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區長王萬春召集全區村幹部、各合作社的社長開緊急會議,他鄭重宣佈,縣裡做出決議,明天要成立人民公社,區的建制撤銷,改成人民公社,麥香嶺區今後就叫麥香嶺人民公社。人民公社比高階社大,優越性也多。今天開會不是徵求大家的意見,就是佈置如何宣傳造勢。

會後,王萬春讓馬仁禮領幾個人寫宣傳標語,寫得越多越好。縣裡已擬定好標語口號,照抄就行。寫完各村領回去,挨家挨戶給貼,一戶不漏。馬仁禮和幾個人熬了大半夜,標語才算寫好。牛有草摸黑回村,帶著人挨家挨戶貼標語。

早晨,火紅的太陽照得村莊一片紅彤彤的。三瘋子尖叫著,跑著:「過年啦!上天堂啦!」各家各戶的人探出頭,看到自家的門上都貼上了標語。社員們念著:「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橋樑!」「人民公社好,工農商學兵!」「人民公社萬歲!」「人民公社就是好,成立就能吃得飽!」吃不飽唸了標語笑著說,「只要能吃得飽,啥社都好。」

喇叭裡傳來廣播:「社員同志們,今天是1958年8月1日,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值得慶祝的日子,是我們麥香嶺人民公社成立的日子,一個新生的農村社會組織呱呱落地了……」

公社成立,麥香村的兩個高階社合一個大隊,牛有草是大隊長,馬仁禮是副大隊長。大夥兒在大隊場院裡幹活,有的編席子,有的編筐子,有的搓繩子。

瞎老尹嘆氣:「唉,這幾年從互助組到初級社,又到高階社,現在又變成人民公社,變來變去,自打有高階社以來,地裡的糧食打得越來越少了。」三猴兒說:「都是莊稼人,誰心裡都清楚,出工不出力唄。」

馬小轉告訴大家,前幾天她到她姥爺家那個公社走親戚,人家公社都成立大食堂了,各家不用做飯,吃飯不要錢。吃不飽說:「咱這裡啥都落後,快成立大食堂吧,那咱也能不花錢混個肚兒圓!」瞎老尹搖頭:「從來沒聽說過吃飯不要錢的好事。不花錢就有飯吃,誰還幹活?天上能掉下來蔥花餅嗎?張嘴等著接天上掉下來的老鴰屎吧!」

馬小轉還告訴大家,她姥爺家那個公社把各家各戶的雞鴨鵝全都收起來送到大食堂裡吃掉了。三猴兒不信:「誰敢收我家的雞?我又不是地主,搶啊?得講理呀!」馬小轉對大家說:「人家當然講理,那叫大辯論!」老幹棒笑了:「變嫩?好啊,把我變嫩十歲,我就能娶上個年輕媳婦。」

馬小轉笑著:「做夢去吧!你知道咋辯論?就是十幾個年輕人站成圈兒,把你圍在當中,這個人問你為啥反對大食堂?然後使勁推你一把;那個人接著問你為啥吃水忘了打井人?又可勁搡你一把。就這樣來回推搡你,推倒了把你拉起來再搡,直到把你推搡得爬不起來,弄得你掉毛禿嚕皮,那可是真把你‘變嫩’了!人家說,這叫‘撞蒜瓣兒’!」

大夥兒正在議論,牛有草來了,他宣佈一個好訊息,說公社書記王萬春講了,為了提高生產力,把婦女們從鍋臺邊解放出來,公社要求每個大隊大辦食堂,從今往後,吃飯不要錢。三天以後,咱們大隊也要辦大食堂!人民公社好,公社是橋樑,共產主義是天堂,大夥兒等著過好日子吧。吃不飽高興地跳起來鼓掌。其他人看著牛有草不吭氣。收工了,大夥兒都像火燒屁股似的急忙往家裡跑。

從第二天早晨開始,麥香村再也聽不到雞鴨鵝的叫聲。

八月十五中秋節這天,全公社給社員發「工資」,男勞力每人三元,女勞力每人兩元,老人小孩每人一元。按人頭,一人一塊四兩重的月餅。勞力一人發一條白羊肚子毛巾,幹活時一律像延安老區的人那樣勒在頭上。全村的人喜氣洋洋,簡直比過大年還高興。

正好,麥香村大隊的公共食堂也開伙了。楊燈兒領著幾個年輕婦女忙活做飯。牛有草進來告訴大家,今天是食堂第一天開伙,公社王書記要來吃飯,大家一定要做出水平來。

馬仁禮在大隊部對要出征到麥香河水庫工地的整壯男勞力做戰前動員,他讓大家到公共食堂去會餐,吃飽了就出發。

大隊食堂的院子裡擺了不少桌子,村裡的老老少少坐滿了院子。王萬春等公社幹部坐了一席。楊燈兒指揮炊事員上菜上飯。

王萬春看著滿桌的菜餚說:「牛隊長,雖說沒有雞鴨,能有肉蛋兒,不錯啊!」

說著他站起來對社員同志們講話,說馬仁禮副大隊長給縣裡水利局提出建議要修麥香河水庫,還拿出初步設計方案。修這個水庫意義很大,修好以後,麥香河下游幾萬畝土地都能澆上水,旱田改水田種大米,那時候,就能天天吃大米乾飯肉澆頭,再有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就實現共產主義了!

這頓會餐結束,馬仁禮滿臉憂慮地小聲說:「牛隊長,這麼吃能行嗎?」牛有草也小聲說:「行個屁啊,用不了仨月,咱的家底就吃空了!不怕,車到山前必有路,孩子哭了抱給他娘,先吃著再說吧。」

上午,公社書記王萬春領著各大隊的隊長在玉米地邊開現場會,韓美麗也在場。王萬春說:「牛隊長,你們這片玉米地,畝產達到五百斤沒問題吧?看來要跨黃河了,不過還得過長江,明年要達到八百斤。」

www▪ttkΛn▪co

牛有草撓著頭:「五百斤都拿出了吃奶的勁兒,八百斤想都不敢想。」

王萬春皺眉說:「思想保守了!不要像小腳女人走路,要敢想敢幹,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你不是大膽嗎?膽哪裡去了?十五年超英國趕美國,一天等於二十年,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韓美麗上前說:「牛隊長,你們不敢想,我們敢,我們大隊向你們挑戰,敢不敢應戰啊?」牛有草一笑:「和你們隊比?嗨,有啥不敢的!」

下午,村口老槐樹上的大鐘響了。麥香村大隊的社員們拎著農具,懶懶散散地走到地頭坐下來。吃不飽坐在地頭抽菸。幾個婦女納鞋底。

牛金花笑著說:「上工慢似牛,收工一溜風,地頭一坐一個坑,說的就是你吃不飽吧?」吃不飽也笑:「你說的還不夠,這叫村頭等,地頭站,隊長不來我不幹。敲鐘上工,敲鐘下工,幹不幹活,就那幾個工分兒,一分兒工能值幾個錢?費那麼多力氣幹啥?」

牛金花站起來:「走,到那邊去,你媳婦又講新鮮事了。」「你去吧,我晚上回去貓被窩裡聽就行。」吃不飽說著躺在地頭抽菸。

牛有草走過來喊:「嘿,吃不飽你行啊,還躺下了!別磨洋工,起來幹活!」

吃不飽躺著不挪窩:「我抽袋‘地頭煙’咋啦?這是咱老輩子的規矩!你爹過去給馬大頭扛長工還抽‘地頭煙’呢,我現在翻身做主人,‘地頭煙’倒抽不得了?你就會欺負老實人,你看那邊。」

牛有草轉臉看去,只見社員們三三兩兩坐在地頭上,抽著煙拉呱。

馬小轉又傳播新訊息了,說昨天她三姨奶奶家的表哥來告訴她,人家公社「鋼鐵元帥升帳」,公社社員也要大煉鋼鐵。樹也砍了,鍋也砸了。

老幹棒不信:「小轉兒你是吃荊條屙籮筐,肚子裡編吧?咱老農民人老八輩都是種地,誰會煉鋼鐵?這不是趕著老牛上樹嗎?」瞎老尹搖頭:「再說了,打鐵放羊,各幹一行。農民去大煉鋼鐵,地誰來種?沒人種地哪來的糧食?老百姓吃啥?這不是瞎胡鬧嗎?」

馬小轉噴著唾沫星子說:「你們愛信不信,現在是‘大腰勁’,啥奇事都能幹出來。你聽說過深翻土地嗎?人家公社喊了,地翻八尺深,黃土變成金,把生薑瓣土都翻出來了。你見過五條腿的耩地耬嗎?人家的耬三條腿都改成五條腿了,播種搞密植,豎著播了再橫播,光種子就播下去二百斤!咱隊長到公社領任務去了,等著看吧,過不了多久,咱這也會呼隆起來!」

正在這時候,牛有草過來說:「還聊呢?都啥時候了,快乾活吧!」

大夥兒懶洋洋地起來了。馬小轉問:「牛隊長,咱這裡煉不煉鋼鐵啊?」牛有草說:「全國一盤棋,人家都煉,咱能不煉嗎?上級已經佈置了,馬上就煉。」

要煉鋼鐵了,牛有草在大隊部看著土高爐的圖紙,滿臉愁容。馬仁禮從水庫工地風塵僕僕地趕回來。牛有草告訴馬仁禮,上級要求整壯勞力全部去煉鋼鐵,土高爐的圖紙都發下來了,要求按樣子來。馬仁禮看著圖紙搖頭。牛有草問咋辦?能頂著不幹嗎?馬仁禮認為,眼下這形勢頂不是辦法。

牛有草撓頭:「不頂麻煩更大,地裡的莊稼還沒收,爛地裡去啊?」「頂也不行,不頂也不行,你是隊長又是黨員,自己拿主意吧。我得回家換衣服,摸黑還得趕回工地。」馬仁禮說完轉身走了。

馬仁禮回到家裡,找好換洗的衣服,提著包裹摸黑走出院門,被一柄鋤頭絆倒。他爬起來正要發火,牛有草從黑影裡走出來:「我這絆馬索管用吧?我要你給我趕快拿主意,要不然你就別想走!我屬狗皮膏藥,貼到身上想拔下來不容易。」

馬仁禮只好對著牛有草的耳朵嘀咕半天。牛有草聽了,搗了馬仁禮一拳頭,高興地說:「你真有些鬼點子,這個辦法好。你可以走了。」

遠處,水庫工地在搞夜戰。電燈泡吊了一長串,像條火龍。小夥子和姑娘們高聲喊著打夯歌。馬仁禮走著望著,他突然停下腳步想,眼下這大躍進的形勢誰能擋得住?我給老牛出的主意,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套枷鎖嗎?他趕緊返回牛有草家,叫醒已經睡覺的牛有草,說他仔細想了,領導要咱們政治掛帥,政治掛帥就是要聽上邊的話,上邊不管要咱幹什麼,都是革命工作。為了大躍進,為了咱們群眾能早點踩著人民公社的金橋,跨進共產主義的天堂,過幸福日子,還是按上邊佈置的幹吧。他那是餿主意,不能用!

牛有草笑了:「老馬啊,我知道你怕了。你怕我不怕,你不要擔心,出了問題,我一個頂鍋,砍了腦袋也不會連累你。我牛有草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說話算數!」馬仁禮這才放心走了。

太陽暖洋洋地照著,社員在野地裡建起好多一腳能踹倒的小高爐,大夥兒在小高爐前忙活著。

牛有草領著瞎老尹、老幹棒等弱勞力要到各家砸鍋煉鐵。先從牛有草家開始。牛有草掄起鐵錘自己把院子裡煮豬食的大鐵鍋砸了,以後只能隊裡集體養豬,自家不用煮豬食了。隊裡有公共食堂,各家不用自己做飯,可以留一口燒水的鐵鍋。

這時候院子裡聚滿了人。牛有草大聲說:「社員同志們,要是咱不這麼做,就得煉鐵礦石,要把鐵礦石煉出鐵來,得毀多少林子燒木炭啊!鍋砸了可以再買,可林子毀了那得多少年才能長起來?咱們不能斷了子孫的後路。」

牛有草領著人來到吃不飽家。馬小轉迎出門來笑著說大煉鋼鐵她一百個支援,可家沒有啥鐵器。牛有草讓大夥兒找找看。大夥兒在屋裡屋外找了一遍,還真沒啥鐵器。大家剛出門,牛有草一回頭,看到門上的門鼻兒和搭扣,笑道:「這不是鐵的嗎?起下來!」

馬小轉喊著:「起了門鼻兒和搭扣,我家咋鎖門啊!」瞎老尹笑道:「你家一顆糧食也沒有,有啥可偷的?」老幹棒牛有道眨巴著眼:「可以偷人啊!」馬小轉笑罵:「偷你孃的腿呀!」大家鬨笑著走出院門。

田野裡小高爐冒著煙。公社書記王萬春帶領一行人來檢查大煉鋼鐵,看著小高爐說:「牛隊長,你們的小高爐尺寸太小了吧?為什麼不按照統一的圖紙建造?你們這叫小高爐?一腳能踹倒兩個,這不是糊弄上級嗎?」

牛有草信心十足:「是我們把尺寸搞錯了,可我們的土高爐爭臉啊,煉出的鐵一點也不少。馬上就要開爐出鐵,你們看吧!」他立即指揮開爐。小高爐流出了通紅的鐵水。王萬春很高興,讓牛有草在公社給各大隊幹部介紹了經驗。

大躍進走過了火紅的一年,又是一個初夏。兩位公社書記騎著馬,披紅掛綠地來到學校操場上。路兩旁的大紅條幅上面寫著: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土地潛力無窮盡,畝產多少在人為;十五年超英,二十年趕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前方不遠處,彩旗招展,鑼鼓喧天。兩公社書記下馬走進人群。

兩張八仙桌在空地上搭起一個臺子,臺前坐著張德福副縣長、王萬春等人。

兩公社書記也坐在臺前的椅子上。鑼聲響了,張副縣長站起來宣佈,全縣糧食產量比武大會開始,先請青田公社的常書記上臺報產量!

常書記上臺意氣風發地高喊:「同志們,紅旗飄飄戰鼓響,英雄好漢上戰場。青田公社大豐收,畝產兩千沒說謊!」

臺下一片掌聲。先鋒公社的徐書記蹦上臺子,鬥志昂揚地叫著:「大地滾滾響春雷,朱仙鎮上錘對錘,先鋒畝產三千斤,這個成績誰能追!」臺下又是掌聲。

常書記說:「我說的是平均畝產,最高的我們畝產五千斤。」徐書記把衣服領口一扒喊:「大躍進,拼命幹。你有五千斤,我們是八千斤!你敢坐飛機,我們坐火箭,只要有膽量,衛星能上天!」臺下掌聲雷動。

張副縣長轉過臉問:「萬春書記,你們麥香嶺公社畝產多少啊?」王萬春囁嚅著:「張副縣長,我們不行……」張副縣長陰沉著臉:「萬春同志,自從我上來,你一直對我的工作不太配合啊,我主抓農業,產量上不去我怎麼向上邊交代?你看著辦吧!」

王萬春急忙上臺,把凳子也拎到臺上,然後站在凳子上,望著臺下,突然摘掉帽子,甩著帽子大吼一聲:「我們麥香嶺公社五千斤打底兒,八千斤不瞧,一萬斤微微一笑!」張副縣長站起來鼓掌:「好!麥香嶺公社的王書記今天放了一顆大衛星,咱們要向麥香嶺公社學習!」

王萬春放了衛星迴來,心裡惴惴不安。他想到了牛有草,馬上讓人叫他來公社辦公室。牛有草一進來,王萬春一把拉住他,熱情得不得了,專門泡好一壺西湖龍井招待。王萬春告訴牛有草,縣裡聽說麥香嶺公社今年麥子大豐收,要求各公社都派人來拉練,就是檢查,開個生動的估產現場會。麥香村大隊是公社的帶頭隊,到時候讓牛有草站出來帶頭大膽估報產量。

牛有草為了給王書記爭光,表示就報畝產一千斤!王萬春搖頭,認為現在人們的膽子一個比一個大,不到一萬說不過去。

牛有草瞪眼:「天哪,畝產一萬斤,那還是麥子嗎?就是草也長不出一萬斤!這不是胡扯嗎?你還是找別人吧。」王萬春拉住牛有草:「大膽啊,只有你最可靠,我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拆我的臺啊!」

牛有草無奈,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他走後,王萬春安排公社團委書記小崔,這些日子什麼也別幹,盯緊牛隊長,協助他唱好這臺戲。

牛有草心焦毛亂,一回到大隊部就急三火四地打發人把馬仁禮從水庫工地叫回來。馬仁禮滿臉大汗地走進屋子,牛有草趕緊倒了一杯水遞過去,接著就把王萬春交代給他的任務講了。

牛有草求著:「老馬你得救救我!你讀的書多,心眼靈活,大煉鋼鐵你出的主意就不錯,再給我支一著兒吧!」馬仁禮連連擺手:「你就饒了我吧!大煉鋼鐵那回跟你說過後,我後悔好幾天,我再不感亂惹事了。」

牛有草瞪眼:「你能眼瞅著階級弟兄扔在熱鍋裡煮嗎?你是想看我的笑話吧?別找不自在,說!」馬仁禮這才說:「眼下這形勢,哪個不張大了嘴在吹牛?你見過吹牛的挨批判了嗎?你把產量往高了說,人家就算不信,可領導高興;要是往低了說,人家信了

,可領導臉上沒光。就勢論事,你看著辦吧。」

牛有草點頭:「我明白了,你走吧。現場會那天,你一定要回來給我壯壯膽子。你要是不回來,我派人把你綁來!」

牛有草還是不放心,就到地裡仙家討主意。地裡仙告訴牛有草,沒聽說過吹牛掉腦袋的,背後有人託著你的屁股,不怕掉下來,掉下來有人接著,沒事兒。

吹就要吹出水平來,不把人吹暈,那還叫吹牛嗎?他給牛有草出了個主意……

牛有草依計而行,第二天他就讓社員挑著連根拔起的麥子來到一塊長得最好的麥地,把拔來的麥子埋進地裡,和原有的麥子混在一起,這就是「樣板田」。

一切準備好,王萬春領著縣裡各公社的領導來了。一位社長問王萬春一畝地最多能打多少麥子?王萬春說:「這得讓我們的牛有草隊長回答,他創造了麥香嶺畝產的奇蹟,他的話最有說服力。」

牛有草壯著膽說:「也不太多,一畝也就打個一萬來斤吧。」另一位社長有疑問:「啊!會打這麼多嗎?不是吹……」

張副縣長不悅道:「同志啊,不要低估了人家的創造性啊!」牛隊長一本正經地說:「你對我們麥香嶺的革命群眾有懷疑嗎?一萬斤就是一萬斤,不信到我們的‘樣板田’去看看。」

牛有草領著大家到那塊經過特別處理的麥地看過,回到大隊部說:「各位領導,麥地大家都看了,還可以吧?」大夥兒都說不錯,開眼了。

張副縣長高興地說:「長得這麼好的麥子,我是頭一次看到,不愧是‘樣板田’。群眾中的確隱藏著巨大的創造力啊!」

為了消除大家的懷疑,牛有草說:「現在社員們在收割,我們一會兒到場院,現脫粒現過秤,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大家來到場院裡,社員們正給小麥脫粒,脫好粒就裝麻袋,過了秤就扛走。一個人報數,一個外大隊的人記賬,這邊剛稱完,被稱完的麥子轉一圈又被倒回來繼續過秤。最後一袋麥子過秤完畢,記賬的人噼裡啪啦一通算後宣佈:「總共一萬零六百一十二斤!」

大夥兒鼓掌。牛有草笑了。張副縣長更是高興地讓牛有草隊長給大家介紹經驗。

牛隊長頭只好硬著頭皮介紹,達到這個產量不難,只要掌握竅門就行了。第一步是先翻土,然後讓伏天的太陽曬,曬好後深掘八尺,把地底下的紅土黃土都翻上來,和黑土混合,然後下種。澆灌的水最好是雨水和河水混合著用,雨水是天上的,河水是地上的,這叫天地合一,上下貫通。種地不懂太極陰陽不行。還有要密植,多下種,種子越多越好。

一位社長問麥子株距是多少?牛有草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只好說:「這個問題我們大隊副隊長馬仁禮同志回答,他是專管技術的。」

馬仁禮給大夥兒鞠躬:「建議大家不要問株距問題,要問就問我們播了多少種子。一粒種子一棵苗,一株麥子打多少粒麥子,那都是有數的,乘法會不會?回去算算就知道了,然後把產量換算成麥粒數,用總數除以單株麥粒數就得知下了多少斤種子,再把種子由重量換算成數量,最後再用土地面積除以種子數,就會得知每平方米下了多少種子,這樣,株距就出來了。」

有個人提出,產一萬多斤糧食,這麥子的密度是問題。牛有草說:「你說的意思我懂了,就是這麥子密到什麼程度。那我告訴你,我經常躺在上面睡覺,躺在麥穗上睡覺可舒服了,軟軟的,給皇帝老子的龍床都不換!大家如果還不信,那就請我們最基層的社員同志站出來說兩句。」

幫著牛有草演戲的小崔說:「下面請麥香嶺的革命群眾念幾首詩。」

馬小轉站過來喊:「我打頭一炮,說一首吧。」她朗誦,「麥田滾滾起波浪,天當被子麥當床。睜開眼睛看星星,嫦娥後悔去天堂!」吃不飽說:「我也獻獻醜。有的人可能不認識我,我叫牛有糧,外號吃不飽,那是在舊社會,現在我天天吃得飽,給大夥兒獻詩一首。天上有個老玉皇,地上有個麥香莊。隊裡糧倉高萬丈,頂翻玉皇紫金床!」

來參觀的人都走了。借調到公社搞婦女工作的韓美麗來到牛有草家興奮地說:「祝賀你牛隊長!這才叫大躍進,你真給麥香嶺公社長臉長到天上去了!你白話的時候,在場的人都抻脖子瞪眼張嘴聽,有人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牛有草問:「畝產一萬斤,沒看出來是咋回事?你也就是半拉人吧。」韓美麗拍著牛有草的肩膀咯咯笑著:「能咋回事?都佩服你唄,縣裡領導都表揚你了。你說的咋那麼對,我就是個半拉革命人兒,還要努力。告訴你吧,我在公社屁股都坐大了,我決定回生產隊,和鄉親們一起戰天鬥地奪高產!」

晚上,牛有草悶悶不樂地對地裡仙說:「戲總算演完了,差點禿嚕我一層皮。還得謝謝您,只是心裡憋屈難受。」地裡仙搖頭:「別謝我,我這是幫你做對不起祖宗的事!以後沒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兒。你記住,咱土裡刨食的人,不能幹對不起土地的事兒!」

赤日炎炎,大地火熱。公社廣播員廣播:「麥香村大隊的奇蹟告訴我們,群眾想移山,山走;群眾想移地,地動!正是,只要革了思想的命,無雨大增產,大旱大豐收。鐵鍬駕火箭,駕起青龍上雲端。三山五嶽聽我令,玉帝下馬我上鞍!」

大隊的家底眼看快吃空了,牛有草咬牙解散了公共食堂。他來到那片收割了麥子的「樣板田」,低頭耷拉腦,靜靜地聽著廣播。馬仁禮扛著行李走來,他給水庫心胸狹窄的總指揮提了幾條施工建議,被「拔白旗」打發回來了。

牛有草笑道:「你這回品出味來了吧?不和我請示彙報,就要犯錯誤。回來了正好,我有了幫手,咱把自家的事兒弄好就是。」

大躍進不光是產量放衛星,還有百花齊放的躍進詩歌滿天飛。縣裡要求各公社搞詩歌大賽,歌頌三面紅旗,歌頌除四害的成果。麥香嶺公社詩歌大賽開始了,戲臺子下面站滿了社員。張副縣長親臨指導。

王萬春講話:「社員同志們,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這三面紅旗,是我們搞社會主義建設的行動綱領,是引導我國社會主義建設走向勝利的法寶。可有的人反對它,我們貧下中農能容忍這些謬論氾濫嗎?」會場上沒人吭氣。吃不飽捅了捅牛有草,牛有草喊:「不能!」

王萬春講:「我們要用人民群眾的詩歌反擊這股歪風,歌頌三面紅旗!我們這個詩歌大賽,希望大家發揮出水平,讓反對者看看,我們社員多麼擁護三面紅旗。我們除四害成績很大,經過日夜奮戰,麥香嶺已經不見麻雀的蹤跡,我們還扛回了流動紅旗。一天,兩隻麻雀飛進麥香嶺上空,一隻從東南奔西北而去,久久不敢落地;一隻從西北奔東北而去,兩隻麻雀盤旋了五秒鐘,慘叫一聲,口吐鮮血而逃,那是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去了。下面請我們舞臺的主角兒亮相。」

一個社員登臺朗誦:「三面紅旗就是好,社會主義離不了。總路線,指方向,心明眼亮往前跑。大躍進,得人心,畝產過萬真熱鬧!」

一個婦女上臺朗誦:「大躍進,真叫好,黑土穿上金外套。麥稈長得指頭粗,麥穗笑得彎了腰。大人進去剛露頭,小孩進去找不著。」

王萬春站起來說:「怎麼沒有人歌頌除四害啊?這方面我們的成績很大,都登了省報,誰來歌頌啊?馬仁禮同志,你肚子裡的墨水多,來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