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我用筷子敲著瓷碗的邊沿,高聲作唱。本來傷了心,是該大哭一場的,可我卻哭不出來,只好長歌當哭。小店的人都已經走光,那個夥計盯了我好久,這時終於忍不住走了過來。
「客官……」
我半眯著眼睛看他:「怎麼,嫌我唱得不好聽?」
他趕忙搖頭:「不是,不是,只是咱們這小店就要打烊了,客官您是不是……」
我一拍桌子,瞪眼道:「哪有開店的趕客人的道理?怕我沒錢付賬麼?」手探進懷裡,左摸又摸,卻找不到錢袋。這才醒起,匆匆和葉嘉穎出來,身上未著分文。
那夥計嘿嘿冷笑:「沒錢是麼?」
我不耐煩的揮揮手:「先記下帳來,明天到我家裡去拿,我是黎大學士,你到榆樹灣衚衕去打聽,沒有不知道的。」
「大學士?我還是王爺呢!」夥計壓根兒不信,回頭叫,「掌櫃的,這小子沒錢,騙酒喝呢。」他這樣一喊,裡裡外外的人都過來了。
「沒錢還來喝酒?」
「看這小子人模人樣,不象是個沒錢的。」
「他這身衣服倒是值幾個錢,扒下來抵酒錢吧。」
立刻有人毛手毛腳的上來要扒我衣服,我一驚,忽然想起身上還殘留著永王的紅痕,絕對不能讓人見到,連忙伸手推開了他們。
「他還打人,大夥上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雨點般的拳腳便向我身上罩落。我是醉了,忘了自己還有武功,只好護住了頭臉,奮力的衝向外面。
外面,是黑夜。一個趔趄,我跌到了,身後還有叫囂聲,動不得。也罷,有本事就讓他們打死我好了。我翻了個身,仰天朝天。
「你好象惹了麻煩。」一張臉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很滑稽,我有些想笑。莫怪我,再怎麼英俊的人道著看也是很滑稽的,就算是永王也一樣。
「是王爺呀,我正在吟詩,可是這些人不懂風雅,不讓我吟。王爺您聽,‘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好詩吧?」
永王冷笑:「果然是好詩,想不到你還會吟詩。來人,給我拖回去!」
有兩個人架起了我,他們的手臂磨蹭著我的衣服,癢癢的,我又笑了。
隱約聽到有人問:「王爺,那幾個人怎麼辦?」
「處理掉。」聲音是絕對的冷硬無情。
我被一路拖到永王的宅第,然後被重重地摜在地上。「輕點。」我抱怨道,揉著也不知是被摔痛的還是打痛的腰。
「王爺帶我到這裡來,可是要聽我唱曲兒?」我放開喉嚨,「棄我去者,昨日之日……」
「還在這裡裝瘋賣傻!」永王似乎很氣惱,但也沒阻止我,我便接著唱,正唱得高興,一桶冷水當頭潑了下來。剛打上來的井水,連著地氣,奇寒徹骨。我全身打了個寒噤,剎那間清醒了許多。
永王慢慢踱到我的面前:「怎樣?現在清醒了?」
「清醒了,完全清醒了。王爺叫下官來,不知是為了什麼?」我全身繃緊力道,不讓自己顫抖,可牙齒還是在不自覺的打戰。
「你猜不到?」
我想了想,撫掌笑道:「是了,下官雖然已被王爺收服,可是在外面還有一個人知道王爺的事情。這人本事不小,放任不管,王爺自然如芒刺在背,寢食難安。所以王爺想來想去還是要找下官問個明白。可是王爺,這人既然是我的護身符,我便是斷手斷腳,也是決計不會說的。」
「你果然是隻小狐狸。」永王冷笑,「你就真的什麼都不怕?斷手斷腳的美人可不好看。」
我半仰在地上,閒閒地道:「夢卿不是女子,作不成‘美人’。斷手斷腳雖然可怕,總比命沒了強。王爺,您說是不是?」
「很好,你果然是個明白人。帶上來!」
帶上誰來?我心中一凜,聽得腳步聲響,尚未來得及回頭,已有一個嬌嫩的聲音叫道:「小叔!」
「貝兒!」我心頭一沉,永王,果然總是挑人最弱的地方下手。
女孩一見到我,立刻跑了過來:「小叔,你身上怎麼都溼了?會著涼的。」
我輕輕撫著她烏黑的秀髮:「娘和弟弟都好嗎?」
「他們都很好,剛才有人說你要見我,就把我帶到這裡來了。」說著,女孩嘴一扁,「他們好凶!」
我看向永王:「王爺想在小姑娘身上下手了?」
永王神色不變:「達到非常之目的總需要一些非常之手段。這小姑娘生得如此之可愛,若在臉上劃上幾刀,只怕不好看。」他話說完,立刻有個手持長劍的男子走向我們。
石驚風始終站在一邊,這時忽然道:「王爺,這樣只怕不大好吧。」
「驚風,我知道你心軟,你且出去。」
「王爺……」
「出去。」
石驚風看了一眼永王,又看了看我,終於還是行了一禮,邁步走出。
「怎麼樣,想好了沒有?」
我不語,只是將抱住女孩的手更加緊了緊,冷冷的看著那把長劍。長劍的主人嘿嘿冷笑:「小姑娘,可別怪我手狠,是你這叔叔心太硬了。嘖嘖,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小臉蛋,還真是不忍心下手……你、你做什麼?」就在他將劍峰對準女孩的那一剎那,我突然迎上臉去,接住了這一劃。這人雖然反應不慢,收劍極快,還是我額間留下了淺淺的一道血痕。
這一來,連永王也變了顏色。女孩頓時哭了:「小叔,你流血了,疼不疼?」揪起袖子要為我擦拭。
我握住她的小手,微笑:「很疼,可是疼也要忍住,不能求饒。不忍住的話,他們就要害你娘和弟弟了。貝兒,如果呆會兒還有人要劃你的臉,你怕不怕疼,求不求饒?」
「小叔不怕,我也不怕。他們要害娘和弟弟,他們是壞人。娘講故事的時候說過,死也不能向壞人投降!」
果然是嫂嫂教出來的好孩子,我衝著永王笑笑。他臉色越是難看,我越笑得開心。
「王爺,還要不要再……」那男子遲疑著問,等待永王的指示。
「帶走!」永王的臉色陰沉得猶如暴風雨將來的天際,一揮手,立刻有人將女孩從我懷中搶走,帶了出去。我高叫:「貝兒,回去什麼也別說,就說小叔叫你來給你量身做衣服呢。」
遠遠聽見她應了一聲,我這才放心。
屋子的人都撤了出去,只剩下永王和我。永王不說話,我也不敢說。溼冷的衣服貼著我,黏黏膩膩很不舒服,可我不敢動。永王忽然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審視我額頭的傷口。漸漸的,臉上浮現出怒色,抬手一記耳光,把我的頭打偏到一邊。頭髮還被他揪在手裡,扯得生痛。
「你居然敢毀了這張臉,你居然敢毀了這張臉!」
我不明白永王為何會如此咬牙切齒,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一樣。好像隱隱約約記起了什麼,又不十分真切。不敢惹怒了他,只好一句話不說,等他怒氣平復。
「滾,滾!別讓我再看到你!」他怒喝,一腳踢翻了香爐。我便趁著這一團混亂倉皇而去。哎,他不想見到我,我又何嘗願意見他?
午夜還是有些冷,寒氣一吹,酒氣又有些上來了。糊里糊塗的,我也不知到了哪裡,腳下一絆倒在地上,再也懶得爬起,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這樣睡著了。
「大人,大人。」
「木言別吵,讓我再睡一會兒。」這是我們主僕兩人每天早上習慣性的對答,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對勁——我張開眼睛,見自己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奇怪,我不是在永王府裡麼?
「呵呵,原來我喝醉了也能回家。」真是佩服自己。
「是呀,就你厲害,喝醉了還能回家。大人你別美了,若不是人家那什麼石護衛送你回來,你還不知道在那個荒郊野地做美夢呢。」木言一面嘮嘮叨叨的抱怨,一面端了碗黑乎乎的湯汁給我:「喝了。」
「什麼?」苦澀的藥氣沖鼻而來,我當即皺起了眉頭。
「當然是藥,你連自己感染了風寒都不知道嗎?真是的,喝酒也就罷了,還跟人家打架,居然還讓人在臉上劃了一刀,要是留下痕跡怎麼辦?」
喝酒打架?石驚風是這麼解釋的嗎?也好。「木言,你再嘮叨下去,就真跟街口賣豆腐的那個快嘴三姑一樣了。」
「大人,我是擔心你!」木言吼了起來,眼圈紅了,「這一陣子不知是怎麼了,你老是悶悶不樂,還總受傷,問你又不肯跟我說,總是打個哈哈混過去,我、我……」
我心下一陣感動:「對不起,木言,讓你擔心了。」
「你沒事就好了。」被我這樣一說,木言反倒不好意思。
我們主僕這麼動人的時刻,偏偏外面有叫道:「大人,有位公公來傳聖旨了。」
聖旨並沒有講得很明白,只要我立即進宮。頭還有些發暈,我果然是感染了風寒,可是聖旨急召,別說一點小病,就是走不了路爬也要爬去的。匆匆換了官服,跟著傳旨的內侍一同來到御書房,只見皇帝正坐在那裡發愁,看我進來,如獲至寶。
「愛卿,快來給朕看看,這個小玩藝怎麼不動了?」他手裡正拿著兩個小木人,那是我賑災時帶回的禮物,小木人下面是一塊木板,內藏機括,一碰就會動。
「是不是被什麼卡住了。」我連忙上前接過,放在手中察看。
「愛卿,你的臉怎麼受傷了?」皇帝伸出手來去摸我額上的傷痕,我微微側開臉,卻不敢十分拒絕,只能任他觀瞧。
他怔怔的看著我,忽道:「愛卿,你的臉好紅,比外面的桃花還好看。真是,朕以前怎麼沒發覺?」
臉紅?那是自然,我還發著燒呢。不過皇帝的眼神不太對勁,我還是先躲為妙。「皇上,依臣看這東西非專門的工匠來修不可,不如微臣去拿到外面給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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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皇帝拉住我的手,用力將我摁倒在御案上。哎,這場景好熟悉,果然是現世報來得快。誰來救救我?要不然的話只有從後面打昏他,再告訴他有刺客來襲。
「愛卿,你氣色不對,好像生病了,讓朕給你看看。」
看就看吧,你動手動腳做什麼?嗚……又伸過來了!「皇上……」
「微臣參見皇上。」聲音不大,但這時候出現卻有著驚人的效應,皇帝立刻放開我的手,尷尬的輕輕咳了兩聲,笑道:「原來是皇叔啊,朕,嗯,黎愛卿身體似乎有些不舒服,朕正在為他診瞧。」
能夠不經通報就進來御書房的,大概也只有永王了。他冷電似的目光在我臉上一掃,一瞬間露出怒意,似乎是我勾引了皇帝似的。
於是我就衝他笑笑,反正他現在已經恨我入骨,多恨一點少恨一點差別也不是很大。
永王的怒色只是一瞬,面對皇帝的時候又是那幅莫測高深的神情,淡淡的道:「原來皇上還精通醫道,微臣改日倒要請教。」
謊話被當面拆穿,年輕的皇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著著實可憐。但還沒來得及讓我同情他,永王的矛頭已經指向我了。「黎大人既然有恙在身,為何不在家靜養,請御醫診治診治?還是說這些御醫門醫術不精,治不了你的病,非得皇上親自問診?」
這話裡面的曖昧意味可就說不清了,皇帝的臉漲得通紅,可是他素來懼怕永王,也不敢回嘴。
我只好道;「微臣的病沒什麼大礙,只是承蒙皇帝的恩寵,對微臣格外關心。既然王爺有政事要向皇上稟報,微臣這就告退。」
「且慢。」永王看了看我,向皇帝躬身道:「既然御醫都治不好黎大人的病,為臣倒是認識一位世外高人,有起死回生之奇蹟。不如就請黎大人到我的府上去將養一陣,養好身子再來為皇上效勞。」
我吃了一驚,永王竟是要軟禁我!偏偏他向我用個眼色,我便不敢再說什麼。皇帝雖然不情願,但一來懼怕永王已成習慣,二來又一上來就被他用言語擠兌住了,只是無奈的衝我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哎,剛離狼爪,又入虎穴,我果然一直在走背運。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過後,我暈頭轉向地倒在了地上。
「連皇上你也勾引了,果然好本事,真不愧是戲子出身!」
「王爺才知道麼?王爺難道就沒想過,下官這大學士是怎麼來的?」倘若是別人說這樣的話,我還有心情澄清澄清,對永王就沒有那個必要了。
果然,我這樣「無恥」的回答,換來永王又一陣暴怒。「下賤!」
我一笑:「王爺,‘下賤’這兩個字分怎麼說。比如說我,生來就是個下賤的人,做些下賤之事也沒什麼不可,我之所以下賤也只不過是想脫離那個下賤的圈子。與人無害,於己有益,也是情有可原。不過有一種人,出身高貴,萬民景仰,他卻偏偏要做出禍國殃民,有辱身份的事來,這種人叫做自甘下賤!」頭好暈,病情是不是又加重了?
永王冷冷的看著我:「你想讓我殺了你?」
我微笑:「王爺不會的,因為王爺知道王爺的霸業和下官的性命從某種程度上說是連在一起的。」我不知道自己是發了什麼瘋,一定要激怒永王,大概是燒糊塗了。我並不是一個隱忍的人,儘管我必須隱忍。我其實一直幻想有一天能夠當著永王的面把我心裡想的說出來,把我的憤怒噴在他不可一世的臉上,現在我說出來了,也許等待我的是一通拳腳,但是我不後悔,只有發洩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