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王萬春、牛有草等農會的人在村公所開會。周老虎簡單講了當前的工作,然後提出馬敬賢的家庭成分應當怎麼定的問題,讓大家討論。

王萬春主張按政策劃,馬敬賢本來就是地主。周老虎覺得馬敬賢家的情況比較特殊,很難劃定,給他劃地主吧,可他家眼下的土地數量不夠。

菜包子馬仁廉心裡想,馬敬賢和自己是一筆寫不出兩個馬字,就想為他說句好話。他說馬敬賢把地分給大夥兒,自己的地已經不多,劃成分應該考慮。

牛有草認為馬敬賢很狡猾,不劃地主不合理。瞎老尹喊著,馬大頭要是不劃地主,麥香村就沒有地主了。大多數人覺得馬敬賢該劃地主。

周老虎拍板給馬敬賢劃地主。他講了有關政策。馬敬賢劃地主也合乎政策,但不管怎麼說,他主動獻出自己家的地,以前沒有替敵偽做事的歷史,相反,對抗日和民主政府多少有過貢獻,應該算開明士紳。當然,麥香村鬥爭會還是要開的,不過一定要有充分準備,把鬥爭會開好,開成窮人團結的大會,土改階段性勝利的大會!

一切準備妥當,鬥爭會按時舉行。天氣晴好,日頭明晃晃照著。會場設在麥香村關帝廟大院裡,關帝廟的戲臺子前拉起鬥爭大會的橫幅,周圍橫七豎八貼了許多標語,四周有揹著大槍的民兵站崗。戲臺子前站滿了人。馬敬賢被持槍的民兵押上臺子。臺下的馬仁禮看著父親上臺,臉上木木的,毫無表情。忽然,三瘋子牛有金大喊大叫地跑過來:「來了!來了!鬥啊鬥……」一個民兵趕緊過來拉住三瘋子訓:「喊你孃的腿啊!別搗亂!出去!」連推帶搡把他弄出院子。

周老虎站在臺上宣佈鬥爭大會開始:「鄉親們,今天農會開大會,鬥爭地主馬敬賢,大夥有冤的訴冤,有苦的訴苦,誰打頭一炮?」

臺下的人面面相覷,互相推著別人上臺。吃不飽讓老幹棒上臺。老幹棒反問吃不飽咋不上臺。吃不飽推說這幾天鬧嗓子。

臺上的牛有草忽然站出來說:「我打頭炮!鄉親們,咱們受地主老財馬大頭的壓迫剝削太苦了,別的不說,全村的土地,他家就佔一半,他一家人不勞動,吃香的喝辣的。有人說,這兩年馬大頭老實多了,他為啥老實?還不是因為八路軍來了。以前他馬大頭多威風啊,成天拄著文明棍兒在村子裡晃,心裡不順當了,見雞打雞,遇狗踢狗,碰上人更不用說,兩句話不合,掄起文明棍兒就打。老幹棒你說,你的門牙是咋掉的?」

老幹棒牛有道喊:「馬大頭打的。他家的狗咬我,我踢了狗一腳,他說他家的狗是母狗,說我不懷好意。大夥兒說說,就算我說不上媳婦,也不至於打他家母狗的主意啊,他這不是羞臊人嗎!」臺下有人笑了。

牛有草趕緊一步跨到馬敬賢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厲聲質問:「馬大頭,你說有沒有這回事兒?」馬敬賢哭喪著臉說:「冤枉啊,不是那麼回事兒,我家的狗帶崽了……」牛有草立馬打斷道:「你給我閉嘴!大家看看,馬大頭多霸道啊,他家的狗都欺負窮人!」

吃不飽想起昨天牛有草動員他上臺發言的事。當時他答應得蠻好,現在他不敢上臺,總得有點動靜,於是就在臺下喊:「打倒地主老財馬大頭!」

牛有草繼續訴苦說:「鄉親們給馬大頭剝削得苦啊!日子過得悽惶啊!就說我家吧,我今年三十五歲了,因為窮,至今還沒說上媳婦。前一段,我家和老楊家那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就因為馬大頭下作,把我借他家三升麥子扣了斤兩不說,還給我紅眼麥子。搞得親事吹了,兩家還種下仇。大夥兒都說說,馬大頭該不該鬥?」

臺下大夥兒喊該鬥。牛有草帶領大家喊口號:「打倒地主馬大頭!」因為動作劇烈,他的褲子掉了下來,一段捆腰的草繩子掉到臺上,引起一陣鬨笑。

周老虎趕緊撿起草繩舉著說:「大家不要笑,鄉親們都看到了,牛有草兄弟連褲腰帶都扎不起,日子多苦啊!這是為什麼?就是因為地主階級的壓迫剝削!」

馬敬賢忽然抬頭看著牛有草說:「有草侄兒,你爹跟老楊頭鬥狠吐了血,我讓兒子給你家送去半袋子雪白的麵粉,你吃肚裡拉完就全不記得了嗎?」

牛有草想不到馬敬賢竟然敢在臺上回嘴,一時不知道該說啥好,被噎了一下,不由得猛地搡了他一把說:「拉倒吧!你每回送給我家東西,年末算賬都扣除了,那叫送嗎?」馬敬賢被搡得趔趄一下,差點摔倒。

菜包子馬仁廉心裡想,咋老是牛家在說,馬家也得說幾句。於是他就在臺下喊:「我說兩句。馬敬賢剝削鄉親們是事實,可咱們不能不長記性,他也為鄉親做了些好事,頭兩年他減租減息的事就不說了,前不久他不是給大家分地了嗎?所以我說,他還不是罪大惡極的地主惡霸,咱們說話可得拍著良心。」

牛有草喊:「菜包子,你雖說是貧農,可是和馬大頭是本家,向著他說話,你聽聽大夥兒都是咋說的。」說罷向臺下招手。

瞎老尹、吃不飽上了臺。瞎老尹說馬大頭分地不假,可他給分的不是沙窪地就是鹽鹼地,他這是拿著骨頭當肉送,欺騙貧僱農!吃不飽這會兒仗著人多膽兒大了,大聲說:「我家本來不像現在這麼窮,有幾畝好地,當年馬大頭他爹眼紅我家那地,幾次要買。我爹死活不答應,他爹就動了心思,讓我們家攤上官司,馬大頭他爹趁火打劫,逼得我家把地低價賣給他家。我爹氣不過跳河死了……」吃不飽說到這兒,蹲在臺上嗚嗚地哭。

牛有草拽了吃不飽一把,趕緊領著大夥喊口號。吃不飽站起來說:「馬大頭家老老少少沒一個好東西,他兒子馬仁禮也該陪鬥!大夥兒說是不是啊?」

臺下有人響應。周老虎覺得讓馬仁禮陪鬥不合乎政策,而且也轉移鬥爭的大方向,正要阻止,牛有草大喊一聲:「把馬仁禮押上臺來!」

民兵們立即押著馬仁禮上臺。喬月看著馬仁禮被押上臺,腦子飛快轉著,她忽然在臺下喊起口號:「打倒萬惡的地主階級!堅決和馬家劃清界線!」

大夥兒把目光投向喬月,喬月在眾目睽睽下上了臺。王萬春告訴周老虎,這女孩子是馬仁禮沒過門的媳婦。

「周隊長,我也要控訴!」喬月用她那唱戲的尖脆嗓子大聲說,「鄉親們可能不認識我,我叫喬月,是東北逃難的孤兒,從北平來。馬仁禮花言巧語欺騙了我,我輕率地答應嫁給他,以至於誤入歧途。通過今天的鬥爭會,我徹底看清了馬家的罪惡。今天當著鄉親們的面我鄭重宣佈,堅決站穩階級立場,和馬家斷絕關係,退掉婚約,還我自由身!」

吃不飽喊口號:「打倒地主羔子馬仁禮!」有幾個人跟著喊。

馬仁禮低頭哈腰站在臺子上,心想真不該回這個倒霉的村子,要是在北平,怎麼說也能混個肚子圓,就要到手的女人喬月也不會翻臉,何至於現在戳在臺子上挨鬥受辱啊!他終於忍不住了,大喊了一聲:「鄉親們,聽我說兩句,我也有功啊……」牛有草呵斥道:「不許你狡辯!」

就在這時,原本晴得好好的天,忽然颳起一陣風,湧來一片烏雲,接著是一聲炸雷響,竟然落下豆大的雨點。會場的群眾開始往外走,幾個民兵在廟院門口攔著不讓人出去。

周老虎看到這種情況,立即站在臺上大聲說:「鄉親們,今天的鬥爭會開得好啊!大長了貧下中農的氣勢,滅了地主階級的威風!現在,我宣佈土改工作隊的決定,下一步我們就轉入土地分配,實現農民幾千年的夢想!馬敬賢家的房產和浮財也要沒收分配。工作隊初步打算,給麥香村來個大搬家,村東的高成分大戶搬到村西,村西的貧僱農搬到村東。現在散會!」

人們正擁出關帝廟大院,雨瞬間停了,南方天際出現了彩虹。三瘋子迎著出來的人們大聲喊著跳著:「東虹雲彩西虹雨,南虹出來賣兒女,北虹出來摸鯰魚!」

開始分地了。三瘋子牛有金在田地裡瘋跑叫喊著:「分了!分啊分地了……」

吃不飽興致勃勃地用大拐尺量地。三猴兒高興地把寫著地塊面積和姓名的木牌子使勁插在地頭上。有的跪下捧起一把泥土,有的拜天拜地,有的點燃鞭炮。

老幹棒看著自己地頭的木牌子淚流滿面地喊:「親孃啊,我有地了!」吃不飽說順口溜:「三五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有好日子過了!」牛有草跑到老棗樹下祖宗的墳前跪下唸叨:「列祖列宗,爹,咱家有地了。酒菜我都帶來了,咱喝吧,喝醉了咱就躺在這地上,這是咱家的熱炕頭啊,誰也管不著!」

晚上,麥香村牛姓男人聚集在牛家祠堂裡,有地裡仙牛忠貴、牛有草、吃不飽牛有糧、老幹棒牛有道等人。地裡仙是老牛家的尊長,忠字輩兒的,肚子裡有玩意兒,看過奇門遁甲,懂周易八卦,能掐會算,誰心裡有啥解不開的事兒都去請教他,所以人稱「地裡仙」。

地裡仙把「影」(掛著的宗譜)請出來掛在牆上說:「眾爺們兒,還不到陰曆十月一祭祖的日子,我把大家召集來,就是要慶賀咱老牛家終於揚眉吐氣了,有共產黨給咱撐腰鬧土改分地,滅了馬家財主的威風,斷了他馬家的財氣,我高興啊!今天把大家請來,就是要把這好訊息稟告牛家列祖列宗,讓他們也高興。跪吧!」大夥兒對著「影」跪下連磕三個頭。地裡仙讓牛有草領著大夥兒好好慶賀慶賀,動靜搞大點。第二天,牛有草以農會的名義組織了慶賀活動,有舞獅子的、踩高蹺的、扭秧歌的。牛有草帶頭舞獅子。

開馬敬賢的鬥爭會楊連地沒有去,他不想蹚那渾水。他家原先有點地,這次就沒有給他分地。他人勤快,會編筐子、茓子的手藝,又會養蜂,日子過得本分。他覺得,把人家的地白白拿來,就好比割人家身上的肉貼到自己身上,能生根嗎?早晚要掉下來。發家致富要靠勞動!分人家的地和東西算啥本事?他知道,多年前河南遭黃河發大水,馬、牛、楊三家一起逃難來到麥香嶺,當時都是窮光蛋。多少年過去了,這三家窮也罷,富也罷,路都是自己走的,能怨得了旁人嗎?再說,這地方割據好幾年,八路軍來了讓種高粱,好藏身;中央軍來了叫砍高粱。來回拉鋸,聽誰的?民國三十六年,共產黨領導馬家溝的窮人鬥地主,分田分財,不久中央軍過來,殺了400多人,有幹部,也有分地的農民,圖的啥呀?

楊燈兒用抹布擦著鐵樹的葉子說:「爹,大膽哥帶頭掀馬大頭家的底兒,老馬家能善罷甘休嗎?」楊連地搖頭說:「就看這世道還變不變了。你心裡還惦記著他?閨女,死了心吧,就算我答應了,人家也不會娶你。牛有草把話說絕了,就他那性子,說過的話不會再收回去!」燈兒流著眼淚說:「他是說了絕話,可老天爺還沒說答應不答應呢!」

馬敬賢心裡既憋屈又惶恐,屋裡亂七八糟也不收拾,他坐在炕上,抱著個笤帚發呆。馬仁禮風塵僕僕走進來。他去縣城找一個當了共產黨幹部的同學,想求求他給工作隊過個話,把自家的成分定得低一點。可惜那同學跟著南下的隊伍走了。老馬抹著眼淚告訴兒子,窮鬼們進來就說要挖浮財,簡直就是土匪,眼睛瞪得跟狼看見肉似的,翻箱倒櫃,挖地三尺,家裡就遭敗成這樣了。

忽然,三猴兒馬仁義跑進來,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嘴裡叨唸著來晚了,沒搶上東西。他不甘心地在屋裡轉悠著,一眼看見文明棍,拿起來就走,總也算搶到點東西。他來到村街遇見牛金花,就讓她也去馬大頭家尋摸點東西。牛金花覺得自己一個女人家,不能去搶人家的東西,分給啥就要啥。她接著說起正事,現在分地了,可她一個女人家,沒個漢子,怕地種不下,提前給三猴兒打個招呼,到時候要請他幫幫手。也不白幫,三猴兒有洗漿、縫補的活,她會幫忙。

三猴兒當然高興:「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我就幫你一個,七仙女來求我我也不會答應。」牛金花走了。三猴兒眼神直勾勾地看她扭著大屁股走遠,心想,「買牛要買抓地虎,娶媳婦要娶大屁股」,家裡要是有了她……

三瘋子像是一個預言家,看上去瘋瘋癲癲,心裡似乎都明白,他跑著大喊:「來了!來了!搬家啊……」他的破鞋都跑掉了。三瘋子身後,一夥人敲鑼打鼓,簇擁著牛有草朝馬敬賢家走。

喬月住的西廂房門敞開著。馬仁禮走到門口,喬月探出頭望著馬仁禮說:「村東村西大搬家,我本來就該住在村東,省的調換了。」

馬仁禮氣憤地說道:「沒想到你是這麼個忘恩負義的人,當年不是我把你從火坑裡救出來,你還能活到現在嗎?」喬月瞅著馬仁禮說:「你救我出火坑,這份情義我記著,可我是城市貧民出身,你現在的成分是地主,換了你,會飛蛾撲火嗎?」

正說著,牛有草等眾人擁進院子裡,一個勁兒地敲鑼打鼓。馬仁禮驚奇地問:「牛大哥,這是怎麼回事?」牛有草高聲說:「誰是你大哥?階級陣線要劃清楚了,叫牛主席。你家這房子歸貧僱農了!今天你們就得搬我那兒去。」

馬仁禮只好笑著點頭,說這樣應該,他要和爹商量,收拾收拾東西。馬仁禮匆匆忙忙跑進堂屋,對父親講了牛有草他們要搬進來。老馬笑笑,淡淡地說這是早晚的事,搬吧。馬仁禮小聲提醒父親,那十個金元寶順著煙囪溜到炕洞裡了,怎麼辦?老馬愣了一下,張口要說什麼,牛有草闖進來。父子倆默默看著牛有草。牛有草把胳膊夾著的破棉被扔到炕上,一頭躺了下來。馬敬賢看著牛有草,突然吐出一口血來。

馬仁禮驚慌地喊:「哎呀,我爹這是急火攻心,可不得了!」牛有草這才坐起來說:「這麼著吧,今兒晚你們就住這兒,明天再搬。這大炕,咱仨人睡不擠!」

夜裡,牛有草躺在炕上,呼嚕聲一陣接著一陣。馬敬賢躺在牛有草身邊。馬仁禮坐在炕邊。老馬小聲說:「爹不行了。這些日子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我估摸,自己身上的肝兒肺啊的都糟爛了,沒幾天蹦躂頭了。爹這麼活著也能活活氣死,我活膩歪了!」他告誡兒子,現在還年輕,天下這麼大,總得有站腳的地方。今後再難也要挺著,多動心思少說話,不吃虧。得個機會就撒丫子,這不是爺們兒的安生地兒。他一陣咳嗽,吐了一大口鮮血。牛有草翻了一下身,不知嘟囔些啥又呼呼睡去。

早晨,牛有草醒了。馬敬賢問牛有草睡的咋樣,牛有草笑著說:「大炕暄騰,睡得舒坦。馬大頭我告訴你,我牛家沒你家屋大,沒你家地多,可我牛有草比你活得長,你到了閻王爺那兒就瞪著馬眼,看我牛有草咋個折騰法!」

馬敬賢感覺自己活不長,想說什麼,因為牛有草在場,欲言又止。馬仁禮委婉求著:「牛主席,你看,我爹就要嚥氣兒了,你在這兒多不吉利!要不你先出去躲躲?」牛有草點頭走開。

馬仁禮看著牛有草走出屋門,回過頭來說:「爹,您有話

就說吧。」馬大頭喘息著:「兒子,有件事爹瞞了你,金元寶,金元寶……」話沒說清楚就嚥氣了。

喬月看到馬仁禮徹底靠不住了,得趕緊另找門路,她來到土改工作隊辦公室,對工作隊員們哭訴,聲淚俱下地說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兒。她是東北人,媽十六歲就在財主家當丫鬟,因為漂亮,那財主一次酒後把她媽姦汙,懷上了她,財主怕壞了自己的名聲,不承認做了虧心事,還趕走她媽。她媽回孃家生下她以後不久就上吊自盡。她跟媽姓,由窮苦的姥爺、姥姥撫養。姥爺、姥姥過世後,她被人販子賣給關內一個唱京戲的草臺戲班子。她在草臺戲班子遭了不少罪,班主還想霸佔她當小老婆,她不想走她媽的老路,就想跑。那時候,在北平的一所大學當圖書管理員的馬仁禮常去聽戲,他花言巧語騙了她,她就跑到他那裡,當時不知道他是地主的兒子,要是知道,砍了頭也不會和他好。喬月忽閃著朦朧淚眼看著土改工作隊隊員們,聲情並茂的哭訴像一池溫水,把滿屋子的人都泡軟了。

周老虎不解地問:「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離開麥香村?」喬月又哭了:「我無親無友,無依無靠,孤身一人,要我到哪兒去啊?我想在咱們村留下來。」

周老虎同意喬月留下來。雖然土改已經結束,但是,喬月也是苦命人,村裡要想辦法給她擠點地出來。喬月千恩萬謝,嫋嫋婷婷地走了。

喬月開始自力更生了,這天,她到野地裡打了一小捆柴火揹回來在村街走著,雖然柴火不多,可已經累得滿頭大汗。

老幹棒牛有道看見了忙說:「哎喲,水靈靈的大姑娘,咋幹得了這麼粗的活兒?來,柴火給我扛著。」喬月毫不客氣地把柴火遞給老幹棒說:「謝謝您啊!」

老幹棒聞到喬月身上有一股特好聞的味道,不由得抽了兩下鼻子,心想,這女人咋和村上的女人味道不一樣呢!他對喬月笑得合不攏嘴:「謝啥謝?你也是村裡的人了,今後一個人過日子,有啥難處,儘管說,打個招呼我就過去。」

喬月看著老幹棒腰裡彆著的磨刀石問:「幹棒大哥,你腰裡彆著這麼個東西幹什麼?」老幹棒說:「我會點木匠活,幹活離不開它,再就是呢,鄉親們的刀啊、剪子啊、鐮刀啊啥的,都求我給磨磨,我隨身帶著方便。」

喬月水靈靈的大眼對老幹棒一笑:「您會木匠活啊?正好,我住的地方門窗都壞了,您幫我修理修理?」

喬月的一笑,把老幹棒的骨頭都笑酥了,他忙說:「好吧。舉手之勞的事兒。往我家那邊走吧,我好捎帶上工具。」

喬月得到土改工作隊的同情,仍住在馬敬賢家的西廂房裡。老幹棒把柴火放到喬月的門外,開始興致勃勃地給喬月修理門窗。

喬月站在旁邊插不上手,就陪著老幹棒說話。老幹棒就講吃不飽牛有糧在村公所演了一場好戲。昨天,吃不飽對工作隊的周老虎說他從娘肚子裡爬出來就沒吃飽過,真不知道吃飽是個啥滋味兒。正趕上飯口,工作隊蒸了一鍋餑餑,周老虎就讓牛有糧吃飽給大家看看。吃不飽抓起餑餑狼吞虎嚥地吃著,轉眼三個餑餑就吃沒了。周老虎讓再拿三個大餑餑來,轉眼吃不飽把三個大餑餑又下了肚。周老虎以為他吃飽了,可他說剛剛墊了底,說這輩子他就沒吃飽過,他爺爺和他爹也沒吃飽過。周老虎看著吃不飽那個樣子,當即表示,共產黨就是讓窮人都吃飽,大家要是吃不飽,他這個官就不當了。

喬月點頭說:「是啊,有了共產黨,我這個無家可歸的人才算有了家。」老幹棒笑著說:「不假,你要是再尋個好男人,那才是真正有了家。」

土改了,地分下去了,可種地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有的家沒牲口,有的家缺農具,有的家沒勞力。喬月就是種地困難戶,她除了有兩畝地,別的什麼都沒有。該犁地了,她只能在地頭抹眼淚。牛有草揹著犁子走過來,他讓喬月扶犁他拉犁。喬月趕緊來了一個笑臉:「到底是主席啊,關心困難群眾。」

二人一個拉,一個扶,開始犁地。可是,喬月按不住犁頭,犁鏵離了土。牛有草問喬月會不會幹點兒別的,比方做飯、洗衣、縫補啥的。喬月老實承認她會打麵糊糊喝,縫縫補補也不太行,就只會唱戲,說著又掉眼淚了。

牛有草見不得女人哭,更何況喬月還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他的心軟了,忙勸喬月不用犯愁,現在政府號召成立互助組。他說起順口溜:「互助組,好處多,老鄉聽我仔細說。你沒犁耙難種地,我沒牲口難拉犁。他家沒有勞動力,缺這少那湊不齊。大家成立互助組,互通有無能配齊。你有牛,我有犁,他家有個壯勞力。你攙我,我扶你,家家戶戶都歡喜。」

牛有草告訴喬月,他打算聯絡三五戶,有牛的,有農具的,互相幫工,好比驢癢癢,你一下,我一下,三兩就不癢了。喬月笑著誇牛有草這個農會主席不是白當的。

和漂亮的喬月在一起,牛有草挺高興地說:「互助組不是我琢磨出來的,有的地方早就這麼幹了。到時候我帶上你?」喬月笑道:「帶上我?可我給你們不了癢癢,我能幹什麼?」

牛有草笑著:「你站在地頭唱戲給我們聽吧,現在就唱一段給我聽聽。」喬月知道山東人喜歡聽呂劇,就站在地頭唱《藍橋會》。牛有草聽得入了神,不由得搖頭晃腦。喬月唱完一段停下來。牛有草眨眨眼,讓喬月唱一段新詞兒,就把他剛才說互助組的那順口溜唱成呂劇。喬月很快就把牛有草說的互助組的順口溜記住了,而且當時就用呂劇的調子唱出來。牛有草誇喬月聰明,喬月面若桃花,心裡像喝了蜂蜜水。

牛有草領著村民在關帝廟前開會,他說:「今兒個就講講互助的事。先讓喬月唱一段吧!」喬月大大方方站起來,用呂劇的調子唱出牛有草說的那段順口溜。大夥兒鼓掌,都覺得喬月唱得很新鮮、很好,把互助組的事情也唱明白了。牛有草解釋著,五六家成立一個互助組,農活一家一家的幹,你幫我,我幫你,以勞力換工,以畜力換工,以工換糧,要合情合理,大家商量著,誰也不讓吃虧。他接著告訴大家,互助組在老解放區早就搞了。麥香村先搞兩個點,村東他出頭,村西趙有田出頭。商量的結果,牛有草互助組吸收了地裡仙、三猴兒、吃不飽、馬小轉、喬月。趙有田互助組吸收了瞎老尹、老幹棒、楊燈兒、牛金花。三猴兒告訴牛有草,不能要吃不飽和小轉兒,他倆太懶。牛有草讓三猴兒放心,吃不飽和小轉兒以前懶是因為沒地種,現在有自己的地就不會懶。吃不飽和馬小轉當即保證以後不會懶了。

夜晚,人們都睡了,村裡很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牛有草和王萬春在村公所議事。周老虎一腳踏進門,他是到縣裡開了幾天會,摸黑趕回來的。牛有草向周老虎彙報了村裡成立互助組的事,周老虎誇牛有草這件事辦得好,農民得到土地僅僅是第一步,還要組織好生產,多打糧食支援前線。接著,周老虎簡要傳達了縣裡開會的精神。最近不少地方出現了還鄉團,很兇殘,殺了不少土改積極分子。縣裡要求我們做好防範,首先要抓好民兵作戰訓練,還要注意村裡地富分子的動向,防止他們勾結還鄉團騷擾。民兵除了訓練,要在村口布置好放哨,不放進一個可疑的人進村。告訴大家不要害怕,咱們有民兵,有情況各村民兵可以互相支援,還有縣大隊撐腰,還鄉團成不了氣候!

牛有草當即表示說:「共產黨領導農民翻身解放分土地,我死活跟著共產黨,不怕還鄉團!誰要是從我們嘴裡奪糧食,我就把這罐子血倒給他!周隊長,我想加入共產黨!」周老虎告訴牛有草,黨組織向所有要求入黨的人敞開大門,不過需要寫申請書,還要經過考驗。

還鄉團要來的訊息很快在村中傳開。馬小轉家就是資訊中心。老幹棒、三猴兒、牛金花、菜包子、吃不飽都在。馬小轉說聽旋口的親戚講,還鄉團可厲害,見了分地的農民就砍,全家滅門。當時,幾個人心裡像壓著大石頭。

一大早,馬仁禮在家鬱悶地自飲自唱:「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

牛有草忽然來了。馬仁禮趕緊站起來說:「哎呀,牛主席來了,有失遠迎。」牛有草冷笑:「挺悠閒啊,唱上了,唱的啥戲啊?」

馬仁禮嘴唇哆嗦了:「瞎……唱,讓您見……笑了。」牛有草冷著臉說:「不見笑,我聽不懂。馬仁禮,聽說了吧?旋口村來了還鄉團,殺了不少人。你應該高興啊,戲都唱上了!」

馬仁禮趕緊躬身作揖哀求:「牛主席,可不敢這麼說,這話傳出去,可是殺頭之罪啊!」牛有草說:「知道就好。你要老老實實,不要想三想四,共產黨坐江山,是鐵板釘釘的事了,還鄉團幾個蟊賊能成啥氣候!」

馬仁禮連連點頭:「牛主席,您放心,我雖然蠢笨,也不會看不清形勢,我保證跟著你們走,如果對共產黨有二心,天誅地滅!」

場光地淨,秋去冬來。大雪紛飛,黃河冰封。傳了個把月,連還鄉團的影子也沒有見著,村民們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可是,就在一天夜裡,人們都蜷在被窩裡睡覺,忽然老槐樹下的鐘揪人心般響起來,瞎老尹使勁拉著鍾。老幹棒大喊著:「還鄉團來了,都到村公所集合!」分了地的拖家帶口跑出家門,向村公所聚攏。還鄉團放著槍進了村。

馬仁禮正要往麥秸垛裡躲藏,牛有草跑進院子,喊馬仁禮跟他走。村民被還鄉團逼進村公所,聚集在院子裡。周老虎組織工作隊員和民兵爬上牆頭、房子上抵抗。還鄉團包圍了村公所,一個頭子喊:「狠狠打,殺盡窮鬼,給老家兒報仇!」

周老虎聽著槍聲,判斷還鄉團的人數雖然不多,可武器齊整,要是沒有縣大隊增援,這裡支援不了多久,得派人到集賢村的縣大隊送信兒,請求支援。楊燈兒說她姑姑住在集賢村,那兒她熟,她去縣大隊送信。牛有草不同意讓一個姑娘去。馬仁禮主動要求去。牛有草覺得讓馬仁禮去就是放虎歸山。三猴兒說馬仁禮和還鄉團是一家子,他出村送信不會引起懷疑,讓他去合適。

周老虎點點頭:「是啊,馬仁禮主動獻地,是開明人士,這個時候派他去最合適。馬仁禮,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不要辜負大家的信任!」

馬仁禮從村公所衝出來,擺著手向還鄉團跑去。還鄉團停止開槍。見馬仁禮跑過來,還鄉團頭子問:「夥計,你是啥人?」馬仁禮喘著粗氣說:「提起我你可能不知道,我爹是本村財主馬敬賢,我是他兒子馬仁禮。」

一個人舉著火把看了馬仁禮,說他就是馬敬賢的兒子。還鄉團頭子問馬仁禮咋和窮鬼混到一起了,馬仁禮回說窮鬼怕他跟還鄉團跑,硬把他拖去的。還鄉團頭子給馬仁禮一杆槍,讓他一塊兒幹。馬仁禮推說不會使喚槍。還鄉團頭子就讓馬仁禮一邊躲著去,然後又命令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