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有什麼辦法?」
「回大人,在小人家鄉,拜祭的是一位大德真言神君,據說這位神君有一隻神眼,專門看查人間誰做了惡事,我們那裡的官府,問案從來不費工夫,只消到神君面前燒燒香,神君自會告知。靈驗無比。今天這事如此出奇,不如問問神君如何?」
我還沒說話,身旁那個虞統領已然喝道:「怪力亂神,豈能相信,你是哪個營——」
「且慢。」我一聽事情不妙,連忙打住話頭,「這個什麼神君,我倒是也聽人說過,據說很靈驗,試試倒也無妨。」
那虞統領見我發話,也不好再說什麼。嘴角撇得老高,顯然心裡不信。我向雷霆遠笑笑:「只是我聽說,請神時定要跳一段請神舞的,不然真君不肯現身,不知你會不會?」
雷霆遠狠很的瞪了我一眼:「小人可以勉強一試。」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聲音中似乎隱隱夾著磨牙的聲響。
我忍住笑,朗聲道:「事情尚未分明,出事的那一營人都有嫌疑,一併跟我去內院,其餘的自行回去待命。虞統領,麻煩你把那頂帳篷看嚴實了,免得有人心虛,先行回去銷燬了證物。」說到這裡,心中一動,隱隱約約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不十分明白。
一干人眾到內院,我吩咐設壇做法,雷霆遠趁人不備,悄悄走到我身邊,低聲道:「你好啊,我好心幫你解圍,你卻反過來陷害我。」
我呵呵一笑:「哪裡,哪裡,下官只是看將軍身手矯健,跳起舞來必定好看的很。」說話間已經準備完畢,我見雷霆遠在壇前的彆扭模樣,心裡笑到快中內傷。哪知看了幾眼,竟怎麼也笑不出了。原來男人跳舞也可以如此好看!不同於女子的嬌柔,那是陽剛氣十足的,混合著瀟灑、剛健與柔韌,是一種力與美的結合。我看得痴了,才知道世上真有這樣一種人,裝龍象龍,裝虎象虎,無論做什麼都出眾挺拔。
一段舞蹈完畢,雷霆遠對天默默禱祝,忽然間全身一個哆嗦,道:「神君已經下了第一道指示。」
我心中一震:莫非他真的知道是誰?看向餘人,都是一臉茫然。雷霆遠緩緩地道:「在我們之中,有一個人,今早從不僅從廚房偷了五個饅頭,還偷偷喝了欽差大人的雞粥,這人就是……」他說著,手指閃電般指向左面廊簷下一群湊著看熱鬧的行館僕眾中的一人;「王阿二,別跑,就是你!」
那王阿二大吃一驚,抖聲道:「我明明做得很隱秘,你、你怎會知道?」
我在心裡道:「他看見了。」
雷霆遠森然道:「這是真君的指示。」
眾人都發出一聲驚歎,本來還將信將疑,這時倒信了八成。尤其那幾名軍士,人人臉上變色。雷霆遠道:「我現在要請第二道指示了。」
「且慢。」我一揮手,道,「這位真君果然靈驗無比,不過偷饅頭事小,偷人銀兩可是大罪,就算不用砍掉一隻手,也是要被打了板子趕出軍營去的。不如咱們再給賊人一個機會,只要他自行承認,便可從輕發落。」話音未落,軍士裡忽有一人撲通跪倒在地,臉色慘白:「是……是小人偷了張超的銀子,只因他、他賭場作弊!」
我和雷霆遠相視一笑,我笑道:「虞統領,這裡就交給你了,記住,從輕發落。」
回到臥房,雷霆遠早已趁人不備跟了上來。我笑著向他招手:「且別忙著報復,我已經想到應付永王的對策,想不想聽?」
「說來聽聽。」
「想來你已經查到賑銀的下落。」見他點頭,我接著道,「既然如此,為何不速速呈報皇上?」
他身子向後一仰靠在了床柱上,雙臂環抱歪頭看我:「我知道你不是被急瘋了,這樣說肯定有用意,我要聽正文。」
果然,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倘若這件事發,第一個要被波及的是我,永王高枕無憂也是因為有我這個擋箭牌,可是,如果這個擋箭牌被拆穿了呢?」
他眉毛挑得高高的,似乎來了興致:「說下去。」
我微微一笑:「如果在永王藏匿賑銀的地方附近,突然有人發現了一些刻有國庫印記的銀兩,這些銀兩的旁邊還有永王府的一些標識,比如說腰牌之類的東西,當然,如果還能有一封揭發永王私換官銀的書信就更好了;而這些東西又恰好到了地方官員的手裡,他或許是永王的朋黨,有心代為隱瞞,不想不知何人洩了底,京城裡的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已知道了這件事情,而且終於鬧到了皇上面前……」不等我說完,雷霆遠已經接著道:「不管皇上信與不信,總要命人下來核查一番。永王雖有謀反之心,但一來實力尚弱,二來時機也不成熟,自然不想現在就動手。那他就只有一個辦法……」
「不錯,他只能趕在皇上的人下來之前,先行把銀子調換回去。只要銀還是真的,那廂的證據就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大家就算懷疑也不會深究。」處理適才賊髒的案子時,我才猛然間想到這一點。不管是大賊小賊,賊人的心裡總是有些相同——都愛心虛。
雷霆遠撫掌大笑:「好計,好計!既可破了永王的陰謀,又讓他有餘地可還,不致速反,最妙的是,誰也不會懷疑到你我身上。」
他讚歎地看著我,「你果然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
相比於他的誠心讚歎,我倒還是習慣他懷著一肚子詭計揶揄我時的模樣,心裡頗覺彆扭,正想說些什麼,只聽門外木言叫道:「大人,這人非要見你不可。」
雷霆遠笑道:「嘿,王阿二來了。」閃身躲到了床後。
我整了整衣衫,正襟危坐:「進來吧。」
一個人抖抖索索的跟在木言身後,果然就是那王阿二。一進門,即刻抱住我的腳號啕大哭:「大人,您行行好,千萬不要讓他們趕小人走,小人……小人家裡窮,妻子兒女一大群,還有個……」
「還有個八十歲的老孃讓你養是不是呀?」我介面問,心想為什麼所有的小偷被人抓到了都是這一套說詞?了無新意。
「是呀,是呀。大人,您怎麼知道?求您開恩呀!」
我嘆了口氣;「你先起來吧。你偷了東西,雖然只是小偷小摸,但還是要罰的。」
他一聽還是要罰,臉色頓時刷白。
「罰你什麼呢?」我喃喃自語,忽然端起桌上那碗雞粥來,「就罰你把它吃完了。」
王阿二一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我板起臉:「沾了你口水的東西,難道還要本大人吃了不成?」
「不能……自然不能。」他連聲應道,臉上還是將信將疑。
「還有,罰你在這裡做一個月的白工,以觀後向,若是再犯,定然不饒!」我一口氣說完,見他兀自痴痴傻傻,揮揮手叫木言帶他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你這個處置方式倒也有趣,只是不嫌這樣太輕了麼?」
我白他一眼:「你這種人自然不知道百姓的苦處,這世道討食可有多難,能網開一面為什麼不要?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嘿嘿,這就是你們這些達官貴人的理論。」
「你也偷過食?」
說起偷食來,我可是個中高手,除了第一次餓昏了頭沒經驗,被那個富戶抓住吊起來打之外,可說是無往不利。後來到了戲班裡面,每次練功不好班主發火不給飯吃,都靠我偷來食物給大家吃。不過,這些事情就沒有必要對他說了。我反問:「你就沒偷過?」
他笑著搖頭:「我不偷食,只偷香。」
說著他的臉孔突然靠近,不等我反應過來,兩片柔軟而熾熱的唇已經印在我的唇瓣上。我驚得呆了,一時間竟沒想到推開他,睜大了眼怔怔的站在那裡,只覺得有一團火從他的唇傳到我的身上,灼得我全身軟綿綿的,腦子更是一片混亂。直到感覺有一個象蛇一樣靈活又討厭的東西正在試圖撬開我的嘴,我才驀然驚醒,掄圓了手,結結實實要打過去,不料撲了空。那個狡猾的雷霆遠早已閃到窗邊,哈哈大笑:「好香,好香,瞧在這麼香的份上,我保證把事情辦的妥妥當當!」
笑聲中,他一躍出了窗子,身子一晃上了房頂,幾個起落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到了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為自己感到悲哀。我,堂堂大學士,朝中的一品大臣,皇上最寵幸的臣子,二十二年來守身如玉,今天居然被、被輕薄了!再怎麼說,也是應該我輕薄別人才對吧?
一連好幾天,雷霆遠都再沒露過蹤影,也聽不到任何訊息。不過我並不著急,這人平日看來雖然嬉皮笑臉,卻絕對是個精明厲害的角色,這麼點「小事」應該遊刃有餘。不過話又說回來,到現在我也不敢確定他是敵是友,這人總是假話裡面夾著幾分真話去說,讓人捉摸不定。只是在心裡隱隱約約覺得,他應該不會害我。到底從哪裡來的這些自信,我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到了第五天,路程已經走了一半,一路上大家一如既往,可我卻漸漸嗅出了一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當天晚上,仍是在行館中住宿,我朦朦朧朧睡到一半,忽然感覺到一絲異動,猝然驚醒。我本道是雷霆遠,只有他才會鬼鬼祟祟故弄玄虛,正想突然躍起嚇他一跳,不料他走到床前便停住了,輕輕喚我:「大人,黎大人?」
黑夜裡四下靜悄悄的,我聽得分明,是永王護衛石驚風的聲音。心中一動,不知對方意欲為何,乾脆閉上眼睛假寐。
他又輕輕地叫:「大人,你可是睡著了?」我不理他,心裡卻想倘若我突然張開眼告訴他我沒睡著,不知他會有何反應。
「大人,得罪了。」
他語音中含著一絲歉意,我偷偷把眼簾拉開一條縫,只見他伸出兩指向我身上戳來,正是點穴的姿勢。我將身子輕輕一措,原本點向睡穴的手指便落在了肋側。隔著棉被,石驚風絲毫不覺,只道得手,轉身去了。
他前腳出了門,我後腳便坐了起來,躡手躡腳跟在他身後。繞過幾道迴廊,一路來到倉房,這裡便是安置賑銀的地方。有戲!我暗暗歡喜,本來忌憚石驚風武功高強,只敢遠遠的跟著,這時卻忍不住要湊上前去,哪知才邁了一步,身子便被一隻手從後面牢牢鎖住,緊接著又有一隻手摸過來堵住我的嘴。
我張口一咬,這一回卻被機靈地躲開了。
「你又咬我!」雷霆遠一臉哀怨。
我忍住笑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其實我是知道的,因為知道所以才咬。這人總愛堵別人的嘴,可別讓他在我這兒養成了這個壞毛病。
「噓,禁聲。」順著雷霆遠目光望去,只見石驚風已停在庫房門前,四下張望了一番,輕輕吹了聲口哨。隨著這一聲哨響,緊挨著庫房的後門突然開了,二十幾個黑衣人蒙面人走了進來,兩人一組,抬著一隻大箱子,魚貫而入。
雷霆遠輕輕在我耳邊道:「你說那箱子裡面的是什麼?」箱子裡面是什麼,其實已經不言而喻。我白了他一眼,忍不住道:「這些人好大膽,難道不怕被發現?」
「永王做事向來是有萬全的準備。跟你一起來的虞統領是他的人,一聲令下,沒有一個軍士敢自行出帳。至於這院子裡面,大大小小都被人點了穴道,非一覺睡到大天亮不可。我本要去救你,想不到你還算機警,沒著了道兒。」他俯在我耳邊說話,熱氣吹進耳朵裡,癢癢的怪難受,我只好向旁邊躲了躲。他看出我的心思,輕輕一笑,突然一口咬在我的耳垂上。
這一咬力氣不大,卻象是注了麻藥一般,半個耳朵都麻麻酥酥的。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卻板起了臉:「這裡太容易打草驚蛇,咱們犯不著為永王把風,到別處去。」
我跟他一路來到臥房,本要進房的,他卻拉著我上了房頂,還說什麼這裡風雅。我在心裡呸了一聲,這天氣還有幾分春寒,大半夜的來房頂吹風,「風雅」未必,「風涼」倒是真的。月光如銀,給房瓦鋪上了一層白霜。低頭看去,近處的花,遠方的樹,還有精雕細刻的畫廊,都籠罩在溶溶月色、漠漠輕寒之中。春夜,有它悽清寂靜的美麗,這卻是我從未體驗過的。
藉著月光,雷霆遠似笑非笑的打量我;「月下看美人,便如霧裡看花,別有一番風情。」
我淡淡地道:「在房頂說廢話,便如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這一招直是臭不可聞。」
「哎,你真是不解風情。」他抱怨道。
我撇撇嘴,起身要走。
「我救了你,你準備怎麼報答我?」
救我?原來整件事和他雷將軍是一點干係也沒有,他是在發揚古道熱腸的高風亮節了。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將軍要我怎樣?」
他眨眨眼睛:「以身相許如何?」
果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微微一笑,正想答話,不料手腕一緊,被拉倒在他身上,那已有些熟悉的雙唇又印了上來。
不同於第一次,這一回更加熾烈,更加深沉,也更加鄭重,彷彿帶著些宣告的意味。而他靈活的舌終於撬開我的唇,開始了更深一步的探索……唇與唇的相依,舌與舌的糾纏,息息相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戀戀不捨的移開了唇,而我卻早已癱倒在他懷裡,只剩下喘氣的份兒。才想破口大罵,一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嬌媚宛如呻吟,被嚇了一跳。這人嘴上的本事的確高超,改天倒要向他取取經。
雷霆遠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紅潮,聲音微微沙啞,卻帶著讓人著迷的磁性:「我是認真的,別回答得這麼草率。」
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種特別的東西,讓我的心突的跳漏了一下。隱隱覺得,好像這一次的確有幾分真了。一個淡淡的影子在心頭飄過,全身一震,慌忙掙扎著坐了起來。夜風吹在臉上,柔柔的,吹不散心中的熱意。雷霆遠的聲音也象夜風一樣柔和:「跟我去大漠吧。」
我本來已經要陶醉在他的聲音裡了,這時卻不由一怔:「什麼?」
「邊關傳來的訊息,罕南人又大舉進犯,這次號稱二十萬鐵騎。據我的線報,他們還暗中聯絡了周邊小國策應。明天一早我就要到東南駐地去籌備軍馬,一個月後出征。」
「這麼快?」我吃了一驚,隨即想到,「是永王?」
雷霆遠點點頭:「他現在有些焦頭爛額,怕我趁機落井下石,要早早支走了我。」
「塞外有什麼?風?沙?還是累累的白骨?」對戰場的認知大都從詩書上來的,沒有什麼好印象。
「有一樣東西你一定喜歡。」
「什麼?」我問,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他笑笑,慢慢吐出兩個字:「自由。」
自由?我一呆,記憶裡好象有什麼一直深埋的東西就要破土而出,癢癢的撩撥著心絃。他深深地看著我,似乎要看到我心底去。「你再好好想想,等我回京赴命的時候再回答我。」
我垂下眼簾,心中有些黯然,「自由」這兩個字離我是那麼的遙遠。我就像天上飛的風箏,無論多高、多遠,總有一根線在拉著,掙不脫,甩不掉,放不開。不過,的確不必急於回答,心裡留個念想總是好的,沒事的時候想想,好像就能看見些光亮。
「對了。」他又象想起了什麼,一抹憂色一掠而過,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有什麼事等我回來一起商量,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切記。」
我覺得好笑,何時我竟和他這麼親密了,我自己的事情自會處理,以前不用依靠別人,以後也不用。只是,看著他毫不避諱的關切神情,一陣暖意悄悄湧上來。這夜,似乎暖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