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2頁,共2頁

地裡仙提出,他做壽材的木料可以獻出來造水車。牛有草說木料就算借的,以後打了糧食給置辦新木料。馬小轉的表哥來了,牛有草讓他看馬仁禮畫的圖紙,他誇鄉下有能人,圖紙畫得有模有樣,在這個基礎上改成牛拉的問題不大。牛拉水車很快造成了,牛有草互助組的牛拉水車轉動著,井水嘩嘩地流向麥田。

馬仁禮看著牛有草的水車說:「牛組長,您真有本事,這招都能想得出來。不過,我們的水車,除了傳動裝置,跟你們造的水車像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啊!」牛有草笑著說:「你們施的肥跟我們施的肥,好像是一個茅房裡淘出來的吧?」

這天,馬小轉在家納鞋底子,三猴兒牽著牛過來,牛該馬小轉養了。馬小轉讓三猴兒把牛拴那兒,三猴兒找不到拴牛樁子,馬小轉就讓拴她腿上,三猴兒把牛拴到小轉兒的腿上走了。小轉兒繼續納鞋底子。牛走動找吃的,把馬小轉拖個仰八叉。

馬小轉罵道:「你這該死的牛,看我不打你!」牛叫著,馬小轉在院子裡抓了一把草扔給牛。她這麼餵牛,沒過幾天牛就瘦得皮包骨頭,草也不吃。馬小轉害怕牛死了,趕緊跑到牛有草家喊:「大膽哥,不好了!這兩天牛不吃草,一個勁兒地叫,快去看看吧。」

牛有草跑到馬小轉家一看,牛臥在地上,一聲一聲叫著。獸醫菜包子看著牛,這兒摸摸,那兒敲敲。

牛有草埋怨說:「小轉兒,看看這牛讓你養的,瘦成啥樣了!」馬小轉還挺委屈:「也沒斷它吃的,光吃不長膘,我有啥辦法!」

菜包子問馬小轉:「你都餵它啥了?」馬小轉指著院裡的草:「就喂那些。」

菜包子走到那堆草跟前撥拉著,找出了一根釘子。他舉著釘子:「這牛吃了混進釘子的草了。」牛有草生氣道:「小轉兒,你這個敗家的娘們兒,咋給牛喂這個?」馬小轉噘嘴說:「誰知道里邊有釘子?」

牛有草問:「餵牛的草料你不過篩子嗎?」馬小轉嘟囔:「我家沒有篩子。」牛有草氣得搖頭:「你這日子咋過的?誰娶了你算倒了八輩子黴了。」小轉兒瞪眼說:「你想娶我還不跟呢!」

牛有草無奈地說:「不跟你扯皮!仁廉,你說咋辦吧?」菜包子說:「要想治,就得給牛做手術,就是給牛開膛破肚。」

牛有草皺著眉問:「肚子豁開了,萬一牛死了咋辦?」菜包子說:「給人做手術都有風險,何況牛了。你要是同意,我回去磨刀。」

牛有草不放心,讓先等等,他再想一想。吃不飽和馬小轉都說開刀吧,不會有事兒。牛有草瞪著眼說:「我看你倆恨不得要把牛生啃了,牛遇到你們倆見肉眼紅的主兒,算倒了八輩子黴了!停兩天看看吧,給它吃點瀉肚子的藥,說不定就能把釘子拉出來。牛我牽回家了。」

牛有草在野地裡拔一堆好青草放在牛面前,牛不吃。他使勁把青草塞進牛嘴裡,牛搖著頭還是不吃。他看著牛抹起眼淚。

馬仁禮路過問:「牛組長,你跟牛拉呱呢?」牛有草哼了一聲說:「嗯,拉呱呢,牛一肚子心裡話,倒不出來。」

馬仁禮一笑,轉身要走。牛有草喊:「哎,人要是吞了釘子咋辦?」馬仁禮挺認真地說:「拉不出來就是死路一條!別想不開,不就是條牛嘛,你可要好好活著。」

牛有草衝馬仁禮大聲道:「要是在舊社會,我還真活不下去了。現在光景好啊,地主老財的地到咱爺們兒家,扔個種子就能長出莊稼來。我要好好活著,等豐收了,我躺麥地裡,伸手擼一把麥穗,邊嚼邊曬太陽,想吃多少吃多少,舒坦!」

馬仁禮轉身走了。牛有草牽著牛回來,院門口站著馬小轉和吃不飽,倆人都說心裡一直掛念著牛,來看看。牛有草白了他倆一眼問:「我看你們是掛念牛肉吧?」

馬小轉毫不掩飾地說:「牛組長,實在不行就殺了吧,要是再不殺,牛遭罪不說,也幹不了活啊!你看這牛瘦的,打眼一看,少了好幾十斤,那是好幾十斤肉啊!」吃不飽趕緊接上話:「這好幾十斤肉要是燉了,那可是一大鍋,夠咱們吃多少天啊!你就眼睜睜看著肉不明不白溜走嗎?」

牛有草賭氣道:「牛就是死了肉也得賣錢!牛是大夥兒出錢買的,不能說吃就吃了!」楊燈兒過來看著牛說:「聽說你們的牛吞了釘子?馬仁禮說有辦法救它。」

牛有草奇怪地問:「我碰見他了,他咋沒說?」楊燈兒白了牛有草一眼說:「該求著人家了,你咋也得去招呼一聲,說個請字啊!」

牛有草耍牛脾氣說:「我明白那小子的心思,他想靠這拉攏我,我求誰也不求他!」燈兒生氣道:「你這是當組長說的話嗎?牛是大夥兒湊錢買的,幹活少不了,它要是有個好歹,你就認了?扁擔兩頭翹,哪輕哪重你還不明白?」

牛有草想了半天,還是得低這個頭。

馬仁禮在院子裡擺弄百葉箱,拿本子記著。牛有草進來打著哈哈:「老馬啊,忙啥哩?」馬仁禮連忙站直了回答:「啊,牛組長駕到,有失遠迎!我閒著沒事兒瞎擺弄。」

牛有草開門見山問:「聽說你會給牛看病?」馬仁禮擺手說:「我哪會給牛看病啊!」牛有草往破凳子上一坐訓斥道:「拿你當土地佬敬著,你還歪歪起

腚了,給你個進步的機會,你小子別不知道好歹!」馬仁禮一笑:「我也是胡琢磨。」

牛有草一聽有門,忙問:「你咋琢磨的,說給我聽聽。」馬仁禮說:「你把牛交給我,我搞個試驗,給牛吃棉花,也許有用。」他告訴牛有草,在北京圖書館的時候,他看過給牛治病的資料,書上說,給牛吃棉花,棉花能把釘子帶出來。

牛有草不相信地問:「你拿我的牛做實驗?那你先自己吃個釘子再吃棉花試試,看釘子能不能拉出來。」馬仁禮解釋說:「信不信由你,那也比開膛破肚好,就算棉花帶不出釘子,牛也能把棉花拉出來,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死牛當成活牛醫。牛有草心動了:「那就試試看?我回去把被子拆了。」馬仁禮笑著說:「你那破被,裡面的棉花都餿了,牛不能吃。」牛有草也笑:「你的被幹淨?那就用你的。」

馬仁禮故意說:「你們的牛,憑什麼毀我的被子?」「你看你,心眼兒比針鼻兒小,等牛治好了,我給你買床新的。」牛有草說著要走。馬仁禮喊著要順便給彙報一下思想。牛有草笑著說,「今天就免了吧,沒心思。」

棉花給牛喂進去半天了,幾個人圍著牛看。牛有草著急道:「這牛咋還不拉屎?」馬仁禮倒是不急:「該拉的時候,它憋不住就拉了。」

牛突然倒在地上哞哞地叫著,牛有草喊:「完了,牛要死了!」馬仁禮催牛有草,趕緊給牛擀肚子啊,他最拿手。

牛有草拿著擀麵杖給牛擀肚子。牛叫著,過一會兒閉上了眼睛。牛有草突然站起身,抄著擀麵杖朝馬仁禮打來。馬仁禮扭身就跑,牛有草緊追馬仁禮。

楊燈兒拉住牛有草說:「有話說話,咋還打人呢?」牛有草吼道:「他把牛弄死了,我找他償命!」說著又追馬仁禮。馬仁禮一下滑倒,趴在地上直叫喚。

牛有草舉著擀麵杖問:「我還沒打你呢,你叫喚個啥?」馬仁禮捂著手說:「都扎出血了!」牛有草一看,馬仁禮手裡拿著一根釘子。

牛「哞」發出一聲叫,開始吃草。牛有草一下抱住牛頭親著……

這一年冬小麥豐收,黃澄澄的麥子鋪滿場,農民打麥、揚場,好不熱鬧!麥香村到處飄著麥香。

牛有草來到祖墳,放下籃子,拿出十一個大餑餑擺供。他念叨著說:「爺爺、奶奶、爹,這是咱地裡剛收的麥子蒸的餑餑,還熱乎,你們聞聞多香啊!今兒個咱全齊了,有地有糧了,把這些餑餑都吃了吧,吃了小鬼兒都另眼瞧咱們。」

能吃飽的日子過得快啊,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到了冬天。農民一冬一春家裡能有糧不愁吃喝,那就是好日子。漫天大雪年來到,村街一片過年的景象。

關帝廟戲臺前站滿了人,喬月在臺上唱新詞呂劇腔:「正月裡來鬧新春,妹子結伴看花燈。今年花燈格外好,一盞一盞數不清。這兒是關公過五關,那兒是呂布戰三英。麻姑獻壽下凡來,八仙過海顯奇能。這兒是三陽開泰降吉祥,那兒是五穀豐登同歡慶……」

大年初一,瑞雪漫天飛舞,世界一片銀白。過年了,馬仁禮心裡還掛牽著喬月。他穿一身新衣裳,拎著包走到門口,從兜裡掏出木梳梳了梳頭,然後走進院子。他望了望牛有草的屋,又望了望喬月的屋。他走到喬月屋門口,一推屋門走進去。屋裡沒有人,他把拎著的包放下,從屋裡走出來關上屋門。

馬仁禮來到牛有草家,牛有草正在包餃子。馬仁禮笑著問:「牛組長過年好!我給你拜年來了。包餃子呢?」牛有草低頭忙乎著說:「沒你的份兒。」

馬仁禮賠著笑:「我那兒包好了,回去就下鍋。」他抖著身上的雪,「好傢伙,雪真大,瑞雪兆豐年,今年的收成不會錯。」牛有草耷拉著眼皮說:「年也拜了,回家吃自己的餃子吧。」

馬仁禮躬身道:「別呀,還沒跟您請示呢!」牛有草不耐煩地說:「大年初一,就免了吧。」馬仁禮不由得說:「請示彙報幾年了,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牛有草一抬頭:「這是你著急的事嗎?怎麼?你煩了?麻雀變了鳳凰了?」

馬仁禮忙說:「沒有啊,我就是問問。我永遠是隻小麻雀。」牛有草看著馬仁禮說:「麻雀也不是好鳥,偷吃糧食。別忘了,你的家庭成分是地主,是剝削階級,這輩子都得向我彙報!在貧僱農面前,你別梗梗脖子,明白嗎?」

馬仁禮辯解說:「牛組長,你要弄清楚,我不是剝削階級,是剝削階級的子弟,我沒剝削。」牛有草自有道理:「你是沒剝削,可你爹剝削了,你得實惠了,就是剝削階級!」

馬仁禮不服地說:「牛組長,你這話我可得說一說了。黨的階級政策說得明明白白,劃成分以前,我在北京有拿工資的工作,不是靠土地剝削為生,按照政策,我不是地主,頂多是地主子弟。」牛有草說:「還是的啊,你是地主的兒子,地主死了,你不接他的牌位誰接?你爹死了就沒有地主了?這個鍋你得揹著!」

馬仁禮壯了膽子說:「你這麼說就是不講理了。」牛有草瞪眼質問:「不管這些,你就說,你服不服我管吧?」

馬仁禮只好賠笑:「服服服,我一輩子都服,你得管我一輩子,不能交給別人。」牛有草得意地笑著說:「這麼說,你就願意我管你?這不結了!你小子回家吃餃子吧。」

馬仁禮朝院門口走,正碰上吃不飽、三猴兒、馬小轉穿著新棉襖走進院子。

吃不飽問:「馬仁禮,你咋來這麼早呢?」三猴兒說:「你長沒長腦袋啊?他來早請示,不早點能行嗎?」

吃不飽搖頭說:「大年初一也得請示啊?」三猴兒看著馬仁禮說:「這可是大事,耽誤不得!馬仁禮,你說是不?」

馬仁禮忙點頭:「是是是!過年了,我給大夥兒拜年,祝新春大吉,萬事順利!」

馬小轉笑著說:「還是文化人會講話!」

馬仁禮心裡堵得滿滿的,大過年的,這算什麼事兒啊!只有沒心沒肺的馬小轉還能說句熱乎話。他朝喬月住的西廂房瞥了一眼,那是他心中的一盞看得見摸不著的燈籠。他急匆匆走了。

吃不飽、三猴兒、小轉兒擁進屋子給牛有草拜年,他們背後都藏著東西。

牛有草笑著問大家都好:「餃子包好了,正要下鍋呢,一塊兒吃點?」吃不飽說:「吃點就吃點,這年景,誰家都待得起客。光吃餃子沒意思,喝點。」

牛有草忙宣告:「酒我這兒倒是有,可沒做下酒菜。」馬小轉說:「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們一家做了一個菜。」大夥兒拿出身後的菜放到桌子上。

牛有草讓把地裡仙請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喝酒,吃餃子。

地裡仙捋著鬍子說:「咱們村窮,小子們娶不上媳婦,落個光棍村的臭名,如今日子好過了,得把光棍村的帽子摘掉。大膽啊,這你得帶頭。」吃不飽說:「大膽哥不是娶不上媳婦,他是有媳婦不想娶。燈兒和喬月都在那兒擺著呢!」

牛有草說:「喬月是城裡來的。」馬小轉點破他的心思說:「誰不知道,你心裡還有燈兒。」

牛有草趕緊解釋:「別胡說,我心裡早把她摳掉了。」地裡仙拍著牛有草的肩膀說:「燈兒是一棵樹,你摳掉樹,摳不掉根。」

牛有草煩躁地岔開話說:「咱不說這些了,說說以後的好光景。這不是地裡能澆水了嘛,明年多種麥子,少種雜糧,那樣,咱每天都有白麵餑餑吃了。」

黃昏,雪停了,牛有草掃院子裡的雪。喬月挎著個包裹,一進來就說:「啊,牛組長,我還沒給你拜年呢,過年好啊!」牛有草說:「哪有過了晌午還拜年的,熱乎乎的餃子你都沒趕上。」

喬月走進家裡,見灶臺上放著一個布包。她一層一層開啟布包,裡面露出一個飯盒。開啟飯盒,裡面是餃子。喬月高興地以為餃子是牛有草給送的,笑著拿起一個餃子吃了,然後從自己挎的包裹裡掏出一瓶酒,轉身來到牛有草家。

喬月告訴牛有草,酒是去縣城買的。她是去買毛線,想打一件毛衣,說著坐到炕頭上倒了兩杯酒。二人對臉喝酒。喬月小臉兒紅撲撲的,舉杯敬牛組長,祝組長今年領著大夥兒再來一個豐收年。牛有草舉杯祝喬月早點有個人家嫁出去。

喬月幽怨地看了一眼牛有草說:「組長,你也盼著我早點嫁人?我嫁就嫁個喜歡的人。」她有醉態了,「牛組長,你的一片心我領了。你餃子餡調得真好,鹹淡也合適,吃進肚裡熱乎乎的。」

牛有草不明白,皺著眉頭問:「喝醉了吧,你啥時吃我包的餃子了?」喬月紅著臉說:「牛組長啊牛組長,你就別裝糊塗了,來喝酒!」

喬月醉了,站在炕上唱呂劇腔:「風吹柳葉嘩啦啦,一輪明月天上掛。月亮圓時月宮好,月殘嫦娥淚嘩嘩。天上雖好太寂寞,哪比人間好風華……」

喬月唱到這兒動情地流淚了。

這時候,楊燈兒挎著籃子來了,聽到屋子裡唱戲,停下腳步聽著。屋裡傳來喬月咯咯的笑聲。楊燈兒忍不住一把推開門走進去,把籃子放在炕上說:「你倆挺熱鬧啊!有酒沒菜不成局,我都給你們備好了。」說著從籃子裡拿出菜和酒。

喬月挑釁道:「燈兒,你這是拜年來了?只有黃鼠狼才晚上拜年呢!」楊燈兒更是要強:「誰是黃鼠狼誰知道,黃鼠狼就怕喝多酒,喝多了藏不住尾巴。」她說著,給喬月倒上酒,「還敢喝嗎?」

喬月端起酒杯,一口把酒喝了。燈兒也把酒喝了,接著又倒酒。倆女人拼酒。

牛有草忙說:「燈兒,喬月酒量不行,再說,你來之前,她都喝不少了。」燈兒瞪了一眼說:「牛有草,你啥意思,心疼她了?」說著拿起酒瓶,一口氣灌了半瓶,然後把酒瓶蹾在飯桌上,「這回公平了吧?」

牛有草勸道:「燈兒,你別鬧了,趕緊回家吧。」楊燈兒微醉了,笑著說:「還早著呢,你急啥啊!來,喬月,咱倆繼續喝,看看到底誰是黃鼠狼!」

楊燈兒和喬月繼續拼酒。喬月醉倒趴在飯桌上,楊燈兒也醉了,她扶著飯桌說:「喬月,你別裝醉啊,有本事起來接著喝!牛有草,你把她翻過去,我要看看她腚後頭長沒長尾巴!」

牛有草勸阻說:「淨說胡話。燈兒,她喝不過你,你趕緊回家吧。」楊燈兒哈哈大笑:「咋啦,你怕我睡這兒?牛有草,我告訴你,我楊燈兒不是喝多就隨便找地兒睡的人!我瞧上眼兒了,服服帖帖怎麼都成,我要是瞧不上眼兒,你就是拿鍘刀按我的脖子,我也得踹你兩腳!」她說著就下了地,身子忽然一側歪。

牛有草趕緊扶住楊燈兒。燈兒一甩手,把牛有草甩到一邊,拉起喬月攙著走進西廂房。楊燈兒從喬月屋裡搖搖晃晃走出來,牛有草要送她回去。

楊燈兒說:「用不著。你是我啥人?你送我算啥事?讓旁人看著了,還不得嚼爛你的舌頭。」她搖搖晃晃地走著喊,「真涼快啊!」她走到老槐樹那兒,扶著樹喘氣,眼淚禁不住滾落下來……

老幹棒坐在炕桌前,笑眯眯地等著果兒把飯菜端上桌子。果兒滿臉淚痕地走進屋子,端著飯菜。老幹棒收斂了笑容,很奇怪果兒是咋了。果兒讓老幹棒吃,自己不吃,說是不餓。

老幹棒擔心地問:「你到底咋啦?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潑上命也得把臉找回來!」果兒說沒有人欺負她,說罷走出裡屋,坐在灶臺前流淚。

老幹棒出來擦著果兒的臉說:「果兒,說啊,到底咋了?我對你不好了?跟著我受窮,委屈了?」

果兒只是搖頭。老幹棒急得在屋裡轉圈。果兒突然號啕大哭起來:「當家的,俺對不起你啊!」老幹棒忙問:「是不是因為成親一年了,沒給我生下一男半女的,愧得慌?」

果兒抽泣著問:「當家的,俺說了,你不會拿俺不當人吧?」老幹棒忙說:「咋會呢?我拿你當娘娘伺候都覺得過意不去!」

果兒這次細說:「俺是有男人的……前年俺那兒遭了災,日子沒法過,村子裡的大人都出來逃荒要飯,俺男人病得不行,出不了門。俺不想出來,俺男人說,你出去還能帶走一張嘴,你要不走,全家都得餓死,還是走吧。就這麼著,俺走了。來到這裡,遇到了你,俺看你待俺這麼好,也是跑得沒力氣了,一時沒志氣,就跟你過了。」

老幹棒埋怨著說:「你有男人早說啊,你說咱倆都這樣了,叫我咋辦?你打算咋辦?」果兒抹著眼淚哽咽說:「大哥,不管咋說,俺是有主兒的人了,俺兩口子感情還不錯,如今日子好過了,俺想回老家。」

老幹棒手哆嗦著,點著了煙,大口抽著,煙霧瀰漫了他的臉。好一陣子他才問:「不回去不行?」果兒搖著頭:「那可不中。俺是俺男人明媒正娶的,和你一起過,也不是個事兒啊!」

老幹棒追問:「你捨得走?」果兒哀嘆:「大哥,說心裡話,你對俺這麼好,俺也不捨得,可不捨得能中嗎?」

老幹棒又問:「你就不怕我不放你走?」果兒淚眼矇矓地看著老幹棒說:「要是怕,俺就偷偷跑了,俺信得過你,才把實情告訴你。」

老幹棒憋氣不吭,好一會兒才說:「果兒,我知道你心裡也苦,你既然這麼說,我也不留你了,你走吧……」果兒給老幹棒跪下了,哭著說:「大哥,你是好人啊,今生今世俺不能給你當媳婦,等下輩子一定來找你,跟你過一輩子!」

老幹棒給果兒收拾著行李問:「果兒,你咋走?」果兒說:「俺是走著來的,還走著回去。」

老幹棒拿出一沓錢塞到果兒手裡說:「我這兒有錢,坐車回去。」果兒推著不要,體貼地說:「大哥你留著錢還得過日子。」

老幹棒拿出一包旱菸給果兒的男人捎著,就說老幹棒對不起他了。果兒淚流滿面,哽咽不止:「大哥,是俺對不起你,俺這輩子都欠你的情,會報答你的。」

第二天一早,老幹棒送果兒到黃河灘上。天晴得很好,太陽把野地上的雪照得耀人眼。果兒用頭巾裹著臉,只顧低著頭往前走。

老幹棒對果兒說:「到家寫封信給我,別叫我擔著這顆心。回去好好過日子。」

果兒點點頭,淚水淌下來。果兒上船。船走了。老幹棒招著手,不由得老淚湧流。他一直望著那船,像一根幹樹棒那樣戳在黃河岸邊。

渡船上,果兒泣不成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