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出口,四周立刻傳來重重的吸氣聲。還是永王好涵養,居然沒有吐出來,就連手上夾著的一筷子狗肉也沒甩出去。那廚子忍不住道:「咱們府裡的狗都是從小專門飼養,喂的是上好的禽肉,又從來只在這院子裡頭,絕不會去吃外面那些……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
我點點頭:「是了,是我糊塗,王爺家教這麼嚴,斷不會讓下人們隨便在這院子裡拉……」
「送黎大人出去!」永王突然站了起來,臉色難看已極,一甩袖子,轉身去了。
身後幾個侍衛連忙跟著,臨走還不忘瞪我一眼。
我愣愣地問那廚子:「我說錯了什麼麼?」
他雙眼上翻,回我一個大大的白眼。
「大人,你說那一百萬兩銀子堆在一起可是什麼模樣?」木言站在我身側,神秘兮兮地問。
我無聊的翻翻眼皮:「就是一百萬兩銀子堆在一起的模樣了,還能有什麼?你操這麼多心,那銀子也不會到了你手裡。」
「不是,我只是在想,那麼多銀子還不堆成了一座山?銀山呢,大人,我這輩子也從來沒見過。」
我笑了笑:「想見?」
木言臉上立刻露出我們家那隻狗見了肉食特有的神情,忙不迭的點頭。
「好,就帶你去見見。」
這已是奉旨出京的第二天晚上,由於永王的命令,我這個賑災欽差到現在都沒見過賑災款的模樣。我並非不關心這筆銀子的下落,明眼人一望即知永王在打它們的主意,何況臨出京前永王又特地將我叫去叮囑一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倘若我真是大家心目中的那個黎夢卿,無能無用草包一個,那麼永王這一手無疑很有必要,擔保我不敢有任何越軌的行動。可惜,我並不象我所表現出來的那般無能,永王也並不如他自己想象中那麼睿智,所以此舉就成了欲蓋彌彰。
兩天來,我始終在找機會接近那些賑災銀,可惜每每都半路被人攔截回去。必須承認,永王實在是會用人,這個石驚風或許不夠聰明,但絕對衷心可靠,絕對小心謹慎,除了大小解,根本不離開賑銀一步。你說前面有幾個人在打架,他沒有興趣去看;你說有美女在路邊脫衣服,他則說快叫當地的官府來治理風化;就連本欽差大人找他問話,也要移尊去遷就他!如此密不透風的防範,我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也罷,既然暗的不行,就只好來明的了。
「黎大人,大人不在行館歇息,深夜來此,不知有何見教?」石驚風見了我來,連忙起身行禮,態度是一貫的謙和客氣。
「老實說,我是睡不著呀。」我作勢嘆了口氣,「石護衛,你也知道,這次出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賑災去的,實在關係重大,一想到這一百萬兩銀子就在我手中,一旦有什麼閃失便是殺頭的罪過,你讓我怎麼能安心呢?」
「這一點請大人放心,銀子有在下日夜兼守,不敢寸離,萬萬不會有任何閃失。」
「但願如此,只是不能親眼看到我總是不放心。再說我這小僕……」我指指木言,木言諂媚般的向石驚風點點頭,「也整日纏著我說要見識見識,實在煩人得緊。石護衛,你就行個方便,讓我們主僕開開眼如何?」
「這個……王爺有交待……」石驚風仍在遲疑,我知道他是吃過我一次虧,怕我又耍什麼花樣,忙道:「就算王爺有吩咐,看一眼總不打緊吧?難不成被我看了一眼,這銀子就會少了幾萬兩?你若實在不放心,不妨在一旁看著好了。」
他被我說得一笑:「不敢,大人請。」轉身開啟庫門。
庫房裡共有二十幾口大箱子,每一箱都被鐵鎖鎖住。石驚風拿了鑰匙開啟一箱,蓋子一掀,頓時露出白花花的銀兩。」
「啊!」木言一聲驚呼,隨即拉住我的手,萬分激動的叫道,「大人,銀元寶啊,我長這麼大也沒見過這麼多的銀元寶!」
丟我的人呢!我瞟了眼石驚風那拼命忍住笑的模樣,又看看木言那口水也要流出來的痴相,只覺得一陣頭疼,暗地裡狠狠踹他一腳:「穩重些!」拿起一塊銀元寶,翻過來,果然見那背面有官府的刻印。
「黎大人,其它的還要開啟麼?」
「不必了。」我笑答,卻在不經意間向木言使了個眼色。
「哎呀!」木言忽然大叫起來,一個挺身撲到了石驚風的身上。石驚風猝不及防,竟被他撲了個正著,忙道:「木兄弟,你怎麼了?」
「老……老鼠!這裡有老鼠呀!人家最怕老鼠了!」木言索性抱住石驚風哇哇大哭起來。
「哪裡有老鼠?你先放開我,我好去捉。」讓一個大男人趴在懷裡哭,實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石驚風被弄得無法,只好安慰道,怎奈木言便如八爪魚一般死活不放手,不得已回頭向我求援,「黎大人……」
「別怕,別怕,老鼠已經跑了。」我忍住笑拉開木言:「石護衛,給你添了麻煩,我們還是走吧。」
石驚風著實被木言嚇著了,一聽我們要走,求之不得,連忙把箱子鎖好,直送我們到門外。
一回到住處,木言連忙問我:「大人,得手了?」
我給他一個爆栗:「你說話太也難聽,什麼得手不得手,好像咱們跟小偷一樣。」說著,我從袖筒裡掏出一個元寶來。
木言道:「嘿,拿人元寶,還不是小偷。」
我正色道:「這不是‘拿’,而是‘換’。」就在木言纏住石驚風之時,我偷偷將袖中暗藏的元寶和官銀調了包。一開始我檢查那後面的刻印,便是要瞧瞧兩者是否一樣,免得日後被人瞧出來。
「好,就算是‘換’,我說大人,你換這官銀做什麼?」
我把銀子在手上顛得幾顛,忽然笑道:「我最近新學會了一門功夫,你要不要瞧一瞧?」
「哎?」
我斂氣笑容,雙手用力一分,只聽「啪」一聲悶響,那元寶立時斷成兩截,不等木言驚叫出聲,我又將那兩截碎銀放在一起,合手揉搓幾下,再鬆開手時,無數碎屑紛紛墜落。
木言張大了嘴,半晌才吃吃的道:「大人,你這是什麼功夫?」
我正色道:「這是‘大力金剛爪’,少林派的絕學。練的時候,要把手插進烤熟的沙堆裡面,不停地擊打,手指就會越來越有力。練到後來,什麼金銀銅鐵都是一抓即碎。」
木眼一雙小眼瞪得圓圓的:「真有這麼厲害?」
「當然是……假的!」我伸過手去給他一個爆栗,「能把銀子捏圓捏扁那即是了不得的武功了,哪有搓成粉末的?再說,就算被捏成粉末,也該還是銀光發亮,你幾時見過黑色的銀粉?」那散落一地的粉末,雖也透著亮光,卻是墨一般黑。
木言兀自驚疑不定:「那這銀子是……」
「假的。是鉛粉外面鍍了一層錫,顏色重量都跟真的一樣,就是承不住力道。」
「那些放在箱裡的銀子……」
「也是假的。」我嘆了口氣,以前沒覺得這小子這麼笨呢。
「大人你是賑災欽差,若是丟失了銀子,就要……」
「砍頭。」說完了這兩個字,我無奈的堵住耳朵,下一刻,一聲慘叫響徹雲霄。
「啊!」
「大人,怎麼了?」有護衛在外面緊張的問。
我趕緊道:「沒什麼,這裡有只老鼠,已經被打死了。」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木言急得團團轉,忽然跳到我面前,「大人,你怎麼一點也不急?」
「我急呀。」我說,隨手拿起几上的茶碗,「呃,是上好的‘老君眉’,只是火候差了些,木言,你沒告訴他們水一定要煮沸麼?」
「我的大人,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工夫喝茶?」木言先是一臉的氣急敗壞,揹著手在屋子裡踱了幾圈,忽然嘿嘿笑了起來,「有了,大人,我有主意了。」
「你且說來聽聽。」雖然我不認為木言能想出什麼好法子,聽來解解悶也是好的。
木言相當興奮:「反正銀子有人守著,誰也見不著,我們也大可以假作不知道。等到了橫川,咱們就把那裡的官兒都叫來,你擺出欽差的架子好生嚇他們一嚇,把事情壓下來,只要沒人說,天高皇帝遠的誰知道?好些侵吞災款的官兒不都是這麼幹的?等回了京,你仍然是大學士,這才叫神不知鬼不覺……」後面的話沒說完,卻是被我狠狠的一記爆栗打斷了。
我長嘆:「木言,我現在有些後悔讓你留在京城了,別的本事沒有,卻染上了官場欺上瞞下的習氣。你可記得,當初你我是怎麼相遇的?」
「木言記得。」木言面容肅穆起來:「當初木言的家鄉發洪水,一家人都被衝散了,只剩下木言和娘。偏生官府又不肯發糧賑災,娘帶著木言逃難,撐不住餓死了,若不是大人收留,木言也餓死了。」
「那你又可知道,我為何要救你?」我不等他答話,接著道,「那是因為,你的樣子象極了那年逃荒的我。想想那些災民,也許就是你我的父老兄弟,你忍心讓他們遭受你我當年的慘事?他們多數人沒有我們這般幸運,也許就要曝屍荒野,屍體被野獸分食,你又於心何忍?人有時是要為自己著想的,有時卻不能。你知道我向來不愛說什麼公理道義,但我講良心。」
木言低了頭,半晌才緩緩的道:「大人,在你心裡也許老百姓的性命重要,可在木言心裡,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加起來,也不及你一人重要。」
真是傻子,我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說真的,萬一我真的不行了,你就別管我,自己逃命去吧。」
「大人你說什麼玩笑話!」木言就象被棍子打到一樣「噌’的跳了起來,臉漲得紅紅的,左尋右尋,一把奪過我手裡的茶杯,想了想,又把茶壺也拿起。「這茶不給你喝了。」轉過身,氣哼哼的去了。
「哎,我的茶!我可是你家大人呢。」我站在那裡唉聲連連,由衷的感到自己的權威日衰。心裡暗暗嘆息:木言,你可知道,我情願你現在走了,可免於將來的災禍。
一聲微不可聞的呼吸聲傳進我的耳中,樑上有人!
「這隻老鼠看來還沒打死。」我嘴裡嘀咕著,突然揚聲叫道,「快來人,又有老鼠了!」
話音將落,只見一道人影閃電般自樑上躍出,直向我撲來。我早就防備到對方有此一手,連忙舉掌去擱,哪知對方的速度之快簡直難以用言語來形容,我只覺眼前一黑,嘴已經被一隻大手堵上,與此同時,身子也被牢牢扣住。耳畔邊吹來一陣熱氣,一個聲音道:「別出聲。」
門外已有護衛兵叫道:「大人,怎麼了?」腳步聲逐漸接近,馬上就要進門了。
我眼珠一轉,忽然張大了口,狠狠咬在堵住我的那隻手上。那人吃痛,手掌一撤,我連忙大叫:「沒事了,老鼠已經被我打死,你回去吧!」
明顯的聽到身後人抽氣又鬆了口氣的聲音,我壞心眼的一笑。
那護衛不明所以,半晌才訥訥地道:「既然……如此,屬下告退。」顯然心裡還在疑惑這行館裡的耗子為何都一窩蜂的跑來欽差大臣的住處撒野。
「你是小狗麼?怎麼還咬人?」那位「樑上君子」撫著發痛的手背問,上面那幾個紅紅的齒印就是我的傑作了。
我正色道:「我不是狗,是貓,貓自然是專咬老鼠的。」
「老鼠?哪裡有老鼠?」他還在裝傻。
「那邊有面鏡子,你走過去照照就看到了。」
「是麼?」他對著鏡子左瞧右瞧,「我怎麼只瞧見一個又年輕又英俊又威武又瀟灑的大將軍?」
這人,臉皮之厚果然難以想象,我搖搖頭,決心不跟他一般見識。自然,這位又年輕又英俊又威武又瀟灑的大將軍就是雷霆遠了。
「說吧,你來做什麼?我倒是很有興趣知道一位大將軍為何會變成樑上偷兒,而且,你擅自離京,不怕皇上降罪麼?」
他哈哈一笑,笑得傲氣:「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誰管了我?」
也是,一半的兵權握在他的手中,的確無人敢管。
「相比於你的問題,我倒是更有興趣知道為何白花花的銀子化作了一團粉末。」
我定定看著他:「你是為這銀子來的?你知道了什麼?」
「你呢?你認為事情始末如何?」這樣就想套出我的話,也未免太容易了吧?我冷笑:「下官不過是用塊假銀子和我小僕開個玩笑,難道這也礙了將軍的眼不成?」
「你知道嗎?你一想掩飾什麼的時候,就一定會謙卑的自稱‘下官’。」他看我的眼神帶著一抹深思。
我面無表情:「滿朝文武,除了太皇太后、皇上、永王爺,又有誰高得過大將軍?下官不謙卑怎麼行?只是,大將軍縱然兵權在握,若要抓人把柄,也須落在實處才可,本朝曆法所列的罪名,可不存在‘莫須有’三個字。」
原本戲謔中帶著些溫和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刀鋒般凌厲,我這才意識到我是在跟一位指揮過千軍萬馬,徵袍上沾滿了無數人鮮血的將軍說話,寒意頓時湧上心頭。然而事到如今,我實在是無路可退,只要稍微軟弱一些,這一局就輸了。
一步輸,步步受人掌握。這個道理,沒人比我更清楚。只有硬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