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真快,轉眼就到了1957年。這一年的麥子長得特別好,一望無際的麥田隨風翻起金黃的麥浪,麥穗壓彎了腰。社員們都說今年一定大豐收。
有錢難買五月旱。可是,老天不作美,氣象臺預報,麥香嶺地區麥收季節區域性地區將有特大暴雨。區長王萬春召集各村幹部開會,要求各村提前收割小麥,這是關係到夏收的大事,一定要抓好,耽誤這件大事的要問罪!
村幹部們反映,今年的小麥長勢太好了,提前收割會減產很多。王萬春聲色俱厲地要求:「減產也比讓雨水泡到地裡強,上級的命令必須執行!」
牛有草回來立即召集社員開會,傳達區裡的指示。可是大夥兒思想上都通不過,在會上亂嚷嚷。牛有草也不會做什麼思想工作,乾脆讓大夥兒趕快回去做收麥準備。
實際上,牛有草對提前收麥更是想不通,散了會他就去問地裡仙,是不是真會有特大暴雨。地裡仙說,以往麥收季節會有雨,不過連陰雨不多,可這特大暴雨不好說。誰能比氣象臺還有準兒!到底咋辦,讓牛有草自己拿主意。
牛有草剛回到家裡,馬仁禮就來給他彙報思想。彙報完了,牛有草看著馬仁禮說:「哎,你整天弄個百葉箱天天研究氣象,研究出啥來了?」「瞎研究,沒有什麼成果。」馬仁禮就要走。
牛有草一把拉住他:「你說這幾天真的能有特大暴雨?」馬仁禮眨眨眼:「氣象臺不都說了嗎?應該有吧。」說完抽身走了。
馬仁禮當然也不想讓麥子提前收割減產。他把百葉箱搬到麥地頭上,蹲在地上,看著風速計,琢磨著。
楊燈兒過來問:「老馬,研究出啥來了?」馬仁禮不想瞞楊燈兒:「要我看,可能有雨,但是特大暴雨,怎麼覺得不能有呢?」
楊燈兒懷疑:「你比氣象臺厲害啊?」馬仁禮對燈兒說實話:「氣象臺說的是區域性地區有特大暴雨,也沒肯定麥香嶺就會有。」
楊燈兒追問:「那你的意思是說,區域性地區不在咱們這兒?」馬仁禮點頭:「我說有可能。」
天已經黑透了,馬仁禮還在地裡蹲著,直愣愣地盯著百葉箱。楊燈兒給馬仁禮拿來兩個餑餑。馬仁禮接過餑餑,大口吃著。
楊燈兒盯著馬仁禮:「看把你餓的,慢點咽,別噎著。你到底看出啥門道了?」馬仁禮把楊燈兒當成知心人:「燈兒,按我的推算,最近天,也可能打雷,可不一定會有大雨。保票我不敢打,氣象臺還經常預報不準呢,頂多是個差不多。」
楊燈兒皺眉:「差不多不行,提前收麥雖說損失不少,也比被大雨澆了強。」
馬仁禮扛著百葉箱往家走,迎面碰到地裡仙。地裡仙跟著他進屋說:「仁禮啊,這場雨連著咱今年的小麥收成,一定要弄準啊。」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交給馬仁禮,「咱們老農民,每年到麥收季節,就像坐在烙鐵上,就怕大雨來,大家燒香拜佛,祈求老天爺保豐收。我年輕時就想,要是能預報天氣就好了,打那時候起,就堅持記每年這個時候的天氣,想琢磨出點啥,終究沒成氣候。你看看吧,也許對你有幫助。」
馬仁禮驚喜地翻看本子:「太好了,有您這些資料,我心裡就有底了。」
牛有草給社員開會,分配割麥任務,要求男女老少都要參加麥收,拼死也要把麥子搶收回家,誰也不許偷懶。吃不飽表示不偷懶,加油幹!夏忙夏忙,繡女下床。懶出了名的馬小轉要成立個搶收隊,大家選她當隊長。可是,喬月說她來例假了,不能參加收麥。
回到家裡,牛有草和喬月吵架:「你臉皮真厚,咋能當眾撒謊?就是為了不參加麥收?」喬月噘嘴:「我就是不想參加麥收,每年的麥收,我就像過鬼門關,死的心都有了!」
牛有草訓斥著:「麥收誰不累?再累也得咬牙挺著。你哪年的麥收出過力?人家割十壟,你一壟也割不完,還說把腰累斷了,幹一天休三天,還有臉說!」喬月哭了:「人家的男人都知道疼老婆、護老婆,哪有你這樣的,拿老婆不當人!我真是瞎了眼,怎麼就跟了你!」
牛有草揭喬月的短:「你瞎了眼,我也沒睜開。哪有像你這樣的娘們兒,成天飯也不做,衣服也不洗,活也不幹,除了領孩子們唱唱歌,寫倆字,就東家串門子,西家弄舌頭。」
喬月一句也不讓:「你胡說!我沒做飯嗎?做了你說不好吃,衣服洗了你說不乾淨。我串門子為什麼?還不是為了給你創個好人緣兒!你成天瞪著眼珠子,訓這個,呲那個,人都叫你得罪光了,不是我給你護拉著,你早就成了孤家寡人,別心裡沒數兒!」
正在這個時候,楊燈兒一步跨進門來說:「兩口子這是咋了?」喬月一反常態,衝楊燈兒發火:「我兩口子咋了,關你屁事兒,你來幹什麼?」
楊燈兒不和她計較:「你不是社長,跟你說不著。」喬月斜眼看著燈兒:「你和他不是一個社的,能有啥破事兒?除了那點事兒,還有什麼?」
燈兒不願意了:「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們有啥事兒?」喬月雙手叉腰說:「有啥事兒你心裡清楚,別把我當傻子!你倆勾勾搭搭,誰不知道!」
燈兒氣瘋了,撲上前去擰喬月的嘴,二人廝打到一起。
喬月急喊:「牛有草,你的膽子哪兒去了?老婆叫人家打了,還在一旁看光景,給我上啊!」牛有草抱著膀子站在一旁說:「你就該捱打,看你敢不敢再胡說!」
喬月打不過楊燈兒,掙脫燈兒的扭打,跑到院子裡喊:「鄉親們都來看啊,姦夫淫婦拉起手來打正房老婆了,這日子沒法過了!」牛有草氣上心頭,追到院子裡撕扯喬月:「你這敗家的娘們兒,給我回去!」喬月跑了。
牛有草搖頭:「這娘們兒沒治,日子沒法過了!」楊燈兒看著牛有草:「我真服你,咋和她過了這麼多年?都是自找的!」
牛有草無奈道:「攤上了,沒辦法。不說她了,你來有啥事兒?」楊燈兒這才說正事:「我就是來告訴你,馬仁禮說沒雨。」
牛有草一聽,急忙來找馬仁禮,見面笑著:「老馬啊,忙活啥呢?今天早上咋沒去我那兒請示啊?」馬仁禮慌了:「對不起,疏忽了,這就請示。」
牛有草正經說:「免了吧,別給我來虛裡冒套的。我就問你,咱這兒有沒有特大暴雨?」馬仁禮裝糊塗:「氣象臺都說得清清楚楚了,上級也下了命令,怎麼還問我?你下的什麼套?」
牛有草這才實心實意地說,他實在不想讓就要豐收的麥子提前收割減產,他知道馬仁禮也和他有一樣的想法。馬仁禮經常擺弄那百葉箱,研究天氣。在這個節骨眼上,好鋼要使在刀刃上,把研究的玩意兒亮出來,也算為大夥兒出力了。
馬仁禮看著牛有草,心裡好一陣翻騰,他覺得牛有草說得對,這才開啟地裡仙的記錄說,根據他這幾年觀察,特別是參考了地裡仙四十多年的記錄,他認為,麥香嶺的小氣候和全省不一樣,特大暴雨會有,但是,麥香嶺不會有,要說有,也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雷陣雨。氣象臺說的是區域性地區有雨,不是全部地區。
牛有草連連點頭:「有道理,繼續說。」馬仁禮說:「再看咱這裡的具體情況。俗話說,煙筒不出煙,必定要陰天。水缸出汗大雨到。咱這裡的煙筒都出煙,水缸外面乾乾的。能有大雨嗎?還有,燕子高飛晴天報。晚起紅雲曬破土。日頭落地火燒雲,明天必定曬死人。你抬頭看,那些燕子飛得多高!再往西看看,那火燒雲都紅了半邊天!」
牛有草高興地搡了馬仁禮一把:「你小子還留一手啊!為啥不早對我說?」馬仁禮搖頭:「就我這身份,哪敢胡亂說,找死啊!」
牛有草問:「你們社是咋打算的?」馬仁禮說:「這麼大的事情,當然是趙社長決定,一切都聽他的。」
牛有草還是不放心,就到地裡仙家討主意。地裡仙告訴牛有草,馬仁禮這個人委實有能耐,千萬別小瞧了,他說咱這裡沒有大雨,估摸不會說錯了,他念了這麼多書,沒有白唸的。
牛有草皺眉:「可這回是氣象臺說的,咱敢信他的嗎?」地裡仙瞅著牛有草:「大膽啊,你的膽子哪兒去了?」牛有草一跺腳:「豁上了,就信他一回!」他決定,自己社裡先不搶收麥子!
區長王萬春聽說牛有草敢違抗上級命令,不搶收麥子,立即趕到麥香村,拍著桌子訓斥牛有草:「你想幹什麼?你比氣象臺還準嗎?你是老天爺嗎?」牛有草梗著脖子:「我就是個老農民,想的是麥子能豐收。」
王萬春說:「我看你是二百五!麥子提前收的損失大,還是被雨水泡了損失大,你掰扯不清嗎?」牛有草堅持著:「我也不是胡來,這麼幹我有把握讓麥子不受損失。我和老天爺打了招呼,暴雨來不到咱們這兒。」
王萬春吼著:「胡說八道,別跟我扯別的!」牛有草挺硬:「土地是我們農民自己的,我們應該說了算!」「你敢抗命嗎?」「今天我就抗命了!」
王萬春又拍桌子:「你瘋了?知道抗命的後果是什麼嗎?我不能眼看著你胡來!」牛有草緩和地說:「要不這樣吧,我負責的村東社不提前收麥子,要是出了問題你撤我的職,就是判我的刑,我也認了!」
趙有田、馬仁禮帶領眾社員搶收割麥子,牛有草跑來,拉住馬仁禮:「你不是說沒雨嗎?」馬仁禮捶著累酸了的腰說:「我是那麼說了。」牛有草喊:「那你們咋還搶收麥子?」馬仁禮笑著:「執行上級的命令,不對嗎?」
牛有草追問:「你沒跟趙有田說不會下雨?」馬仁禮悽然一笑:「我是什麼身份?我敢說嗎?我找死啊!」
麥香村的麥地,除了牛有草村東社的地裡還長著麥子,其他的全割完了。牛有草站在麥田邊,仰頭望著天,心神不定,回到家裡也是坐臥不安。
馬仁禮在家吃麵條,楊燈兒過來焦急地問:「別光尋思吃,到底能不能下雨?」馬仁禮無奈道:「我是老天爺啊?我說可能不下雨,這是我個人的看法,願意信就信。」
楊燈兒皺眉:「你這不是給牛有草挖個坑讓他跳嗎?萬一下雨了,他得背多大的責任啊?」馬仁禮搖頭:「那是他願意背,我可不敢逼他!」「馬仁禮,這從頭到尾都是你下的圈套,我算看透你了!」楊燈兒一跺腳走了。
天空突然飄來一大塊烏雲,接著就是一連串的炸雷。牛有草從炕上蹦下來,鞋子沒穿就跑到院裡抬頭看天。馬仁禮也跑出來。大夥兒跑到麥地邊,看著金黃的沉甸甸的麥穗被風吹得搖來擺去。每個人的心都繃緊了。然而,烏雲很快被一陣風吹散,只留下一些漂亮的馬尾雲,老日頭在頭頂上高興地笑著。
牛有草這一把賭贏了。別的社麥子減產不少,他的社實打實獲得了豐收。區長王萬春在全區麥收總結會上特別表揚了牛有草社長。當然牛有草同志也沒有貪功,會後他把馬仁禮說沒有雨的事全盤告訴了王萬春。王萬春讓他回去就叫馬仁禮到區裡來一趟。
牛有草回到家裡,看到豬圈裡的豬都瘦得放屁打晃兒,埋怨喬月是敗家的娘們兒,除了吃喝玩樂,啥也不能幹。喬月賭氣地說:「你成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氣兒沒有順溜的時候,我就這樣,不想過了就說話!」
這時候,馬仁禮和楊燈兒來了。馬仁禮滿臉喜氣地告訴牛有草,他剛從區上回來,王區長表揚他了。楊燈兒也高興地說,區長說了,馬仁禮社長是鄉村能人,知識分子改造的典型。
馬仁禮客套著:「全憑著牛社長的教誨,感謝您啊。」牛有草笑道:「本來就是你的功勞,你就別跟我客套了。我還得感謝你,是你讓我們社的麥子豐收了。」
楊燈兒看著牛有草:「牛社長,我還尋思你把功勞都攬了過去呢,原來你跟區長推舉了我們馬社長,我錯怪了你。」喬月問:「我們大膽推舉了仁禮?怎麼回事兒?」
楊燈兒看著牛有草:「牛社長跟區長推舉,讓馬仁禮接了有田社長的職位,把那個副字去掉了。」喬月笑望馬仁禮:「仁禮,恭喜你啊!」
大雨嘩嘩下著,牛有草披著蓑衣趕馬車過來。路上,一個頭戴大草帽的女人被大雨澆得渾身溼透地跑著。那女人是韓美麗,她是專程來找牛有草學習的,沒想遇到大雨。牛有草讓韓美麗上車,還把蓑衣脫下來給她披上。
喬月在家看閒書,牛有草和韓美麗渾身精溼地跑進來。喬月上下打量著韓美麗,讓介紹一下。牛有草抹一把臉上的水說:「這就是先前認識的韓美麗。家裡的,找件衣服給她換上,別涼著。」
喬月推說:「真不巧,我的衣服都洗了,沒幹呢。」韓美麗脫下蓑衣說:「沒事兒,牛社長,把你的衣服給我換上也行。」喬月乜斜著眼說:「嗨,又不巧,老牛的衣服都沒洗呢。」
韓美麗說她不嫌棄。喬月只好找出牛有草的衣服給韓美麗換上了。
牛有草讓喬月趕快做飯,別慢待了客人。喬月推說她頭疼,不能做飯。韓美麗很爽快:「嫂子身體不舒服,我來做吧,都是熟人,不用不好意思。」
外屋,牛有草拉風箱,韓美麗攤大餅,倆人不停地說著話。喬月在裡屋警惕地聽著。韓美麗說上級推廣雙輪雙鏵犁,他們社花不少錢置辦了一套,老大的鐵傢伙,沒有四五頭牛根本拉不動,扔那兒沒人管了。牛有草笑著告訴韓美麗,有時候上邊的話不能全聽,得拿腦子過一過,對的就聽,沒道理的就哼兒哈兒地應付過去就是了。韓美麗認為對上級不能陽奉陰違。牛有草說這叫靈活處理。韓美麗誇牛有草的媳婦長得挺好看。牛有草說光好看沒用,過日子不行。喬月在裡屋聽到,氣得故意不停地咳嗽。
韓美麗被雨水淋感冒了,發燒,渾身發冷,躺在廂房的炕上瑟瑟發抖。牛有草趕快給燒薑湯。天黑了,牛有草讓韓美麗在家住一宿。韓美麗想了想,實在沒有力氣走路,就住下了。
牛有草走進裡屋,喬月瞅著他不高興地問:「怎麼?這人還黏上咱家了?」牛有草解釋說:「外邊一直下著大雨,她還病著,你叫她到哪兒去啊?」
喬月冷笑:「看你倆的熱乎勁兒,就是沒病不下雨,你也能留她十天半個月的。我看出來了,你對她有意思!」牛有草瞪著眼說:「胡說八道!別沒事找事!」
「找事怎麼了?我就看不慣你那副熱乎嘴臉!」喬月說著把手裡的書摔到炕上。「你摔打誰呢?還翻天了!」牛有草說著上了炕,「我揍你!」
喬月一頭拱進牛有草懷裡,殺豬似的號叫:「救命啊,牛有草要殺人了!」
韓美麗走出廂房,聽著屋裡牛有草夫妻的吵鬧,知道是因為自己引起的,她乾脆來個不辭而別。不一會兒,屋裡傳出打人的聲音和喬月的哭喊聲,喬月披頭散髮地跑出屋子,衝進雨夜,跑到小學的倉房裡再也不回家。
黃昏時分,牛有草坐在炕上生悶氣,楊燈兒抱著柴火走進來,生火拉風箱做飯。她拿著抹布擦桌子擦櫃子,拿著笤帚掃地,她不停地在牛有草面前晃動著。忙乎了一陣子,楊燈兒拉把椅子坐在牛有草面前,用深情的大眼睛看著他說:「開啟窗戶說亮話,她走了,我該來了。」
牛有草望著楊燈兒憋氣不吭,好一陣子才說:「我爹臨走的時候,我把話都說絕了,收不回來,要是收回來,那不是辱沒祖宗嗎?我聽我爹的,不想折騰了。」
燈兒問:「那咱倆的事就沒盼頭了?」牛有草低著頭:「你別逼我了,就算我這兒行,你爹那兒也行不了。」「行不行我讓你看看,你等著。」楊燈兒站起身走了。
楊燈兒回到家告訴老爹:「這回我不能聽你們的了,我要和牛有草過日子,除非讓我死。」老楊頭聽閨女
忽然說得這麼絕,也來了驢脾氣:「閨女,你不能死!可咱倆得有一個死,爹成全你!」
老楊頭說罷走出屋子,燈兒娘急忙跟著走出去。燈兒怔怔地坐在那兒流淚。
牛有草聽說老驢子喝土信子了,趕緊套上馬車,把燈兒和昏迷的老驢子送到衛生院。牛有草要背昏迷的老驢子走進去。燈兒攔住:「我來背,你躲得遠遠的,別再惹他了。」
老楊頭躺在急救室床上,緩緩睜開眼睛,他看到楊燈兒,老淚縱橫道:「還救我幹啥?我活夠了……」楊燈兒跪在床前流著淚:「爹,你這是何苦呢?你為啥死活要攔著你閨女的道啊!你不知道你閨女心裡有多苦嗎?」
老楊頭吭吭哧哧地說:「閨女,你光知道你心裡苦,你知道你爹的心裡有多苦嗎?我的苦處跟誰說啊!你要是不收回那句話,我還要喝,不信你試試看!」
楊燈兒不甘心:「爹,就因為當年的過節兒嗎?這麼多年了,你還記著?」老楊頭驢性依舊:「就算我不記得,牛有草能不記得嗎?咱兩家是殺父之仇,你跟了他,還有好日子過嗎?我不能把我閨女往火坑裡推啊!啥也別說了,你要是不答應斷了那個念想,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週年!」
楊燈兒流著淚說:「爹,我答應你,這輩子不想了!」
喬月自從搬進學校的那個破倉房,除了給孩子們上課,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個人的日子很不好過。夜裡忽然下起大雨,破倉房漏雨了,喬月擺了滿地瓶瓶罐罐接雨水,她躲在角落裡,抱著肩膀瑟瑟發抖。房頂傳來聲響,喬月望著房頂,忽然走出倉房,朝房頂望去。馬仁禮穿著蓑衣,正苫房頂。草不夠了,馬仁禮脫下蓑衣蓋到了房頂上。喬月望著馬仁禮,眼淚奪眶而出。
馬仁禮從房頂下來,渾身精溼,瑟瑟發抖。喬月把馬仁禮拉進屋裡,趕緊給他擦臉,流著眼淚說:「仁禮,還是你對我好啊!我對不住你,我打算和牛有草離了,你要是不嫌棄,咱倆復婚吧。」
馬仁禮苦笑著:「這話從哪兒講起?咱倆根本就沒結婚,何談復婚?」喬月一臉悽惶:「就算我說錯了,你能不能接受我?」「這怎麼可能?不是我嫌棄你結過婚,是我配不上你。」馬仁禮搖了搖頭,說完轉身走了。
喬月看著馬仁禮的背影,淚水不停地流下來。
就在馬仁禮給喬月苫房的時候,吃不飽牛有糧也給馬小轉苫好了房,下來敲門。馬小轉開門一看是吃不飽,就問:「大半夜的,你來幹啥?」吃不飽笑嘻嘻地說:「給你苫了半天房,你不知道啊?」
馬小轉心想,下著大雨,三更半夜的,別人沒想到,吃不飽倒是想到了我,這個男人不錯啊!不過她還是故意說:「雨水滴進碗盆裡叮噹響,挺好聽的,讓你給弄沒了。」「那我再去給你捅個窟窿出來。」吃不飽說著,一個勁兒地打噴嚏。
馬小轉關心著:「涼著了吧?這可是你自找的。」吃不飽裝著挺可憐的樣子說:「轉兒,你這話說得多傷人心,人家好心好意幫你都病了,連句好話都沒賺上。」
馬小轉笑著:「死樣兒吧,還挑起禮來了,好了,謝謝了,你回去吧。」吃不飽耍賴皮:「外邊雨這麼大,你好意思攆我走啊?」
馬小轉裝著發愁的樣子:「你不走咋辦?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也不是個事兒啊!」吃不飽嬉笑著:「那我就在你家小廈子裡待半宿吧。」馬小轉瞟了吃不飽一眼:「不嫌委屈,那就隨你便吧!」
雨停了,早上,老日頭乾乾淨淨地出來。吃不飽在馬小轉家掃院子、餵雞。
老幹棒挑著水路過院門口,放下擔子,探頭看見院子裡吃不飽在忙活,感到很奇怪。吃不飽笑嘻嘻地告訴老幹棒,夜晚下雨打雷,他怕小轉兒害怕,就搬來了。
老幹棒笑問:「過一起了?」吃不飽得意著:「還用問嗎!」老幹棒一拍大腿:「就這麼地了?」吃不飽大嘴咧到耳門:「跟你學的,找個日子請大家喝喜酒!」
老幹棒走了。馬小轉跑出門來,舉著擀麵杖要打吃不飽:「你這個不要臉的,我叫你胡說,誰跟你過一起了?你迎風放屁,想臭死人啊!我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無賴。」吃不飽跳來蹦去躲閃著喊:「轉兒,轉兒,你聽我說,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你打死我也沒用了,就答應我吧。」
馬小轉哭了:「叫我跟你過日子?你又饞又懶,自己的那個窟窿還填不滿呢!」吃不飽哄著:「那是從前,現在我學好了,你要是嫁給我,我保證你隔三差五吃上肉蛋兒。」
小轉兒放下手裡的擀麵杖問:「吹牛吧,你咋讓我吃上肉蛋兒?」吃不飽急忙哄著:「我現在表現得可好了,經常受社長的表揚。你等著,我以後天天進步,當上副社長當社長,當上社長當區長,我就吃公家糧,你就是區長娘子了,咱們就豬羊成群糧滿倉,到那時候咱僱上丫鬟婆子……」
馬小轉一下笑起來:「呸!那是舊社會,新社會不興這個。你是做夢去吧!」吃不飽一拍腦袋:「忘這茬了。總之有人伺候,給你端尿盆、捶背……」
馬小轉臉上陰轉晴:「要是這麼說,嫁給你也行,你得給我寫個字據!你不會寫字找個會寫的。成親那天,規矩我說了算。」吃不飽指天發誓:「行,你讓我做牛做馬都可以!」
吃不飽牛有糧和馬小轉辦喜事了。老幹棒趕著馬車,車上坐著吃不飽和馬小轉。吹鼓手跟行。吃不飽和圍觀的人打著招呼。馬車停在馬小轉家門前。鞭炮響了。該新人下車,新郎背新娘了,吃不飽要背馬小轉。
馬小轉正經說:「別急呀,你說只要我嫁給你,給我當牛做馬都行,今天你給我當馬。不按說好的來,我今天就不下車!」
吃不飽無奈跪在地上學馬,馬小轉下車騎在吃不飽牛有糧身上。大夥兒都樂了。地裡仙很生氣,認為這是給老牛家丟臉,他轉身走了。吃不飽馱著馬小轉進屋。
老幹棒笑著:「吃不飽你真行,沒出啥力就把媳婦馱回家了。」吃不飽也逗樂:「誰說沒出力?沒看見老婆把我當馬騎嗎?」老幹棒大聲說:「要是有姑娘能嫁給我,我給她當磨刀石都行!」他這是說給誰聽呢?
牛金花和三猴兒馬仁義的好事早已經有九成熟了,問題是寡婦牛金花和她的婆婆要求三猴兒必須要「倒插門」,而三猴兒不想「倒插門」。這會兒,牛金花看著吃不飽背馬小轉的熱乎場景,就很是羨慕,對三猴兒說:「你看看人家,為了討媳婦,啥事都能做出來,你就拉不下臉來?」三猴兒看著牛金花的圓盤大臉問:「非倒插門不可?」牛金花說:「沒的商量!」
三猴兒撓頭:「等我再琢磨琢磨。」牛金花一扭身:「慢慢琢磨去吧,等別的人倒插門進來,你想插也插不上了!」
三猴兒看著大奶細腰肥屁股的牛金花,真怕別人搶了去,那時候可沒有賣後悔藥的!他突然高聲喊道:「大夥兒都聽著,我馬仁義和牛金花過兩天也要成親,大家都去喝喜酒啊!」吃不飽問:「你答應倒插門了?」三猴兒乜斜著眼笑:「你都能給媳婦當馬騎,我倒插門也不算丟人!」
牛有草要和喬月離婚,王萬春知道後找牛有草談話,勸他回去找喬月好好談談,能不離就不離,湊合著過。在組織的人不能說離就離,當社長的更得起表率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