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弄臣 流水潺潺 第1頁,共2頁

這一回夜探永王府,竟然遇見了永王妃,意外的得知了永王的過往,不能否認,我對永王倒是有了些改觀。只是,這些對我要做的事卻沒有一點幫助,王府還是深不可測,我想找人還是如大海撈針一般。甚而,我浪費了一晚的時間。永王照例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我仍有在王府中行動的自由,假作是嫌氣悶出來走走,也沒有人起疑,只是身後總是遠遠的跟著兩個侍衛,明為保護,實則監視,讓人不能輕舉妄動。

可恨這永王府實在太大,怎麼也看不到全貌,倘若能有一張地圖細細分析,一定會有大幫助,可我也知道這是痴人說夢。穿過花園,來到一座白石橋上,只見池水如鏡,映著兩岸夾堤的高柳,水中斑斕的魚兒似乎就在柳枝間遊動。如有來生,不如化作這水中的魚兒,豈不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隱隱聽到有腳步聲,對面正有一個女子緩步上橋,我看了一眼,卻是見過的——昨晚永王妃處的侍女春寒。可沒有想到,她竟直直的向我走了過來。

「敢問閣下是在府中借住的黎大人?」

「正是。姑娘是……」雖然知道她是誰,還是要裝模作樣的問問。

「奴婢是王妃娘娘的貼身丫鬟,見過大人。」她斂裳行了一禮,又道,「娘娘早聽說大人來王府,按理是該一盡地主之禮,只是她身子一直不好,難以相見,所以時時叮囑奴婢,若有幸見到大人,一定要代為致意。」

「不妨,還請娘娘養病要緊。」永王妃生病了嗎?想來永王一直對外是這樣宣稱的。

「話已帶到,奴婢告退。」春寒又行了一禮,邁步離開,哪知才走了一步,腳下一絆幾乎跌倒,我連忙上前扶住。

「多謝大人。」春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似有什麼深意。

「不必客氣。」我只覺有什麼東西被塞到了手裡,當下不動聲色的藏入袖中。回頭看那兩個跟班,他們遠遠的站在那裡,似乎並未起疑。又象模象樣在王府中轉了一圈,我這才回去。關上房門,迫不及待地拿出藏在袖裡的東西,展開一看,不由大喜過望。

那竟是一張地圖!永王府的地圖!素色絲卷的底子,上面清楚的標註著永王府中一切的建築陳設,左上角有兩行字:蒙君相助脫離孽障,大恩無以為報,特送上地形圖一張,盼能有所助益。落款是「庵中人頓首」。

我昨夜相助永王妃,原是心存不忍,更何況只是舉手之勞罷了,想不到竟意外得了這份大禮!永王妃,你真是我的貴人,改天一定要給莫非煙上炷香,祝他早登極樂,再也不要回來纏你。永王妃的這份地圖給的著實詳盡,大到每座建築的名稱,小到適才經過的石橋,就連外進的廚房柴房都有標註。

狂喜之後,我又發了愁。這永王府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得多,我到過的地方還不到三分之一!到底從何找起呢?目光不經意掃過地圖上標著廚房的地方,腦中忽的靈光一閃,暗罵自己糊塗。永王就算囚禁別人,總要送飯吧?送飯自然要從廚房出去。我若是到廚房觀望一陣,說不定會有發現。

打定主意,命丫鬟提前將晚飯送來,用過了飯,便藉口頭天晚上沒睡好要補眠,誰也別來打擾,早早的關上了門。一面換上了家丁衣服,又偷偷溜了出去。廚房在王府的北門之側,屬於最外進。我到的時候,正是各房送飯的時間,一眾人忙忙碌碌,根本沒人注意到我。我便閃在一旁,偷偷觀看個人的言行。

原來廚房這裡也有是非,給誰的菜多了,誰的量少了,都能伴隨著一陣好吵。飯菜如何,能顯出一個人在這裡的身份地位。就算只是侍衛丫鬟,也一樣有等級之分,真正有體面的,並不自己露面,自有人給送去。熱鬧是熱鬧,可惜沒有我要的東西,正在焦急,忽然有人在我肩膀上一拍,喝道:「幹什麼的?」

我心裡一跳,轉過身去,見一個廚子打扮的男子正叉腰看我,忙低下頭,道:「黎大學士想吃些宵夜,要小的來拿。」

「黎大學士不是碧玉那丫頭在服侍麼?」

「碧玉姐姐腿疼,所以差我來。」這一套問答是早就想好的,說出來流利得很。

那人嘿嘿一笑,打量了我幾眼,忽然把那張黃黃的臉湊了過來,用只有我們兩個才聽得到的聲音道:「堂堂的黎大學士什麼時候成了服侍人的小廝了?」

輕輕的一句話,在我耳中無異於晴天霹靂,直覺地想出手,不料對方又道:「這裡人多眼雜,你若想暴露身份,不妨現在就出手。」

不錯,我不能出手,而且這人似乎也沒有揭穿我的意思。

「你想怎樣?」

「跟我來。」

我跟著他穿過廚房,來到後面堆放柴火的小院,同時力貫手掌,只要他有什麼詭異動作,便發動雷霆一擊。

出乎我的意料,站定後他單膝在地上一點,向我行了一禮:「在下高光,拜見黎大人。」一句話說完,很快又站了起來。

「你是?」

「大將軍讓在下務必要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是雷霆遠的人!雷霆遠還想著我!我又驚又喜,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回來了?」

「主子聽說大人出了事,就立刻趕了回來,一直想見大人一面,只是王府門禁森嚴,未得其便。老實說,在下混入王府作廚子已經有兩年,至今還沒進過內院。若不是大人喬裝到此,還不知道何時能見到大人。」

「他可有話對我說?」

「主子目前還沒想到出脫大人的良策,不過他要我轉告大人,請大人無論如何要相信他。」

相信他嗎?進入官場之後,學會了對什麼人都存著一分戒心,這般小心翼翼不是多疑,只因我實在輸不起!所以對於雷霆遠的幾番示好,雖然心動,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本來可以求他幫忙救出嫂嫂,終於還是作罷。但現在,似乎已經容不得我再猶豫了,憑我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大人儘管吩咐。主人命我協助大人,就算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我擺擺手:「我不要你赴湯蹈火。只要你在這些送飯的人中幫我查探一番。」接著,我便把我的意圖說給他知曉,只是疑心病作祟,還是沒說出那是我的嫂嫂和侄兒,但其實我不說,對方也能猜出七八分。

高光沉吟道:「這些給特殊地方送飯的人,向來都是直接由廚房的管事負責,在下倒是可以跟蹤在其後,一探究竟。」

「有勞。」我鄭重地拱了拱手,把一半希望寄託在了這人身上。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了許多,最初幾天我還會四下探訪,自然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我又怕永王哪天心血再來找我,也不敢十分輕舉妄動。漸漸的,希望便全都寄託在高光身上。對於這個人的能力,我並不懷疑。他是雷霆遠的手下,又在永王府中混了兩年而不被察覺,本事可想而知。只要我的判斷不錯,找到嫂嫂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天晚上,丫鬟碧玉送來晚膳,我見那道芙蓉雞的碟子裡擺了一圈新鮮的花瓣,心中一陣激動。這是我和高光約好的聯絡訊號,代表事情有了眉目,今晚三更見面。隨便扒了幾口飯菜,我便等著三更天到來,然而今晚的時間似乎過得格外的慢,我心急如焚,外面卻一記更聲還沒打呢。

「大人,驚風求見。」

我一呆,他來做什麼?這段日子石驚風曾來看望我幾次,卻從沒這時候來過。「有事?」

「王爺他心情不好,喝醉了酒,求大人去勸勸他。」

勸他?他醉死了才好。「王爺要你來的?」

「不,是在下的意思。每年到這一天,王爺就會一反常態的醉酒,讓人看了著實擔心。」

只是一天而已,過去自然就好了。「王爺見了我就生氣,我去沒用。」

「不是,王爺在心裡很重視大人。我跟他這麼久,看得出來。」

他看重我?我怎麼看不出?嘿嘿,不是你糊塗了就是我眼花了。本想直截了當的拒絕,但見石驚風一臉懇切之色,想起這人實在對我不錯,又覺於心不忍。再者,我若不答應他,只怕這一晚都不得安生,三更之約如何去赴?於是點了點頭。

石驚風大喜,帶著我來到永王書房之外。「大人請。」

「你呢?」

「王爺吩咐不許人打擾。」

那還找我來,不是成心要我去送死麼?我忍不住揶揄他:「石護衛,我若是死了,你可不能簡慢,一定要用最好的香樟木棺材。」

石驚風一呆,訥訥地道:「大人過慮了。」

推開房門,撲鼻的是一股酒氣。在我的印象之中,永王這人永遠是陰沉冷靜的近乎可怕,永遠和「酒醉」兩字沾不上邊。可現在,他卻真的醉了。

一隻酒罈擺在地上,永王的人橫臥在酒罈旁邊,醉眼朦朧。我注意到在他身下襬著一幅一人多長的畫卷,畫的似乎是一個人。永王的手不停地在摩挲畫中人的身影,臉上露出夢訖般的微笑。

「煙兒……」

莫非煙!我心念一動,難道今天是莫非煙的祭日?我走上前,見畫中的人眉目宛然、嘴角含笑,一襲白衣更顯風姿綽約。果然和我有七、八分想象。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莫非煙,儘管只是一幅畫像,卻足以想見他當年的風采。他的神情中漾著水一般的溫柔,是我身上不曾具備的。這樣一個人,難怪永王對他如此依戀。

我蹲下身,輕喚:「王爺。」

永王費力地睜開眼,呵呵的笑:「煙兒,你又活回來了。」掙扎著起身,張開雙臂將我擁入懷中。

自從那夜我給永王,也曾和他有過幾次肌膚之親。我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太在意,可還是剋制不住從心底湧上來的那股恐懼。被他一擁,全身僵硬,忍不住想要掙脫。卻聽他喃喃地道:「煙兒,你回來了,真好,讓我抱著你,別再離開我了。」不知為什麼,心裡一軟,我就沒動。

「煙兒,你當時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不等我回來?你該相信,我能保護你呀。」

煙兒的死,在永王的心中,竟然一直只是「離開」。心裡一陣唏噓,原來永王也是個有心有情的人。

「煙兒,我告訴你,過不了多久,這王位就是我的了。嘿嘿,他們不要我作皇帝,我偏要作。等我作了皇帝,看誰還敢欺負你!我要江山都送到你手中,你要它方就方,要它圓就圓,要誰死,誰也活不了!」

一股怒氣陡然升起,他把天下人當什麼!只是他洩私憤的工具?對永王剛剛起來的一點同情之心就此消失怠盡。

我憤然道:「王爺,對你來說,王位算什麼?江山算什麼?難道只是你報復的戰利品?你的煙兒是人,難道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就不是人了麼?」我們這樣在亂世中辛苦的掙扎,流過多少血、多少淚,有過多少悲歡離合,活得那麼艱難。然而一條人命在永王心中恐怕還及不上一隻螞蟻!及不上他煙兒的一笑!我再也剋制不住,用力將他推開。

「王爺,你看清楚,我不是煙兒,你的煙兒已經死了。就算你把全天下捧到他面前,他也活不回來了!」永王被我推得坐倒在地上,神色茫然:「你不是煙兒,你是誰?」

「我是黎夢卿,前一陣被王爺強行帶到府中,王爺難道忘了?」

他怔怔的看著我,忽然笑了:「不錯,你不是煙兒,煙兒不會這樣對我,他那麼溫柔,那麼順從,沒你這般悍強。」他又湊過來,輕輕撫摸我的臉,「奇怪,一樣的出身,一樣的臉龐,為何性情會如此不同?倘若我當初遇見的是你,倘若……」

話音漸漸轉弱,有輕微的鼾聲響起,永王竟然伏在我身上睡著了。睡夢中的他倒是顯得那樣平靜祥和,不知是不是做著和煙兒團圓的美夢。

我叫石驚風進來,將他安置在軟椅上,自己則悄悄地退了出去。我這時才發現,永王原來也跟我一樣,是個人罷了,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個人。

「你確定人就關在那裡?」

「在下曾經跟著那送飯之人前去一窺,與大人所形容的一分不差。」高光十分肯定地答道。

「好,立刻帶我去。」真的找到了,我只覺得自己一分也等不了。

高光有些遲疑:「大人,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不如先通知將軍,有個詳備的計劃再去。」

這道理我何嘗不知?可是自從我被永王揭穿之後,就再沒見過嫂嫂,也不知他們現在怎樣了,想見他們的念頭,有如火一般燒著內心,根本壓抑不住。何況嫂嫂的身子如何,有沒有體力跟我們一起逃亡,也是一定要探查明白的。

「我儘量小心,你就不用跟去了。」

按著他指引的路線,我一路小心前行,行至一片樹林前,見兩條小路分向南北,不知哪一條才是。

「大人,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