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2頁,共2頁

牛有草來到趙有田家院門口往裡望著,已經四歲的狗兒跑出來玩。牛有草一把抱起狗兒,從兜裡掏出一把花生米給狗兒吃。楊燈兒走出來,牛有草告訴燈兒,現在上面政策鬆動,他打算倒騰買賣。楊燈兒倒是爽快,她說:「我不懂啥政策不政策的,就知道你幹啥都能成,別的忙幫不上,要是身前身後缺個人手,那你就叫我,我肯定去!」牛有草心裡熱乎乎的。

八月十五中秋節這天,麥香村的廟會好紅火,街筒子上人頭攢動,人們帶著自己的土產品、手工品和舊貨,擺了整整一條街。街面上有吹糖人的,有剪紙的,有耍把式賣藝的,有變戲法的,有拉洋片的,吆喝聲不斷。吃不飽和幾個小青年踩高蹺一路走來,給做生意的人賀喜、討賞錢。戲臺上有小戲班子唱呂劇《李二嫂改嫁》。韓美麗和幾個戴紅袖箍的人維持秩序。

牛有草吆喝賣黃煙,他看著這熱鬧景象,滿臉堆笑。

馬仁禮窩在家裡看報紙。喬月也想找東西去廟會上賣點錢,她翻出一件破皮襖要拿去賣。馬仁禮說:「這皮襖我祖爺爺穿過,我爺爺穿過,我爹穿過,我也穿過,這可是我馬家祖傳的寶貝,千萬別動它的心思!」

喬月放下皮襖,在雜物堆裡翻出一個破碗,她看這碗好像是個古董,想出去討個價。馬仁禮又阻攔:「這是我爺爺我爹餵狗用過的,你別打它的主意!」

喬月不高興了:「我看你就是條膽小狗。你瞅瞅人家牛有草,說幹自由市場就幹了,你整天窩在炕頭上,要吃飯湊不上一碗,啃苞米都得拿舌頭舔著粒兒數,還這不讓賣那不讓賣的,我跟你這輩子虧死了!」馬仁禮勸解著:「你看你,不是話趕話說出來的嗎?牛有草我勸他不讓他胡來,他就是不聽,等著看吧,有他倒霉的那天!」

喬月突然噁心起來,她告訴馬仁禮怕是要當爹了,想想給孩子起個名字吧。馬仁禮高興地蹦起來說,就盼著這一天了,名字早就在肚子裡打好草稿,要是小子就叫馬公社,要是丫頭就叫馬社花。

馬仁禮心裡一高興,也滿臉堆笑地來逛廟會了。牛有草笑問:「咋的,你也想倒買倒賣?」馬仁禮一笑:「不敢,地主子孫不敢想天上的事兒。」

吃不飽和馬小轉在賣草編。吃不飽吆喝:「賣草帽來,又大又好看的草帽,戴上不怕太陽曬,不怕雨水澆,愁死毒日頭,氣死老龍王,便宜了啊!」

喬月過來了,馬小轉悄悄問:「聽說你有了?」喬月大方地一笑:「兩個多月了,你呢?」馬小轉說:「咱倆差不多。你說怪不,咱們村今年好幾個都有了!」喬月點頭:「不奇怪,生活有了點起色,懷孩子的就多了。」

馬小轉嘻嘻笑著:「有道理。肚子裡有點油水就想鼓搗點事兒,鼓搗鼓搗就鼓搗出動靜了!」喬月也笑:「什麼話到你的嘴就變了味兒,不光是這個原因,和不吃棉籽油也有關係。」

那邊,牛有草吆喝著:「賣黃煙,誰買黃煙啊,我的黃煙好啊,抽到嗓子裡像流進了油兒,包你滿意!」小崔過來說:「牛隊長,收攤兒吧,王書記讓你火速去一趟。」

牛有草來到公社,先和正在建小學挖地基的建築工人諞了一會兒,然後去見王萬春。

王萬春拍著桌子批評牛有草:「牛有草同志,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你經過誰的批准搞自由市場的?」牛有草說:「上頭不是有精神了嗎?可以搞自由市場啊!」

王萬春搖頭:「上邊剛放了點風你就行動,縣裡還沒下紅標頭檔案呢!」牛有草開始講他的道理:「這說明縣裡沒緊跟,應該受批評。我剛才問了挖地基的工人,人家一天能掙兩元錢,我們老農民和他幹差不多一樣的活,一天的工分才值八釐錢!這是啥道理?」

王萬春說:「你還是共產黨員呢,就是不學習。這是工農差別啊!共產主義就是要消滅這差別,你懂不懂?」牛有草扭著脖子露青筋:「大躍進不是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嗎?沒有消滅這差別,反倒搞得大夥兒餓肚子!咱老農民不懂那麼多,得想著先吃飽了再說!」

王萬春瞪眼:「先不講別的,我問你,誰批准你辦廟會的?廟會是舊社會的風俗,你這是宣傳封建迷信!」牛有草不服:「王書記,我這個人無論冬夏都不戴帽子,你這頂帽子扣我頭上,我不戴!辦廟會不是宣傳封建迷信,是民俗活動。上邊有紅標頭檔案說不讓辦廟會嗎?我們是想通過辦廟會擴大自由市場的影響,招來人氣兒。社員們都說辦廟會好,我們還要辦。」

牛有草說罷,扭頭走了。

趙有田在翻自留地,牛有草走過來讓他別在自留地裡下死力了,去倒賣點啥,他解放前幹過飯館,有炸油條的手藝,賣油條來錢快。趙有田說油不好弄。牛有草讓他烙火燒,他家的槓子頭火燒過去十里八村有名,包有錢賺。牛有草真心地說:「有田啊,給你撂幾句貼心的話兒。女人要打扮,自己的女人走在街上,臉上光光鮮鮮,身上穿得體體面面,那是給老爺們兒長臉,想叫老婆對你好,就得知道心疼老婆。」

晚上,趙有田炒了幾盤菜放到桌子上,一家三口吃飯。趙有田夾起一塊肉遞到狗兒嘴裡,又夾起一塊肉遞到燈兒嘴裡。

楊燈兒看著趙有田:「有啥事你就說吧。」趙有田說:「我知道我這人心眼小,脾氣不好,可我也不是沒事發瘋。你說狗兒和牛有草是咋回事兒?我看狗兒跟牛有草像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楊燈兒說:「我兒子和人家有啥關係?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還有人長得像你呢!」趙有田喝了一口酒:「又是一推二六五,不提這事了。燈兒,我琢磨著不幹白不幹,咱烙槓子頭賣,到時候你去出

攤兒。」

下雨了,馬小轉在炕上遮蓋草編制品。吃不飽站在地上仰頭望著房頂上滴下來的雨水說:「媳婦,漏雨了,你上房散把草苫一下吧,我腰疼。」馬小轉撇嘴:「你真好意思說出口,我還有身孕呢!」

吃不飽說:「你這做媳婦的咋這麼懶呢?才有幾個月,不用那麼嬌氣兒,再說了,懷孕了更應當活動。」馬小轉說不過吃不飽,就拉件破衣服矇頭跑出屋子,到草垛子前抓一把草,走到房簷下往上一扔,也不知道扔沒扔上去,轉身就跑回屋裡說苫好了。吃不飽看著房頂問咋還漏雨?小轉兒乾脆說這房子太破,沒辦法。

兩口子正說著,牛有草趕著馬車進了院子,車上裝了一隻豬崽和一堆石頭。

牛有草告訴吃不飽,壘個豬圈養頭豬,好好過日子。豬崽是公社撥給隊裡的,讓農戶代養,不是每戶都有,王書記特別囑咐,一定給牛有糧家一隻,養大了留給自己一個肘子,剩下的交公。

雨停了,吃不飽和馬小轉壘豬圈。吃不飽沒壘幾塊石頭就嫌累坐在地上說:「媳婦,這豬圈得啥時候能壘好啊?就算壘完了,豬啥時候能長大啊?」馬小轉也坐在地上說:「我也是這麼尋思的,那你說咋辦?」

吃不飽眨巴眨巴眼笑著:「媳婦,你這些日子是不是害口害得厲害?你最想吃啥?」馬小轉說:「還用問嗎?我啥都想吃。你想生個漂亮兒子嗎?吃了雞蛋白臉皮兒,吃了油餅雙眼皮兒,吃了櫻桃紅嘴唇兒,吃肉蛋兒餃子大耳朵垂兒,吃了西瓜腦袋圓鼓輪兒,去給你媳婦弄來吧!」

吃不飽望著豬崽:「別說那麼多,我有辦法讓你吃上肉蛋兒餃子。咱把豬崽兒殺了,做成肉蛋兒餃子吃了吧。」小轉兒吧嗒吧嗒嘴:「不吃到嘴裡長到身上,總不是自己的東西,饞死我了!」

吃不飽讓小轉兒拿來刀,他又不敢動手殺,怕牛有草收拾他。馬小轉說咱不好好喂,豬不長個兒,就說有病了,再殺就沒事。吃不飽拍著大腿誇這是好主意!

沒過幾天,豬崽子餓得跳出豬圈跑了。吃不飽兩口子滿村追趕,到底把豬抓住了。老幹棒看著豬崽子說:「吃不飽啊,豬崽子讓你兩口子養的瘦得可憐人,你倆太懶了!」三猴兒說:「從來沒看見你倆打豬草,不給豬餵飽能長肉嗎?」瞎老尹搖頭:「可倒好,你家的豬養的比狗都俏生。」

馬小轉拍著大腿喊冤:「你們這麼說不冤死大天了嗎?我兩口子對小豬崽可好了,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喝,把豬崽子當爹伺候。說出來你們都不信,怕它睡豬圈受涼,我們那口子睡覺都摟著它,把我都晾到一邊了!」吃不飽來個婦唱夫隨:「誰想到這熊玩意兒嬌生慣養,挑嘴,不吃這個,不吃那個,可難伺候了!」

牛有草板著臉說:「你們兩口子的心事我清楚,是不是想把豬崽子折騰死了吃肉啊?我告訴你們,就是豬崽子死了也要上交!」

兩口子傻了眼,只好抱著豬崽子回家。馬小轉發愁道:「當家的,人家盯上咱了,這事兒咋辦?」吃不飽想了半天忽然問:「要是說咱的豬崽子讓狼叼去了,大夥兒能不能信?」

馬小轉還在猶豫,吃不飽就幹起來了,他把一包紅顏料倒進盆子裡攪拌著。馬小轉看太稀,不像豬血,就打點稀溜溜的糨糊摻上紅顏色,和豬血差不多了。

早晨,馬小轉號啕大哭著:「老天爺啊,我家的豬崽子給狼叼去了,心疼死我了!咋向牛隊長交代啊,咋向公社交代啊,咋向廣大社員交代啊!」吃不飽站在豬圈前抹眼淚。人們圍著豬圈看著,豬圈裡有一攤血跡。

牛有草問:「吃不飽,這是啥時候的事兒?」吃不飽煞有介事道:「天矇矇亮,我兩口子睡得正香,就聽見院子裡豬崽子尖叫。我一個滾兒爬起來,跑到院子裡一看,我的娘啊,只見一隻狼咬著豬耳朵,拿尾巴當鞭子,趕著豬崽子一溜煙兒跑了。這是集體的財產啊,我哪顧得害怕,抓起钁頭就追,到底沒追上。」

牛有草追問:「你家有院子,狼咋會進來呢?」馬小轉大聲說:「這有啥奇怪的?當年喬月的孩子還在家裡呢,不是也叫狼叼了去?狼這東西可有能耐了!」

牛有草冷笑著:「是啊,上秋了,狼該抓秋膘了,大夥兒都得小心了!」

馬小轉兩口子把豬崽子抱到老秋溝宰了架起火來烤豬腿。小轉兒啃著豬腿喊真香。吃不飽說這麼吃可惜了,要是包肉蛋兒餃子吃多好。小轉兒說在家裡包豬肉餃子全村人都能聞到味兒,那是找死!吃不飽把剩下的肉撒鹽醃上埋到地裡,留到過年做肉餃子吃。

夜晚,馬小轉剛睡下不久就又饞肉了。兩口子乾脆爬起來跑到老秋溝去拿剩下的豬肉,回來做肉蛋兒丸子吃。他倆來到埋肉的地方,發現泥土翻了起來,豬肉沒了。

馬小轉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著:「親孃啊,一個豬崽,才吃了兩個肘子就沒了,是誰這麼缺德啊!」吃不飽搖頭:「唉,這回真的叫狼叼走了!」

公社正式通知牛有草,集貿市場立即停辦。牛有草跑到公社問王萬春,市場辦得好好的,為啥不讓幹了?王萬春說這是上面的精神,下面執行就是了,別的他不知道。

牛有草臉紅脖子粗地說:「我就奇怪了,老百姓都支援的事兒,你們咋總是擰著幹?我們的市場辦得紅火,社員們的鍋裡有了米麵,碗裡漂了油星子,咋著?看我們老農民日子過好點了,你們不舒心?」

王萬春厲聲道:「牛有草,你怎麼說話?你說領導和農民沒坐在一條板凳上啊?我再說一遍,上面有精神,為什麼不讓幹我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那就別來管我,讓知道的來管!」牛有草轉身就走。

牛有草回到家裡坐在那兒悶悶不樂地抽菸,他把去公社見王書記的事對韓美麗講了。韓美麗說王書記是個穩重的人,聽領導的沒錯。牛有草說聽兔子叫還不種豆了嗎?他就不聽那個邪!麥香村的自由市場還是要辦。

馬仁禮知道了牛有草去公社挨批評的事,勸牛有草見好就收,何必扛著!王書記那個人都知道,但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過去的,他不會難為人,別給書記上爛眼藥了,他也不容易。

牛有草不甘心:「好不容易把市場辦起來,說不讓幹就不讓幹了,我咽不下去這口氣!不是衝著王書記,我就是想不通,這些年咱老農民喜歡的事兒,上邊為啥不喜歡,老農民不喜歡的事兒,上邊偏偏按著脖子讓幹,這是咋了?我就硬著頭皮走到底了,看能把我咋樣,大不了進監獄!」馬仁禮站起來:「孺子不可教也。跟你講不明白,不管你了!」

牛有草喊:「別走啊,今天你還沒跟我請示彙報呢!」馬仁禮搖頭:「你就這麼胡來,早晚有一天得跟我請示彙報!」牛有草自語:「跟你請示彙報?想得美,地主的兒子就是地主的兒子,一輩子也變不了!」

自由市場開得照樣紅火,牛有草在市場上溜達檢視著。楊燈兒在吆喝賣火燒,她見牛有草走過來,就說:「咱們的市場越幹越大,城裡人都來了,來的時候空著手,回去一個個驢馱馬擔的,真喜興!」牛有草挺開心:「有些城裡人也來擺攤了,現在咱這個市場,給百貨公司都不換!」

這時候,五六個警察來了。一個警察舉著紙筒喇叭喊:「老鄉們,我們是縣公安局的,上級通知了,說你們的自由市場是違法的,必須立即取締!統購統銷物資不允許自由買賣,不聽勸阻的一律沒收,趕快散吧!」

牛有草走過來據理力爭:「市場上是有統購統銷物資,可那都是農民們的自留地裡出產的,憑啥不允許自由買賣?上面沒說不允許辦自由市場,你們沒權取締!」警察厲聲道:「自留地就不是國家的土地嗎?這是知法犯法!你是幹什麼的?」

牛有草挺胸道:「我是這個大隊的隊長,是我把自由市場辦起來的。」

警察冷笑著:「正到處找你呢,自己送上門來了,跟我們走一趟吧,有話跟我們領導講。」幾個警察推搡牛有草上了汽車,跟隨的人把牛有草的一車黃菸葉兒沒收裝上汽車。

楊燈兒發瘋似的跑來喊:「你們憑啥抓人?不說清楚就不讓你們走!」大夥兒也都圍上來擋住汽車,吵鬧著不讓抓人。警察喊:「抓人自有抓人的道理,奉勸大家不要阻止我們執法!」

警民對峙著。這時候,王萬春跑來喊:「鄉親們,你們的隊長犯沒犯法自有公論,不要衝動,都回去吧!」跟隨來的公社幹部也規勸村民,大夥兒終於讓開一條道,讓警車開走了。

牛有草眯縫著眼坐在公安局的椅子上。一位領導說:「牛有草同志,把你的問題交代一下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牛有草睜開眼說:「那是對階級敵人,對我這僱農不管用!」

領導挺和氣:「同志啊,你說錯了,僱農犯了法也要按法規辦事。」牛有草一梗脖子:「我沒犯法!」

領導循循善誘:「你說沒犯法沒用。作為生產隊長,你不帶領社員好好種地,卻熱衷於搞自由市場,還倒賣統購統銷物資黃煙,這就是犯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法。」牛有草冷笑:「那請問,資本主義是條啥道路?」

領導嚴肅地說:「這好回答,資本主義道路是一條人剝削人的道路,你倒賣統購統銷物資是投機倒把,就是剝削!」牛有草反問:「那國家把我們老農民生產的糧食、棉花、油料低價收了去,高價賣給城裡人,是不是投機倒把?是不是剝削?」

領導無言以對,發火了:「你!你這是汙衊國家的經濟政策,是反對社會主義!來啊,給我銬起來!」幾個警察過來給牛有草戴上手銬。

就在這時,王萬春給周書記打電話,彙報了牛有草的事兒。周書記電話指示公安局立刻放人,牛有草交公社自己處理。警察領導放下電話告訴牛有草沒事了,回去聽候組織處理。

牛有草坐著沒動:「你們把我抓來,說讓我走就走啊?大老遠的道兒,我咋回去?回去得不得坐車?坐車的錢呢?你們把我抓錯了吧?承認抓錯了,我這次來縣裡就應當算出差,回去的車錢憑啥讓我自己出?」

警察領導無奈道:「好吧,派車把你送回去。你呀,真是個農民!」牛有草笑了:「這老半天,你才說了句沒錯的話,我就是個農民!」

牛有草被抓,韓美麗和楊燈兒都不放心地跑到公安局門口來了,二人愣愣地互相看著。韓美麗問楊燈兒來幹啥?燈兒說趕巧路過。

韓美麗撇嘴道:「騙誰呢,氣喘吁吁跑到這兒,衣服扣都插錯眼兒了,還說是路過!」楊燈兒趕緊重新系著衣釦:「說實話,牛隊長出事了,我不放心,他為鄉親們過好日子給抓起來,不能不管。」

韓美麗質問:「我男人出事你急什麼?你到底和牛有草什麼關係?牛有草夢裡不止一回喊你的名字,可從來不喊我,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兒?你倆那點事兒誰不知道啊!我看你就是破鞋!」

楊燈兒上前一步:「你再胡說八道我撕你的嘴!」韓美麗也跨前一步:「嗬,蘿蔔纓子掉尿罐裡,把你挓挲起來了!你男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打聽打聽,當年的鐵姑娘韓美麗怕過誰?」

「好,我今天讓你這個鐵姑娘變成鐵粑粑!」楊燈兒說著給了韓美麗一個嘴巴子。韓美麗衝上去還了一巴掌。二人廝打起來。

這時候,牛有草從公安局走出來,看到韓美麗和楊燈兒躺在地上喘著,倆人披頭散髮,衣服都扯破了。他上前剛要扶楊燈兒,韓美麗高聲喊:「哎!誰是你親媳婦?」牛有草剛要上前扶韓美麗,楊燈兒喊:「一家子就是一家子,連個理字都不講了!」

牛有草叉著腰喊道:「都給我起來,有事回去講!」楊燈兒和韓美麗都不起來,牛有草一隻胳膊夾著一個人走了。

回到家裡,韓美麗盤腿坐在炕上教育牛有草:「我平常是怎麼說的?讓你抻量著來,你就是不聽,怎麼樣?這回喝到辣湯了?」牛有草說:「人民警察不灌辣椒水。我餓了。」

韓美麗說:「你不認識錯誤,不許吃飯!」「不給吃拉倒,睡覺。」牛有草跳上炕,蒙著被子睡覺。

韓美麗繼續聒噪:「你還有心思睡覺,真的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實指望你能幹出點事業,可這幾年你都幹了些什麼?處處跟上邊頂著幹,你在領導眼裡成了刺兒頭,我都沒臉在公社露面了!我算瞎了眼,早知道有今天,我找你幹什麼?有多少好樣的追我,我眼皮兒都沒夾,扒拉來扒拉去,扒拉了你這麼個漩兒頭。怪不得老驢子說你不著調,今天那個燈兒……」

韓美麗沒說完,被牛有草一腳踹下炕。韓美麗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牛有草。牛有草打起了呼嚕。

寒冬又到了,雪花飄舞。

「四清」工作組組長、張副縣長在麥香嶺公社會議室主持會議,做四清運動的動員報告。他說四清運動就是在全國城鄉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就是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目的是要防修、反修。怎麼搞?首先要讓有問題的幹部上樓下樓,洗手洗澡。上了樓,把經濟上、政治上、思想上的問題洗乾淨、交代清楚才能下樓。自己洗不乾淨大家幫著洗。經研究決定,你們麥香嶺公社第一個上樓的就是牛有草同志,現在大家開始幫助他洗手洗澡。

韓美麗首先發言,她說牛有草前一段表現很過分,他不聽領導和革命群眾的勸阻,大搞自由市場,還搞封建廟會,這就是走回頭路,就是搞資本主義復辟,搞修正主義。強烈要求組織給予嚴肅處分!

王萬春為了保護牛有草,特別點名讓馬仁禮發言。馬仁禮說,牛隊長搞自由市場的事兒他知道,牛隊長的目的無非是響應上級號召,把經濟搞活,用心是好的,但是方法有待商榷。搞活經濟有好多辦法,但是,根本原則不能背棄,就是不要忘了階級鬥爭。前一段他看過電影《列寧在十月》,很受啟發,列寧同志有一段話很說明問題,列寧說,以革命的名義想想過去,忘記了就意味著背叛。列寧同志說得多好啊,電影裡有一個情節特別打動人心……

張副縣長很不耐煩地打斷了馬仁禮的發言,說這不叫批判,是用熱毛巾給擦屁股。這種隔靴搔癢的批評不利於牛隊長認識錯誤,要上綱上線!還譏諷說馬仁禮本來很有水平嘛,賽詩會上的詩歌寫得好啊!

牛有草站起來說:「我們馬隊長的詩歌寫得確實好,麻雀的案子不是翻過來了嗎?」張副縣長一拍桌子:「牛有草,不要忘了你現在是在樓上,能不能下樓,工作組說了算!」

牛有草不服氣:「在樓上咋了?不讓我下來我跳樓!」張副縣長冷笑:「牛有草啊,牛有草!你的確膽子大啊!你無法無天了!我代表工作組宣佈,撤了你大隊長的職務!」

王萬春皺著眉頭:「張副縣長,撤了他的職好說,可是……」張副縣長果斷地一揮手:「馬仁禮不是有水平嗎?讓他代理啊!」

馬仁禮急忙擺手:「不行,我幹不了。」張副縣長嚴肅地說:「叫你幹你就幹!別說了。對了,我聽說過去你每天給牛有草請示彙報,這個規矩改了,以後他每天給你請示彙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