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隻胳膊留在朝鮮戰場上的縣委書記周老虎去地委開會,路過麥香村的麥田,特意到地頭看初級社的社員給麥田澆返青水。
社長牛有草發現了周老虎,周老虎問道初級社辦的情況,還特別關心牛有草的「個人問題」,聽說他還打光棍呢,笑著說要替他操點心。牛有草心裡熱乎乎地看著周老虎上吉普車離去。
其實,牛有草的婚事不難解決,漂亮的喬月正追他。喬月對他說:「你的眼光太高了,有個姑娘追你好幾年了,你不哼不哈的。你還等人家姑娘求你呀?都說你膽兒大,我看你的膽兒比老鼠都小。」牛有草裝糊塗:「誰家的姑娘啊?我咋不知道?人家不跟我提,我不會犯賤,真碰一鼻子灰,我這張臉往哪兒放?」
牛有草心裡還想著楊燈兒。楊燈兒眼看喬月緊追牛有草,心想眼不見為淨,就去姑姑家住一段日子。牛有草一連幾天不見楊燈兒,心裡空落落的,就跑到楊連地家問燈兒哪兒去了?老楊頭說燈兒到集賢村相親去了,物件叫羅鬍子。牛有草不信,老楊頭叫他自己去打聽。牛有草剛走,老楊頭立馬去了集賢村一趟。
第二天一早,牛有草就到集賢村找到羅鬍子問:「麥香村有個叫楊燈兒的,來你這兒相親了?」羅鬍子說:「是啊。」「你看好了?」「看好了。」
好像一盆冷水澆到頭上,牛有草問:「你們啥時候辦事兒?」羅鬍子說:「忙過這一陣吧。嗯?你是誰?打聽這些幹啥?」
牛有草只好說:「我們一個村的,我到你們這裡辦事兒,順便看看。」羅鬍子瞪眼:「你吃飽了撐的啊?該幹啥幹啥去!」
牛有草走了,他的五臟六腑像被一下掏空,挺壯的漢子,走起路來像腳踩棉花包。他心裡一直裝著楊燈兒,現在他親自問了燈兒的物件羅鬍子,對燈兒只能絕了念想兒。現在有喬月追著,一朵鮮花,看著美,聞著香,是個男人就會動心。
牛有草心煩意亂地回到家裡,找出一瓶酒拿著來到馬仁禮家裡。
馬仁禮在本子上記著氣象資料,看到牛有草來了,惶恐不安地問:「牛社長有什麼吩咐?」牛有草說:「來看看你,請你喝酒。」
馬仁禮躬身搖手:「不敢,您來看我,已經是受寵若驚了,還請我喝酒,受不起。」牛有草瞪眼說:「別跟我來虛裡冒套的,拿出下酒菜!」
馬仁禮笑著拿出下酒菜,問道:「又遇到什麼煩心事了?說吧。」牛有草一屁股坐下問:「喬月纏著我不是一兩天了,我一直裝糊塗,現在有些裝不下去。你就說說,我和她合適不合適?」
馬仁禮突然死死盯著牛有草說:「牛社長,你今天是來羞臊我的吧?有句老話,士可殺不可辱!」牛有草點點頭:「馬仁禮,你小子挺操蛋啊!我告訴你,我想和喬月搭夥過日子。念你和她有過一場,特地來告訴你一聲,免得你不舒服,說我牛有草不幹爺們兒事兒!我這是對你尊重!再說,喬月是自己跑進我家門的,不是我硬拽的!越敬越偏腚,你在我跟前擺弄醋罈子來了,少來這一套!」
馬仁禮不再吭氣,只是喝著悶酒。是啊,喬月自己不願意跟他這個「地主羔子」,硬往僱農兒子牛有草的屋裡鑽,這也怨不得別人,更扯不上奪妻之恨,只能怪自己生在地主家,眼看就要摟在懷裡的媳婦跑了!命該如此啊!
牛有草喝了不少,舌頭都硬了,他扯著馬仁禮喊:「你別隻顧喝酒,說話啊!不說出個子醜寅卯沒門兒,快給我拿主意!」
馬仁禮又灌下一杯酒:「婚姻大事,歷來就是父母拿主意。我算什麼?」牛有草指著馬仁禮說:「你小子佔我便宜!好了,我今兒個不和你計較,你得說說喬月的優點、缺點,主意我自己拿。」
馬仁禮尋思了一會兒才說:「她年輕漂亮,眼睛又大又亮,牙齒雪白,這叫明眸皓齒,嘴唇紅紅的,兩個小酒窩,笑起來像銀鈴似的,有文化,能歌善舞。要說缺點嘛,這人有點風花雪月;還有嘛,就是好高騖遠;再就是善於見風使舵。」
牛有草認為女人都喜歡花兒草兒的,不是毛病;好高騖遠就是站得高看得遠那是優點;見風使舵這說明她能跟形勢,那更是優點了。牛有草既然這樣理解,馬仁禮也就不想再說啥了。
牛有草忽然問當年喬月為啥不嫁給他,這一下子戳到了馬仁禮的心窩子。馬仁禮暗暗咬牙切齒,臉上不動聲色道:「明知故問。你還是娶了她吧!」
牛有草還要再想想。馬仁禮舊事一下湧上心頭,他還惦記著那十個金元寶,他想再找找,就拍著炕問:「牛社長,你家的炕不熱啊?」
牛有草說不太好燒,鍋灶倒煙。馬仁禮告訴牛有草,那可不行,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燒火做飯,煙熏火燎的,就是太上老君八卦爐裡的孫猴子也受不了,改改煙道就好了,正好他會改煙道。牛有草讓馬仁禮明兒個來給改煙道,說罷呼呼睡去。
馬仁禮第二天晌午來給牛有草改煙道,他掀起炕蓆子,開啟青石,從炕洞處鑽進去,在炕洞裡摸索著,掏了半天,一無所獲。他只好鑽出來,滿臉的炕灰像戲劇裡的三花臉。他告訴牛有草煙道堵了,他好好清理了一下。馬仁禮走出牛有草家的門,心裡想,奇怪了,元寶怎麼找不到呢?
馬仁禮剛走,喬月走進來。牛有草不開竅,喬月得主動進攻點撥他。喬月從包裡掏出一件毛衣,讓牛有草穿上看看合身不合身。牛有草驚異地躲閃著問,這是給誰織的?喬月硬給牛有草穿毛衣,牛有草無奈地任喬月給自己穿上毛衣。喬月端量著牛有草說毛衣正好。牛有草說袖子短一截。喬月說袖子長了幹活還得挽上,短點好。牛有草說毛衣領子有點松。喬月說要的就是松,領子鬆氣兒喘的就順溜。喬月擺弄牛有草身上的毛衣,這兒摸摸,那兒拽拽,說這毛衣就送給牛有草了。牛有草不要,趕緊往下脫毛衣,喬月不讓脫,二人撕扯起來,毛衣被抻得老長。牛有草還是把毛衣脫了,遞給喬月。熱臉貼了一個冷屁股,喬月臊眉耷眼地拎著毛衣走出來,到外屋灶臺前要把毛衣塞灶坑裡燒了。牛有草撕扯著不讓燒。
喬月眼圈含淚說:「這毛衣就是給你織的,你要是不穿,我留著它幹什麼?大膽哥,一個姑娘家,雖然有自己喜歡的男人,也不能厚著臉皮央求人家娶了自己。我今天這麼做,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要是再裝糊塗,就不是爺們兒了。」
牛有草看著喬月說:「你年輕漂亮,又有文化,我配不上你。」喬月上前拉住牛有草的衣袖大膽地坦白:「大膽哥,你知道今天我為什麼豁上這張臉來找你嗎?昨天我到區上辦事兒,遇見周書記周老虎,他問我的婚姻,我說了和你的事兒。周書記說,我應該大膽追求自己的幸福。我的幸福就在你這兒,我不能讓它跑了!」
牛有草傻笑說:「我這兒有幸福?幸福在哪兒呢?」喬月眼含柔情地說:「都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一個女人嫁人就要嫁給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真正男子漢。」
牛有草搖頭說:「你高看我了,我就是個普通農民。」喬月靠近牛有草,撥出的熱氣噴在他的臉上:「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那一年還鄉團進村,你揣著幾個手炮衝向敵人,那一瞬間,你的高大形象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我這麼多年一直沒嫁人,我就想走進你心裡,讓你心甘情願地娶我!」
牛有草被喬月撥出的香氣燻醉了,他暈乎乎地望著喬月,接過毛衣穿上了。
村街上,響器班子吹奏著,後面是高蹺隊,再後面跟著兩匹馬,馬上分別坐著牛有草和喬月,兩個人披紅掛綵。他們身後跟著一群大人小孩。遠處,馬仁禮望著不由得眼裡冒火。老幹棒看著,臉上顯得有些悲傷。
這時候,楊燈兒風塵僕僕地回村了,她看到結婚的隊伍從街上走過驚呆了,飛奔回家撞開院門闖進來。老楊頭正給鐵樹澆水,燈兒沒說話,一腳踢翻老鐵樹跑進屋子,她哭著掀了桌子,趴在炕上哭。老兩口只能嘆氣。
大家簇擁著新人進屋,村長王萬春來主持新式婚禮,不搞老一套,新事新辦,二位新人給毛主席像鞠三個躬就算完成結婚儀式。
王萬春趁這個機會告訴大家,他接到上級調令,要到區上任副區長,主管生產。村支書由馬仁廉擔任,村長先代著,換屆的時候再選。以後就別叫外號菜包子了,叫大號馬仁廉。大夥兒都笑了。
夕陽西下,霞光如血。馬仁禮拿著一瓶酒,坐在街邊發呆。楊燈兒一臉怒氣地走過來要去找牛有草。馬仁禮擋住她問:「你不會要去給牛有草道喜吧?」「用不著你管!」楊燈兒繞開馬仁禮繼續走。
馬仁禮又擋住楊燈兒說:「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可別胡來!先消消氣,氣大傷身。」楊燈兒一把推開馬仁禮,又朝前走。馬仁禮高聲喊:「你早幹什麼來著,眼下人家都結婚了,你還咋呼什麼?」
楊燈兒猛地轉身朝馬仁禮走來,兩眼紅紅地說:「馬仁禮,你還有臉說,這事從根兒上講都怪你!你要是不把那個狐狸精領回來,牛有草能娶她嗎?」馬仁禮搖頭:「就算牛有草不娶她,那也娶不了你,要能娶早娶了!」
楊燈兒掄拳砸向馬仁禮,馬仁禮轉身就跑,楊燈兒緊緊追趕。兩人跑到麥地頭上都跑不動了,都是傷心失意的人,於是他倆就坐在地頭上一遞一口喝著酒。
馬仁禮嘴裡罵罵咧咧:「什麼叫水性楊花?什麼叫忘恩負義?今天我算長了見識,你這個臭女人,當年我為了救你出火坑,冒了多大的風險,你怎麼一點舊情不念?再說了,你嫁給誰不好?偏要嫁給他,這不是往我心裡扎玻璃碴子嗎……」燈兒喊著:「罵得好,使勁罵,我跟你一起罵!」
馬仁禮吞下一口酒說:「咱倆同病相憐,我罵我的,你罵你的!」楊燈兒奪過酒瓶喝一口:「你把你的罵夠了,跟我一起罵我的吧!」
馬仁禮接過酒瓶說:「不對,你還是罵你的吧。」楊燈兒笑著問:「你還怕他?膽小鬼!好,我罵,你聽著。」她站起身高聲喊,「牛有草,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這個挨千刀的!你這個不拉人屎的!你忘了我對你的情分嗎?那年大饑荒,你餓得三根青筋挑著一顆瘦頭,眼看歪歪著活不成了,不是我偷著把自己家的糧食送給你,你能活到今天嗎?!為了你,我捱了我爹一頓打,你對得起我嗎?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恨死你了!你怎麼不去死了!」
馬仁禮眯縫著眼說:「燈兒,這都是你罵的,我可沒罵。」楊燈兒氣憤地說:「你這個沒出息的軟蛋貨!老婆給人家搶去了,屁都不敢放一個,沒意思!」
馬仁禮一拍胸膛站起來喊:「誰說我不敢罵?我,我他媽的難受!難受啊!」楊燈兒說:「難受就罵啊!罵出來就好了。」
馬仁禮流著淚說:「燈兒,罵有什麼用啊,人家都過上了!」楊燈兒也放聲哭著說:「牛有草你個狠心狼啊!」
兩個人抱頭痛哭……
誰管你倆哭不哭,人家新郎牛有草和新娘喬月可是隻管享受洞房花燭夜的甜蜜。人們都走了,牛有草猴急著抱起喬月就往炕上奔。
喬月笑著掙扎說:「看你饞貓似的,別急,說會話兒。」牛有草喘著粗氣說:「你有話以後說,快上炕忙活好事吧!」
喬月輕拍牛有草的臉說:「好事往後有你忙活的,我要說說今後的日子怎麼過。」牛有草親一下喬月的臉:「你說咋過就咋過,咱炕上商量!」
「就像黃梅戲《天仙配》裡唱的那樣。」喬月掙脫下來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從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雙雙把家還。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
牛有草笑了:「你會織布?你能澆園?莊稼地裡的活,你得學著點。勞動關不好過,跟著我,你得學會吃苦。不說了,咱幹大事吧!」喬月咯咯笑著說:「你就知道想好事。去,把牙刷了!」牛有草只好搖著頭去外間刷牙。
牛有草終於可以和喬月躺在被窩裡了。他剛要把喬月往懷裡摟,喬月雙手推開他,給他提幾點要求。第一條,以後還得進步,爭取當勞動模範,還得學文化。第二條,得學會有禮貌,說話要有水平,不許動粗口。第三條,喬月停了一下,忽然摟住牛有草說:「我已經是你的人了,可總覺得有點對不住馬仁禮,以後你對他要好一點兒,就算給我個面子。」
牛有草連連點頭,迫不及待地吭哧吭哧開始幹正經事。
牛有草昨兒個成親,今天就滿臉喜慶地扛著鋤頭要下地幹活。楊燈兒迎面走來。牛有草驚奇地問:「燈兒,從你姑姑家回來了?這是啥時候的事兒?我咋不知道?」楊燈兒白了牛有草一眼:「你還顧得了我啊?挺滋潤啊,小臉兒紅撲撲的,摟著漂亮媳婦睡覺的滋味就是不一樣吧?」
牛有草回嘴:「還說我呢,是你先滋潤的!你爹對我說你去集賢村相親,我親自去集賢村看了,物件好啊,挺富態的一個人,家裡條件也好,就是死了老婆,再就是滿臉鬍子,看樣子挺兇。」
楊燈兒愣了,說道:「我爹那是胡說八道!我是到姑姑家住了些日子,我表姐生孩子,我去伺候月子了。」牛有草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傻傻地盯著楊燈兒。
楊燈兒回家就和爹吵架,她氣憤地叨叨著說:「你都這麼大一把年紀了,咋能撒謊吊猴?還有個老家兒的樣兒嗎?你成天把為我好掛在嘴上,這麼多年我好在哪兒?你這不是坑害自己的親閨女嗎?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老楊頭嘴硬:「我撒謊是不對,可姓牛的不娶你,你還非得往人家塞啊?我的閨女就這麼不值錢了?我就是讓他死了這條心!他成親了,你就想想自己的事兒吧,趕快找個主兒嫁出去,我早喘口順溜氣兒!」
楊燈兒恨恨地賭氣道:「我就不嫁人,就在家裡靠,你也別想把氣喘順溜了!」
她發脾氣,把筐子、笸籮、農具等雜物扔出自己的屋子,叫喊著,「啥破爛兒都往我屋裡塞,我的屋子是豬圈啊!」
老楊頭收拾著東西說:「燈兒,你心裡不痛快就說,別拿東西撒氣。」楊燈兒大喊:「誰說我不痛快?你們這是成心擠對我,容不下就說,大不了我去當尼姑!」
燈兒娘忙勸:「閨女啊,爹孃就你這麼個閨女,捧在手裡怕涼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誰擠對你了?」老楊頭說軟話了:「閨女,爹不該撒那個謊,爹一時糊塗,你就饒了爹吧!」
王萬春在村委會對馬仁廉交代工作,馬仁禮來了,扶著門框子不說話。王萬春讓他進來,有事儘管說。
馬仁禮囁嚅著問:「您要調走了,今後我的早請示晚彙報找誰?還是牛社長嗎?」王萬春感到很奇怪,問「早請示晚彙報」是誰給定的規矩?馬仁禮回答,牛社長說這是上級的安排。
王萬春皺眉說:「扯淡,哪有這樣的事兒!」馬仁廉搖頭說:「這個牛有草,真能弄景兒,我去跟他說說,今後免了。」
馬仁禮忙說:「別呀,這麼多年我都習慣了,就那麼著吧。我這出身,身邊有這麼個人敲打著,少犯錯誤。」
馬仁禮回到家裡,心中很是不平。這個牛有草,不光把喬月搞到手,原來「早請示晚彙報」是他專門為對付我憑空編造出的玩意兒。馬仁禮越想越氣,正準備去找牛有草論理,他忽然來了。
牛有草剛坐下,馬仁禮就說:「我正想找你呢,有件事兒不明白,請教一下。你說,假傳聖旨該當何罪?」牛有草挺認真地說:「在老年間是欺君之罪,要砍頭!」
馬仁禮盯著牛有草問:「我是說新社會,假傳上級的指示,該不該問罪?」牛有草很嚴肅地答道:「那也脫不了干係!」
馬仁禮目不轉睛地瞅著牛有草質問:「如今咱們村有個膽大包天的主兒,假傳上級命令,讓出身不好的人向他早請示晚彙報,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牛有草笑了:「你小子說我呢?你都知道了?耳朵挺靈的。」
馬仁禮撇撇嘴:「我這還叫耳朵靈?讓你玩好幾年了。你讓我花了多少工夫,費了多少心血!你讓我心驚膽戰、低頭哈腰多少日月!」牛有草笑嘻嘻地說:「你看你這個
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不是怕你犯錯誤嘛!行了,既然你都知道了,以後就免了吧。」
馬仁禮拉著牛有草說:「你想免了?我還不幹呢,這麼多年,我都養成習慣了,不請示彙報就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我已經上癮了!」牛有草甩脫馬仁禮說:「那咱可說好了,這是你自願的,別說我逼迫你。」
馬仁禮問:「你來我這兒幹什麼?是不是來交代你那陰謀詭計?」牛有草笑著說:「屁話!我牛有草可沒有你小子那麼多詭計!就說當時你給我說了喬月那麼多優點,就是沒說缺點,原來你沒娶她有原因。這是不是詭計?」
馬仁禮又來氣了:「那是你鬼迷心竅!我說她風花雪月,你說女人都喜歡花兒草的,那不是毛病。我說她好高騖遠,你說站得高看得遠,那是優點。我沒騙你,是你聽不明白。學點文化吧,你被窩裡不是躺著個文化人兒嗎?」
牛有草帶著氣說:「她現在都不願意和我一個被窩睡了,嫌我腳臭,我打香胰子洗都不行,說我臭到骨子裡去了。」馬仁禮笑了:「這就是風花雪月。在外邊呼風喚雨的牛社長,回到家裡,治不了自己的婆娘,可悲呀,活該呀!」
牛有草一下站起來說:「誰說我治不了她?我今天就是來告訴你,一個月後你看,我讓她來個脫胎換骨!別想看我的笑話!」
牛有草真的要「治」喬月了。
喬月對著鏡子擦粉兒,牛有草划著了火柴點菸。喬月讓把火柴棍兒給她描眉用。牛有草甩手把火柴棍兒扔到地上,喬月自己撿起火柴棍兒描眉。牛有草批評喬月不出門兒,成天對著鏡子抹畫,不像個莊戶人。喬月反說牛有草沒見識,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一朵花兒似的,是給當社長的長臉。
牛有草說:「我的臉不用你長。你小嘴巴巴的,尿炕嘩嘩的,挑吃挑穿不說,天天看書熬燈油,早上雞叫不起床,還要我做飯,真叫請了個奶奶來家。」喬月咯咯笑著說:「有我這麼年輕美貌的奶奶嗎?你偷著樂吧!」
牛有草說喬月一身剝削階級的臭毛病得改改。喬月說她不是剝削階級,正兒八經的城市貧民,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娶了媳婦就得養活。牛有草說喬月要是擱在舊社會早該捱打了。喬月反問我細皮嫩肉的你捨得打嗎?
太陽躥到了樹梢上,喬月還在炕上睡懶覺。牛有草進屋喊:「日頭曬著屁股了,起來到地裡幹活去!」喬月眼也不睜地說:「你夜裡把人家折騰得夠嗆,人家還沒睡夠呢!」
牛有草被噎了一下,只好哄著她說:「喬月,你這時候還不起來,不怕人家笑話?趕快起來把飯吃了,到自己園子裡去翻地,昨晚不都說好了嗎?明天我帶你去趕集。」喬月這才梳洗打扮,端碗吃飯。
飯後,兩口子來到自留地裡。牛有草教喬月扶犁,喬月扶了一趟就嫌累,坐在地上嘟囔:「牛有草,你這個沒良心的,沒結婚的時候,你讓我在地頭亮亮嗓子就行,結了婚,成了你牛家的人,你就把我當牛使喚,我不幹了!這都是老爺們兒的活兒,你叫新媳婦幹,還算爺們兒嗎?」
牛有草無奈道:「那好吧,回家,你給我幹老孃們兒活兒。」喬月嘻嘻笑著說:「大白天的,是不是又想好事兒了?」
回到家裡,牛有草要教喬月包餃子。喬月挺高興:「今天入伏,頭伏餃子二伏面,你準備餡兒,我和麵。」
牛有草在外屋調餡兒,喬月在裡屋和麵。喬月和稀了,牛有草讓她再加點面。
面又硬了,牛有草讓她摻點水,面又稀了。牛有草走進裡屋,看見滿滿的一盆白麵漲出了面盆,就怨喬月把面和多了。喬月怨牛有草瞎指揮。牛有草搖頭無奈,只好說多就多吧,多出來的烙餅,讓喬月擀餃子皮兒。喬月就擀個大大的麵皮,然後拿茶杯在麵皮上扣出一個個圓片兒。牛有草搖頭笑了。
這時候,有人在院子裡喊牛社長,說三瘋子又犯病了,滿街跑著叫著「入社、入社」亂打人呢,誰也不敢惹他。牛有草交代喬月先包餃子,包好等他回來下鍋。
餃子包好了,牛有草還沒有回來,喬月肚子餓了,就往鍋裡舀水,再把餃子下到鍋裡,蓋好鍋蓋,這才點火燒柴。牛有草回來揭開鍋蓋一看,水還沒燒開,餃子成了一鍋糊塗湯!夫妻倆只能用勺子吃「湯餃」。
牛有草滿臉苦笑:「喬月,我算服你了,頭一回吃這樣的餃子,這簡直就是喝胡辣湯,想改造你不容易啊!」
喬月笑著說:「你改造我?我還沒改造你呢。你該改造的地方多了,你頭一條,文明禮貌就不行,說話不講究。你這個人又倔又土,沒有格調。不過我相信,會把你改造成個人物的。你首先得學文化,打明天開始,你給我學識字。」
牛有草自告奮勇,很快去地裡仙那裡拿來一本《女兒經》說:「二爺爺說了,以前女孩子都學這本書,你教我,自己也長見識。」喬月拿過來唸:「女兒經,仔細聽;早早起,出閨門;燒茶湯,敬雙親;勤梳洗,愛乾淨;學針線,莫懶身;父母罵,莫作聲;哥嫂前,請教訓;火燭事,要小心;穿衣裳,舊如新;做茶飯,要潔淨;凡笑語,莫高聲;人傳話,不要聽;出嫁後,公姑敬;丈夫窮,莫生嗔……」她把書扔了,「什麼呀,老封建那一套,新社會不學這個,你聽我的就是了。」
牛有草收工回家進屋,見屋子裡貼著許多紙條兒。
喬月笑吟吟地說:「回來了?屋裡新鮮不?這都是教你識字用的,我念給你聽聽。這一條是,我叫牛有草,我的愛人叫喬月。這一條是,待人接物有禮貌,說話聲音不要高。這一條是,睡前洗臉又洗腳,衛生習慣不能少。給你一天時間,這些字都得背下來、寫下來。」
牛有草點頭說很有意思,吃飯吧。喬月說飯還沒做呢,一上午都忙著準備功課了。牛有草讓喬月快做飯去。喬月說忙活了半天,頭都累疼了,讓牛有草做飯。牛有草只好乖乖地去做飯。
縣委書記周老虎挺關心牛有草兩口子的事,他了解到牛有草和喬月「相互改造」的趣事,說這是新生事物,要大力宣傳。於是,縣報的年輕記者就專程來到麥香村,要採訪牛有草兩口子。村長馬仁廉把牛有草和喬月叫到村公所。
牛有草聽說縣報記者是來採訪他兩口子的事,覺得沒有閒工夫,轉身要走。
喬月一把拉住他:「當家的,你要有禮貌。人家是帶著政治任務來的,你一個黨員,不配合工作說得過去嗎?親愛的,坐下。王記者,他就這麼個人兒,別見笑。」牛有草只好坐下了。
聽說縣裡的記者在村公所採訪牛有草和喬月,好多人跟著馬小轉跑來,趴在窗外看熱鬧。
喬月興致勃勃地講了她和牛有草互相改造的事,熱情洋溢地說:「總而言之,我來到農村,沒有什麼後悔的,和他結婚以後,他改造我,我改造他,我們互相都有進步。我感到很幸福,能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出把力,感到很自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