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弄臣 流水潺潺 第1頁,共2頁

雷霆遠只來過一次,畢竟這裡太危險,隨時有被永王發現的可能。我又在床上修養了十天,傷勢明顯好轉,但還是不能下地。當然,這都是作給永王看的。永王隔一兩天會過來看我一回,有時候也會問問伺候我的丫鬟僕婢我的飲食如何,傷勢可有反覆,但絕對不和我說話,往往露個面就走,當我是透明的。

可我卻覺得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往不大相同,說不上是溫柔,但至少不再象凍死人的寒潭。偶爾石驚風也會來看我,大多是在永王不在的時候陪我說說話,我問他外面的情形,他也很少隱瞞。日子從來沒過得這樣清靜過,以前總有木言象只烏鴉一樣在耳邊喋喋不休,那時候覺得吵,現在聽不到,反倒有些不習慣了。我來王府這麼久,木言不知在家裡做什麼。

閒聊的時候,我忍不住向石驚風問起,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回答:「自從大人住到府中,這位木兄也曾來過這裡幾回,吵著要見大人,但王爺有命不準任何人來探望你,誰也不敢放他進來。後來鬧得急了,想爬牆進來,被當值的侍衛逮到,送到我這裡來,我不敢驚動王爺,便好言勸了他幾句,說大人你在府中一切安好,我會照應,他這才不請不願的去了。」

說到這裡,石驚風滿臉愧色:「結果我還是讓大人受了傷。」

我揮揮手:「這怪不得你,王爺想做的事誰攔得住?何況你對他又那麼忠心。說到木言,我真是很想念他,我們在一起近十年,他和我名為主僕,其情卻與兄弟無異。我離開家這些日子,心中著實掛念。石護衛,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請說。」

「我想寫一封家書,求你轉交給他。他見了信,自然就會放下心來。」

石驚風面有難色:「這個……王爺特別看重大人,沒有他的吩咐,我……」

「不要緊。」我打斷他的話,「我這家書先寫好了,你拿去給王爺看,他若同意,你就拿去,若不同意,我也不會怪你。」

石驚風舒了口氣:「如此最好。」

當下石驚風拿來筆墨,我微一思索,一揮而就。起初還擔心永王不許,哪知他看了之後只是冷笑幾聲,當真答應了。後來石驚風跟我說的時候,臉上都是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又過了幾天,我已經可以下地走動,這天便來到永王書房。永王對我的出現似乎並不感到驚訝,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吩咐我坐下。

「可有事?」

「王爺,再過兩天就是清明節了,算起來我兄長去世也已整整六年,墳墓就在東郊城外,我想…」

「你想去拜祭你的兄長?」

「是,前兩日做夢,夢見兄長怪我太久不來看他,一覺醒來,實在心中難安。是以想去上墳,還請王爺准許。」說著,我一揖到地。

雖然低著頭,還是能感到永王兩道犀利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也不知在想什麼,一陣緊張,生怕他不肯答應。還好,過了半晌,他終於開了金口:「你這也是出於一片兄弟友愛之心,本王若不答應,倒顯得不近人情了。好吧。」

「多謝王爺。」我大喜,又施了一禮,起身告辭。

「且慢。」

「王爺還有何吩咐?」

永王繞到我面前與我對視,伸出兩隻手指慢慢抬起我的下巴,很仔細的端詳我的臉。良久,冷笑一聲:「這個如花似玉的小腦袋裡面,鬼注意可真是不少!」

我心中一緊,陪笑道:「不知王爺所指為何?」

永王不答,眼神閃爍了幾下,忽道:「你的容貌雖然跟煙兒很象,舉止神氣卻完全不同。尤其是這雙眼睛,你可知讓我想起了什麼?」

「什麼?」這樣仰著脖子好累,可是永王不放手,我也不敢動。

「一隻小狐狸。」他的目光變得深遠,似在回憶,「一隻銀白色毛皮的小狐狸。它的眼睛很大,透著古靈精怪。我是那年打獵的時候見到了它。它很狡猾,輕易就躲過了我射出的箭,如果它那時逃到深山裡,我也奈何不了它。可惜它太驕傲了,居然戲弄起獵人來。幾次三番出現在我面前,向我挑釁,一下子把我的好勝心都挑了起來。我用了三天三夜的時間追捕它。從來沒有一個獵物能夠讓我有這麼大的耐心,那種欲罷不能、勢在必得的感覺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後來呢?」我忍不住問。

他笑了,鬆開手,指著書案方向:「後來它就成了這樣,直到現在我都很喜歡。」書案後面的檀木椅上,搭著一條白色的靠墊。純白似雪,閃亮如銀。

不知怎麼,我忽然覺得全身一寒,心驚肉跳。

清明時節雨紛紛。今年的清明沒有下雨,但天色陰陰的,壓在人的心頭也沉沉的。

「王爺,我的胸口很悶,不知是不是傷勢又復發了,咱們不如回去吧。」我掀開車簾,臉色蒼白地向著騎馬的永王說道。

永王不為所動:「已經到了這裡,也不差幾步路。到你兄長墳前擺上一拜,用不了多少力氣。還可了了你的心願。」我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本想懇請永王,把嫂嫂和兩個孩子也帶出來,畢竟那是我們共同的親人,可永王說什麼也不答應。求得急了,他便說要下人們準備好香花奠酒送到嫂嫂那裡,讓他們自行祭拜。倒是他自己,說什麼不放心我,也跟了來。哎,他說話時神情冷漠,哪裡有半分關心我的樣子?

兄長的墳還是我去年請人重修的,春天一來,墳頭上的野草又冒了芽。然而人卻不能如這一年一生野草一般,一旦去了,便是永訣。有人為我擺上瓜果,我上了香,又在墳頭拜了幾拜,心裡默默禱祝: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我能順利救出嫂嫂。

「王爺,咱們走吧。」

永王一直站在墳墓一旁冷冷的看著我,這時才道;「現在就走,你不是要等人麼?」

我張大了眼睛,吃吃地道:「王爺的話下官不明白。」

永王冷笑:「你那封家書裡面寫得卻很明白,把每句開頭的一字串起來,不就是‘清明節,東郊十里’?你不是跟你的朋黨約好了今天來救人?可惜你想不到,我沒答應將你的親人也帶出來,壞了你的計劃,所以一路上你總是找藉口要回去。是不是?」

他說一句,我臉色就蒼白一分,人也幾乎站立不穩,搖搖欲倒,卻被他上來一把抓住。

「你看。」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密林見,偶爾會有寒光一閃,看似平靜,卻不知透著多少殺機。

永王湊到我耳邊,輕笑道:「不管你來多少人,我都讓他們——有來無回!」

我再也支援不住,軟倒在地,一旁有人上前將我扶起,卻是石驚風,他滿臉震驚之色,顯然全不知情。

永王不再和我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我知道,他在等,等待著一場殺戮。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樹林裡靜悄悄的,連飛鳥也感到了瀰漫的殺氣,早已振翅高飛,只有風吹著樹葉,發出「殺」、「殺」的響聲,聽來格外心驚。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在柔軟的泥地裡並不很響亮,卻每一聲都踏在了人的心上。密林間,幾處閃動著白光。也許永王只消一抬手,來人就會被剁成肉醬。可是,永王只是皺了皺眉,並沒有動。一匹馬從樹叢中閃了出來,直奔到離我們兩丈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馬上的乘客飛身躍下,一路小跑奔向永王。

「是葛青!」石驚風忍不住驚呼。

那人滿臉惶急,朝永王草草的行了一禮,立刻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永王一聲不吭的聽完,臉色陰沉得有如寒天霜降。

「王爺,怎麼了?」石驚風不明所以,上前關切的問道。

永王不理會他,卻把冷然的目光投向我:「很好,我倒是又小看你了。」

我慢慢退了一步,賠笑道:「不知王爺說的什麼。」

「驚風,你可知道咱們離開的這些時候,府裡發生了什麼事?」

石驚風一呆:「屬下不知。」

永王冷笑:「有人趁咱們不在,把黎大人的家眷接走了。哼哼,好個調虎離山,本王又上了你的當了。」說到這個「當」字之時,聲色俱厲,突然手掌閃電般的揮出,五指成勾,抓上我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