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了口氣:「既然如此,就請王爺殺了我吧。只要王爺別後悔。」站是站不起來了,只要一動,全身就火辣辣的疼,骨頭好像都被拆散了,我索性就趴在地上,一副死活隨人的模樣。被殺了也好,人這麼活著,真的好累。
可永王是多疑的:「你什麼意思?」
我笑笑:「王爺認定了是我破壞了你的計劃,難道就沒想過,但憑我一人之力,怎能將事情辦周全?」
「你有同黨?什麼人?」
我輕輕側過身子,讓自己的樣子看來好一些,悠然笑道:「什麼人自然是不能告訴王爺的,不過這人本事不小,又知道我和王爺的事,我若死了,他自有辦法把這事象賑銀一案一樣捅到皇上面前。皇上雖然信任王爺,可這左一樁案子,右一樁案子,都圍著王爺打轉,王爺再做什麼,只怕便要縛手縛腳了。」
永王冷箭一般的眸子狠狠的盯著我,似乎要穿透我的心。可是到了這時候,我退無可退,只好把一顆心橫到底。這已是我唯一的生路了。過了半晌,永王忽然笑了起來,很危險的笑起來:「我不殺你,可我有辦法讓你比死更痛苦,別忘了,你還有籌碼在我手上。」
不錯,嫂嫂,兩個侄兒,還有葉嘉穎,一個個都是我的致命傷,我的心沉了下去。「王爺,咱們作個交易如何?我保證不會再對王爺造成一絲一毫的威脅,請王爺放過我的家人。我,就任憑你處置。」
永王傲然道:「你有資格跟我談交易麼?」
我笑了:「王爺是玉,我是石;王爺要創宏圖偉業,而我只求一家平安。難道王爺將要富有天下還容不得幾條賤命麼?若果真如此,匹夫一怒,拼個玉石俱焚,王爺莫怪。」說完,我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似是把握十足,又似是聽天由命。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永王低低的笑聲:「好厲害的一張嘴,我現在倒真有幾分喜歡你了。」張開眼,他正在我面前,用一隻手指頂起我的下巴。「不錯,一條賤命,我要它做什麼?不過我倒是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一個可以讓你比死更難受的方法。」
心在曖昧的笑聲中凍徹,透出苦澀的氣味。這些年我裝瘋賣傻試圖躲掉的,原來最終還是逃不過。這是不是就叫「定數」?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心裡或許會好受一些。擠出一個笑容,我不知道那看在他眼中是甜笑還是苦笑,這是我僵硬的臉唯一能有的笑容了。「我能不能求王爺一件事?」
「你說。」
「放了……葉嘉穎。」手輕輕一扯,衣服慢慢的自肩頭滑落下來。
我忽然記起了阿月。那是以前在戲班時候的夥伴,比我大幾歲,生得很是清秀俊美。我第一次登臺的時候,他已經是名角了。那天晚上很多人來看戲,其中有一位黃老爺,送了許多東西來,然後阿月就跟他走了。半夜裡我聽見有聲音,起來一看,阿月正在換衣服,他退下來的褲子上,有好大一灘血跡。
我記得我當時是嚇了一跳,張口想叫,卻被阿月堵上了。我用驚疑的眼睛看著他,忽然間明白了這灘血的意義,又羞又怕。阿月只是啐了我一口:你裝什麼裝,幹咱們這行的還不是早晚有這一天?你這個模樣,是指定跑不了的。
我怔怔的問:疼嗎?
阿月嘆了口氣:疼還是小事,就是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是的。哎,跟你說了也不明白。有什麼辦法呢?誰叫咱們是唱戲的。
他忽然緊緊的抓住我的手:你要是不想,就想法子逃出去,跳出去!做人上人,再不被別人欺負!
阿月的話我一直記著,所以當我有機會見到皇帝的時候,我用盡一切來討好他,作了阿月所謂的「人上人」。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人上人」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就象我,始終也逃不了以身侍人的命運!
永王的動作並不溫柔,那種粗暴帶著些惡意懲罰的性質,完完全全的洩憤,毫不留情的掠奪。我想如果這時我求幾句饒,哪怕露出些害怕的神情,也能緩和永王的怒氣,讓他的動作變得輕柔一些,讓自己好受一點。可是,我就是做不出來。就算在他貫穿我,劇痛麻痺了我的全身那一刻,我也努力的不讓自己吭一聲。
我是一個男子,我並不十分看中所謂的「貞操」,就當是被狗咬一口好了。可是我知道,倘若我求一句饒,哭上一聲,我就真正的輸了,不但在永王面前永遠也抬不起頭來,我也永遠看不起自己。雷霆遠曾經說過我「倔強」,我以前並不覺得。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很圓滑很懂得變通的人,很容易被情勢所逼,做出違背自己本願的事情,學不來葉嘉穎的寧折不彎。現在看來,也許真有些倔強在骨子裡吧。
「高興些,你不是自願的嗎?別讓人以為我是在對你用強。」高興些?好吧。我忍住疼痛,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王爺。」
他似乎一怔,動作停了下來,又現出那天那副奇怪的神情。突然揚起手來,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不許你這樣笑!」猛然用力,再次挺入我的體內,開始了又一輪更加瘋狂的掠奪。
好痛。身體被迫瘋狂的搖擺,我覺得自己好象在急風怒濤中的一條小船,被狂暴的海浪翻卷上天,再重重地跌落下來,而下一刻又不知會被拋向何方,也不知道將會在哪時哪刻粉身碎骨。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經歷的痛楚似乎也已經到了極限,慢慢被麻木所取代,恍惚中有人在輕輕叫我。不,不是叫我。那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煙兒,煙兒。是誰?努力地張開眼睛,眼前的情景讓我感到混亂。那是永王嗎?為什麼他的表情會那麼溫柔,我從沒見過的溫柔。他輕輕的抱起了我,臉貼在了我的臉上,聲音充滿了愛憐,柔得可以讓人融化:「煙兒,我不會讓你死的,不會讓你再在我面前消失。我的……煙兒。」永王怎麼有這樣柔情的一面?呵呵,我一定是在做夢了。
其實我並不討厭噩夢,有的時候我甚至希望我在做惡夢。就象那一年的水災,無數個夜晚我都在期盼,期盼著一切只是個噩夢,第二天早晨醒來,我又可以看到哥哥的笑臉,喝嫂嫂煮的粥。因為現實永遠比噩夢更加可怕。可是這一次,我卻是被難忍的劇痛驚起,連質疑這是個噩夢的機會也沒有。沒有看到永王,這讓我鬆了口氣,窗外傳來陣陣鳥叫聲,天光已大亮,想是永王去上早朝了吧。
「大人。」有個顯得遲疑的聲音在叫我,順著聲音看去,石驚風那張英挺方正的臉上充滿了擔心。他也在看我,目光不知道了哪裡,突然一滯,臉上紅一白一陣的轉過頭去。我低下頭,見上半身露在棉被外面,半敞的衣襟間,清晰地印著幾處豔麗紅痕。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象徵醜陋的痕跡,竟是如此妖豔動人。這個時候如果驚呼一聲再把棉被蓋上已經晚了,該知道的對方已經知道,多餘的掩飾反而顯得矯情,讓自己更加尷尬罷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起身,慢慢的整理衣衫。
「王爺呢?」
「王爺上朝去了,他說讓大人好好休息。還有,他讓我告訴大人,那位葉大人已經放出來了。」
「是嗎。」正在綁衣帶的手一頓,我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可笑的交易:我自願獻身永王,條件是他放了葉嘉穎。
輕輕的嘆息,目的達成,心中卻是充滿了苦澀。這一仗,我失去了太多!
「大人!」一聲激動的呼喚,緊接著是雙膝著地的聲音。轉過身,石驚風正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大人,驚風對不起你,王爺問我話,我必須以實相告,我不知道會害你這樣!你,你殺了我吧!」抽出長劍,雙手捧著高舉過頭。
明亮的劍身有些晃眼,我定了定神,看著這個痛心疾首的男子。我知道一切不能怪他,我知道我應該扶他起來,可我沒有動。真奇怪,當我面對永王殘酷的面孔時,我可以讓自己冷硬,可以和他針鋒相對,可以不當這身體是自己的。可是現在面對石驚風懺悔的臉,我的心卻抽搐起來,一直被壓抑的恥辱、恐懼、委屈、憤怒如翻江倒海而來,瞬間將我吞沒!
我慢慢拿起長劍,比劃了幾下,冷笑一聲:「不必了!」將劍甩在地上,舉步便走。
「大人留步。」人影一晃,石驚風攔在了我的面前。
「怎麼?王爺說了不讓我走?」見他搖頭,我又惡意地上一句,「還是你也瞧出便宜,想要分一杯羹?」我說著,拉著他的手來到胸前。
「不,不是!」他象觸電一般縮回了手,俊臉漲得通紅,「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我雙眼一翻,「滾!」身手將他推開。見他一個趔趄幾乎跌倒,我反而有一種難言的快感。踉踉蹌蹌地出來,沒有人攔我,所有想攔我的人都被石驚風出聲喝止了。身體還是很痛,每走一步都象要裂開似的,兩腿間黏黏膩膩的,想是流血了。也好,流乾了就乾淨了。
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的人已經來到一條幽靜的小巷中。這巷子我是認得的,進去第三家就是葉嘉穎的府邸,我曾好幾次在這裡徘徊,卻一次也沒有進去過。進去!去找他!去跟他說說你的委屈,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對我這麼說,一次比一次強烈,我想見他!沒有一次比現在更想見他!
我遲疑著,慢慢邁出了腳步。「讓開,讓開!」響亮的聲音在身後心急地催促,一隻手推來,我站立不穩倒在牆上,眼看著一頂轎子從我身邊急匆匆走過。
我掙扎著站起來,見那轎子就停在葉府的門口,一個家丁打扮的人上去叩門,裡面似乎喊了一聲,緊接著,一個人匆匆走了出來。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我的心似乎也停止了跳動,我想叫他,張開嘴發不出聲,想走過去,雙腳卻象在原地生了根一樣,邁不出半步。轎簾被掀開,一張美麗的臉孔露了出來,看見葉嘉穎,輕輕的一笑。而對方,也回她一笑。
我就僵硬在這一笑中。五雷轟頂也及不上這一笑的威力,我被炸得屍骨無存!哈哈,原來是這樣!我早該想到的。我算什麼呢?輸掉了一切,又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小丑,小丑,活脫脫一個小丑!那兩人攙挽著,消失在關閉的大門裡。眼前一黑,身子搖晃起來。
「大人。」一隻手伸出來,扶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體。我轉頭,對上石驚風關切的眼眸。
「走開!」我低喝,摔開他的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頭好暈,才走出一步又險些跌倒,被他從後面扶上來。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咯咯地笑:「你要覺得虧欠了我,就為我做一件事。」
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怕人,他明顯吃了一驚,小心地問:「大人要驚風做什麼?」
拉住他的衣領,讓我們之間的距離縮到最短,我指著葉家的大門:「你去,把葉嘉穎,給我抓來!」
「大人,你何苦……」
「你不去就算了!」我臉色一變,掙扎著走開。所有的人,都只會說空話。所有的人,都這樣不可信!走出了好遠,我才聽到身後石驚風的聲音嘆息似的道:「如果大人執意,驚風就……如你所願!」
哈哈,我一定是瘋了,哈哈。我一定是瘋了,可笑的是連石驚風也跟著我一起瘋,當他將昏迷中的葉家穎帶到我身邊時,我還象做夢一樣。葉嘉穎,他現在雙目緊閉,不會再用那樣冷淡的目光看我,這讓我感到很安心。他臉上的線條是那樣柔和,那樣平靜,我顫抖的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張臉,然而當手指觸及他面頰的那一刻,又象被打到一樣縮了回來。我不敢!手指在他身上戳了一下,葉嘉穎輕輕呻吟了一聲,悠悠轉醒。茫然的眼睛向四下一轉,看到我的時候,臉色驟變,翻身坐起。
「怎麼是你?我這是在哪裡?」
「在我家裡,我的臥房裡。」忍住因他驚怒的神情帶來的心痛,我冷冷的答道,又加了一句,「在我的床上。」
短暫的驚惶失措後,他似乎恢復了平靜,定定的看著我:「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綁架朝廷命官?你不怕觸犯王法?」
我笑了:「怕?我怕什麼!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可怕的?哈,哈哈!」王法?別人觸犯王法便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叫他們來殺我呀,來抓我呀!
「你瘋了。」
「不錯,我是瘋了,我也覺得自己瘋了。」我踉蹌的來到他身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近,「葉大人,你是明白人,全天下就你最明白。你告訴我,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怎樣算瘋,怎樣又是清醒?」
他清冷的眼眸中現出了些異樣的東西,嘴張了張,卻沒有說話,猛然用力一推,將我推倒在床沿。「我不跟瘋子說話!」
想走?沒那麼容易!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帶,他便被重重地甩落在床上,我合身撲上去,壓住了他掙扎著想爬起的身子。
著迷的描繪他眼部的輪廓,我道:「我喜歡你的眼睛,看起來永遠那麼明澈,像一面鏡子,把什麼都照出來,活得坦然,不必隱瞞自己的想法。我也喜歡你的骨氣,你是全天下最清高的人,不肯對現實有一點妥協。可是,清高的葉大人,你就這樣看不起別人了嗎?看到別人在泥汙中苦苦的掙扎,你不會有一點的同情,反而不屑的走開,嘲笑那人的下賤麼?你以為你的清高是怎麼來的?你以為真是永王好心放你出來?」你可知道有個人為了維護你的清高卻換來一身泥汙?你,可知道?
他冷冷的看著我,似乎明白了:「上那張奏表的時候,葉某已經下了必死的決心,即便不成功,卻是求仁得仁,死而無憾!倘若葉某這條命是用什麼卑劣手段得來的,葉某情願一死,沒的壞了清名!」
心涼了半截,我果然是自取其辱,人家根本不領情!倘若他知道我給永王,恐怕還要鄙棄我是終究是戲子出身,怎麼也脫不了下流路數吧?狠狠地捶頭,我真是個傻子,也罷!「好,我告訴你,你的命就是我用‘卑劣’手段換來的,你若不領情,也可以,只要答應我一件事,咱們就算兩清。」
「你說。」回答的乾脆利落。又一陣心酸,他竟是那樣急於和我撇清關係!也好,就讓我來斷個徹底吧!扯開他的衣襟,我輕輕的去吻他的脖頸。
「你做什麼?你、你怎能如此?」葉嘉穎又驚又怒,奮力想要推開我,可他一個文弱書生哪裡是我的對手。
「你掙得脫我麼?你不願欠我的情,就讓我抱一次,然後咱們就再沒瓜葛。」而我,也可以死心了。
他放棄了掙扎,又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用我不明白的複雜眼神看我,好久,才下決心似的屈辱地轉過頭去:「隨你的便!」
我俯下身子,虔誠地、痴狂地吻他的額、他的眼,吻他唇的時候,被他閃過去了,落在臉頰上。然後是他的頸、鎖骨,再來是胸前的兩顆茱萸。到底是書生,他的身形很單薄,光滑而白皙的肌膚因我的親吻而泛出淡粉色。不知是羞恥還是害怕,他身子微微顫抖著,象寒風中的小花,惹人憐愛。
好美!我迷醉了。張口想要在這可愛的身體上留下我的痕跡,可是!全身一震。這真是我要的麼?
難忘以詩論友、把酒論交的日子,難忘蕭瑟和諧那一瞬間劃過心靈的悸動。他是我浮沉宦海後第一個敞開心扉面對的人,在他身上,我找到了自己一直渴望卻得不到的東西。我愛他的坦蕩,愛他的一身潔白,勝於愛我自己!
現在,我要親手毀了他麼?毀了我拼命要維護的東西?不,不是!我霍的站起。
「跟我來!」
入了夜,道上十分冷清,見不到幾個人,我帶著葉嘉穎,一路來到小河邊。這條小小的河流仍在脈脈地流淌,象我們初見面時一樣,盪漾著瑩瑩月光。
「還記得麼?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喝醉了酒,嚷嚷著要去給我把月亮捉來,帶回家裡賞玩。」我指著河水,神態高傲的猶如一個帝王,一個失去了國家仍想保留他可笑自尊的帝王,「想報恩的話,你就去把月亮給我撈上來。」
我知道這是一個無禮的要求,等著看他暴怒的樣子,可是他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便一躍潛入水中。他一跳下去,月亮就碎了,象一片片碎了的心。我坐在岸看,看他一次一次從水中鑽上來,再沉下去。每一次他出現,月亮就心碎一回。這場景好熟悉。彷彿記得,很久以前也有這麼一次,只不過水中的人換成了我。
可笑的是,我一次一次潛入水中是為了救他,而現在,他卻是為了要擺脫我。水中的月亮,比天上掛的那個還要美,一種虛幻的美麗,只要輕輕一碰就碎了。而我的願望,只怕也如這水中月一樣,美麗而虛幻,終究成空!
「夠了!」我高叫,「你上來吧!」
他慢慢的爬上岸,全身的,水珠從他臉上、身上滑落,他也不加擦拭,只是冷冷地看著我。
「我改變主意了,你走吧。就當……我從來不曾認識你,你也從不曾見過我!」得不到的再怎麼強求也終是得不到!苦苦的糾纏,纏過了自己也纏住了別人,該放手了。
似乎不敢相信,他眨了眨眼睛,卻沒有動。
「怎麼?我放過你了,你還不走?還是,你又留戀我了?」我哈哈大笑,揮揮手,「可惜,我已經對你沒興趣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長吟聲中,我大踏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