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弄臣 流水潺潺 第1頁,共2頁

由太監指引著走過曲折的甬道,兩旁的奇花異草爭奇鬥豔、濃香馥郁,引得不少人足底稍住。只有我心頭惴惴,視而不見。說起來皇上對這個雷將軍還真是倚重,竟然親自設宴為他慶功,想來再糊塗貪玩也知道要想坐穩江山非有這麼個人衝鋒陷陣不可。哎!長長嘆了口氣,總覺得我將來的日子會很難過。

一路上心不在焉,冷不防手臂被人扯住,直拖到一組假山之後。我本待呼叫,卻因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而住了嘴。

「原來你還是一位朝廷命官。」迎面的一雙黑眸中現出濃厚的興趣,雷霆遠正閒閒的看著我。

「原來是雷大將軍。」想不到他這麼快就找上我了,唯今之計,只好給他來個死不認帳。我裝作一臉不解,「下官和大將軍從沒見過面,大將軍無緣無故將下官拖到這裡來,不知是想做什麼?」

「從未見過面?」他冷笑,「難不成我昨夜真是撞見鬼了?」

「這也說不定呀。」我趕忙附和,「這打仗嘛,總是要死人的。大將軍打了那麼些勝仗,這手下死的人想來也不在少數,就算有一兩個陰魂不散的跟著大將軍也不奇怪。」

「你在嚇唬我?」低沉的聲音中已多了些怒意。

「下官怎麼敢!」我連忙叫屈,「大將軍是朝廷裡的第一勇士,幾個小鬼怎麼弄嚇到你?不過大將軍呀,下官的膽子可是小的可憐,被你這麼無端端的一嚇,可要嚇去半條命了。再者,做賊也要拿髒,大將軍口口聲聲說見過下官,請問是哪一天?在哪裡呀?」

雷霆遠的臉色一變,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有說。

就知道他不敢說,我在心裡偷笑。那孟家廢園是什麼地方?那可是皇上親自下旨砍了頭的罪臣舊居!他獨自一人深夜前去,還身著素服,顯然是給孟御史憑弔去了。這事若傳了出去,就算他是大將軍,聖眷正隆,只怕也擔待不起。別忘了,一旁還有個永王虎視眈眈的看著呢。

「看來大將軍真是認錯人了,依我之見,大將軍最好還是請個道士來做做法、驅驅邪。既然沒我的事,下官就告辭了。」故作好心的忠告一聲,我拍拍衣服轉身就走,心想什麼大將軍,還不是照樣被我耍!

還在得意,猛然間身後一股凌厲的勁風襲過,卻是雷霆遠伸掌向我抓來。我一驚,直覺地回身去迎,忽然腦海中一個念頭飛快閃過,索性一運力,身子向後飛出。不等他掌風掃到,我早已自行摔了出去,眼看正要落在甬道上。

「救命呀,殺人了!」

甬道上還有不少大臣正要往御花園去,我這一番從天而降,立時迎來眾人驚恐詫異的目光。我口中大叫,雙手則是不停地在空中胡亂揮舞,裝作一副害怕已極的模樣,暗地裡瞅準了員外郎劉崇簡最是肥壯厚實合適做肉墊,一挺身撲到他身上。

「啊!」我慘叫一聲,其實一點也沒摔痛。倒是那個劉大人兩眼一番,吐了白沫。眾人都驚得呆了,看看爬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我,又看看從假山時候出來、一臉鐵青的雷霆遠,一個個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可以理解他們在想什麼:兩個朝廷重臣公然在御花園裡鬥毆,一個是大將軍,一個是大學士,這是何等駭人聽聞?若是傳揚出去,官體何在?朝廷的臉面又何在?

愣了一會兒,有幾個平素就巴結我的連忙湊過來:「黎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有個這麼好的肉墊我當然沒事。「啊呀,我不行了,我的腰,腿也疼,全身都頭疼呀!」

群臣相顧失色。一人戰戰兢兢的上前問道:「大將軍,不知黎大人怎生得罪了您,您要下這麼重的手?」

不用想也知道雷霆遠一定已經氣瘋了,不過這人還真是沉得住氣,居然忍住沒有爆發。

「不,不,不,這不關雷將軍的事。」我顫巍巍的由人扶著上前,「其實是假山那裡有一條毒蛇,雷將軍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用武功將我摔了出來。」作弄人也要留著三分餘地,不然狗急跳牆就不好玩了。

「原來如此。」眾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張丞相干笑了兩聲,「既然是場誤會,還是小事化了吧。皇上還在御花園,可莫讓聖駕久等了。」

這老兒居然沒有火上添油,還真是少見。

眾人都道:「正是,正是。」

一行人繼續前行,我一瘸一拐的跟在後面,雷霆遠來到我身前假裝扶住我,趁著眾人不備低聲道:「黎大人,好心計,連我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上。」他神色陰陰的,不形喜怒,讓人看了心頭髮毛。手腕用力一捏,疼得我幾乎叫出來。

「哪裡,哪裡,我怎麼敢戲弄大將軍呢。」我忍住疼笑道,「只要大將軍別再把下官摔出去,我就心滿意足了。」不想再跟他糾纏,我掙脫了他的手,走到一邊。一瞥眼,卻看見葉嘉穎正走在我身旁,只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便加快腳步走到張丞相身邊去。

笑容……頓住。從我假裝摔到到現在,他始終沒有過來看我一眼,沒有說過一句慰問的話。葉兄,難道你當真要和我隔絕至此嗎?

到了御花園,群臣都已落座,皇帝笑吟吟端起一杯酒來:「雷卿,此番平亂,全仗你公忠體國,奮勇殺敵。眾卿家,咱們一起敬雷愛卿一杯。」

「皇上使不得。」雷霆遠連忙站了起來,「自古以來,只有臣子向皇上敬酒,哪有倒過來之理?再者,南夷得平,一是有賴歷代君王的庇佑,而是皇上你福澤深厚,天威遠震海外,令妖魔小丑望風而逃,微臣只不過是略盡犬馬之勞罷了。諸位大人,咱們一起舉杯祝皇上千秋萬歲,江山一統!」

他這麼一說,所有大臣自然一齊起身叩拜、山呼萬歲。我也一路跟著喊萬歲,心想怨不得的人家年紀輕輕就當了大將軍,除了有勇有謀外,還有味——拍馬屁的臭味。

皇帝坐在龍椅上,見了這等聲勢不由哈哈大笑:「愛卿,你真是深得朕心,深得朕心!」從手上退下一個碧玉指環,說道:「這指環朕就賜予你了,以後見指環就如同見朕。」

群臣紛紛道賀,臉上都露出豔羨之色,這指環無疑也代表了皇帝對他的眷顧。雷霆遠躬身道:「謝陛下。」

見此情景,不知永王會作何感想。我偷偷看了一眼,只見他也跟著眾人在那裡笑,只是笑意卻半分沒有傳入眼底。

皇帝步下席來,一手拉著雷霆遠,另一手拉著永王:「皇叔、雷卿家,你們二位一文一武,就好像朕的左膀右臂一般,朕是缺了誰也不行。只望你們今後能夠同心同德,朕的江山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心裡暗暗嘆息:聖上呀,只有這兩人互相敵對,你這江山才有坐穩的可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皇帝向一旁的近侍點點頭,那近侍高聲叫道:「奏樂!」絲竹管絃應聲而起,近侍雙掌輕拍幾下,十四對宮裝美女踏著樂聲旋入場中。

不能否認,皇帝在政事上雖然糊塗,於吃喝玩樂卻有著超出常人許多的天賦。且不論這些女子相貌之美,舞步之奇,單說那身穿著:環珠繞翠,霞彩霓裳,下身著露膝短裙,輕紗蓋住,一截雪白的小腿若隱若現。赤著雙足,足踝上掛一串金鈴,每走一步,便伴著清脆的金鈴聲響。

「這舞步是朕親自指導樂工所創,取名為‘玲瓏步’,眾位卿家看如何呀?」

還能如何?自然要一力叫好才行。我一直留神葉嘉穎的動靜,見他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尤其聽了皇帝的話,更是眉頭緊皺。我暗暗叫糟,這人被聖賢書蝕了腦子,若是這當口敗了大家的興,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眼見他雙手一撐桌子,正要起身,我連忙說道:「雷將軍,我見你一徑低頭喝酒,無心觀看歌舞,難道是嫌這皇家歌舞不好看麼?」

果然,我這麼一叫,樂聲立時停住。皇帝看向雷霆遠:「雷卿,你可是不喜?」

雷霆遠還未答話,一旁張丞相插口道:「皇上的歌舞,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只是個人的志趣不同,雷將軍不好此道也勉強不來。依老臣之見,歌舞可以暫且撤下,咱們席間便有一人曾以一曲清歌動上聽,何不請他來唱上一曲,以助雅興?」

好歹毒的老兒,這分明是在說我。一面為雷霆遠解了圍,一面又擺了我一道,一箭雙鵰,高明。

「不知張丞相說的是哪一位?」雷霆遠倒是顯得極有興致。

張丞相向我一拱手:「黎大人意下如何?」

皇帝哈哈大笑:「原來是指的黎卿家,說起來朕也有好久沒聽到黎卿你唱曲兒了,今日大家都在興頭上,你也就別推辭了。」

金口玉言,誰敢違逆?群臣的目光全集中向我,那眼神中充滿了嘲弄與幸災樂禍,顯然人人都在想:皇上雖然寵信他,到底也不過是將他當作一個弄臣看待,心裡沒有半分尊重,這不是還將他當戲子看待麼?不知這算不算是自取其辱?我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且慢。」說話的是雷霆遠,他別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皇上,臣久在蠻荒之地,心中最想的,就是家鄉的琴聲,曲兒是不必唱了,不知能否請黎大人為微臣彈奏一曲,以慰夙願?」

張丞相笑道:「大將軍,你若是想聽小曲兒,求黎大人那也不難,如是琴瑟之類高雅的東西,嘻嘻,只怕就找錯人了。」

雷霆遠不理他,只問我:「黎大人,我想聽一曲《離殤》,如何?」那脅迫的意味很是明顯。

我不動聲色:「既然將軍想聽,下官也只好獻醜了。」

早有太監將一張古琴擺到場中,我慢慢起身,一旁正有個宮女端著新做得的熱水來給眾人暖酒,不提防和我一撞。

「啊!」我們兩人同時驚呼一聲,那般盆滾燙的熱水盡數灑在我的手背上!那宮女嚇得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該死,該死!」

我看皇帝臉色一沉,只怕就要叫人拖出去將她亂棍打死,忙道:「是微臣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她,還望皇上不要降罪。」

皇帝的臉色這才緩和,吩咐帶我到偏殿休息,又命太醫為我療傷。這麼一鬧,這彈琴一事自然也就作罷了。

皇家的藥劑確有獨到之處,我塗了藥,燙傷處就不疼了。不想再回去和他們周旋,索性一個人在偏殿裡半眯著眼睛休息,不知過了多久,隱隱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身形透著熟稔,睜大眼一看,卻是葉嘉穎。

「葉兄!」我心頭一喜,連忙站了起來。

他面沉似水,看不出是什麼情緒:「黎大人,你的傷如何?」

這一聲「黎大人」立刻澆滅了我的滿心歡喜:「還好,不妨事了。」

氣氛有些陰沉,他不說話,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李兄,我還叫你一聲‘李兄’,是念在當初的情分,今日之事,我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功名富貴,人之所愛,但若之為了區區官位去討皇上的歡心,甘心學那小丑之流阿諛諂媚,則是我輩所不取。李兄,你讀了那麼多書,難道什麼叫禮儀廉恥都不知道?今日若非你的手不慎燙傷,當真要效那娼優之流,婉轉取媚?」

語言凌厲,聲聲質問,句句毫不容情,彷彿一柄利劍直刺進我的心窩。我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在你心裡,我就只是這樣的人了麼?你可知我今日所受之辱,因何而來?一陣苦意湧上心頭,我竟說不出話。

「賢侄,原來你在這裡。」一個蒼老的聲音插入我們之間,卻是張丞相找他的得意門生來了。「皇上正命人吟詩呢,你還不快去?」

一瞥眼看見了我,哈哈一笑:「黎大人,你的手傷怎麼樣了?哎呀呀,瞧瞧,都燙破了皮,真是不幸。我說黎大人,你若是不會彈琴,只要直說出來,也沒有人會怪你,何苦來這一手苦肉計?不過好在你既不用批閱公文,也不用寫奏章,就是燙傷了也沒什麼大礙。」說話時滿臉得色,似乎撿到什麼便宜似的。

葉嘉穎一拉他衣角:「恩相,咱們走吧。」

難得見我狼狽的模樣,他怎肯走?「不急,不急。」

我面容一整,冷冷的道:「我到底會不會彈琴,有個人知道得很清楚。我為何會受傷,他或許明白,或許不明白,我也不想再解釋。相爺,麻煩你稟告皇上一聲,就說我身體不適,先告退了。」

張老兒說得不錯,我這的確是苦肉計,我是故意撞那宮女的。這世上能讓我為他的彈琴的,只有一個人,也許他從今以後都不願聽了,可我也不願再為別人彈奏。只因那琴聲記錄著我一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我不能也不願同別人分享。經過葉嘉穎身邊時,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的話他聽懂了幾分。隨即黯然一嘆,他聽得懂如何?聽不懂又如何?

快步走出偏殿,忽聽身側傳來一聲輕喟。「原來如此。」

轉頭去看,卻是雷霆遠閒閒的站在廊下,一臉的若有所思。不知他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無心再與他逞強鬥智,我輕施一禮,直向宮門走去。

「大人,有客來、來了!」午後,我照例躺在軟榻上養神,冷不防木言冒冒失失衝了進來,驚散了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一點睡意。

「誰來了,這般大驚小怪的?」口有些渴,我端起茶碗大大吞了一口。不會是永王,他來的時候向來是不用通報的,往往神出鬼沒的出現在你睡榻旁邊,讓人驚出一身冷汗。但若不是永王,其餘一些巴結我的朝臣士紳斷斷不會讓木言如此失態。

木言眨眨眼睛,神秘兮兮的靠近我:「巨靈神!」

「噗!」還在嘴裡的一口茶頓時噴了出來,一點沒浪費的全落在他臉上。沒辦法,誰讓他硬要離我這麼近。這個「巨靈神」是誰?當朝一品大將軍,御賜爵位靖北侯,姓雷名霆遠的是也。在我這學士府裡,只要提到巨靈神,人人知道是他。

「就說我不在。」

「誰不在呀?」清朗的聲音由遠而近,伴隨著輕捷的腳步聲,很快雷霆遠就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我暗地裡揪住木言:「你沒讓他外面等?」

木言一臉的無辜:「我讓了,他非要進來我也攔不住。」

這倒是句實話。我只好強打精神起身相迎:「原來是雷將軍,失迎。」

雷霆遠卻不理我,裝模作樣的在室內打量一番,輕笑道:「適才我走到花園的時候隱約聽見有人說什麼‘巨靈神’,我倒是很想見識見識,在哪裡呀?」

呵,我們這裡說的話你在花園就聽到了,你著耳朵可比兔子的還長呀。我心裡暗罵,臉上卻只得賠笑道:「將軍想見‘巨靈神’?那可真是不巧,它是我家獵狗的小名,這兩天剛好走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