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只見高光正停在向北的那條小道上。他最終還是不放心跟了來。我向他感激的一笑,邁步走過去,正要進入林中,忽聽有人叫道:「什麼人?」
我們兩人都是一驚,回頭看時,身後不遠處,一名王府侍衛正揚聲高叫:「來人,有刺客!」
這一聲過後,成百上千的侍衛便會向此地湧來,到時候就算我們功夫再高,也難免身陷敵手!高光忽然向我一拱手:「大人,保重!」話音未落,人已騰空而起,直向那侍衛的方向掠去。
「你要做什麼?」
他頭也不回:「主子吩咐,就算丟了性命也要保全大人!」我眼見他飛撲過去,一手料理了那侍衛,與此同時,無數王府侍衛也從四面八方湧來。高光身形又起,直奔前院。這無異是在自投死路!我心裡明白,他是想引開敵人的注意,好為我換得的最大的生機,心頭一陣激動。我跟他非親非故,哪得他為我累了性命!
趁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高光身上,我以最快的速度偷偷摸回房間,剛鑽進被子裡,就聽門外一陣嘈雜之聲,緊接著,房門被推開,一群人闖了進來。
我裝作從夢中驚醒,一臉惶然:「怎麼回事?」
為首的是名侍衛頭領,四下看了一遍,不見任何異樣,這才賠笑向我行了一禮:「大人無恙最好。今晚王府來了刺客,在下怕大人有事,特來帶人保護。」
說是保護,只怕看我在不在房裡才是真正目的。我假裝害怕的縮了縮身子:「刺客呢?抓到了沒?」
「還沒有。」但他隨即冷笑,「這也是早晚的事,從來沒有刺客能從王府活著出去!大人請安心休息,在下告退。」
他率著眾人走出,重又關上了房門。透過窗紙,可以看到外面火光閃爍,人影憧憧。我知道,這群人今晚會寸步不離的守住我。高光到底怎麼樣了?他武功不弱,但還不是石驚風的對手,就象適才那人說的,被抓只是早晚的事。他為我身陷險境,我卻只能在這裡等訊息,根本救不了他!想到此處,一拳狠狠的捶在牆上!這夜,格外的漫長,而明天,等待我的只怕又是一場狂風暴雨。
焦躁不安的捱了一晚,第二天我又被請進永王的書房。永王的臉色有些憔悴,想來是昨晚醉酒所致。但是他那一雙眼睛又恢復了往日的深沉冷靜,還帶著幾許算計、幾許殘酷。
「你昨晚看來沒睡好。」他冷冷的指出。
我一笑:「昨晚鬧了刺客,下官若是睡得好才奇怪。敢問王爺,刺客是何人?抓到了沒有?」
「你很關心?」
「關心未必,好奇卻是真的,很想知道是什麼人膽敢來王府撒野。不過王爺若是不願說,下官也不敢再問,這畢竟是王爺的家事。」
「我以為你會很關心,只因這刺客是在你嫂嫂的住所之外被發現的。」永王冷電一般的眼睛注視著我,似乎要從我臉上找出端倪來。
「是嗎?」我假作大驚,「我嫂嫂如何?可曾被傷到?他們……被關在哪裡?求王爺帶我去!」
「你放心,他們很好。刺客也已經被抓住了。」
我心頭一震:「王爺可曾審問出來,他是受何人指使?」
永王搖頭:「這刺客倒是硬氣得很,一旦被擒,立刻咬舌自盡了。」
死了!我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一瞬間只覺一陣涼意從心底擴散到四肢百骸。我害死他了!
永王還在研究我的表情:「你很傷心?」
「怎麼會?只是震驚罷了,想不到這刺客如此忠心。」我話音一頓,恍然大悟般的道,「王爺難道是在懷疑我?」
「事情實在太過湊巧,我不能不疑。不過,看來是我多慮了。」他揮揮手,「罷了,你且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我行了一禮,轉身準備離開,忽聽身後永王一聲暴喝:「看招!」一股勁風直向我撲來。
他是在試探我!霎時間我腦海中轉過千百個念頭:昨晚的貿然行動已經打草驚蛇,永王已然懷疑是我,若不及時消除他心中的疑慮,只怕他就會將嫂嫂移往它處,那時我一切的努力都白費,甚至高光的死也沒有了價值!一定要想個辦法牽住永王的心思,讓他無暇他顧!想到這裡,我停住了腳步。
「王爺,我……」似乎想起了什麼,我轉身回走,對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恍如不覺,反而迎了上去。
永王萬萬料想不到我會自己撞上他的手掌,想要收勢已然來不及,「砰」的一聲,我被打得激飛出去!身子撞在牆壁上,又彈上書案,這才滾落在地。麻痺的感覺過後,一陣劇痛席捲而來,我禁不住蜷成了一團,嘴一張,幾口鮮血噴出,霎時間眼前一片猩紅。
費力地張開眼看過去,只見永王正站在那裡發怔,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驚呆了還是莫測高深。
王爺,別發呆了,快送我去就醫呀!我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呻吟倒是把永王的魂拉了回來,兩三步跨上前將我當胸抱起,一叫踹開書房的門,連珠炮似的發號施令:「來人,快去請大夫!雲兒,把我的九命還魂丹拿來!熱水!手巾!」
我裝作昏迷不醒,任憑永王把我抱進臥房,放在了床上。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又陸續進來很多人,有人用熱手巾仔細的把我臉上的血跡擦乾。
「王……王爺!」一個女子氣喘吁吁地道,「丹藥拿來了。」
「給我。」
不知我是不是聽錯了,永王的聲音竟似在微微發抖。一隻有力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我被迫張開嘴,一粒圓圓的藥丸就被塞了進來。
「水。」
我聽了見周圍人的抽氣聲,尚沒明白是什麼意思,兩片溫熱的嘴唇已經貼了上來,撬開我的嘴,把一口水渡了進去。想吐,可我沒忘了自己正在「昏迷」,只好咬牙嚥了,藥丸也隨水流順利的進入腹中。隱隱的聽到永王似乎舒了一口氣。
「王爺,黎大人他……」快捷的腳步聲,卻是石驚風來了。
「他中了本王一掌,受了內傷。」
石驚風「啊」的一聲,上前一步:「讓屬下來為他運氣療傷。」
我心裡大急,他若是一運氣,我這練過功夫的身體立刻就會產生一股斥力,到時候就穿幫了。
「且慢。」永王沉聲道,「他不會武功,你運內功非但不能助他療傷,反而會加重他的傷勢。」
王爺,你真是太英明瞭。
「那要如何是好?」石驚風的語氣中藏不住關切。其實想想我並沒給過他多大的恩惠,這人對我卻實在不錯。
「只好交給大夫用藥調理了。」
正說著,有人通報:「胡大夫到。」胡大夫?不會叫「胡塗」或是「胡治」吧,聽名字醫術就高不了。這位胡大夫給永王行了禮,立刻就上來給我把脈。
聽了一會兒……又聽了一會兒……再聽了一會兒……我偷偷迷起眼睛瞧去,只見他的神色十分古怪,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那張風乾了的桔子皮般的老臉滑落下來,突然站起來向永王深施一禮:「王爺,這位公子的脈相忽快忽慢,忽強忽弱,時而重似擂鼓,時而輕若遊絲,老夫行醫三十年,從沒見過如此奇特的病人,這個……老夫醫術淺薄,王爺請另請高明吧。」
哈哈!你當然不會見過這樣的脈相,這分明是我催動內力玩出來的花樣。早在永王掌擊我時候,我屏住氣,胸口縮排幾分,這一掌就沒擊實。身子飛出後,我又偷偷伸出手掌在牆上一按,減去了衝力,沒等撞上牆人已經落了下來,就勢一滾下了書案。除了在地上那一摔貨真價實,其餘都摻了幾分水分。不過永王神力驚人,我還是受了內傷,那幾口血卻也不假,就是沒有旁人想象的那般嚴重罷了。若是用苦肉計反將自己弄得半死不活,那豈不是招人笑話?把三分傷做出十分模樣,才是我的手段!
石驚風驚道:「怎麼辦?」
到底永王沉得住氣,打發了那胡大夫,道:「驚風,去請御醫來。」
一旁有人道:「王爺,不可,這樣會驚動了朝廷。」
「本王自有道理。驚風,去吧。」
石驚風一得了命令,立刻前去。
永王揮了揮手道:「你們都下去。」
等眾人都應命離開,他突然起身坐到了床沿上,我連忙牢牢閉上雙眼。只覺他兩道深沉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良久,才陰陰地道:「我錯了,不該把你留在身邊這麼久,我早該殺了你的。」
我心頭一驚,難道被他發現了?可他又沒動手。他不動,我也不敢動。臉上癢癢的,似乎是他的手指在碰觸我,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道:「我已經死心了,為什麼你要出現在我面前?哎,我該拿你怎麼辦好呢?」
象是問我,又象是在問他自己。我緊張的連大氣也不敢透。這時候若被永王知道我是裝的,不被他剁成肉醬才怪。
「你放心,不管你是誰,我都不會讓你再死在我面前。」聲音輕而堅定,有如誓言。
我心中一動,他是在向我說,還是向死去的莫非煙說?聽意思不象說給莫非煙的,可若說給我聽,他的語氣又絕不會如此溫柔。想看看他的臉色,卻終於不敢。
石驚風辦事神速,很快把御醫請了來。這一次我不再暗中搞鬼,只是仍將脈相調弱些,讓自己看來受傷頗重。御醫開了幾副藥,說道過兩天再來探視。永王又叮嚀他此事不得外洩,這才放他離開。
至此,我的「傷勢」算是穩定下來,在床上躺著一動不動的滋味著實難受,只盼著眾人走後好好舒舒筋骨,哪知永王卻一動不動坐在那裡,直到我撐不住睡著了,他還不肯離開。有時想想,倘若莫非煙還活著,永王一定會是天底下最溫柔的情人吧。
兩天後,御醫又來了,這回還帶了一個跟班,據說是他的徒弟,而且是推宮過血的好手,說什麼我的身體裡面有淤血,必須推拿化開,否則會影響傷愈的程式。這兩天來,御醫的對症下藥加上永王的靈丹,再有我自己暗中調息,傷勢已然好了許多。可是表面上還要作出虛弱無力,傷重不起的樣子,御醫怎麼說,我只好怎麼做。
趴在床上,任那人兩隻手在背上按來按去,從兩肩到骨縫,沿著背脊一直下來,再到……
我一驚,不禁又羞又惱。這人算什麼御醫?竟然連病人的豆腐也吃!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他黑黃浮腫的臉上,一雙眼睛卻是熠熠有輝,幽黑有如不見底的深潭,偶爾閃過狡黠的光芒。見我看他,還向我眨了眨。
這眼神,好熟悉!我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是雷霆遠!
永王見我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我忙轉回頭,輕聲道:「痛。」
「適才用力稍嫌猛了,我再放輕些。」雷霆遠不僅易了容,連聲音也壓得極其暗啞。手上的力道果然放輕了些。忽然,一隻手掌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握住了我放在床內側的手掌。我知道,那是雷霆遠的手掌。可我從不知道,原來他的手是這麼的溫暖,這麼的厚實。
他輕輕一捏,麻酥酥的感覺迅速蔓延我的全身,直接挑動了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
一種溫溫熱熱東西充盈心頭,水一般盪漾著,幾欲溢位。真奇怪,簡簡單單的握一握手,我卻感受到沒有過的震動與親切,就好像一個孤單的長途跋涉的人,在他搖搖晃晃要倒下去的時候,身邊突然出現了一隻手,扶了他一把。
雖只是輕輕的一扶,相信這個人卻永遠也不會忘記。我反過手來,握住他的手掌,也是輕輕一捏。
從始至終,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可我知道,他的心意我瞭解,我的心思他也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