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弄臣 流水潺潺 第1頁,共2頁

「阿青,你瘦了。」坐在對面的嫂嫂說,用她那雙骨瘦如柴的手心疼的撫著我的臉頰。儘管是叔嫂之間,這樣的舉動卻並不顯逾越,我就是被這雙手帶大的。

「我前些日子感染了些風寒,不過現在不要緊了。」我安慰她說,覺得那雙手還是象十年前一樣暖,一樣溫柔。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就好了。我端詳著嫂嫂的臉,她的容貌已經被歲月和辛勞疾病改變了很多,但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美麗,我忽然問她:「嫂嫂,你和我哥哥當初是怎麼定的情?」

她微微一愣,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暈紅,道:「問這些做什麼?我孃家和咱們家是鄰居,我和你哥從小一起玩,慢慢自然就好了。」

「那總要有個因頭吧?什麼時候你喜歡上我哥的?」

「什麼時候……」她悠悠的重複了一句,目光投向遠處,臉上漸漸浮現出甜蜜的神情,「就是那時候吧!我們兩個一起站在一片桃花樹下,我一拉花枝,抖落了他一身的花瓣,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追過來和我打鬧,只是站在那裡紅著臉嘿嘿的傻笑,我啐了他一口,忽然之間就什麼都明白了。哎,你沒經歷過,跟你說了也不會懂。」

不,我經歷過的,我懂的。我在心裡偷偷跟自己說,在湖畔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只不過我哥當初是對著嫂嫂笑,而那人卻從來沒有對我笑過——他是對著另一個人展開了溫柔的笑顏。

「阿青,你怎麼了?」聽到嫂嫂慌亂的聲音,我才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腮邊不知何時竟掛上兩串淚珠。

「沒什麼。」我趕忙擦乾,「我只是……想起了哥哥。」

「小叔,你怎麼了?」兩個孩子蹦蹦跳跳的進門,見我們神色不對乖覺地問道。

「沒什麼,怎麼不玩了?」女孩甜甜一笑,湊上來;「小叔,給你喲,很好吃的。」不由分說,把一個花苞狀的東西塞入我的口中。初入口時還有些甜意,咀嚼幾下,苦味就出來了。

女孩道:「小叔,別吃了,只是根那裡甜,再來就苦了。」

我心裡微微一動:這人活在世上也何嘗不是這樣?甜蜜只是一瞬,隨之而來就是無邊無盡的愁苦。微微一笑;「苦的我也愛吃。」為了你們,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我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

回去時,還是由石驚風監視我,自上次我饒了他一命,我們也曾見過幾次面,他對我仍是十分有理,卻始終堅持著原有的尺度,似乎那件事不曾發生過一樣。我的眼睛仍是被黑巾矇住,無法辨別來往的路線,轎子停下來的時候,一直沉默的石驚風卻開了口:「黎大人,王爺要在下告訴你,明日請務必上朝,到時候一切看他眼色行事。」我心裡一震,直覺的感到麻煩又來了,漠然點了點頭。

「大人……」

我微微皺眉:「還有什麼事?」

「你自己……要保重。」石驚風說這話時候,臉上露出一副關切的神情,想來他是對我心存感激之情。這人知恩圖報,倒也有幾分可愛之處。

次日到了朝堂,早有幾個平素巴結我的朝臣圍攏上來,這個勸我不要太操勞,養病要緊;那個說他家裡有幾支上好的人參,要改日給我送去;還有的讚我為國家鞠躬盡瘁,以至生病,實乃朝廷之楷模,應請皇上下旨加以表彰。我心想若大家都來學我這「楷模」,站在朝堂上的也就沒幾人了。

種種不入流的馬屁聽得我昏昏欲睡,無聊的一張望,正見雷霆遠走進大殿。自我病了以後,他便再沒找過我的麻煩,不知是不是良心發現。不過這人有沒有良心,卻也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徑自去和張丞相說話去了。

再接著進來的就是永王,目光在我身上一轉,便轉向他處。然而只是這一眼,也看得我心頭髮寒。我不知道永王到底要我做什麼,只是直覺的感到不妙,他交給我的事總不會是好差事。

果然上朝時永王出班跪奏,說道橫川一代遭遇春洪,禍及十幾郡,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當地周府緊急上表,請求朝廷發銀賑災。永王已經擬旨發放白銀一百萬兩,只是賑災的人選還要皇帝決定。

我聽見「春洪」心頭便是一震,又見永王暗暗向我點頭,連忙出班請旨。雖也有人如張丞相力主我不能用,但一來永王勢大,而來我又深受皇帝寵幸,還是接下了這個差事。

退朝後群臣都往外走,只有張丞相沖我嘿嘿冷笑:「黎大人,橫川災民還在翹首以待,勿請黎大人專款專用,大好的銀子,莫被蛀蟲吞到肚子裡去了。」

我佯作不懂:「銀子那麼硬,蛀蟲怎麼吃得了?還是說張丞相家裡有如此特別的蛀蟲,改日倒要見識見識!」

「咳,咳,你……真是對牛彈琴!」張老兒空有滿腹才學,說到嘴上靈便,遠不如我,一句話便被我堵住。

「什麼,我在對牛彈琴?我沒彈琴呀?而且牛在哪裡?牛在哪裡?」我伸長脖子四處張望,張老兒早已氣得全身哆嗦,一甩袖子,氣哼哼的去了。在他身後的便是葉嘉穎,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淡淡的道:「欺民大於欺天,黎大人好自為之。」說罷匆匆離去,不帶一絲留戀。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頭一陣悵然。明知道相思無望,為何還要心存期盼?自以為聰明絕世,卻原來來也不過是凡塵俗子,終逃不過痴貪魔障,歸根到底,總是「情」之一字累人太甚!不禁想,若當初未曾遇見他,是不是會更好些?可是想到月下聯句、蕭瑟齊鳴的和諧美好,又有千萬分的割捨不下。

「多情自古空餘恨,可憐天下痴心人!」一聲輕嘆從我身後傳來,我全身一僵。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在這朝廷之中,知道我對葉嘉穎的情意,又喜歡用這事來耍弄我的無聊人只有一個!我連頭也懶的回,抬腳便走。

「黎大人且慢。」

我回過身,漠然看著他:「不知雷將軍有何吩咐?」

他搖頭輕嘆:「何苦如此冷淡,我只是有句話要忠告黎大人罷了。」

「請講。」

他見我駐足傾聽,反倒賣起關子來,負手轉了一圈,直到把我的耐心都消磨光了,才裝模作樣地道:「聖人有云‘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千古明訓,黎大人身為大學士,難道不知道?」

哪個聖賢這麼無聊?我皺起眉:「不知說這話是哪位?不會是將軍你吧?」

他哈哈大笑:「儒子可教,儒子可教也。」

這人的臉皮倒也不是一般的厚,我忽然被他逗起了興致:「敢問雷大聖賢,你說的‘芳草’在哪裡?」

「果然是沒有學問。」他輕輕一笑,「古人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

十步?我向腳下看去,一、二、三……「你?」

「不行麼?」

不知他又在耍什麼花樣,我是決計不會再上他當了。冷冷地道:「將軍可曾見過癩蛤蟆?若是沒見過,不妨回家路上買一塊鏡子,有空的時候自己照一照,八成就見到了。」

「你罵我是癩蛤蟆?」大概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罵,他顯得有些啼笑皆非,我本以為他要發作了,哪知他眼珠一動,朗笑一聲:「若是能吃到天鵝肉,作只癩蛤蟆又何妨?」

「無聊!」我低叱一聲,轉身欲走。哪知他又叫:「等等!」

「還有什麼事?」

他面色一整,露出一臉正經:「別跟永王走得太近,對你沒好處。」

我冷笑:「跟你雷將軍走近了,也沒見到有什麼好處!」

離開的時候,我聽見他聲音悠悠嘆息:「我這次明明是在說真的,怎麼你也不信呢?」

心中一動,這人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倒有些分不清了。

出了宮門,早有我的轎子守在外面,然而抬轎的轎伕卻不是我原來的那四個。其中一個迎了上來,向我一躬身,低聲道:「王爺請大人一敘。」

我點點頭,不動聲色地上了轎子。

轎子在城中轉了幾轉,終於來到城郊的一座莊園之內,這裡是永王的一處別院。想到要單獨面見永王,我心裡還是不禁惴惴,這人實在是太可怕,只消一個不留神,我便有可能墮入萬劫不復之境。一名家丁引著我繞過正堂,來到後院花園。遠遠的便聽見前方傳來狺狺犬吠,還夾雜著呼呵之聲,張目望去,只見花園正中的空地上,幾隻高大凶猛的獵犬正垂首低鳴,一旁一個勁裝男子手中長鞭在地上用力一甩,隨即指向不遠處幾個稻草紮成的人形,喝道:「左肩!」

隨著這一聲號令,幾隻獵犬立時衝將過去,每隻分別咬中一個稻草人形的左肩,犬牙一扯,扎得緊緊的稻草便被扯下一叢。我看的暗暗心驚,這若是咬在活人身上,想必一條膀子也沒了。這也才發現,那稻草人的喉頭、右肩早已破爛不堪,想是前幾次被扯破的。

外圈的是一群觀看者,七八個護衛打扮的人圍著一張檀木椅站定,其中就有和我接觸最多的石驚風。永王正端坐在那把檀木椅上凝視場中。他身上裹著一件素色錦袍,更襯得面如冠玉,清華高貴。曾有人說永王是京城第一美男子,這話雖然不乏拍馬屁的成分,但多少有幾分根據。只是他那雙眼睛太過凌厲陰鷙,總給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有時候也會想,這永王地位尊貴、權柄無邊,可說是佔盡了天下風光,為何還要鋌而走險謀權篡位,贏得世間罵名?隨即啞然失笑,這世上若是人人都懂得知足守分,又哪來的這麼多事故紛爭?又向前走得幾步,那幾只獵犬似乎嗅到生人氣味,竟然都狂吠起來。這一來永王也看見我了,眉頭一皺,低聲叱道:「老實些!」

他這一聲低喝似乎比那勁裝男子的鞭子更有用,眾犬頓時停止了叫聲,伏地嗚嗚低鳴。然而偏有一犬不服號令,竟然徑自向我奔來,轉眼間已經撲到面前,大嘴一張,露出白森森的犬牙,令人觀之膽寒。我吃了一驚,以我的武功,若要一掌震傷或是擊死它原也不難,但永王正在眼睜睜的看著我,我又怎敢造次?只好向旁一倒,躲過了這一擊,隨即四肢並用,手忙腳亂的爬上一座假山。其間官帽也歪了,斜斜地掛在耳側,上山的時候我還特地甩掉一隻靴子,看來直是狼狽不堪。

豈料那惡犬竟是不依不饒,圍著假山不停狂吠,勁裝男子呵斥不停,鞭子不停的落下,它竟恍如不覺。我被困在假山頂上,一邊大叫「救命」,一邊暗自打量形勢,心裡暗暗焦急:你們這些王府侍衛都是幹什麼吃的?還不快來救人!眼見那惡犬挺身一竄,竟然要竄到假山上來,只好把心一橫,假作失足從另一面摔了下去。這一回找不到現成的肉墊,只好叫一聲我可憐的腚呀,可要委屈你了。

耳畔響起一陣疾風,我身形未及落地,早有一隻手臂橫伸過來,一把扣住我的腰,輕輕一帶,我便穩穩地站在了地上。

「大人,你沒事吧?」石驚風鬆開了手,問道。

「沒事,沒事。」我拍拍胸口,張望著問:「那狗呢?」

「已被王爺射殺了。」

順著他手指看去,果見適才還在耀武揚威的一頭獵犬此刻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一隻長箭自它後項射入,穿喉而出,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望向永王,只見他面無表情地把手中弓箭交給身邊侍衛,重又坐回椅中。我到抽了一口涼氣,如此遠的距離,這一箭若是我射出的,斷沒有這般準頭。

一旁石驚風早已將我掉落的靴子找回來,我匆忙穿上,三步兩步跑到永王面前,諂笑道:「多謝王爺救命之恩。王爺的箭法天下第一,依我看就連傳說裡那什麼射大鳥的后羿,也不如您厲害。」

永王神色淡淡的沒說什麼,有個侍衛插口道:「后羿射的是金烏,不是鳥。」我白他一眼:「管它‘金烏’、‘銀烏’,總是帶色的烏鴉就對了。」

那人輕笑道:「金烏不是烏鴉,是太陽神,大人你是大學士,怎麼……」後面的話沒好意思說下去。

石驚風上前道:「王爺,死去的獵犬怎麼辦?」

永王揮揮手:「交給廚房吧。」

立刻有人上來拖著那死狗離開,我看著那消失的身影,嘖嘖搖頭:「可惜呀可惜,可惜了這麼大的一條狗,養它訓它都花了不少功夫吧。」

永王一直沒有理睬我,這時忽道:「不可惜。本王養它訓它,是要它為本王服務,這第一點便是要它絕對的聽話。」他冷笑一聲:「不聽話的奴才,倒不如斃了乾淨。黎大人,你說是不是呀?」

「是,是。」我賠笑應道。心裡清楚得很,永王這是殺雞儆猴,殺了一條獵狗,卻是給我這走狗看的!

頓了頓,他又道:「黎大人,今日朝堂之上,你自告奮勇請旨賑災,實在是衷心可嘉呀。」

我心想什麼「自告奮勇」,還不是你授意的。

「賑災之事,關係著所有災區百姓的性命,一個處置不當便會墮了朝廷的威信。而且此去路途遙遠,可不知有多少人在打你手上這筆官銀的主意。」

這話倒是不錯,第一個打主意只怕就是你。我連忙附和:「王爺說得不錯,這幫天殺的東西,連災民的主意也打,真真混蛋透頂,良心都被狗吃了,死後恐怕要下十八層地獄,天天被閻王罵,小鬼打,刀山油鍋……」

「夠了。」永王一喝,我連忙住了嘴。

「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本王要派幾名高手與你一同前往,以確保安全。驚風,來拜見黎大人。」

石驚風向我一揖:「還望大人關照。」

「彼此彼此。王爺對災區百姓如此上心,真是太讓下官敬佩了。」

永王淡淡地道:「賑災銀什麼的,不妨就交給驚風保管。你且記住,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管的不要管,我保你平安無事。」

我忙躬身道:「是。」心想說來說去,我仍是一個幌子。

「王爺。」一個廚子打扮的人來到永王面前,手裡端著銀盤,上有一隻青瓷大碗,「東西已經做得了。」

永王點點頭,那磁碗便被放在一旁桌上,一名侍衛揭開蓋子,頓時脂香四溢。永王笑了笑:「這世上專有人好吃狗肉,還美其名曰‘香肉’,據說尤其是黑狗之肉最為滋補。本王這隻犬,可是名副其實的上等獵犬,等閒不易吃到,又經名廚烹調,比之民間又不知強了多少倍。黎大人既然適逢其會,不妨也來嚐嚐吧。」嚐了一口,讚道:「不錯,不錯。」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到嘴邊遲疑了一陣,又放下:「多謝王爺美意,下官實在是吃不下。」

「怎麼,黎大人吃不慣狗肉?」

「狗肉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一想到這狗有一門愛好,任它再香再好也吃不下了。」

「哦?什麼愛好?」

我面露為難之色:「這個……下官不好說。」

「你且說說。」

「這……可是王爺您準我說的。」我深吸了一口氣,道,「這狗……愛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