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仁禮拿出一張單子說:「鄉親們,我念到誰的名字,誰就站出來,到我爹那兒領地契。第一個,牛佔山大叔。」
吃不飽喊:「牛三鞭大叔在家裡生病呢。」馬仁禮說:「他兒子也行。」牛有草站出來,從馬敬賢手裡接過地契看著。
下一個是菜包子馬仁廉。馬仁禮接著喊的是牛有糧。吃不飽問牛有糧是誰?地裡仙牛忠貴說:「兔羔子,自己的名都忘了,你的大名不是叫牛有糧嗎?還是我給你起的呢。」吃不飽慌忙站出來問:「不要地行不?最好能換幾頭豬。」
馬小轉也積極響應,問要豬不行嗎?牛金花打趣,說是小轉兒不光惦記吃肉,還惦記男人!馬小轉反擊牛金花,說她喪氣的寡婦嘴亂白話,還讓不讓人嫁出去了!老幹棒接馬小轉的話茬,說是不怕,有他兜著底兒,小轉兒肯定能嫁出去。
牛金花又刺弄老幹棒,譏笑他天天拿三寸寬的磨刀石到處逛蕩,見了大姑娘小媳婦就喊,磨嗎?他那一見娘們兒就挪不動腳的樣,小轉兒哪能看上他!三猴兒馬仁義也湊熱鬧,說本來他還想給小轉兒和老幹棒拉呱拉呱,讓牛金花的喪門嘴一說,他倆成不了了!馬小轉也不是省油的燈,指著三猴兒馬仁義笑,說你成天給人家拉呱媳婦,到頭來自己一個都沒拉呱到!
眾人哈哈大笑。
該瞎老尹尹世貴了,他接過地契,把地契貼到眼前看著。馬仁禮唸到三瘋子牛有金,三瘋子從馬敬賢手裡一把搶過地契吃肚裡去,說吃了就掏不出來了!
馬仁禮最後一個唸的是牛忠貴,可是地裡仙牛忠貴沒理,轉身走了。
夜晚,馬敬賢在堂屋裡喝著酒,哼著呂戲《借親》。馬仁禮擔心,分出去的那些地,不是沙窪地就是鹽鹼地,要是土改改到這兒,真怕鄉親們有話說。馬敬賢告訴兒子,自古以來,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層,沒有魚鱉蝦蟹,哪有花花世界!馬家主動分地,不能說自古至今絕無僅有,在咱們這一片也是頭一份兒,那幫泥腿子感激還來不及呢。咱不求露臉,就求個安穩!再說了,這也是給兒子留條後道兒!馬敬賢很得意,這叫一石二鳥,拿出這些地充數,這樣一來,馬家就沒多少地了,還能賺來鄉親們的好話。聽說土改要劃成分,到那時候,再活動活動,劃不上中農,頂多是個富農。
日頭剛升起一竿子高,瞎老尹就來到老槐樹下拉響了鍾。馬小轉跑著喊:「大鞭對連枷,牛和驢又要架啦!」一幫村民跟在她身後跑著。
牛三鞭和老驢子已經在黃河灘上擺開決鬥的架勢。村民圍觀二人大戰,議論紛紛。馬仁禮和喬月在遠處觀看。趙有田等人拖來磅秤,擺弄著定盤星。吃不飽牛有糧向馬小轉套近乎,偷偷給小轉兒肉蛋兒吃。小轉兒咬了一口,挺香的,問啥肉的?吃不飽嘻嘻笑著說是貓肉。馬小轉吐了,大罵吃不飽天殺的找死!她捶打吃不飽,吃不飽一邊跑一邊喊好心賺個驢肝肺,這娘們兒真難伺候。
楊燈兒悄悄問牛有草,他倆架希望誰能贏?牛有草說:「當然是我爹。」
楊燈兒說:「我也是,要不然咱倆成不了親,可就怕我爹輸了面子上掛不住,說不定鬧出個三長兩短的。」牛有草讓楊燈兒放心,他爹心裡有數,不會讓燈兒爹下不來臺。
趙有田給老驢子打氣說:「叔兒,我看了,您這身子骨兒,這手絕活,勝過牛三鞭不在話下。」地裡仙牛忠貴搖頭感嘆:「唉,煮豆燃萁,相煎何急?這必定是一場鏖戰!」
趙有田喊:「老少爺們兒,今兒個牛大叔和楊大叔約好要比畫比畫,兩位各自拿出絕技,比畫三個回合。第一回合比力道,砸地秤,現在開始。兩位大叔,誰先登場啊?」
牛三鞭讓老驢子先來。老驢子讓牛三鞭先來。牛三鞭說聲獻醜了,甩起鞭子,一鞭子砸起二百斤的秤砣。觀者叫好。牛有草和燈兒很高興。老驢子走進場地,掄起連枷,砸起二百五十斤的秤砣。場下爆發歡呼聲。牛有草和燈兒吃一驚。趙有田宣佈,第一回合楊連地叔勝。
第二回合,比準頭,兩位做準備。吃不飽等人搬到場地一個罈子,罈子裡裝滿水,水上漂著一粒麥子。這一回合要求用鞭子或者連枷取出麥粒,不能損壞罈子。牛三鞭大步進場,瞄了瞄,揮動鞭子,鞭梢呼嘯,宛如靈蛇吐信,取出麥粒。
一片叫好聲。牛有草和楊燈兒都笑了。老驢子出場,一連枷下來,把罈子打碎了。
趙有田宣佈,這一回合牛佔山叔勝。
第三回合,大鞭對連枷。兩人要面對面站著,鞭子纏連枷,二人用力扯拽,不管用什麼辦法,一袋煙的工夫,誰的腳動了地方誰輸。二人上場,牛三鞭拽著鞭子杆,老驢子拽著連枷杆,二人使勁往自己懷裡拽,一袋煙工夫誰的腳也沒有動地方。
地裡仙牛忠貴走出來說:「諸位,我看他們倆是將遇良才,棋逢對手,都是黃河灘響噹噹的人物,何必要分出雌雄?都鬆手吧。」
牛三鞭一鬆手,老驢子沒留神摔倒了。牛三鞭扶起老驢子。老驢子氣憤地一定要比出個山高水低。牛三鞭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老驢子大罵:「牛三鞭你個孬種,給我站住!咱倆大戰三百合,勝不了你我給你當兒子!」牛三鞭隨口說:「拉倒吧,你給我當兒子,我就得絕後。」
這句話正戳到老驢子的傷疤,他氣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渾身發抖,突然追過去喊:「老不死的接傢伙!」說著揮起連枷,朝牛三鞭甩去,連枷重重打在牛三鞭後背上。牛三鞭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他轉身望著老驢子,一口血噴出來,倒在兒子牛有草懷裡。大夥圍著老驢子紛紛譴責他不地道……
馬敬賢聽兒子馬仁禮講楊連地把牛佔山用連枷打吐血的事,琢磨半天,知道牛佔山的命不長了,就讓馬仁禮拎半升麥子給牛佔山送去,臨走前讓他吃點好的。馬仁禮覺得半升麥子拿不出手,還是給半袋子白麵合適。馬敬賢猶豫半晌,咬牙同意,可又怕熱臉貼上冷屁股。因為老牛曾經是他家的長工,他面子上和老牛熱熱乎乎,背地裡也沒少讓老牛鬧心。這時候去關照他們,怕人家不領情。架不住馬仁禮一再說現在需要人緣,馬敬賢才讓兒子提著半袋子面去看老牛。
馬仁禮來到牛家對牛佔山說:「牛叔,我爹說,您在我家幹了大半輩子,相處得不錯,聽說您傷著了,好一陣兒難過,說要來看看。誰知是因為難過啊,還是因為別的,咳血了,身子不方便,就打發我來看看。」牛有草忍不住說:「別貓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爹坑害我們,哪有今天?滾!」
馬仁禮把面口袋放到桌子上:「好,我走。老牛叔,這是我爹的一點心意,還有,我帶來了雲南白藥,您好好養病,改日還來看望您。」說完灰溜溜走了。
牛有草要把面袋子扔出去。老牛讓兒子趕快給烙張蔥花
大餅,他流淚道:「啥都別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爹小半年沒吃麵食了,不能臨走空著肚子,要不沒力氣過奈何橋、爬望鄉臺啊!」
牛有草把烙好的白麵大餅拿來,老牛抱著大餅狼吞虎嚥地啃著,邊吃邊對兒子講,吃上白麵大餅死了也不虧,比他爹的命好,他爹臨嚥氣就想吃不摻野菜的窩窩頭,到底沒吃上就伸腿了。
老牛吃過白麵大餅睡了一覺,到黃昏真的不行了,一口接一口捯氣兒。牛有草給爹捋著肚子,老牛斷斷續續和兒子交代後事。他說他這輩子對不住兒子,兒子這麼大歲數還沒娶上媳婦,看來要斷子絕孫了。他對不起兒子的娘,那年傷了她的心,她一氣之下朝北面去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這輩子沒跟她過夠!他還說兒子的膽太大,小時候就敢用秫秸捅廟裡的土地佬兒,長大了和人比膽大,敢在墳地裡睡棺材,以後膽兒小點不吃虧。他最後囑咐,這一回老驢子下黑手使陰招,名聲惡臭,村裡人瞧不起他,千萬不能娶燈兒!老牛說:「你要是不答應,我死了也不閉眼,就瞅著你,瞅死你!」
過了一會兒,老牛要去茅房拉屎,牛有草背起爹走出屋子。可是,出了屋子,老牛說不去茅房,要到他家的八分地裡看看。牛有草揹著爹走到地裡,老牛指著地裡的三棵棗樹告訴兒子:「你祖爺爺,你爺爺,都埋在這兒。當年,這三棵棗樹連帶這片地都姓牛,可你爹我沒守住。當年我苦苦哀求馬家,才留住中間這棵老棗樹,我死了以後,也要埋在這兒。我要守著老家兒,活著的時候窮,顧不上祖宗,死了我給他們盡孝。咱家就這點地和這棵樹,這棵樹你要是守不住就不是我兒子,等哪天你死了想要進來,我一腳把你踹出去!」
老牛要拉屎,他讓兒子離遠點,然後解開褲帶,蹲在地上,不停地搓著地裡的泥土。他方便完了,輕輕鬆鬆地喊了聲:「妥了!」說完轟然倒下……
晚上,馬敬賢聽兒子在堂屋裡說牛三鞭的事。他對兒子說:「你老牛叔到底走了,真捨不得啊!」說著掉出幾滴眼淚,「可惜呀,多好的車把式,這麼多年,他在咱家趕大車,車趕得好啊,那鞭子能抖出一串花來,十里八里都聽得脆響,那力氣,給頭牛都不換。」
馬仁禮也記得,他小時候看到家裡兩頭牛打架,怎麼都分不開,牛三鞭一隻手抓住一隻牛犄角,活生生給掰開了。一坨豆餅,他三鞭子能給打斷!場上鋪著橙黃的麥捆子,他一陣鞭子,麥捆散了,麥粒掉了,麥殼脫了個精光鋥亮,直接就能磨面。馬敬賢決定明天要去最後送送牛佔山。
外邊傳來喬月唱《蘇三起解》的聲音。馬敬賢側著耳朵聽喬月唱戲,心裡疑惑,追問兒子,喬月到底是幹什麼的?馬仁禮只好承認,喬月以前是草臺班子唱小戲的,後來不唱了,唸了書。不過喬月和別的戲子不一樣,東北淪陷,她孤身一人跑到北平,沒有辦法才唱戲謀生,後來他幫她讀了書。她經常到學校圖書館看書,一來二去的,就認識了,他發現她是個愛學習有追求的女孩,漸漸地就建立了感情。
臨睡前,馬仁禮敲喬月的屋門,說是有事要進屋裡說。可是喬月沒開門,讓馬仁禮明天再說。馬仁禮告訴喬月,是想商量商量結婚的事。可是喬月推說,兵荒馬亂的,婚事先不著急,等這場仗打完再說。屋裡的油燈兒熄滅了。馬仁禮望著屋門口心裡明白,喬月已經不是在北平的喬月了。
翌日,牛家院裡擺著一口白皮薄棺材。牛有草披麻戴孝,擦著淚水。鄉親們看著棺材滿臉悲慼。地裡仙牛忠貴用柺杖戳著地,悲愴地感嘆牛佔山不該走這麼早,大事還沒辦完。
馬敬賢帶著馬仁禮來弔孝,他幾步小跑到棺材前,扶棺哭泣著:「老夥計,沒想到三日不見,你就命赴黃泉,這是怎麼了?咱們東夥一場,我捨不得你走啊!這些年,你給我馬家出了不少的力,開春往地裡送糞,夏收往家裡送麥,秋天趕著馬車糶糧,冬日裡你拉著我走親戚。你是黃河灘百裡挑一的車把式啊!大鞭子一甩,麥香嶺誰不說你是個人物!老夥計,你對馬家有功啊!咱們雖然是東夥,老哥兒倆說得著啊!逢年過節,咱哥兒倆時不時喝壺小酒,說麥香嶺的人情世故,論黃河灘的英雄人物,有說不完的話,真想再聽聽你說話啊……」
棺材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馬敬賢。眾人大驚。馬敬賢側著耳朵湊近棺材,不斷地點頭,良久,他嚴肅地點了點頭:「妥,老夥計,我聽你的,你安心上路吧。」他直起腰來,高聲說,「老夥計,你聽好了,西坡地裡那兩棵老棗樹,從今天開始歸你牛家了!」
大夥兒幫牛有草在老棗樹下埋葬牛佔山。白皮棺材被抬到挖好的坑裡,大夥兒要掩埋。牛有草哭著要等等,他要再看爹一眼,他心裡有感覺,說不定爹還有話對他說。大夥兒開啟棺材蓋兒,牛佔山的眼睛瞪著。
地裡仙牛忠貴說:「有草啊,你爹有心事,唸叨唸叨,給他合上眼吧。」
牛有草一邊唸叨,一邊摩挲爹的眼皮:「爹,兒子明白您的心思,您是怕兒子娶不上媳婦,斷了牛家的香火。您放心,三年之內,兒子頭拱地也要娶來家媳婦,到時候我帶著婆娘、孫子給您上墳!」牛佔山還是合不上眼睛。
楊燈兒走過來對牛有草說:「大膽哥,老人家一定還有惦記的事,再念叨唸叨!」牛有草抬眼望了望楊燈兒:「你想知道他老人家惦記啥嗎?」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爹,兒子記住您的話了,這輩子不娶燈兒!」
牛佔山的眼睛慢慢閉上。燈兒心如刀絞,捂著臉跑了。
回到家裡,馬敬賢犯起嘀咕,在堂屋踱著步,還為老牛的死傷心。他明白,牛佔山的死他脫不了干係。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做了兩件見不得人的事。一件是那年村東、村西械鬥,村西那邊人多勢眾,又有牛佔山和楊連地撐大旗,他不能看著村東吃虧,就用了反間計,把楊連地拉了過來,結果反敗為勝。打那時候起,牛、楊兩人反目為仇。第二件,是牛有草來借麥子,他不知道是做聘禮用的,昧了斤兩,還摻了紅眼麥子,結果牛、楊兩個人鬥狠。誰知楊連地下手太狠,讓牛佔山送了命。
馬仁禮也埋怨他爹,不該在窮人身上那麼算計。馬敬賢承認他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自己家的東西往外拿心揪揪著,想方設法也要留下點,這件事兒辦得實在不光彩。他讓馬仁禮趕緊去看望牛有草,這時候誰近誰遠誰冷誰熱可看得最清楚,見了牛有草就說,這輩子他跟老牛兄弟是一個頭下兩條腿,親兄弟一樣,沒處夠,要是大膽缺什麼少什麼,儘管張嘴說。
馬仁禮來到牛家院子裡,牛有草正拿著老爹的鞭子揮舞著,甩出一串鞭花。
馬仁禮為牛有草鼓掌叫好,趕緊把他爹的話學說一遍。牛有草說馬仁禮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馬仁禮臉色有些不好看地說:「好心好意來看看你,都是一個村的,有這麼待客的嗎?這不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嗎?我這是自討沒趣兒,活該。」說著轉身要走。牛有草的心有些軟和了,就讓馬仁禮屋裡坐會兒。
二人進到屋裡,馬仁禮感慨地說:「唉,三天前還和老牛叔在這屋子裡拉呱兒,想不到三天後人去屋空,這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有草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一定要節哀啊!」牛有草冷著臉說:「不用你囑咐,好賴都得活著。」馬仁禮賠笑:「臨來之前,我爹給我好一頓唸叨老牛叔的好。」牛有草冷笑:「我爹是好,給你家扛了一輩子活,出了一輩子力,到頭來自己沒掙下一壟地,半片瓦,這不是一輩子為你們家活的嗎?」
馬仁禮只好扭轉話題:「咱不說這些,沒聽說?濟南那邊要打大仗了。」牛有草一笑:「打吧!收拾的就是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老財!」
馬仁禮解釋說:「有草兄不能這麼說,我家雖然有點錢、有些地,可自打民主政府成立,我們家一直是站在老百姓這一邊的,給佃戶減租減息,給前線捐款捐物,給沒地的鄉親分地,我爹哪一項不是走在前面?這可是有目共睹的,要不然我爹也不能得了個開明紳士的稱號。」
牛有草撇嘴說:「拉倒吧,你爹滿肚子的小九九誰不知道?別的不說,你們家分的地,都是些啥破地?能長莊稼嗎?」馬仁禮辯解:「話不能這麼說,人勤地不懶,只要豁上工夫,水肥跟上……」
牛有草推著馬仁禮出門說:「得了,你沒資格給我念莊稼經,回家跟你爹嘚嘚吧。」馬仁禮不服地辯解:「你說你這個牛有草,我怎麼就沒有資格念莊稼經了?好歹我也是農業大學肄業……」
馬仁禮剛走,楊燈兒就來了,她一進屋就說:「爹打發我來的,他有話想和你說。」牛有草沒搭腔。楊燈兒說:「有草哥,心裡還是過不去呀?我爹一時沒按住火氣,後悔不迭,他說他這輩子的名聲倒了不算啥,就是對不住你牛家。」
牛有草皺眉道:「一句對不住就結了?一條命的事兒!」楊連地的聲音傳來:「說的好,就是一條命的事兒!」隨著話音,老楊進屋來了,「侄兒,你心裡過不去應該,可有些話我要當著你的面說清楚,我不說醬是咋鹹的,醋是咋酸的,我就說那天我是咋失手的。那天我和你爹鬥狠,是打了個平手,可你爹說了句戳我肺管子的話,我一時怒火攻心,不管不顧砸了你爹一連枷。按理說,憑他平時的身手,他能躲過去,可他偏偏沒躲。不管咋說,那件事我做得不對,我對不住你爹。我欠你牛家一條命,一報還一報,從今兒開始,我這條命是你牛家的了,你想要我這條命,隨時來拿。還有,這件事跟燈兒沒關係,別怨恨燈兒。」
牛有草沉默良久,一聲高呼:「爹,您聽好了,兒子這輩子不娶楊燈兒!」
楊燈兒呆呆地望著牛有草,眼淚撲簌簌流下來。
黃河的水滾滾東流去,日夜不停息。村頭的老槐樹早已經結滿了槐角子,一轉眼就到了秋天。
馬家大院裡,長工趙有田在給牲口喂料。馬敬賢走過來,趙有田說:「東家,濟南解放了,聽說土改工作組就要進村。王萬春給貧僱農開會了,說土改工作組組長就是當年游擊隊的隊長周老虎。」
馬敬賢聽了一驚,他知道,周老虎可是個難對付的主兒,得小心,於是笑著問:「有田啊,你說這回鬧土改,鄉親們能和我過不去嗎?」趙有田一笑:「不會吧?東家一向善待鄉親,前兒個還給大夥兒分了地,大夥兒不會以怨報德吧?」
馬敬賢擔心地說:「就怕好心不得好報,聽說有的主兒嚷嚷,沒分到好地,牢騷還不少。你說說,要飯的嫌飯涼,這就叫得寸進尺。」
馬仁禮在屋裡擺弄風速儀,喬月走進來。馬仁禮笑著問:「怎麼?不看書了?想我了?」喬月臉色嚴肅地說:「仁禮,有些話想對你說說。我想了好幾天,咱們分手吧。」
馬仁禮一愣,望著喬月。喬月對馬仁禮說了真心話。一個女孩兒家嫁人,其實就是找靠山,她覺得將來馬仁禮靠不住,怕共產黨坐天下了,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喬月東北老家傳來信兒了,說土改以後,地主老財的日子都不好過,有的不甘心受屈,上山當鬍子,沒跑的個個低頭搭腦受人欺負。她說馬仁禮對她的恩德她不會忘,可她不能眼睜睜跳出火坑又進水坑,一句話,不想跟著馬仁禮受連累。
馬仁禮長嘆:「你這是忘恩負義。看來我爹說的沒錯,果然是戲子無良。那好吧,你走你的陽關路吧。」喬月閃著大眼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心人,我無依無靠,暫時還沒有地方去,你能收留我一段時間嗎?」
馬仁禮又是一聲長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好吧。」
土改工作組眼看就要進村了,一窮二白的人歡欣鼓舞,家有產業的地主卻是人心悽惶。
這天夜裡,馬家父子滿臉沮喪地在堂屋裡商量對策。馬仁禮知道,根據東北那邊的說法,工作組來了之後先是搞串聯,組織農會,接著調查土地佔有情況劃成分,分土地。馬仁禮覺得,工作組是衝著土地來的,如果投其所好,再獻一些地,劃成分的時候就不會定得太高。馬敬賢心痛不想再獻地。馬仁禮告訴他爹,工作隊是根據土地佔有的情況劃成分,根據他家現有的土地,就得劃個地主。共產黨斗的就是地主!劃了地主就等著開鬥爭會時挨鬥!所以,留下夠自己種的,咬牙全獻!
馬敬賢叫苦:「我的天啊,要我的了,那可是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家業啊,怎麼讓我跟列祖列宗交代啊!殺了我吧!」馬仁禮勸解說:「爹,都什麼時候了?你想搞得家破人亡嗎?你擋得住嗎?」
馬敬賢搖頭說:「老蔣都擋不住,我哪兒擋得住!」馬仁禮厲聲道:「那就聽我的!把地契都拿出來!」
馬敬賢一夜沒閤眼,早晨躺在炕上,頭痛欲裂,額頭上捂毛巾哼哼唧唧的。馬仁禮整理地契,寫好分地名單,然後讓趙有田給村裡沒地的鄉親過個話,就說馬家要給鄉親們二次分地,中午到關帝廟前集合。跟鄉親們說,這回分的都是好地,除了留下自己種的,其餘的全部分了。
中午,關帝廟戲臺子前圍滿村民。馬仁禮站在戲臺子上大聲說:「鄉親們,今天把大家夥兒請來,不為別的事,我們老馬家又要給鄉親們分地了……」
三瘋子牛有金忽然跑過來大喊:「來了!來了!大馬車……」
這時候,一輛拉著土改工作隊成員的馬車奔過來。周老虎揮揮手,車把式停了車。周老虎下車走到戲臺子前,聽馬仁禮講話。
馬仁禮接著說:「鄉親們,這次分地,我們馬家毫無保留,除了留下自己種的十來畝地,其餘全部分給鄉親們,給地契。別的我就不說了,來實惠的,現在我叫到名的請上臺來,第一個,牛忠貴……」
周老虎喊了一聲:「等一等!」他跳上臺說,「鄉親們,大家還認識我吧?」
地裡仙牛忠貴說:「咋不認識,你是周老虎,打小日本的時候,你是麥香嶺游擊隊隊長,還在咱們村住過一段。」周老虎笑著說:「哎呀,這不是地裡仙牛二爺嗎?你老人家還好嗎?」
地裡仙說:「好著呢,幾年不見,你也鬍子拉碴的了,當官了?」周老虎擺手說:「不是當官,現在我是麥香村土改工作隊隊長。工作隊落地兒就開始工作,我宣佈工作隊第一個命令,從現在開始,麥香村停止一切土地交易和贈送,今天這兒的行動取消!」
馬仁禮忙解釋說:「周隊長,我這既不是土地交易,也不是贈送,是把土地分給鄉親們。」周老虎說:「那好啊,你把地契交給工作隊吧,我們馬上要成立農會了,一切權力歸農會,土地由農會統一分配!」
馬仁禮望著周老虎說:「好吧,都聽您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