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早春,饑荒越來越嚴重了。牛有草記得,去年秋天,整壯勞力都去大煉鋼鐵,秋收全靠一些老弱病殘的人,地瓜基本上就沒有收回來。現在,過了一個冬天,沒有收淨的地瓜不知道咋樣了。他扛著頭到去年的地瓜地裡刨了一會兒,發現埋得淺的地瓜已經壞了,深處的地瓜還能吃。他挖了一些,累得實在挖不動了,就慢慢往回走。他掂著裝了地瓜的口袋走到趙有田家院門口,想起楊燈兒和狗子,就敲了幾下門,一屁股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喘著。楊燈兒牽著狗兒的手開啟門,看到了牛有草,就問他咋坐這兒了?牛有草說累得實在走不動了,坐一會兒。

他把布口袋遞給楊燈兒說,這地瓜是在地裡刨的,還沒有壞,能吃。

楊燈兒說:「我家的事你管不著。現在這可是救命的東西,這麼貴重的東西你給我了,讓我家那口子知道了,這算啥事兒?趕快拿走!」

牛有草看了一眼楊燈兒,搖搖頭說:「告訴趙有田,西坡老秋溝地裡能挖到地瓜,去碰碰運氣吧。」說罷掂著口袋轉身走了。

趙有田和楊燈兒扛著頭急急忙忙去了西坡老秋溝。趙有田挖了半天也沒有挖到一個地瓜,累得呼呼喘氣。楊燈兒讓趙有田別急,歇一會兒再挖。

趙有田直起腰說:「不能歇,我非刨出地瓜不可!他牛有草能刨出來,我就能刨出來!」楊燈兒說:「別做夢了,老秋溝讓人翻了好幾遍,不會有東西的。」

趙有田終於刨出一個地瓜驚喜地喊:「你看,老天睜眼了,有了!」楊燈兒也來了精神,使勁地刨著,一個個地瓜冒出地面。

趙有田喊著:「老天爺開眼啦,天上掉餡兒餅啦!」楊燈兒看著地瓜,把頭扭到一邊望著遠處,淚水不由得盈滿眼眶。

就在老幹棒餓得快要走不動的時候,一個寫著「牛有道收」的郵包寄到了大隊部。老幹棒奇怪了,他在外地無親無故,誰能給他郵東西呢?他搖晃著來到大隊部,馬仁禮遞給他一個面袋子說:「這是河南登封的人給你寄來的,拿回去吧。」

老幹棒拆開面袋子,裡面是地瓜乾和乾菜。他繼續掏面袋子,掏出了一個布包,裡面是一袋子花生米,還有一張紙。老幹棒驚訝地張大了嘴:「我的親孃,這裡面還有花生米啊,嚇死人了,這是誰給我的?是老天爺可憐我嗎?」

老幹棒讓馬仁禮念那紙上寫的字:

有道大爺,恁好,我是姜紅果的兒子,告訴恁一個不幸的訊息,我娘得了急病,走了。娘臨走前,囑咐了我一件事兒,娘說,當年是恁救了她的一條命,娘一直念念不忘,娘說恁是個好人,感謝恁,也對不住恁。娘還說,眼下遭了饑荒,估摸恁的日子也不好過,讓我無論如何也要給恁郵點好吃的。娘還惦記著恁娶沒娶媳婦,娘說,恁這麼好心,一定會有女人願意跟恁過日子的。有道大爺,我娘說,她這輩子忘不了恁……

聽著馬仁禮念信,老幹棒流淚了。馬仁禮說:「幹棒大哥,這回有的吃了,省著點,花生米可別一頓造了,撐壞胃口。把信收好。」

老幹棒回到家裡,坐在三條腿的破凳子上發呆。他想起了果兒用她那輕柔的指頭給他洗臉、洗頭;想起了果兒把噴香的胡辣湯端到他的面前;想起了果兒在炕上摟著他說的那些暖心窩子的話語;想起了果兒離開他上船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的情景……

老幹棒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他用滿是青筋暴露乾裂的大手捂住眼睛,發出牛嚎般的哭聲。哭了一陣子,老幹棒找出了一些紙,裁成一塊塊,把花生米分成若干份兒,一包一包地包好。他想這花生米多金貴啊,好多小孩子就沒有吃過這東西。他不能吃獨食,他要把這花生米分送給麥香村有小孩子的人家……

牛有草在為社員餓肚子的事情發愁,他聽說黑市上有賣糧食的,貴得很,要是有錢就好了。可是,哪裡會有錢呢?

馬仁禮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半夜,他找到牛有草說:「記得當年我給你修炕洞的事兒嗎?知道我為什麼給你修理炕洞嗎?為了找金元寶!」牛有草睜大眼睛:「炕洞裡有金元寶?」

馬仁禮一笑:「實話說了吧,土改以前,我爹就覺得形勢不好,賣了不少好地,換了金元寶,說是盛世藏寶,亂世藏金,我和我爹親手把十個金元寶順著煙囪藏到炕洞裡了。」牛有草笑罵:「怪不得這些年你三天兩頭折騰我家的炕,原來你是為這個!我這些年叫你當猴耍了!你要是找不到金元寶,這輩子就和我家的炕沒完了是不是?」

馬仁禮說:「我今天來,一是向你賠罪,二是商量這金元寶的事。今天,有道大哥的一包花生米把我感動了,眼下鄉親們在捱餓,咱們得想辦法帶領大夥渡過難關,我想把金元寶找出來換錢,買些糧食分給鄉親們。」牛有草問:「老馬啊,你有這份心很好,這可是老地主抗拒土改,私藏浮財,說出去是殺頭的罪,不怕我檢舉你?」

馬仁禮搖頭:「怕我能跟你說嗎?不過我心裡還是有點擔心,怕你把我出賣了,你得發個誓。」牛有草一拍胸脯:「那好,我要是說出去,叫我斷子絕孫!」

馬仁禮搗了牛有草一拳:「拉倒吧,你明明知道自己有兒子了,發這樣的誓,不等於唬人嘛!」牛有草一跺腳:「那好,我要是說出去,下雨叫雷劈了,出門叫車碾了,吃飯叫飯噎死,過河叫水淹死了!」

馬仁禮笑著:「這還差不多。扒炕找元寶越快越好,你老婆在家怎麼辦?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牛有草高興地說:「好辦,我想辦法讓她出門就是了。」

說幹就幹,牛有草和馬仁禮把炕開膛破肚,兩個人扒炕、翻炕土,臉像小鬼兒沾滿炕洞灰。馬仁禮只找出一個箱子的銅鎖,忙活了半天,再無所獲。他跳出炕洞,指著牛有草說:「炕洞你扒過,裝元寶的匣子也見了屍首,元寶肯定是你昧起來了,你交出元寶,什麼事也沒有,要是不交,我到上邊告你去!你還是麥香村大隊的帶頭人呢,呸!狗屁不是!你看沒看見隊裡都要餓死人了!你當隊長的,怎麼覺悟還趕不上社員呢?你今天拿不出金元寶,咱倆手扯手去見周書記!」

牛有草抹一把臉上的灰,眯著眼睛說:「馬仁禮,你這個扳著驢腚親嘴兒不知道香臭的東西,我看你剝削階級的本性沒改,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救災,誰知道金元寶到手了你會咋樣?你想跑到臺灣去?你就是跑過去也不會得好,老蔣收了你的金元寶,一腳能把你踹了!你這件事兒要是讓公安知道了,小銀鐲子給你一戴,你找地方哭去吧!就有一件好處,省了你天天請示彙報。」

馬仁禮笑道:「好了,別再胡說八道了,咱們還是幹正事。我記得這屋子地下有個洞,我老太爺曾經在那裡藏過大煙土。」他指著一個破箱子,「就在這下邊。」

二人搬開箱子,鏟去浮土,露出石板,掀開石板,出現一個地洞。牛有草跳下去摸索著。一會兒,他忽然鑽出來,舉著一個金元寶!馬仁禮說還有九個,再找找!牛有草又鑽進去摸索半天,啥也沒有了。

馬仁禮感到奇怪,明明十個,怎麼就剩一個了呢?他說:「牛隊長,是不是你從炕洞裡找到十個,故意轉移到這兒一個來應付我?」牛有草瞪眼:「你再胡說八道我抽你!要是從炕洞裡找出來的,這金元寶應該有煙燻的味道吧?那你伸過來狗鼻子聞聞,有沒有煙燻味兒?這是一股發黴的味兒!」

牛有草和馬仁禮要到省城去賣金元寶。省城珠寶店有個人馬仁禮認識,他先進去打探一下情況。馬仁禮進去對一個店員說:「老苗,你還認識我嗎?我是馬仁禮啊。」老苗驚訝地說:「我的天,你怎麼老成這個樣了?找我有事兒?」

馬仁禮小聲說:「有個朋友手裡有點黃貨,想出手,你這兒收嗎?」老苗很熱心地告訴他,珠寶店只出不進,黃貨要去銀行換,不過得有介紹信。實在想出手,西城郊望富巷天傍黑的時候有個鬼市,有人專門收購金銀,不過那可是違法的。黑市經常有公安的便衣出沒,一定要小心,輕易不要出手,先找個地方住下來,要摸清情況,看準了,拿了錢就走人。

馬仁禮帶著牛有草住進一個便宜的大車店,他把打探到的情況告訴了牛有草,倆人商量著分工,到時候得一個人出面,一個人望風。馬仁禮說,望風的人必須有一雙飛毛腿,誰跑得快誰望風。牛有草和馬仁禮比賽跑,牛有草贏了,該他望風。馬仁禮又說錯了,人家來抓人,是抓出面賣東西的,不是抓望風的,所以應該是跑得快的出面賣東西。

牛有草搡了馬仁禮一把:「馬仁禮啊馬仁禮,你小子太鬼了,一不小心就上了你的套兒!」馬仁禮一本正經地說:「真不是給你下套兒,我也是才回過味兒來。」最終牛有草同意他出面去賣。

天黑之後,二人來到望富巷。這裡的人不少,人們三三兩兩地嘀咕著,顯得鬼鬼祟祟。牛有草緩緩走著,東張西望。馬仁禮在遠處跟隨。有幾個人靠近牛有草小聲問什麼貨,一聽說是金元寶,都搖著頭走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皮夾克的小夥子來問:「大叔,什麼東西想出手?」牛有草瞅一眼左右小聲說:「金元寶,想要嗎?」皮夾克神秘地說:「是哪兒來的?你家老輩兒是地主吧?」牛有草搖頭:「我家八輩子貧農。我們大隊修水利挖出來的,上級讓我們自己處理。」

皮夾克問:「怎麼不賣給銀行?」馬仁禮走了過來:「小夥子,還問什麼?銀行給的什麼價兒,這兒什麼價兒,誰心裡不明鏡兒似的?」

皮夾克又問:「你們是哪兒的?」牛有草老實回答:「我們是麥……」馬仁禮暗暗踢了牛有草一腳說:「小夥子,道上的規矩應該懂啊!」皮夾克笑了:「看來是真賣家,看看貨吧。」

牛有草剛要掏兜,馬仁禮又暗暗踢了牛有草一腳說:「這個嘛,哪能隨便帶在身上。你實在想要,明天早上在老城牆下看貨。」

二人匆匆回到大車店,牛有草擼開褲管說:「老馬,談得好好的,你給我的腿都踢青了,咋啦?」馬仁禮笑著:「對不起。我給你說過,鬼市有便衣,這個小夥子刨根問底兒的,我感覺不對頭,怕鑽進他的套子裡去。別看小夥兒一副忠厚老實相,你以為便衣的臉上都貼著帖啊?我對他有點懷疑,明天和他會面再說。東西千萬不能帶,這回還是你出面,就說不賣了,探探他的口風。」

第二天一早,牛有草來到老城牆下,皮夾克早就等在那兒了。他見牛有草走來就問:「貨帶來了?」牛有草說:「沒有。」

皮夾克不悅:「你這是幹什麼?耍弄人啊?」牛有草盯著皮夾克:「我是對你不放心。你要這東西幹啥?不能吃不能穿的。你不會是便衣吧?」

皮夾克笑了:「嘿!可真小心,你看我像便衣嗎?這東西是不能吃不能穿,我也不留在手裡,倒倒手賺個差價兒,要不我穿得起皮夾克啊?」

牛有草點頭:「真的想要?那好,今晚上還在這老城牆下見面。」皮夾克搖頭:「算了,我看你是沒誠意。可我告訴你,鬼市有膽量有實力收這種東西的,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不信你們就去試試。」「你要是真想要,今晚上還在這老城牆下見面!」牛有草說完走了。

牛有草回到大車店,確定穿皮夾克的小夥子不會撒謊,說的也在理兒,還是出手。馬仁禮害怕,他還是讓牛有草出面,他望風。牛有草說馬仁禮不夠意思,他已經出面三次了,輪也該輪到馬仁禮了。馬仁禮連連擺手說東西不賣了,何苦為了鄉親們去冒險,打道回府!他突然捂著肚子痛苦地呻吟,說肚子絞勁兒地疼,要命了!牛有草笑著說巧了,扎咕肚子疼他真拿手,當年他爹肚子疼,幾擀麵杖就給擀好了。馬仁禮急忙說這一陣過去不疼了,不過打死他也不去賣那東西。

牛有草無奈,提議抓鬮。二人抓鬮,馬仁禮抓的是「出面賣」。他愣了一陣流淚道:「哥啊,我要是還說熊話,就更讓你瞧不起了。鄉親們等著咱們的糧食呢,我去賣就是了。哥啊,此行吉凶未卜,順利了,怎麼說都好,一旦落到蹲大獄的地步,我也認了。到那時候,我不求別的,每年清明,你給你爹上墳的時候,偷偷給我爹的墳頭壓點紙錢,不管怎麼說,他是我爹。還有,你給喬月說說,讓她改嫁,我不想帶累她。進了大獄,我也不用為吃的操心了,可是掛念鄉親們啊!一旦喬月走人,你把我的房子賣了,換點錢買點糧食給鄉親們救急吧……」

牛有草搖頭笑著:「看你這個樣,還沒上陣就拉稀屎!房子不能賣,倒賣黃金不是死罪,我還等你出來呢!說實話,沒有你的請示彙報,我的日子也過得沒滋沒味兒。」

馬仁禮抹著眼淚說:「老哥哥,謝謝你說了句暖我心窩子的話。還有一樣,要是年景好了,你去看我的時候,給我捎幾個驢肉火燒,我吃過驢肉火燒,最得意那口兒啊!」牛有草感動了:「老馬啊,你能說出這樣的話,我服你了,你是個爺們兒!就衝著這一點,今晚我去交貨。本來我也沒打算讓你去,就是考驗你一下,還行,經得住考驗了,沒錯看你。」

馬仁禮咧嘴笑道:「那我就不和你爭了,不過,咱得把危險考慮好了。你去交貨一定要把耳朵豎起來,眼睛瞪大了,我給你望風,一旦有危險,我給你打個暗號,你拔腿就跑!我都偵察好了,老城牆東邊有個豁口,你跑到那兒,翻過去就是大街。街上人多,混到人群裡,他們是抓不到的,然後咱倆還在這裡會面。記住了!暗號是我學夜貓子叫。」牛有草連連點頭:「嗯,還是你小子想得周到。」

夜幕降臨,牛有草來到老城牆下的陰影裡,皮夾克又等在那兒了。馬仁禮在暗處望風。牛有草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皮夾克說不忙,先抽根菸。皮夾克拿出香菸,給了牛有草一支,然後按著了打火機,舉起來晃了晃詭異地笑道:「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好獵人的手!」

牛有草一愣:「你說啥?」遠處傳來夜貓子的叫聲。幾個黑影摸過來。牛有草驚呼:「好小子,你是便衣!」說罷撒腿就跑。他翻過老城牆的豁口,衝進大街的人流中脫險了。

二人氣喘吁吁地跑回大車店,看來元寶賣不成了,決定明早兒就撤回家!

早晨,牛有草和馬仁禮走到城郊一座小樓前,牛有草覺得這樣回去有點不甘心,看樣小樓住的這一家挺有錢的,不如進去碰碰運氣。他讓馬仁禮在門口等著,他進去看看。保姆領著牛有草走進屋裡,一位和藹可親的老爺子坐在那兒。

老爺子問:「小老弟,找我有事兒嗎?」牛有草挺不好意思:「老人家,我是生產隊進城辦事兒的,餓得走不動了,想討點吃的。」

老爺子讓保姆拿來裝著四個饅頭的籃子。牛有草抓過一個饅頭,一張嘴咬掉半個,他看了看剩下的半個饅頭,把半個饅頭塞進兜裡。老爺子讓他把另外三個饅頭也拿走。牛有草連聲感謝。

老爺子關心地問:「農村的日子不好過吧?」牛有草實話實說:「唉,鬧饑荒,人都要餓死了!」老爺子很吃驚:「哦,這麼嚴重!你進城來幹什麼啊?」

牛有草看這位老人很和藹,

就把修梯田挖出了金元寶,想給鄉親們換點糧食救命的事如實講了,還拿出金元寶。老爺子告訴牛有草,國家有法令,私賣黃金犯法,金元寶應該交給國家,銀行會給錢。牛有草說銀行給的錢太少,不合適。

這時候,穿皮夾克的青年人回來了,他一看到牛有草,二話不說,麻利地用手銬銬住了牛有草。老爺子忙問:「建國,怎麼回事兒?不得無禮!」皮夾克說:「爸,這就是我要抓的那個倒賣黃金的,我得把他送公安局!」

牛有草看著老人說:「老人家,您兒子說得不錯,讓我說兩句好嗎?說完送我到哪兒我都認了。眼下,鄉下老百姓日子沒法過了啊!糧食吃光了,能吃的樹皮、草根也沒有了,有的人餓得不行,把大雁屎打糊糊喝。別人家我不說,我就說說我娘是咋死的……」

老爺子滿臉淚水地聽完牛有草的傾訴問:「你說的都是真的?」牛有草說:「老人家,我知道這些話不該說,說了是給社會主義臉上抹黑,可不說不行,我說完了,帶我走吧。」

老爺子流著淚說:「小老弟,東西我要了,這五百塊錢你拿著,無論如何也要帶領鄉親們度過災荒,日子不能總是這樣,要相信我們的黨!」

皮夾克說不能這樣,這是縱容犯法!老爺子厲聲地讓他開啟手銬,救人要緊!皮夾克不情願地給牛有草開啟手銬。老爺子動情地說:「這位農民兄弟的話,石佛聽了也要落淚,蒼天聽了也要哭泣!元寶我不留,交給國家!」

牛有草撲通一聲跪下說:「老人家,我一輩子只給我的爹孃跪過,今天,我給您跪下!俺爹說,除了父母祖宗,人世上有三種人可跪,一是救命恩人,無論年長年幼;二是英雄豪傑,為國為民灑熱血,無論是男是女;三是指點迷津,領人走出苦海,無論是人還是神。我代表麥香嶺麥香村的男女老少給您磕頭了!」

牛有草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老爺子眼睛一亮,忽地站起來問:「麥香村有個叫馬仁禮的你認識吧?」他告訴牛有草,麥香村還有戶姓馬的,叫什麼名不知道,就知道他家有個姑娘叫小轉兒。當年他在麥香嶺跟日本鬼子打游擊,有一次他負了重傷,在麥香村的馬小轉家養傷,被日本鬼子知道了,堵到家裡。小轉兒爹一看不好,穿著他的軍裝把敵人引開,被日本鬼子打死了,他從後窗脫險。後來鬼子知道上當了,一把火燒了房子,小轉兒和她媽被活活燒死……

牛有草告訴老爺子,馬小轉沒死,被鄉親們救了,就是渾身燒得很厲害,現在都不敢穿短袖衣服。還有,馬仁禮現在是生產大隊的副大隊長,幹得不錯。老爺子表示,馬仁禮他已經見過一次,抽空還要去看看,更要看看馬小轉,給小轉兒她爹孃墳上添把土……

夜晚,麥香村大隊的社員們悄悄來到大隊倉庫,手裡都拿著袋子,大家靜靜地聽牛有草說話。牛有草告訴大家,半夜把大夥兒叫來,就是給大家分點救災的糧食。

他當然不能說是去賣金元寶,一位老爺子給了五百元錢買的高價糧。只說前些日子他和馬隊長去了趟省城,向上級反映了麥香村大隊的實際困難,上級認為大隊的情況特殊,指示糧食部門調撥了一點糧食。

馬仁禮補充說,上級特別囑咐,國庫的儲備糧不多,不能全面照顧,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讓別的大隊知道了,希望大家一定要保住這個秘密,一旦透了風,到手的糧食還得退回去!各家高興地把糧食分到手,一個個發誓不讓外人知道。

沒過幾天,老爺子領著兒子建國來到麥香村。老爺子其實就是常將軍,他先是見了馬仁禮,問了隊裡情況,鼓勵一番。他們接著來到馬小轉父母的墳前獻上鮮花。讓兒子跪下給爸爸的恩人磕頭,他三鞠躬後說:「老哥哥,老嫂子,我來了,給你們鞠躬了,沒有你們的鮮血,共和國的旗幟不會染得這麼紅!」

常將軍送給馬小轉兩口子標有「軍用食品」字樣的六包壓縮餅乾和四聽紅燒豬肉罐頭。夜晚,吃不飽關上門,急不可待地開啟一包壓縮餅乾,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噎得他直翻白眼。馬小轉趕緊喂他幾口水,他才緩過氣來。吃了一包壓縮餅乾,吃不飽還要開啟一聽豬肉罐頭,他說從來沒有吃過這東西,饞得扛不住,嗓子眼裡都伸出一隻手了,能吃了這東西,就是今天死了也不虧!馬小轉也饞得不行,兩口子急忙開啟一聽罐頭,一眨眼就吃了個精光!

吃不飽看著另外三聽罐頭說:「還沒品出味道呢就沒有了,要不再開啟一罐?」馬小轉連忙把那三聽罐頭摟到懷裡說:「不行!老幹棒把果兒她兒子郵來的花生米給全大隊的小孩分著吃了,人家不吃獨食!我的命是鄉親們給的,我得報答,我也想讓全大隊的人感動一把!」

吃不飽拉風箱燒一大鍋開水,馬小轉開啟三聽罐頭倒進鍋裡,她給全大隊有老人的家裡,每家送了一碗豬肉罐頭熬的肉湯。馬小轉對老人們說:「日子苦,大夥兒一塊兒攙著扶著往前拱吧!」

最難的日子慢慢熬過去了,轉眼就到了1962年的秋天。

這年秋莊稼不錯,社員們在大隊場院裡給玉米扒皮子、碼堆子。大夥兒議論著,總算緩過點勁兒來,日子有奔頭了。這時候牛有草開會回來,他告訴大夥兒,現在政策鬆動了點,可以搞自由市場,各家自己產出的東西可以到市場上買賣。還要搞集市,恢復廟會,把城裡人也吸引過來!

瞎老尹挺高興,說他的鐵匠爐可以點火,要把老瞎子刀剪的招牌打出去。老幹棒覺得他也可以把沒有大用處的木料做些小凳子、馬紮子啥的賺錢。牛有草說他沒別的特長,就是對旱菸有點研究,準備搗鼓黃煙兒。

馬仁禮可沒有這麼高興,他提醒牛有草,還是等等看,槍打出林鳥,出頭的椽子先爛,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牛有草認為馬仁禮還是膽子太小,上面有了風,咱就得抓緊幹,早幹早賺錢,早賺錢早過好日子。馬仁禮反駁,事情沒那麼簡單,上邊的號召經常變化,大躍進號召農民大煉鋼鐵,搞大食堂,還號召消滅麻雀呢,後來咋樣了?牛有草說,馬仁禮是嚇破了膽兒,他帶頭幹,出了事兒他頂著!

牛有草興沖沖地回到家裡告訴韓美麗,現在上面政策鬆動,可以開放自由市場,他想倒騰買賣。韓美麗批評他是走回頭路,都去搗鼓買賣,誰還有心思種地?牛有草解釋,咱老農民吃飯靠的是土地,大家不會把地扔了不管。再說了,誰不出工就掙不了工分,沒有工分就分不到口糧。牛有草反批評韓美麗思想保守,以前她響應上級號召最積極,現在為啥落後了?

韓美麗說:「你不要聽說風就是雨,上級只是號召,有紅標頭檔案嗎?我在公社幹過,我知道幹啥事都得有紅標頭檔案,出了問題有紅標頭檔案頂著。再說了,你搗鼓買賣有錢嗎?還是等等看吧,好飯不怕晚。」

牛有草一心要搗鼓買賣,開始找錢。這天晚上,他來到馬仁禮家,把一瓶地瓜燒酒放到桌子上,又從兜裡掏出一小把花生米。

馬仁禮笑道:「怎麼著?帶著糖衣炮彈來了?」牛有草一屁股坐下:「我看你說話越來越沒水平了,糖衣炮彈是階級敵人用來對付貧下中農的,我拉攏你這個地主後代幹啥?」

馬仁禮也坐下:「那好,有屁快放,有話快說!」牛有草開啟酒瓶:「不是辦廟會開放自由市場了嘛,我也不能光說不幹,想找你弄點錢搗鼓買賣。你有錢,十個金元寶才找出來一個,那九個元寶在哪兒呢?」

二人喝酒。馬仁禮把一粒花生米撂進嘴裡:「這事你得問你自己啊,金元寶在你家炕洞裡,你是藏起來故意給我裝糊塗!」牛有草喝下一杯酒:「我要是藏起來了還找你幹啥?你搬家的時候帶走了吧?你這是孩子藏到被窩裡,哭哭咧咧找孩子。」

馬仁禮擺手:「別瞎扯了,咱還是書歸正傳。辦廟會開自由市場不是小事兒,你不要一意孤行!你向領導請示了嗎?你有批文嗎?怎麼也得有個手續吧?」牛有草喝一口酒:「嗨!你要是辦手續,得等到猴年馬月,等到過年前也沒戲。咱賺錢得趁早!再說,幹這個也不犯法,怕啥?」

馬仁禮告訴牛有草,就是要辦,在幕後指揮就行,不要帶頭,免得惹一身麻煩。牛有草譏笑馬仁禮是半夜點燈啃豬蹄、早晨下河洗褲襠的主兒,吃獨食,拉稀屎,活遭罪!當領導的不能光說不幹,應該給群眾帶頭。

馬仁禮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上邊不下紅標頭檔案,就是說破大天,倒買倒賣的事兒我是鐵定不幹!」「這一瓶酒喝完了,咱倆還是尿不到一個壺裡,我這酒白讓你喝了。」牛有草說著站起來就走。

牛有草硬是要在八月十五開辦廟會。他在村街上走著,不斷和村裡人打招呼,宣傳他要辦廟會。

瞎老尹的鐵匠爐已經準備就緒,就等著廟會開爐了。老幹棒已經做好一些馬紮子和小凳子,準備廟會上賣了買油鹽醬醋。老驢子家裡有點養蜜蜂的糖,要做糖葫蘆賣。三猴兒家做了布老虎、小孩老虎帽子啥的,那是巧媳婦牛金花的手藝。馬小轉用麥秸辮子編草帽、籃子,吃不飽在一旁伺候打下手。以前沒有市場,掐了辮子靠人家來收,錢都叫別人賺去了,有自己的市場就好了。

馬小轉對牛有草說:「別的村聽說咱們辦廟會開自由市場眼紅了,都要來湊熱鬧呢!」牛有草笑著:「那可不,城裡的人也要來趕集!我早就打算了,請別的村會耍玩意的來助興,到時候看熱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