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打春一百,拿鐮割麥。

老天爺真怪,1948年的春脖子特別長,立春都快三個月了,緊靠黃河北岸的麥香村,村頭的老槐樹早已經滿頭翠綠,可地裡的麥子才甩齊穗兒,還沒有灌滿漿。青黃不接啊,莊戶人一個個黃皮寡瘦。

可是,肚子裡即使沒有乾貨,也擋不住有人架。一大早,霧氣還沒有散盡,外號「牛三鞭」的牛佔山和外號「老驢子」的楊連地就來到黃河灘上較起勁兒來。牛三鞭單手拽著鞭子杆,老驢子單手拽著連枷柄,鞭子和連枷纏繞在一起,兩人較著力,就像倆蛐蛐兒齜牙咧嘴地咬著不鬆口。

這時候,村上的許多人圍著看,誰也不理會不遠處滔滔東流的黃河水。在剛露臉的日頭照射下波光瀲灩的黃河水,也按照老輩子的模樣,不理會它身邊的芸芸眾生,不緊不慢地奔向大海。

牛三鞭喘著氣說:「老驢子,你真是越老越驢性,非要跟我見個高低短長嗎?」

老驢子瞪著眼喊:「牛三鞭,今兒個你要是勝了我,你兒子牛有草和我閨女楊燈兒,就是兩個巴掌拍出了響兒!你要勝不了我,只能怪你老牛家眼高手低!」

牛三鞭皺著眉頭說:「老夥計,你要想找我報仇,咱就單講報仇的事,你把孩子的婚事攪和進去,不地道!」老驢子咬著牙說:「牛三鞭,有勁兒別使在嘴上,我閨女的婚事,我說了算!」

老驢子一使勁,連枷發出吱吱的聲響,牛三鞭的手緊緊拽著鞭子杆,兩人眉頭擰著運氣,互不相讓。說來話長,老驢子和牛三鞭的仇出在當年村東、村西械鬥上。麥香村村東住的是大戶人家,村西住的是窮人。當年村東、村西械鬥,老驢子和牛三鞭帶頭對付村東財主馬敬賢,誰知道老驢子被馬敬賢施計收買,村西吃了大虧。為這件事,牛三鞭教訓老驢子,一鞭子下去,想不到當時他喝多了酒,鞭子沒準頭,不小心把老驢子的子孫布袋抽散了黃兒,後來老驢子就不能傳宗接代,這仇算是結下了……

老驢子使勁拽著連枷,牛三鞭使勁拽著鞭子。牛有草、楊燈兒、燈兒娘在一旁緊緊盯著。突然「咔吧」一聲,連枷頭斷了,牛三鞭和老驢子都後退好幾步。牛有草扶住牛三鞭,燈兒娘和燈兒則扶住老驢子。

牛三鞭一笑:「老夥計,這一仗咋算哪?」老驢子望著斷了頭的連枷柄,憋氣不吭。燈兒趁機說:「爹,咱自己的傢什兒不應手,怪不得旁人。」燈兒娘也敲邊鼓:「她爹,咱不能說話不算數。」老驢子黑喪著臉不吭聲。

牛三鞭退一步說:「老夥計,你要是想反悔,我就當你啥都沒講過,咱們再換著法兒比試,行不?」事已至此,老驢子也只好退半步說:「拿三升麥子做聘禮,我閨女就是你牛家的人!」他說著轉身就走,燈兒娘急忙跟著。

楊燈兒望著牛有草笑了笑,撿起連枷頭轉身跑了。牛有草望著燈兒的背影呵呵地笑。牛有草心裡明白,這年景三升麥子,聘禮可不輕啊。牛三鞭倒是覺得,人家就一個閨女,多要點聘禮沒啥。他告訴兒子,現如今在麥香村,除了馬敬賢,誰家也拿不出多餘的糧。趁著老驢子的話還熱乎,趕緊去!牛三鞭估摸著,看在他給馬敬賢家當過幾十年長工的分上,馬敬賢也不好抹面子。

世道亂了,人心浮動。要變天啦,對於有家有業的人而言,這不是好兆頭。這會兒,馬敬賢正在院子裡抽著菸袋鍋,坐在椅子上曬太陽。他心裡像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等著長工趙有田打聽八路軍的訊息。前段日子人們瘋傳八路軍快要來了,搞得馬大頭心慌意亂,寢食難安。

牛有草跑進來,走到馬敬賢面前,輕聲喊了聲叔兒。馬敬賢沒看牛有草,繼續抽著菸袋鍋。牛有草高聲喊了一聲叔兒,馬敬賢打了個激靈,菸袋鍋掉在腿上。牛有草趕緊撲拉馬敬賢的褲子,撿起菸袋鍋遞給馬敬賢,又遞過身旁小桌上的菸葉袋子。馬敬賢從袋子裡掏出菸葉,塞進菸袋鍋。牛有草趕緊用火鐮子、火石、紙媒子打著火,給馬敬賢點著菸袋鍋,這才說他爹讓他來借三升麥子的事。

馬敬賢皺著眉頭說:「你叔家的糧是天上掉下來的呀?老天爺一年就讓咱收一回糧,你叔家的糧也不多。」牛有草只好求著:「叔兒,這三升麥子我家急用,您就行行好,開開面兒吧。」

馬敬賢抽了幾口煙才說:「你爹能張嘴管我借糧,保準是碰上翻過不去的坎兒了。你牛家來我不能不給借,誰讓咱兩家熱乎了幾十年呢!」

兩人來到糧倉門口,馬敬賢讓牛有草在門口望著,他進去裝麥子。馬敬賢走進糧倉,望著滿倉的麥子,摸摸這袋,又摸摸那袋。他開啟一個麻袋,用手抄起一把黃澄澄的麥子,咂吧著嘴,拿出一個小口袋,又拿起一個加了外沿的升,挖出一升麥子,他握著升沿,把升裡的麥子卷在升沿裡一部分,然後晃著,搖著,把麥子倒進口袋裡。就這樣,他裝好三升麥子,交給牛有草。

牛有草抱著三升麥子回到家,牛三鞭正躺在炕上,挺著大肚子哼唧,他這是吃蕎麥皮窩窩頭整的。早晨,為了和老驢子在黃河灘上較勁兒,牛三鞭怕空著肚子沒有力氣,就死命往肚子裡塞蕎麥皮窩窩頭。結果鬧得肚子脹成懷了八個月身孕的婆娘,咋也拉不下屎。牛有草急忙用擀麵杖擀老爹的大肚子。

牛三鞭看到兒子借到了麥子,讓兒子趕緊給老驢子送去。牛有草不急,要先擀老爹的肚子,邊擀邊問老爹現在最想吃啥。

牛三鞭說:「能吃上地瓜就好,那年地瓜豐收,頓頓地瓜管飽,放屁都是甜絲絲的。地瓜全身是寶,地瓜葉、地瓜秧也好吃,做的菜窩窩吃起來沒夠。可惜現在這個也吃不上了。」

牛有草給老爹擀肚子,牛三鞭嘮叨著說:「爹對不住你啊,家窮得連蝨子都不願意待,狗都不願意來串門兒,你這麼大歲數了,還沒娶上媳婦。屎憋著早晚要拉出來,話憋著早晚要倒出來,我最恨馬大頭那個老王八羔子。老鱉羔子一直瞧不起咱牛家,當年他對你爺爺說,你有孫子就叫窮八輩。如今你和燈兒要定親了,以後成了親,我有了孫子,就給他起名叫牛八碗!一天吃八大碗乾飯!十天八十大碗,一百天八百大碗!我孫子能把馬大頭家的糧倉吃空了,連地皮都啃禿,非得把馬大頭的大腦袋氣癟不可!」說累了,牛三鞭催兒子趕緊把麥子送過去。

牛有草揹著糧袋往老驢子楊連地家走,好事臨近的喜悅使他勁頭十足。

老驢子坐在院裡的石墩上修理斷了頭的連枷,板著臉,心裡氣鼓鼓的;燈兒娘掐麥秸辮子,屋裡傳來燈兒唱呂戲《王兒趕腳》的聲音。老驢子心煩,高聲喊著不讓燈兒唱。

燈兒娘說:「孩子招你惹你了?有火朝我撒,生悶氣傷身子!」老驢子扔了手裡的連枷說:「老天爺不幫我!燈兒一回家就貓屋裡,不能出來乾點活嗎?」

燈兒娘說:「眼瞅著要出嫁了,在屋裡繡花呢,準備嫁妝。閨女老大不小了,像她這麼大的,孩子都炕沿高了,咱這是晚的。」老驢子嘆氣:「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又趕上年景不好,誰還顧得上婚嫁!」

說來說去,老驢子還是對牛三鞭有氣,把閨女嫁給他家,心裡一百個不願意。燈兒娘趕緊勸說,三升麥子的聘禮都定下來了,要是牛有草拎著麥子來求親,一定要應承下來。黃河邊鬥仗輸給人家,要是反悔,十里八鄉的叫人笑話!

老驢子擰著脖子:「我是說了不算的人嗎?」燈兒娘笑著:「他牛三鞭是犟牛,你是犟驢,豁嘴子吃肉,誰也別說誰。」

老驢子還是要說牛三鞭。老驢子提起,牛三鞭年輕的時候就愛管閒事,那一年,菜包子馬仁廉他爹遭土匪綁票,別人躲都來不及,可牛三鞭拍著肚皮誇下海口,要到土匪窩裡去說事兒。他還吹牛說,上山三鞭子下來,土匪頭子就得頭纏裹腿布,兩手扳後腦勺,敲鑼打鼓把人送回來!他臨走前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一口氣啃了人家半隻豬腿。結果票兒沒贖回來,他自己也被土匪扣下。他媳婦為了贖他,把家產都貼上,敗了家。後來牛三鞭是回來了,他媳婦一氣之下跑了,再沒回來。牛家不是過日子的主兒,不是消停的人。老驢子對牛三鞭的兒子牛有草也看不上眼,說那孩子從小膽子就忒大,好惹是非,所以才有「牛大膽」的外號,跟他爹一樣,一塊荒料。

燈兒拿著繡花撐子走過來,不樂意地說:「他爹是他爹,大膽是大膽,別那麼說人家。」老驢子一瞪眼:「你這妮子,我一說老牛家人的不是,你就跟我急赤白臉的,還沒過門就向著人家說話,也不怕笑話。」

「背後說人家的壞話,才叫人家笑話呢。」燈兒說罷回屋裡去了。老驢子氣哼哼說:「別的不講了,三升麥子做聘禮,看老牛家的本事吧。」

正說呢,牛有草揹著糧袋站在門口喊嬸子。燈兒娘高聲大嗓地讓牛有草快進來。老驢子編著柳條筐沒抬頭。燈兒扔了繡花撐子,急忙趴在視窗朝外望。

牛有草走到老驢子跟前低聲說:「叔兒,我來了。」他把袋子放在老驢子面前,「這是我親自到馬大頭家借的,看著他量的,三升麥子,丁點兒不差。」老驢子笑了笑:「你爹是啥人哪?蚊子腿上剔精肉,麻雀肚裡刮肥油,雁過拔毛的主兒,麥子過了他的手,不掉分量才怪呢。」

牛有草正想辯白,老驢子已經讓燈兒娘把升拿來過量。第三升沒滿,麥子果然少了!老驢子看著牛有草不說話。牛有草吃驚地撓著頭,不知道這是咋回事。

老驢子拉長了驢臉說:「要不是我們家燈兒和你起小就戀著,不嫌你們家窮,尋死尋活要嫁給你,我才不會做這賠本生意!」

老驢子告訴牛有草,眼前這升就是他借馬大頭家的,他斷定少的麥子是牛三鞭打麵糊喝了。不過,麥子少點他也認了,他兩隻手像兩隻蒲扇,一層層抄著麥子,搓著聞著咬著,臉色忽然變了,怒道:「小子,你真長了本事啊,竟敢拿紅眼兒麥子晃我的眼!都是莊稼人,麥粒受沒受潮,捂沒捂,你能糊弄得了我嗎?」

牛有草感到奇怪,麥子是他親自從馬大頭家借的,升滿滿的,都是好麥子,怎麼就變了?還有紅眼麥子?

老驢子在院子裡揹著手轉著,撅著鬍子說:「小子,紅眼麥子你拿回去,順便告訴你爹,都在地裡拱了大半輩子,該是啥就是啥,誰也誆不了誰!」

牛有草沒轍,收好麥子,悻悻地回到家裡。他放下麥子,垂頭搭腦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老爹聽。牛三鞭拍著大腿,後悔沒有事先告訴兒子,馬大頭家的升,往外借的時候加了沿兒,倒不乾淨,馬大頭把好麥子放在上面,兒子是被馬大頭糊弄了!

牛有草要把麥子退回去。牛三鞭不讓,說是吃一塹長一智,吃個啞巴虧吧。

牛有草心裡氣不忿:「燈兒她爹本來就不痛快我跟燈兒的親事,又趕上出了這檔子事,咱就是換了三升好麥子,這事兒也成不了。」

馬敬賢正在牛槽前給牛拌草料,長工趙有田氣喘吁吁跑進來,說大隊的八路軍正路過,槍頭鋥明刷亮,白花花晃眼!馬敬賢一聽急忙往外跑,趙有田隨後跟上。兩人來到村頭,正遇上三瘋子牛有金一邊瘋跑一邊大喊:「來了!來了!大槍大炮啊……」

馬敬賢和趙有田爬上村頭高坡趴下望著。遠處,一眼望不到邊的解放軍隊伍,正悄無聲息地翻越麥香嶺的山口。馬敬賢呆了一陣子,趕緊回家關好大院的門,到屋裡抱個罈子走出來。他四處看看無人,把罈子藏到雞窩裡,又覺得不妥,取出來抱著罈子走進西廂房。

忽然敲門聲傳來,馬敬賢急忙跑去開門,兒子馬仁禮和一位姑娘站在門前,兩個人穿得挺洋氣。

馬敬賢長舒一口氣:「兒子,你怎麼也沒打個招呼就回來?放假了?」馬仁禮說:「沒有,回頭跟您細說。這位姑娘叫喬月,我帶她來的。」

馬仁禮把行李搬到院子裡開啟包裝,是幾箱子書和一些奇怪的裝置。馬仁禮告訴父親,這些是觀測氣象裝置,有百葉箱、氣壓測量儀、雨水量測量儀、風向風速標,還有溫、溼度儀等等。學校裡氣象學不搞了,裝置沒用處理,撿了個大便宜。

馬仁禮給爹介紹說:「喬月是東北人,流亡到北平讀書。北平太亂了,她家裡沒有親人,沒人供她讀書,她不想念了,要跟我結婚,我就帶回她來。我們是回來結婚的。」

馬敬賢驚異地打量喬月說:「啊,回來結婚?真是的,給我弄個措手不及。」

馬仁禮忙說:「也不用大操大辦,簡簡單單就行,喬月不挑。結了婚就不回去了。北平那邊的活辭了。」

馬仁禮對父親說,他念書的時候,恩師是研究氣象學的蔣丙然先生,他和先生過從甚密。敵偽時期,先生在學校任過職,光復後,人家說他附逆,北平待不下去了。就為這,他也跟著吃了掛落,接收大員三天兩頭傳喚他,摳這個,問那個,還暗示讓花錢買平安。他受不了癟犢子氣,和喬月一商量,三十六計走為上,就回來了。

馬敬賢讓進屋說話。喬月要去梳洗一下,馬仁禮帶著她嫋嫋婷婷地進屋去了。馬敬賢默默看著喬月的背影,搖了搖頭。

吃過晚飯,馬敬賢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茶,他提醒兒子,這次回來,應該體體面面抽空到村裡的大戶人家走走,別讓人家挑禮。騾馬架子大值錢,人架子大鏰子兒不值。馬仁禮則覺得眼下的形勢未定,有的親共,有的投靠國民黨,還是誰也不招惹,少麻煩。馬敬賢想了想,同意兒子暫時在家貓著。

馬敬賢看喬月身上有一股子風塵味,不像是正經姑娘。父子倆正說著,喬月已經換了一身服飾走進來,到馬敬賢跟前喊:「爹,兒媳給您請安了。」馬敬賢忙擺手:「別呀,還沒結婚不能叫爹,祖祖輩輩誰也不能破規矩!」

喬月看著馬仁禮不知所措。馬仁禮朝喬月使了個眼色,喬月趕緊改稱叔。馬敬賢讓喬月先到那屋歇著去,他和仁禮還有些話要說。喬月走後,父子倆開始議論時局。根據馬仁禮的分析,蔣介石已經是強弩之末,大廈將傾,垮塌是早晚的事兒,撐不了一年。共產黨每到一個地方就鬧土改,土地是農民的,農民得到了土地,能不支援共產黨嗎?土改很快就要鬧到這兒了,得早做準備。

馬敬賢表示改天他就分地!老話講,花錢免災!大勢所趨,擋也擋不住的事兒,擋它幹什麼?與其讓人家牽著鼻子走,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馬敬賢悄悄告訴兒子,家裡有十個金元寶。他也看出老蔣的氣數已盡,共產黨必定坐天下,鬧土改,所以早早賣了些地換成金元寶,對外說做生意賠了。這叫盛世置地,亂世藏金。馬仁禮提醒爹,得趕緊把金元寶藏起來,這叫浮財。東北土改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地主老

財都把金銀珠寶藏起來,農民掘地三尺挖浮財,為這出過人命。

馬敬賢一聽急了,翻箱倒櫃取出一個木匣子,父子倆想了半天,覺得藏在家裡不好,還是藏到院子裡。倆人走到院子裡。馬敬賢仰起頭看著煙囪,讓兒子搬梯子來,他把元寶匣子裹了又裹,上了房,順著煙囪把匣子扔了進去。

夜晚,月明星稀。

楊燈兒來到牛有草家院子裡,見了牛有草就問:「你家咋弄的?」牛有草忙說:「唉!叫馬大頭那個老東西耍了。」

楊燈兒埋怨說:「你就是不省心。你走後,我爹翻老賬,把你爹好一通罵,還說讓你這輩子絕了念想。你打算咋辦?」牛有草撓著頭沒主意。

楊燈兒深情地看著牛有草說:「你再去求求我爹,反正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這輩子等著你!」牛有草心裡一熱,看著燈兒說:「那好,我豁上這張不值錢的窮臉再去求求他。」

第二天上午,牛有草就來到老驢子家,對著老驢子長跪不起。燈兒和娘躲在門後聽動靜。

老驢子冷冷地說:「你也不用給我鬧這些光景,我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你能收回來,還是我能收回來?」牛有草抬頭看著老驢子懇求道:「叔兒,頂著太陽說話,我真的是被馬大頭耍了,我要是撒謊,你把我剁了剮了也沒怨言。咱撇開這些不說,就說我和燈兒打小就要好,她願意嫁我,我願意娶她,您就成全我們吧!」

老驢子搖著頭:「你倆要好不一定是姻緣,起先我反對你們的親事嗎?你爹先前幾次定好日子要給燈兒提親,我家為了這,回了好幾家提親的,可你家來提過嗎?」牛有草辯白說:「叔兒,那幾次我家不都是攤上事了嘛!一次是我爹到土匪那兒,給菜包子他爹贖票,被土匪扣下耽誤了;還有一回是我爹去找我娘,又耽誤了。回頭再來找您,您說紅燒肉涼透了,回鍋肉就不好吃了,把我們擋到門外,這也不怨我們啊!」

老驢子冷冷地說:「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家人說了不算,算了不說,不講信用!這輩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就說這回,你說你被馬大頭耍了我信,可你爹一輩子精怪,他親口對我說過,眼前飛過只螞蚱,他都能分出公母,老牛隔山放個屁,他能聽見動靜。他也能被耍?我不信!我就認準一條,我閨女不能嫁無信無義的人家,那樣我會叫全村兒的人戳爛脊樑骨,說我把閨女扔進火坑裡去了。」

牛有草繼續哀求:「叔兒,你們老人的事是老人的事,我們的事是我們的事,不能扯起葫蘆帶起瓢。」老驢子瞪眼說:「屁話!沒有葫蘆哪來的瓢?你是不是牛三鞭的種?實話告訴你吧,我看不慣你爹,你也沒入我的眼!」

牛有草忽地站起來說:「叔兒,我也實話告訴您吧,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這輩子和燈兒拆不開了!這麼說吧,也就是您不知道,燈兒已經是我的人了,我要是不娶,就沒人要了!」

老驢子騰地一下站起來說:「你小子的手挺能抓刷啊,好,就算是這麼回事,你也別做夢,我寧可把她嫁到豬圈裡,也沒你的份兒!」他抄起連枷揮舞著,「你給我滾,回去告訴你爹,他不是鞭子使得好嗎?告訴他,黃河灘我和他再鬥一場,他要是鬥過我,我麥子不要了,閨女還給你白送過去;他要是不敢比試,那說句軟話也成,閨女我照樣給你牛家!」

牛有草臉色難看地回來,把到老驢子家求情的經過對老爹講說一遍。牛三鞭這才告訴兒子,老驢子不答應親事,不是為了別的,是他和老驢子有過節兒。他把當年械鬥他鞭傷老驢子的事講給兒子聽。牛有草埋怨老爹下手太重,講到底,這事錯在自家身上!牛有草把老驢子說的要再鬥一場的話對爹原原本本講述一遍。

牛三鞭點點頭:「話都講到這份上,看來這老東西是不把臉面扳回來不罷手啊。我的鞭子是有功夫,可他老驢子的連枷也無人可敵,力道大,有準頭,一頭二百斤的肥豬,他一連枷上去能拍成肉餅,眼前有螞蚱飛過,他一連枷打過去,要它的左腿不敢給右腿。看起來是得再鬥一場了!」

老驢子在家裡甩連枷,楊燈兒在一旁看著說:「爹,你真的要和大膽他爹鬥狠?」老驢子說:「就看牛三鞭敢不敢應戰了!」

楊燈兒勸道:「爹,何苦呢!您就願意看著自己的閨女不能跟相好的人兒一起過日子?您不心疼自己的閨女?」老驢子賭氣說:「爹不是不疼你,可爹心裡有數,那樣的人家,你和他走到一起,也沒你的好日子過,爹是為你著想。」楊燈兒噘嘴:「我看您是為自己。」

老驢子看著女兒問:「大膽說,你已經是他的人了,真的?」燈兒紅了臉辯白:「別聽他的,他那是急了眼胡說的。」

老驢子點點頭,心裡有底了。這時,牛有草來了,他賠著笑臉告訴老驢子,他爹同意再陪著耍耍。

老驢子笑著說:「好,是個痛快人兒!聽說你爹身子骨不太好?能爬起炕來?不行別硬撐著,要不然人家會說我欺負老弱病殘。」牛有草說:「我爹好著呢,一頓能吃八個窩窩頭!」

太陽暖洋洋地曬著。馬敬賢站在自己的地裡,默默看著土地,他喝醉了,踉蹌幾步扶著老棗樹。馬仁禮走到父親跟前,輕聲讓他回去。馬敬賢從懷裡掏出一沓地契翻看著。他有些哽咽地叨叨著,像是對兒子,又像是自言自語:「這些地來得不易啊!這是塊陽坡地,在村西,叫老漢背,不肥,可透水性好,再澇的年份也不會絕收。這是塊陰坡地,在村東,叫寡婦臉,地薄點,可是豁上工夫種幾年豆子,多使糞肥就養過來了,就像寡婦枯焦,再嫁個停妥男人,睡幾個好覺就滋潤了。這塊地叫姑娘腰,也在村西,肥啊,當年我爹為了要這塊地,把棺材本都賣了……這塊叫老漢腳,這塊叫娃娃腚,這塊叫禿頭頂,不用細說,不是地塊小,就是山崗薄地,不值錢。在我眼裡,這些地都是我的老親人兒啊!」

馬仁禮默默地看著父親。

馬敬賢掰著手指頭繼續叨叨:「牛三鞭給咱家做了半輩子長工,有感情,腳下這片地離河近,好料理,分給他吧。和咱家有情有義的還有會獸醫的菜包子馬仁廉,咱家的牲口出了毛病,隨叫隨到。還有好多,就不一一說了。我是這麼打算的,凡是對咱家有恩的,都分給好一點的地,弄不好到了節骨眼上,能幫咱說兩句好聽的……」

第二天,馬敬賢要分地了。土地廟周圍站滿了村民,牛有草、馬小轉、吃不飽牛有糧、趙有田、三猴兒馬仁義、瞎老尹尹世貴、寡婦牛金花、老幹棒牛有道、地裡仙牛忠貴、三瘋子牛有金等人都在,大家議論紛紛。喬月在不遠處默默望著。

馬敬賢站在土地廟前,馬仁禮拿著一張單子。

村長王萬春站出來說:「老少爺們兒,昨兒個咱麥香村的首富馬敬賢找到村裡,說為了實行耕者有其田的主張,要學習別的解放區的經驗,主動給沒地少地的人家分地。這可是大事,我請示了咱民主政府,區長說這是好事,就同意了。下面請馬敬賢說兩句。」

馬敬賢說:「萬春村長,我有個請求,這地我是要分的,就像你說的,這是件大事兒,怎麼的也得給列祖列宗打個招呼吧?可以嗎?」王萬春點頭同意。

馬敬賢點燃三炷香,拜祖宗,拜土地。儀式結束後,馬敬賢講話:「各位父老鄉親,感謝大夥兒賞臉來了。我馬敬賢請大家來是給大夥兒分地。有人問我,老馬,你為啥要給鄉親們分地啊?我說說我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咱們的國父孫中山早就提出平均地權、耕者有其田的口號,可惜他的理想一直沒實現。最近我兒子仁禮回來了,看到很多鄉親沒地種,日子過得悽惶,偷偷落淚了。仁禮跟我說,國家的事咱們管不了,可鄉親們的事還是能幫上忙的。爺兒倆一商量,得了,給鄉親們分地吧!好聽的我就不多說了,咱們來實惠的,下面就讓仁禮念念分地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