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2頁,共2頁

牛有草聽領導的話,來到小學校,要和喬月再談談。喬月不讓牛有草再費口舌,她決心下定不回頭。牛有草最後求喬月晚上回去吃頓散夥飯。喬月很乾脆地答應了。牛有草走出來,正碰上郵遞員騎腳踏車過來,說有他一封信。牛有草接過信塞進口袋裡就往家走。晚上,喬月果然回來了,還親手做了飯菜。牛有草拿出一瓶酒,二人喝酒吃飯。

牛有草倒滿兩杯酒說:「喬月啊,就要分手了,我想說說掏心窩子的話。當初你追我的時候,我不是沒動心,哪個男的不想摟著好看的媳婦睡覺?可過日子不是光睡覺,還有油鹽醬醋,家裡家外,也免不了放屁打牙。你說咱倆這幾年過的還叫日子嗎?你心裡憋屈,我心裡也焦得慌,我想就對付著過下去,可脾氣不由人,咱倆都遭罪,還是分開好。」喬月和牛有草碰杯:「對你這個人,我起先真的很佩服,也知道你有些不得意我的地方。那時候我想,結了婚我慢慢改造你,可是我錯了,生就的脾氣長就的肉,我改造不了你。」

牛有草乾杯:「我也想改造你,可是不成。有人勸我,打服的老婆揉到的面,天天大耳刮子伺候,不信打不好老婆。可我能那麼做嗎?我就打了你一回,雞蛋打散黃兒,收拾不起來了。」喬月也乾杯:「你就是不打我這一回,我也不想和你過了。不說了,寫個離婚申請吧,你不會寫我寫。」

喬月拿出紙筆。牛有草忽然想起還有一封信,就從兜裡掏出信交給喬月。喬月開啟信,裡面掉出一張黑白照片。牛有草拿過照片,看到上面是一個老女人和一個年輕人。喬月很快看完信告訴牛有草,信是他娘寫來的,說她在鞍山農村挺好,還向牛有草的爹問好,讓爺倆別惦念她。照片上的年輕人是他同母異父弟弟。

牛有草愣愣地望著照片,好久嘆了一口氣才說:「這事可咋跟我爹講啊!」喬月催著:「怎麼講你慢慢琢磨。咱們快辦正事,寫離婚申請。」

牛有草開始說了:「農民牛有草,媳婦叫喬月。成親這些年,吵鬧度日月。小吵二四六,從來不斷溜;大鬧三六九,神仙躲著走。日子這麼過,簡直沒法活。天上下雨地上流,媳婦要走沒法留……」

牛有草一邊說,喬月一邊寫。兩人話聊透了,都覺得離婚是一種解脫。

第二天,牛有草和喬月就到區裡辦了離婚手續。喬月和村長馬仁廉說好,調到村西社去。地裡仙主持喬月和牛有草分家,衣服各歸各的,糧食一家一半兒,鍋碗瓢盆對等分配,各樣傢俱互相商量,各種農具各取所需。可是,兩口子只有一床被子,倆人互不相讓。地裡仙為難了,不知該咋分。喬月倒是乾脆,她拿起被子,拖來鍘刀,用鍘刀把被子鍘開。大夥兒都笑了。

牛有草重新過上光棍的生活,自己做飯洗衣。韓美麗聽說,扛著行李來了:「聽說你和那口子離婚了,我來和你結婚啊!」牛有草笑了:「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離婚了不假,沒說和你結婚啊!」

韓美麗乾脆利落:「拉倒吧!我上回到你家,你媳婦又哭又鬧的,還不是為了我?我知道你對我的印象不錯,正好補這個缺,我把結婚介紹信都開好了。」

牛有草哭笑不得:「你這人咋這麼渾啊,我現在不考慮個人問題,你趕緊走!」

韓美麗一點也不覺得尷尬:「你就是不願意,也不能趕我走啊!我大老遠來了,總該留下吃頓飯吧?我的嘴潑,有口吃的就行。」

牛有草和韓美麗吃飯,韓美麗餅子就大蔥,吃得很歡實。

牛有草毫不客氣:「你這人真冒失,也不打聲招呼,就要和人家結婚,跟假小子似的。」韓美麗拍著牛有草的肩膀:「你說的咋這麼對,我們村裡的人都叫我假小子。我要跟你結婚,我就衝著你肯上進,將來能幹一番大事業。」

牛有草無話可說,只是搖頭。韓美麗打飽嗝打得很響:「吃飽了,白跑一趟,走人!不用你送,這回道兒熟了,以後說來就來。牛有草同志你聽著,我盯上你了,你早晚是我的人,除非你一輩子不結婚!」韓美麗走了。

牛有草喊她扛著她的行李走,韓美麗頭也不回:「不用,早晚都得鋪在你的炕上,就不麻煩了。」

喬月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跟牛有草這一場婚姻讓她清醒了,還是文化人馬仁禮對她的胃口。喬月著籃子來找馬仁禮,拿出熱熱的韭菜包子讓他嚐嚐。馬仁禮說不能無功受祿。喬月自有理由:「現在我是你們社的社員了,慰勞勞苦功高的社長還不應該!」馬仁禮還是讓喬月拿回去。

喬月臉色陰沉下來:「不吃我就餵狗。」馬仁禮忙說:「別,我吃還不行嘛!」

喬月嫵媚地笑了,很親熱地讓馬仁禮把手擦乾淨進屋吃。馬仁禮吃著包子說:「牛社長跟我說過,當初你追他的時候也是用包子。」喬月臉紅了:「仁禮,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就是不原諒我?」

馬仁禮只顧吃包子:「你沒做錯,我原諒你什麼?」喬月發自內心地說:「當年我傷害了你,不該在你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你、揭發你,現在想來很難受。」

馬仁禮重複喬月當年的話:「那時候你沒有必要飛蛾撲火啊!」喬月追問:「咱倆真不能走到一起了嗎?」馬仁禮推脫說:「喬月啊,我‘地主羔子’的皮永遠脫不掉,所以的確配不上你。」

喬月心裡酸溜溜地回去,發了一會兒呆,起身到自留地裡整地。她幹了一會兒,長嘆一口氣,皺眉頭看自己的手掌磨沒磨破。牛有草扛著钁頭過來,沒吭氣就幫喬月整地。喬月問是不是可憐她?牛有草告訴喬月,原來這塊自留地是他倆人的,現在散夥了,地就不分了,交給他侍弄,喬月不用沾手,收的東西平分。喬月撲哧笑了。牛有草勸喬月趕快嫁人,馬仁禮就合適。

喬月奇怪:「你倆不是不對勁兒嗎?怎麼想起他了?」牛有草實話實說:「我和他是不對勁兒,可這人過日子可靠,為人厚道。再說你倆本來應該是兩口子,成個家吧。咱倆是一場誤會,在一個槽子裡吃食彆扭。」

馬仁禮在家做飯,喬月又著籃子來了,這回送的是芸豆餡兒的包子。馬仁禮還是讓喬月走。喬月站在那兒不動,淚水流出了眼眶,接著號啕大哭:「我太無能了,除了唱戲,就會包包子。唱戲你不願意聽,包包子你不吃,叫我怎麼辦啊!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也知道你心裡有個疙瘩解不開,你難道非要我跪著給你認錯嗎?」

喬月的話說到了馬仁禮的心坎上,這麼多年來,他的心裡確實有喬月啊!心裡的疙瘩是該解開了。沉默良久,他終於說:「把行李捲搬來吧。」喬月破涕為笑。

喬月和馬仁禮到區政府領了結婚證出來,喬月想找個飯館吃頓飯慶賀一下。馬仁禮覺得還是不要張揚,婚禮不辦了,晚上搬到一塊兒就行。倆人回到家裡一看,見桌子上擺滿了鄉親們的賀禮,還有一桌好飯菜。馬仁禮十分感動,覺得鄉親們沒拋棄他,衝這一點,他也要混出個樣兒來!

夫妻二人準備睡覺,喬月突然嘔吐起來。馬仁禮懷疑她和牛有草離婚不到兩個月,是不是和他有了?喬月說她一直不想要孩子,總是算著日子行房,只臨分手那天晚上在一塊兒了。馬仁禮如五雷轟頂,呆坐在那兒。

喬月哭道:「仁禮,怪我疏忽大意了,我對不起你。你說句話啊!」馬仁禮突然冷笑起來,咬牙切齒地說:「牛有草啊,牛有草,這輩子我記你三筆賬,元寶、老婆、孩子!」喬月滿臉懊悔地說:「仁禮,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孩子可以不要,我以後一心一意跟你過日子就是了。」

新婚之夜,馬仁禮沒有絲毫的歡樂,輾轉反側,一夜難眠。早晨天剛亮,他就來找牛有草。牛有草笑著:「馬社長,聽說你和喬月悄悄把喜事辦了?咋有點不高興?」馬仁禮陰沉著臉,陰陽怪氣地說:「能高興嗎?你剩的餅子我吃了,你剩的粥我喝了,你放的屁我聞了,你拉過的屎我擦了!喬月懷了你的種!」

牛有草大笑:「真是大白天說夢話!我們倆結婚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告訴你吧,喬月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馬仁禮撇嘴:「你懂個屁!喬月是不想要孩子,她有她的辦法,你的種子都撒到沙子地裡白忙活了!我問你,你們分手前一天是不是在一起了?」

牛有草瞪眼:「是啊,那時候還沒辦手續,合理合法!」馬仁禮咬著牙:「這個臭娘們兒,就是那天昏了頭,懷了你的孩子!牛有草,你這是害了我啊

!」

牛有草搖頭:「這真是黃泥巴掉進褲筒裡,不是屎也是屎。」馬仁禮暴怒:「你別裝糊塗,你這是拉了屎往我臉上抹,你不是人揍的!我恨不得殺了你!」說罷,抄起身邊的頭要砍牛有草。

牛有草奪下頭說:「馬仁禮,喬月跟我離婚是自願的,你娶喬月也是自願的,出了這事,你跑我這兒咋呼啥?咋說你也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你這是在我們貧下中農頭上動刀槍,這事兒我要是捅到鄉里,你非得蹲幾年大牢不可!識數的趕緊給我滾!」

馬仁禮咬牙切齒地走了,到天黑才回來。喬月覥著臉迎上來,給馬仁禮撣身上的泥土:「仁禮,把臉洗了吃飯,我今天烙了蔥花餅。」馬仁禮不看喬月,只說不餓,走進裡屋在炕上躺下。

喬月跟進屋子,伸手試馬仁禮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馬仁禮撥拉開喬月的手:「別煩我!」

喬月悻悻地坐在馬仁禮身邊:「仁禮,你就是不肯原諒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你怎麼懲罰我都行,就是別不理我,我害怕,別不要我,求求你了!你要是不要我,我真沒有活路了!」她說到這兒哭泣起來。馬仁禮看著喬月哭心軟了:「你不用哭,我這是自找的。我累了,讓我睡一會兒。」

冬天到了,天上飄著小雪。馬仁禮一個人在麥地裡拉碌碡壓冬小麥,他瘋狂地跑著,跑得渾身大汗。牛有草過來看著馬仁禮說:「馬社長,我拉一會兒吧。」馬仁禮沒好氣兒:「我們社的地,憑什麼要你拉?一邊待著去!」

牛有草賠笑:「看你累的,我幫你也是好心,咋還不領情呢?」馬仁禮連挖苦帶諷刺地發洩怨氣:「你的好心?你把老婆肚子睡大了送給人家,是不是啊?你這是無私奉獻啊,應該登報表揚!你等著,閒下來我給你寫篇稿子投到報社,你還能火一回。」

牛有草說著好話:「仁禮,別這麼說,我要是知道喬月有身孕了,打死我也不能讓她走,我們老牛家眼下還沒有下一輩。你不知道,因為喬月不生育,二爺爺背地裡早就給我過話了,說喬月再不生孩子,讓我休了她。來吧,咱倆一起拉,說說話兒。」二人一起拉碌碡。牛有草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心裡也不好受,誰能想到出了這麼個事啊!咱倆商量一下,這樣吧,孩子生下來我養著,我不怕村裡人搬弄舌頭。」

馬仁禮搖頭:「呸!虧你放得出這麼個屁來,生了孩子你養著,那全村人不都知道我戴了綠帽子嗎?」牛有草笑了:「這咋叫綠帽子?我也沒偷你老婆啊!那你說咋辦?你養著?你能嚥下這口氣呀?」

馬仁禮長出一口氣:「我當然咽不下!孩子要是落地了,成天瞅著老婆抱著別人的孩子吃奶,我心裡能不冒火嗎!我恨不得……算了,不說了。」牛有草警告道:「老馬,咱大人的事歸大人的事,孩子在你那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非扒了你的馬皮不可!」

馬仁禮提出孩子他養,只是有一條件,就是兩家把房子換一下。他想的當然還是那十個金元寶。但是,牛有草說房子是土改的勝利果實,說啥也不能丟了!

沒有事的冬天夜長,幾個社員坐在吃不飽家的炕頭上,蓋著棉被,講馬仁禮和牛有草的事。講來講去,說到喬月結婚才幾個月,肚子就這麼大了,不能不叫人起疑,說不定孩子是牛社長的。

地裡仙也聽說了大家的議論,就把牛有草叫到家裡,問喬月懷的孩子到底是誰的?牛有草承認可能是他的。

地裡仙舉起柺杖要打牛有草:「我打死你這個畜生!你這不是把我的重孫子送人了嗎?你想讓老牛家絕後啊!」牛有草招架著叫屈:「二爺爺您別發火,離婚以前我不知道她懷孕了,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會離婚!」

地裡仙問:「我就奇了怪了,你和喬月成親這麼多年,一直沒孩子,要離婚了就有了孩子,這是咋回事兒?」牛有草告訴地裡仙,他也是才知道,原來喬月和他結婚後,根本就沒打算和他過到底,不想要孩子,跟他同房都是掐著日子。

地裡仙還是關心孩子,這個孩子是牛家的種,想辦法一定要留下來!

喬月不想要這孩子,就找馬婆子給想辦法打胎。馬婆子說她打胎的偏方用的都是虎狼藥,有危險!喬月為了不讓馬仁禮為難,豁出去用了打胎的偏方。想不到那偏方真毒,喬月用了不久,肚子痛得在炕上打滾兒。馬仁禮驚慌失措,不知道咋回事。喬月這才說她吃了打胎藥,可能要出人命,得趕快去醫院!馬仁禮趕快套馬車把喬月送到縣城醫院。還好,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

回到家裡,喬月躺在炕上流淚。馬仁禮埋怨喬月這麼大的事兒應該和他商量。

喬月說她這輩子真的對不住馬仁禮,為了他,就是死了也不後悔!馬仁禮安慰喬月,這事不怨她,恨就恨牛有草!「孩子生下來了,這筆賬咱和他慢慢算!」

牛有草聽說喬月打胎差點送了命,趕緊找到馬仁禮說:「老馬,我求求你還不行嗎?你讓她把孩子生下來,我養活,你要是心裡不解氣,打呀罵呀,怎麼都成,我全受著。」馬仁禮冷笑:「孩子生下來我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你管不著!」

喬月生了個胖小子,渾身無力地躺在炕上。馬仁禮注視著嬰兒:「這熊玩意兒,怎麼跟他長得一模一樣!」喬月小心翼翼地看著馬仁禮的臉色:「仁禮,孩子既然撲咱家門兒來了,你看……」馬仁禮嘆氣:「我看幹什麼?還能立馬扔了?先當個小狗養活著吧。」

喬月讓給孩子起個名字,馬仁禮不起名字,堅決不讓他姓馬。

牛有草聽說喬月生了個小子,就到地裡仙家討主意。地裡仙也沒有啥辦法,只說先看看情況。馬仁禮要是待孩子好,也就罷了,反正是牛家的種,早晚會認祖歸宗;要是待孩子不好,老牛家的人一起上,奪回來!

夜裡,喬月抱著孩子,孩子在啼哭,馬仁禮很不耐煩地出去了。喬月想了一會兒,覺得要趕緊把這孩子送出去,不然往後的日子沒法過。於是,她找到楊燈兒,淚流滿面地說:「燈兒姐姐,我實在沒辦法了,你救救我兒子吧!」楊燈兒奇怪說:「你兒子咋了?」

喬月把真實情況講了。楊燈兒琢磨了半天說:「我有個辦法,只能你我知道,打死也不能對第三個人說。」她對喬月悄悄耳語。喬月聽罷,哭著點頭。

第二天上午,喬月抱著孩子,走出院子,人們都上工去了,只看到地裡仙坐在樹蔭下打盹兒,街上沒人,她迅疾拐進衚衕,來到馬婆子家。這時楊燈兒也在,燈兒接過孩子說,只要三個人的嘴都緊一點,能瞞得住。

喬月告訴楊燈兒,這孩子大名就讓收留的人給起,小名就叫狗兒。然後哭著一步三回頭地跑了。

楊燈兒告訴爹孃,她想小外甥了,要到姑姑家住幾天。她到馬婆子家抱著孩子匆匆走著,地裡仙突然出現,迎面攔住楊燈兒問:「你懷裡抱的誰的孩子啊?」楊燈兒只好說是馬仁禮的。地裡仙說:「應該說是牛有草的吧?村裡啥事能瞞得過我的眼睛?說吧,你要幹啥?」楊燈兒就把她的想法講了。

地裡仙高興了:「果然是燈兒!真亮堂!你做得對,趕快走。把孩子的小衣裳留下一件兒,我自有用處。」燈兒把一件小衣裳給地裡仙,然後急忙走了。

喬月回到家,趴著窗戶見馬仁禮回來了,就放聲大哭,她告訴馬仁禮,剛才看孩子睡了,她出了趟門兒,回來孩子就沒有了!

牛有草和社員們扛著鋤頭收工回來走到馬仁禮家門口,聽到喬月的哭聲,以為兩口子打架了,大家就進去看。原來是喬月哭著說孩子丟了。牛有草讓人分頭到村子裡每家每戶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孩子找回來!

馬仁禮和牛有草四處尋找孩子,牛有草發現草叢裡有一攤血跡。馬仁禮發現還有一件小衣裳上也有血!

牛有草一屁股坐到地上:「完了,孩子叫狼叼去了!」他突然蹦起來,「馬仁禮!你把孩子看成眼中釘,肉中刺,這回你高興了吧?你這個殺人犯,我和你沒完!」「你放屁!你下的種兒不假,可苗兒在我家地裡出的,雖說長得歪瓜裂棗,畢竟是我的莊稼,孩子沒了我就不心疼?我心裡比你難受!」馬仁禮說著流淚了。

喬月躺在炕上,頭上蓋著毛巾。她見馬仁禮回來了,掙扎著要坐起來。馬仁禮讓她躺著,還在月子裡,好好休息,他告訴喬月,孩子看來是叫狼叼了去,發現孩子的小衣裳,有血跡。喬月抹著眼淚,偷著瞅馬仁禮。

馬仁禮說:「細想起來,這些日子我真不夠爺們兒,不該那麼對你和孩子,孩子這一走,我心裡有種犯罪的感覺。別難過了,以後再生一個吧。」

楊燈兒在姑姑家每天帶著狗兒,待了二十來天,她抱著狗兒回來了。馬小轉等人看到了,都過來搭訕,問這是誰的孩子?

楊燈兒很詳細地告訴大家:「別提了,我在火車站等車,一個女的抱著孩子說想去茅房,讓我抱一會兒,我也沒多尋思,就接過來了。誰知道這個女人一走就沒有影了,火車就要開了,我也不能把孩子扔了,就抱著上了火車。我想,肯定是私生子,人家不要了。火車上,我開啟小被子一看,裡邊有一封信。我也不識字啊,找了個戴眼鏡的給唸了念,果然就是那麼回事兒。孩子還能扔了?先養活著吧。你們看,信在這兒呢!」楊燈兒拿出一張紙條晃著。

馬小轉問:「你一個大姑娘,還沒結婚呢,拖拉個孩子算咋回事兒?」楊燈兒笑著:「我是沒結婚,不是有爹孃嗎?我爹早就說想要個小子養活,正好!」

老楊頭正給鐵樹澆水,燈兒正大光明地抱著狗兒回來了,她一進家不等問,就把她在火車站撿孩子的事講了一遍。燈兒娘看這孩子虎頭虎腦的,稀罕得很。老楊頭眉開眼笑:「老天爺開眼了,給我送個兒子來,老楊家有後人了!」

燈兒喊:「爹,你說啥!孩子這麼小,給你當孫子才對。」老楊頭問:「我沒兒子哪兒來的孫子?他娘呢?」

燈兒一笑:「我給他當娘啊!」老楊頭不同意:「你沒成親,哪兒來的孩子?」

燈兒不管不顧:「權當他爹死了,我守寡。」燈兒娘也不同意:「你就隨口胡說八道吧!那你以後就不嫁人了?」

燈兒說出她的打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孩子小名我都起好了,就叫狗兒,好養活。狗兒姓楊,以後我出門子,孩子隨娘出嫁,他還是姓楊。」

老驢子拍著大腿滿臉開花:「好,就這麼辦!狗兒大名叫楊春來。她娘,掂弄幾個菜,今天喝一壺!」

牛有草聽說楊燈兒撿了個孩子,還是帶把的,就找到楊燈兒詢問。楊燈兒笑著說是的。牛有草不信,他要親眼看看孩子。

老楊頭在家裡抱著狗兒逗弄著,狗兒一個勁兒地哭。燈兒說孩子是餓了。沒孃的奶吃,能不哭嗎?

燈兒娘想起來喬月的孩子沒了,估摸還沒回奶,求求她喂孩子不好嗎?就讓燈兒去求求喬月。燈兒故意說人家不一定答應,不過為了孩子,舍著臉也要去試一試。

楊燈兒剛走,牛有草來了,說想看看孩子。老楊頭挺牛氣:「我的孫子,你想看就看啊?」牛有草直通通地說:「狗兒就是我和喬月的孩子。」「胡說八道,誰都知道,喬月的孩子叫狼吃了,我看你是想兒子想紅了眼,來打我們的主意。做夢去吧!」老楊頭說著,抱著孩子回屋了。

喬月在家發呆。馬仁禮說:「想孩子了吧?聽說燈兒撿的孩子沒奶吃,成天哭,挺可憐的。」喬月馬上說,她現在還有奶,想幫著楊燈兒喂喂孩子,不知道行不行?馬仁禮覺得這是好事,應該幫幫。正好楊燈兒來了,把請喬月幫著餵奶的事一說,馬仁禮滿口答應。喬月心裡高興,她看著馬仁禮,也就答應下來。

牛有草心裡不平,總想把那孩子要回來,他來到地裡仙家討主意。地裡仙告訴他,沒有證據不能亂說,要這麼折騰下去,馬仁禮兩口子和老驢子家都不得安生。當社長的不能只顧自己,把事兒埋到心裡。再說,他一個大男人也難把狗兒養好,這件事兒就不要再提了。

馬婆子又要給楊燈兒說親,男方就是趙有田。老楊頭不同意,他覺得趙有田人不錯,歲數也合適,就是身子板兒太弱,黃瓜秧子似的,瘦得狼見愁,怕過不住日子。

馬婆子說:「有田沒啥大毛病,就是胃口不太好,要是有個媳婦,一天三頓好好給滋潤著,不出半年,胖得能把炕壓塌!」

燈兒娘覺得馬婆子說得在理兒,再好的主兒也不好找了。老楊頭害怕燈兒不同意。馬婆子讓他來個牛不喝水強按頭,不信治不了一個丫頭片子。

楊燈兒回家,老楊頭把馬婆子提親趙有田的事講了,燈兒死活不答應。老楊頭喊著:「閨女,你這是往死裡逼你爹呀!」燈兒賭氣道:「是你把我往死裡逼!」

「好,我沒臉給你當爹了,今後這個家你做主吧。」老楊頭說罷走出家門,來到井邊,他看到馬小轉正過來挑水,就趕緊跳進井裡。馬小轉看到老驢子跳井,就大喊起來。

很多人來到井邊,牛有草、馬仁禮急忙營救老驢子。可笑的是那井水不深,才到老楊頭的胸脯。老楊頭抱著膀子發抖。

牛有草對著井口喊:「叔兒,天熱也不能泡在井裡啊!太涼,抓住繩子上來吧。再說,你這麼幹,井裡的水大夥兒還能吃嗎?又得掏一回井,這人工咋算?」

老驢子在井裡甕聲甕氣地說:「不要救我,我活得沒臉沒皮,閨女都不拿我當人待,我活夠了。我死了,掏井的人工我家還掏得起!」

牛有草勸著:「叔兒,鄉親們眼裡你還是個人物,你不光是好莊稼把式,還說話算話,誰不佩服您啊!上來吧,我還打算聘請您給我們社當軍師呢,到那時候,您啥活都不用幹,搖著羽毛扇給我出主意就行了。」

楊燈兒忽然哭著跑來,她分開眾人,對著井口喊:「爹,你上來吧,我答應你就是了!」

回到家裡楊燈兒告訴馬婆子,她是答應了,得有個條件,要抱著狗兒嫁過去。狗兒這麼小,留在家裡倆老人能養活得了嗎?老楊頭不幹,狗兒是他孫子,姓楊!馬婆子告訴老驢子,狗兒就讓燈兒抱過去,不用擔心孫子沒了,狗兒還姓楊。她早就跟趙有田商量過了,人家不計較。老驢子決定六月初六就過門。

燈兒和母親做針線活,娘交代閨女,明兒個你就是趙家的人了,你雖說是女兒身,可那年牛有草放了個臭屁,把你好一頓糟踐,後來他當著鄉親的面認了錯兒,可還是有人懷疑,你嫁過去,頭一宿一定讓趙有田看清楚了,你是個清白身子。

燈兒娘把做好的大紅嫁衣讓燈兒穿上試試。燈兒穿上嫁衣,要找喬月商量以後狗兒吃奶怎麼辦,衣服就不脫了,也讓喬月看看。

其實,楊燈兒是找牛有草去了,她要讓牛有草最後說句真心話。家裡沒人,楊燈兒就在牛有草家門口坐著等。

這會兒,牛有草正在爹的墳前喝著酒和爹說話呢,他告訴爹,這些年他一直把爹的話記在心上,可他心裡不暢快,因為楊燈兒一直站在他的心尖上,搬不走,拿不掉,睜眼睛是她,閉眼睛也是她,身前身後都是她,真折磨人啊……

牛有草拿著酒瓶醉醺醺地回來看見楊燈兒,他就轉身要走,楊燈兒攔住他笑道:「原來你心裡還有我!你是不是在躲著我?」

牛有草憋氣不吭進了屋,燈兒跟著走進去。牛有草靠在炕上,舉起酒瓶要喝酒。燈兒搶過酒瓶,把酒都喝了。牛有草躺在炕上,用被子矇住頭不說話。

楊燈兒含淚道:「大膽哥,今天我就問你一句話,這輩子你到底能不能娶我?」牛有草低聲咕噥:「我爹不讓,我聽我爹的。」

楊燈兒流著淚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