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弄臣 流水潺潺 第1頁,共2頁

想來我離開後的第一件事,錢大人便要檢查銀子的真偽,我也不擔心,只是慶幸永王時機拿捏得準,辦事神速。回去的時候只有我和木言兩人,自由了許多,聖旨上雖然說「速速」回京,但我明知道無事,也就樂得自在,一路上游山玩水,十分愜意。這是我為官以來第一次自行出京,少了許多雙注視的眼睛,少了許多羈絆,就好像脫籠的鳥兒,連心也飛得高高的,從沒這樣自由歡暢過。偶然想起雷霆遠所說的大漠的「自由」,不禁悠然神往。走走遊遊,第五天的中午才到了京城,隨即進宮面聖。

皇帝見了我,仍是親熱異常,拉著我的手給我看他新得來的兩隻蛐蛐兒,我把路上收集的小玩藝給他看,他摸摸這個,動動那個,愛不釋手。正說的高興,門外當值的太監來報,說是張丞相在宮外求見。皇帝一聽,頓時蹙起了眉頭,揮著手:「不見,不見!」

我有些奇怪,雖然知道皇帝向來討厭張老兒羅嗦,但念在他是三朝老臣的份兒上,總是留著幾分面子的,不知為何今日如此強硬,難道是老兒得罪了他?

「皇上,張丞相特地進宮,想來是有什麼國家大事,皇上還是見見他的好。」

皇帝不耐煩的道:「這老兒羅嗦得很,朕不要見他。哼哼,他有什麼大事?只怕還是為他那個寶貝門生來的。」

張老兒的「寶貝門生」,莫非是葉嘉穎?我心裡一震,不動聲色的試探:「張丞相難道是為了哪個門生向皇上求官來的?他不是向來自誇大公無私麼?」

「不是求官。」皇帝抬起手臂,又長嘆一聲甩下,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愛卿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有人,哎,就是那個新科狀元,補了翰林院編修的什麼葉、葉……」

我介面道:「是葉嘉穎。」

「對,就是他。他好好的翰林院不呆,上了一道奏表,密告王叔謀反,你說,這不是沒有的事麼?」

我吃了一驚,怎麼也想不到把這事上報給皇上的竟是葉嘉穎,那些御史們都做什麼去了!

皇帝隨即神秘兮兮的衝我一笑:「愛卿,你可知道朕這次為什麼召你回來?」

「微臣不知。」

「就是這個葉嘉穎,他居然說賑銀是假的,是被永王吞沒了。你想,銀子若是假的,你不就是失職的罪名?」

我趕忙跪倒在地:「皇上明察,微臣護送賑引出京,每時每刻都小心看護,吃飯睡覺也不敢離開半步,臣敢擔保,每一錠銀子都是真的,絕對錯不了。」

皇帝哈哈大笑,雙手扶起了我:「愛卿放心,朕已經查明白了,銀子還在,與你無關,更與王叔無關,那個葉嘉穎純屬誣告,朕已經讓刑部治他的罪了,也算為你出了口氣。」

我口中稱謝,心裡卻是一陣慌亂,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竟然都不知道!隨即想到,我不知道,雷霆遠卻是知道的,更知道我的心思,可那晚他卻隻字未提!很快的,一股火氣衝上我的頭頂,但心念一轉,又冷靜下來。雷霆遠和我非親非故,難道還要他一切為我考慮不成?我實在怪不著人家。他那夜離開前讓我不要輕舉妄動,想來也是指這事了。

皇帝又嘆了口氣:「就是張老頭難纏,每日都要到這裡來說情,真是讓人不勝其擾。」

我趁機道:「微臣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已經心滿意足了,什麼出不出氣的,也不放在心上。皇上若是嫌煩,不妨就依了張丞相,從輕發落便是。」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滿朝文武,還是你最為朕著想。只是這事還牽連到王叔,王叔若說定要治罪,朕也不好說什麼。」

我暗暗嘆息,知道這是實話。永王苦心策劃不成,只怕這頓火全要發在葉嘉穎身上,重則斬首,便是輕了,只怕也要革職流放,永不復用。我比什麼都清楚,這對滿懷抱負的葉嘉穎來說,簡直比被殺還要難受,可是要從永王手中不著痕跡的把他出脫出來,那比虎口拔牙還要艱難。

一時彷徨無計,又陪著皇帝說了幾句閒話,便藉故告退。除了宮門,只見張丞相還在那裡守著不願離開。我明知道這時過去絕對得不到好氣,但關心葉嘉穎的處境,還是上前問道:「張丞相,我剛聽皇上說起,不知葉大人怎麼樣了?」

果然,張老兒只以為我是存心奚落,冷冷的道:「黎大人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嘉穎有今日,還不是拜你和永王所賜!哼哼,天道不滅,神明有知,是非黑白,總有昭雪的一天!」說罷,一甩袖子忿忿走到一旁。

我也不理他的詛罵,反覆縈繞在心裡的只有那一句「嘉穎有今日,還不是拜你和永王所賜」。不禁暗問自己,難道真是我害了他?

從皇宮出來,我立即去見永王,一則覆命,二則探探虛實。到了那裡卻結結實實吃了個閉門羹,據說是永王身體不適,不便相見。這一仗永王慘敗,只怕氣得不輕,葉嘉穎的處境想必更要危險了。一時彷徨無計,只得先行回府,路過鬧市區的時候,只見一處樓臺張燈結綵,前面豎著大大的招牌,卻是京城裡近來很有名氣的一家戲班上了新戲。恍然間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經在這裡登過臺,我的名字也曾大大的寫在這招牌之上,如今物是人非,當年的夥伴也不知哪裡去了。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漸漸成形,我想到營救葉嘉穎的法子了,雖然有些冒險,但現在形勢危急,我實在顧不得許多。

精心籌備了一下午,到了晚間,我又一次去見永王。二度到訪,永王還算賣我的面子,終於肯現身一見。我連忙堆起笑容,露出標準的諂媚嘴臉,快步上前:「王爺,下官回來了,下官本來想王爺的吩咐,下官就是累吐了血也要辦得妥妥當當的,不辜負王爺的期望,可是這是皇上的旨意,下官不敢不尊。」

永王點點頭:「不關你的事。」

我見他臉色十分陰沉,心頭多少也有幾分害怕。永王的手段我很清楚,倘若被他知道是我在暗地搗鬼,只怕我便要死無葬身之地了。我小心翼翼的問道:「王爺可是心情不好?」

永王冷冷地看我一眼,不作回答。

我硬著頭皮道:「下官都聽皇上說了,有人誣告王爺意圖謀反,這真真是一派胡言!朝廷上下,誰不知道王爺忠心為國,從來沒有二心?這人真是讓豬油蒙了心了,還好咱們皇上聖明,沒聽他胡說八道,還治了他的罪。依我看,這樣的人就該把他滿門抄斬,碎屍萬段!」

我說得義憤填膺,永王卻仍只是冷冷的看著我:「你來就是為說這個?」

「不是。」我陪著一臉的笑,「下官只是想王爺遭人誣陷,心裡想必不舒服,所以特地準備了些小玩意給王爺順順氣。」

「不必了。」

「這也是下官對王爺的一片忠愛之心,下官巴巴的想了一下午,才費盡心思想了個這麼特別的玩意,保證王爺一定喜歡,還請王爺務必賞個臉。」

永王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笑:「怪不得皇上喜歡你,你倒真是善解人意呀。」

「下官只是對心裡敬愛的人,格外留心罷了。」

「只怕不是禍心吧。」

「不敢,不敢,王爺說笑了。」

我陪著笑,一路引著永王出了王府,來到事先安排好的一家酒樓之中。樓上樓下,都已經被我包了。撇下永王,我急忙趕到後面改裝,雖然有不少人幫著,還是很費了些時間,出去時,永王已經不耐煩的要走了。

「王爺。」我站在他面前,衝他微笑。

「你是……」永王怔怔地看著我,神情有些迷茫,眼中沒有我熟悉的驚豔,卻帶著幾分難解的複雜情緒,好象我的模樣勾起了他什麼被遺忘的過往。但是不容我去深裡探究,很快他便恢復了向來的冷厲,「這便是你說的‘特別’的玩意?」

「由下官親自上臺為王爺唱曲解悶,難道還不夠特別?」不錯,我現在上了厚厚的妝,身上也改作鮮豔的戲服,曾經有人讚我「豔如三春桃李,翩若照水驚鴻」。我其實並不喜歡這樣的裝扮,尤其是在永王面前,總覺得他那雙眼睛象是別有用心,現在卻顧不得了——只有先吸引永王坐下來,我接下來的計劃才能進行。

很成功,我能感到永王牢牢追逐我的視線,不僅是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視我,只不過他的格外讓人不敢忽視罷了,那種深沉的、探索的目光。一曲歌舞完畢,我笑著坐到他身邊。

「黎大人倒是色藝雙絕,本王今日大開眼界。」

話裡有淡淡的嘲諷意味,我只作沒聽出來,笑道:「不成了,都忘的差不多,倒叫王爺見笑。下官這只不過是個引子,接下來才請了京城裡的名角,請王爺觀瞧。」

不錯,接下來才是重頭戲。這一齣叫《金環記》,講的是皇后與人私通,被人告發,皇帝昏庸,聽信皇后花言巧語,反將告密之人治罪,皇后正在為那人求情。

我一邊看戲,一邊偷偷觀望永王的神情,忽然指著臺上道:「王爺,您看這皇后也當真奇怪,不將那告密的人殺了,居然還為他求情。」

永王冷冷的道:「你懂什麼?她這是要買人心。那皇帝雖然相信了她,別人心裡總是有懷疑的。若是殺人滅口,倒顯得做賊心虛,不如放了人,一來顯示胸襟寬大,二來也消了眾人疑心。」說到這裡,他突然住了口,直直地看著我,若有所思。

我故作不覺,拍手笑道:「妙啊,妙啊,這樣一來,便沒人會懷疑她了,真是好計。」

我不知道我的旁敲側擊是否對永王起了作用,至少我是期望能夠起些作用。

第二天一早我就著人到刑部大牢打探訊息,然而等了一天,也沒聽到任何迴音。我暗暗焦急,心想莫非永王沒有中計?否則的話放過葉嘉穎實在對他利多於害,他沒有理由不馬上施行。

到了晚間,我實在沉不住氣,親自去了趟刑部大牢。夜影裡,只見那牢門黑洞洞、陰森森,宛如怪獸的巨口,一張嘴便要把人生吞進去,不覺機靈靈打了個冷顫,人若是進去,哪還有活著出來的道理!

正在遲疑要不要進去探訪,忽聽身後有人道:「黎大人。」

我一驚,不知道誰會在此時此地找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青衣人站在對面,他身後不遠處還有一頂四人抬的青呢小轎。轎我認得,人也熟悉;永王的人,永王的轎。為什麼永王的人會來這裡找我?我心頭劇震,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王爺請你到府中一敘。」

暗暗一嘆,告訴自己該來的躲不了,邁步上了轎子。

見到永王的時候,他正在寫字。有人說由字可以觀人,永王的字也跟他的人一樣,鋼硬、冷峭,宛如一把出鞘的劍,散發出奇寒的霸氣。

「來看看我的字如何?」

我陪笑湊上前:「好字,王爺寫的當然是好字。只是好在哪裡我就不知道了,您知道我不識字的。」

永王點點頭:「我倒忘了。不過黎大人,你雖然不識字,戲卻當真演得很好,尤其昨天的一場戲,當真精彩極了。」

「多謝王爺誇獎,只要能為王爺解解悶就好。」

永王冷笑道:「何止解悶,簡直讓我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我竟不知道,到處求賢選能,原來在我身邊就有一位高人,我卻從來沒有發覺,當真瞎了眼!」他說著抬手托起我的下巴,藉著燈光仔細打量,發出嘖嘖讚歎之聲:「芙蓉如面柳如眉,果然稱得上傾國傾城,更難得的是,又聰明又會做戲。只可惜,戲做多了,難免是要穿幫的!」

最後一句話音突然抬高,永王眼中殺氣畢現,長袍下飛起一腳,正中我的胸口!

早在跟隨皇帝圍獵的時候,我就知道永王的力道有多強,身手有多敏捷,雙手能拉開百石強弓,還能馴服脾氣暴烈的野馬。我被他這一腳直直的踢飛出去,在牆壁上狠狠一撞,這才落了地。我掙扎了幾下,想要爬起來,可一用力,胸口頓時有如萬道刀割一般,口一張,一股血箭噴射而出。

「王爺,下官、下官犯了什麼錯?」忍住不停翻滾上來的血氣,我問,心裡還存著僥倖的希望。

永王幾步上前,糾住我的頭髮,將我半身提了起來,緊接著抬起手來,反反正正打了我四記耳光,隨即又將我扔在地上。

「犯了什麼錯,你心裡不是最明白?」如果眼光也能殺人的話,只怕我已經被永王殺死過一百次了。從未見過他如此暴怒!「你好,很好。我一直不明白,我的苦心經營怎麼會敗得如此莫名其妙?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竟然把一隻狐狸當成了豬!」

這個比喻很好笑,我想笑的,可是一笑就忍不住要咳出血來,雙頰火辣辣的痛,嘴角也破了。「王爺說的什麼,我,下官都不明白。」

「不明白?好,我就讓你明白。」他蹲下身子,陰霾中蘊藏著火山的眸子緊緊的鎖住我的臉,「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有了破綻,因為我本來想嚇唬一隻膽小怕事的豬,卻沒想到在這隻假扮豬的狐狸面前露了破綻,於是這可惡的小狐狸看穿了我的用意,我暗渡陳倉,他便來個釜底抽薪,斷了我的後路,讓我只好把銀子調換回來。小狐狸很狡猾,他把自己掩飾的很好,我雖然吃了他的虧,卻始終想不到是他。可惜,他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哦?不知他犯了什麼錯誤。」我虛弱的問,倒是真的很想知道。

「他犯了兵家之大忌,輕敵、冒進。一個人勝了的次數太多,就很容易把別人當成傻子,而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再加上有件事讓他失去了冷靜的頭腦,他情急之下便開始鋌而走險了。」說到這裡,永王搖搖頭,「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唱這一齣戲。我看那出《金環記》的時候,猛然間就打了一個寒噤,一切實在是太巧了、太巧了,巧得讓人懷疑不是天意,而是人為!偏生你又那麼心急,怕我不夠明白,還用言語點醒我,你叫我怎能不生疑?」

我在心裡暗暗嘆氣,我終於知道我錯在什麼地方了。永王分析的很對,連連僥倖成功讓我輕敵了,而,葉嘉穎又偏偏是我的死穴。關心則亂,便是如此!

我笑笑:「想不到王爺對兵法也有研究,實在令人佩服。」

永王不理我,又接著道:「那時候我忽然心裡一陣恐懼,難道在我身邊的不是一個只會討好人的小丑,而是比我見到的任何人都精明厲害的角色麼?我還不敢肯定,也不願相信,於是我又回來想了一夜,想起很多很多事,本來認為很平常的事我竟突然發現出許多疑點來。然後我又找來驚風,我才知道,原來你並沒有老老實實的聽我的話,而是私自去瞧過賑銀了。一隻膽小怕事的豬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我心裡又確定了幾分。於是今天我命人暗暗的跟著你,瞧著你在刑部大牢前徘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凝視著我,輕聲問:「你知道我明白這一切以後,心裡是怎麼想的麼?我很生氣,很生氣。」

這兩句他是在我耳邊說的,很輕,很慢,卻讓人打心眼裡湧起一陣寒意。

「知道計劃失敗的時候,我只是生姓葉的和那個暗中跟我斗的人的氣,可是現在知道了真相,我卻更想生自己的氣。我居然敗給了一個小丑,我居然讓他騙了我這麼久!」

他越說越氣,突然站起來朝著我的背部踢了幾腳。「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

我被他踢得半晌說不出話,緩了好一會兒,才道:「王爺要殺我洩憤?王爺就沒想過,倘若王府裡莫名其妙死了個大學士,不會招來麻煩?」

永王冷笑:「本王殺人,還會笨拙到著了痕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