎?這叫頂煙兒上啊,殺的就是這個,你這是往槍口撞!」
牛有草說:「不這麼幹咋辦?家家窮得鍋都掉底了,吃不上穿不上,我看這是條道。你到底想不想幹?你跟我幹事,不會吃虧!」馬仁禮疑慮著:「收了黃煙上哪兒賣?就算你有地兒賣,誰也不敢買啊!出了事怎麼辦?」
牛有草一拍胸脯:「到時候我頂鍋蓋就是了!我是活豬,出了問題我擔著;你是死豬,留著吧。可你後肘子肉不多,頭不小,屁股太小,狼見了都掉淚。」
牛有草告訴馬仁禮,到時候秘密開會就到場院屋去,那兒僻靜,當年也有個躲避日本鬼子掃蕩的地窨子。馬仁禮終於同意跟牛有草幹了。
喬月來到大隊廣播室,拿出她寫的大批判稿請韓美麗「批評指正」。韓美麗問:「最近聽說牛有草他們好像在忙活什麼事,你知道嗎?」喬月說:「你們兩口子睡一個被窩,還來問我?」
韓美麗冷著臉:「自從牛有草打了我,我們就在床上劃清界限了。」喬月笑著:「那你受得了?」韓美麗正色道:「別嬉皮笑臉的。你好好打聽一下,看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要是打聽到重要情報,你就立了大功,我一定向領導反映。最近公社要成立通訊報道組,到時候我推薦你當通訊員。」
馬仁禮一家三口吃飯,喬月給馬仁禮燙了一壺酒端上炕桌說:「我忽然想起咱倆這些年的日子,你上上下下里裡外外的真不容易,做媳婦的我慢待你了。」馬仁禮奇怪地看著喬月:「你沒事吧?」
喬月給馬仁禮倒酒:「你看你,人家說的都是真心話。」馬仁禮喝了酒:「喬月,有你這句話我就滿足了。做男人嘛,都不容易,尤其是我這樣的男人,更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過來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躲過一次次運動,沒受大的傷害嗎?因為我脖子後有觀音菩薩給的三根救命毛。」
喬月摸馬仁禮的脖子:「在哪兒?沒有啊?」馬仁禮笑了:「我這是個比喻,我是說我有三條對付運動的錦囊妙計。第一條,是我爹告訴我的,多看少說。第二條,話到嘴邊留七分。第三條就是裝孫子……」馬仁禮說到這兒眼淚掉下來了。
喬月話鋒一轉:「他爹,你天天跟牛有草請示彙報,知道他最近忙什麼嗎?」馬仁禮搖頭:「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嘴緊心眼多,我哪知道他忙什麼。」
喬月開始動員:「你這輩子跟著牛有草幹,肯定翻不了身。韓美麗是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還是麥香村大隊革委會主任,你跟著她幹,不但能翻身,搞得好還能弄個官噹噹。」馬仁禮裝蒜:「可是她不搭理我這黑五類啊!」
喬月趁熱打鐵:「那得看你能不能立功了。你打聽打聽,最近牛有草在忙什麼?」馬仁禮忙說:「行,我這輩子就信你的話。」
社員們在修大寨田。牛有草對馬仁禮說:「得抓緊開個會了,通知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鄉親。」馬仁禮悄悄說:「這事可得謹慎點,我家那口子讓我打聽你最近在忙活什麼呢!她知道了,肯定給韓美麗彙報。」牛有草一笑:「沒事,你就跟她說,牛有草正忙著聯絡族人拜祖宗!」
冬夜,小風颳著,挺冷。吃不飽騎在樹上悄悄瞭望著。場院屋外,三猴兒敲三下門說:「土豆。」門開了,三猴兒和牛金花閃身進來。裡面坐著牛有草和馬仁禮等人。三猴兒夫妻剛坐定,又傳來三下敲門聲,外面說:「茄子。」瞎老尹進來了。不斷有人進來,報著各種蔬菜名。
昏暗的油燈下坐著十幾個人。牛有草小聲說:「眾位鄉親,去年咱們麥香嶺地區又受了災,家家的糧食都不夠吃,工分也不值錢,咱們不能這麼窮下去。我打算帶領大家種黃煙賣錢,你們都是自願加入的,一旦進了這個門,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都聽明白了?」三猴兒說:「隊長放心,我們都下決心跟你走到底了。」瞎老尹說:「我算窮怕了,再不抓撓點錢,日子沒法過。」
外面傳來吃不飽「平安無事哦」的聲音。牛有草一擺手,油燈熄滅,眾人默不出聲。牛有草說:「這是暗號,平安無事就是有事。」過了一會兒,一下敲門聲傳來。牛有草說:「警報解除,點燈。」油燈亮起,繼續開會。
牛有草接著說:「別的少說,咱們不但要過日子,還要過好日子。眼下到處割尾巴,種黃煙是條又粗又長的尾巴,一不小心就露出來了,大家都得擎著點精神頭,千萬別露尾巴!」眾人都表示,精神頭足著呢,保證不會露尾巴!
牛有草掏出一張紙讓大家簽名,簽上名誰也跑不了。不會寫字摁手印。瞎老尹一聽還得摁手印,不想幹了。牛有草正色道:「秘密你全知道了,現在想撤腿,沒門兒!」三猴兒說:「排樣板戲他演王連舉學壞了,說不定要當叛徒!」幾個人強行讓瞎老尹摁了手印。瞎老尹無奈道:「你們這不是把我當楊白勞了嗎?」
忽然,「平安無事哦」的吆喝聲又傳來,油燈熄滅。一會兒,油燈又亮起。就這麼折騰了好幾次。
牛金花說:「我的親孃,嚇得我尿褲子了!」馬小轉笑道:「我說咋這麼臊,原來是你啊!」瞎老尹感嘆著:「有草,你膽子真大啊!」牛有草說:「膽小就得餓肚子,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老馬,你把紙上的字給大夥兒念一遍聽聽。」
馬仁禮拿起大夥兒簽了字的紙念道:「紅旗飄飄迎風揚,戰天鬥地人正忙。平原掘地七尺整,農民又要餓肚腸。學習龍江好精神,自力更生不慌忙。堤內損失堤外補,老秋溝裡找口糧。黃煙種上一大片,這條尾巴有點長。對燈盟誓不反悔,出事大家一起當。下邊是簽字人。唸完了。」
馬小轉誇讚道:「老馬,你真有水平!」馬仁禮急忙擺手:「不不不,這是牛隊長編的,不信問問他。」牛有草看了一眼馬仁禮:「就是我編的。」
「平安無事哦」的喊聲又傳來了,油燈再次熄滅。馬仁禮出去看看怎麼回事。他走出場院屋,看到喬月正向這邊窺探。馬仁禮走過去,在喬月的後背拍了一下。
喬月嚇了一跳,回頭喊:「哎呀,是你呀?嚇死我了!」馬仁禮問:「這麼黑的天,你跑這兒幹什麼?」
喬月掩飾著:「你出門沒和我打招呼,不放心,出來找你。你跑這兒幹什麼來了?」馬仁禮說:「我剛才回家,看兒子哭著找你,鄰居家找不到你,出來看看,沒想到你在這兒。」喬月說:「我怎麼聽到場院屋裡好像有動靜?」「場院屋裡老鼠多,不奇怪,回家吧。」馬仁禮拉著喬月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