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時常和葉嘉穎見面,只是見面的地點由人來人往的小河畔改作了偏僻的孟御史故居。有時我們會吟詩對句,有時高談闊論,也有的時候,乾脆什麼話也不說,他吹簫,我彈琴,從相互纏繞的樂聲之中,反而能體會出許多平時說不出口的微妙之處。漸漸的,我發覺我對這個葉家穎有了依賴性,沒見面的時候總想見他,見了面又怕分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見了他就會很自在、很舒服。但在這同時,隨著考期的臨近,我也日似一日的不安起來。
「明天就要入科場了,也不見你溫書,此去可有把握?」
他笑了,指指腹中:「書都在這裡,到時候找出來就是。」
「大言不慚,我還以為你這人很謙虛呢。」
他笑容一斂,問我:「李兄,你呢?可有把握?」
「我?」我一愣,這才想起自己曾騙他也是參考的舉子。
「以李兄你的才華,必能金榜題名,如果有幸咱們二人同時中舉,同殿為官,也是一樁美談呀。」
我心裡「突」的一跳,這話正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恐懼。葉嘉穎此去,高中是必然的事,所謂的「同殿為官」也絕非虛話,只是那時候他還會再理睬我麼?我是誰?一個不學無術的弄臣,永王的走狗,為正人君子之流所不恥,而他卻偏偏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一旦他知道我是什麼人,可還會這般和顏悅色的待我?
罷了,該來的躲不了。我把這些甩在腦後,只問:「永王現在正四處延攬人才,你若得中,他必會找你,到時候你要怎樣?」
葉嘉穎朗聲道:「我豈能為亂臣賊子效力?」
到底是書生氣十足,我搖搖頭:「得罪了他可不妙,你忘了孟御史的前車之鑑?」
他看向我,神色凜然:「俯仰不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生我所欲,義亦我所欲,我輩之人,自當捨生取義!」握住我的手,他臉露期盼之色,「李兄,換作是你也當如此,對不對?」
「我……」我轉過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事實上,我已屈服在永王的淫威之下了。「對了,葉兄,你可曾去拜會過張丞相?」
「相爺麼?我拜會他做什麼?大丈夫自當以才華求功名,豈能效他人干謁?」
「我不是要你干謁。」見他皺起眉頭,我連忙解釋,「你若不肯依附永王,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法就投靠張丞相。他在朝中多少有些分量,說不定能保你周全。」
「那好,咱們同去。」
我?那姓張的老兒視我為死敵,我怎能去見他?「你自己去便好,我另有打算。」心中悽然,若真跟了張老兒,只怕我和他的這段交情便從此斷了。但若不要他去找張老兒,以他的性子,必然死在永王手中。
「也好,我早聽說張丞相是朝廷的肱骨之臣,若能投入他的門下,也是為朝廷增加一股正氣。李兄,到時候你我一同出力,剷除永王奸黨,重振朝綱,豈不快哉!」
我望著他那副意氣風發的臉孔,心卻一點一點的鈍痛,黯然道:「只望到時候你我不要成了仇敵便好了。」
「你說什麼?」他愕然。
「沒什麼。」我抱起瑤琴,揚眉笑道,「明日即是考期,我送你一曲,祝你科場順利,如何?」
「不對。」他更正,「是我們。」
我哈哈大笑:「對,是我們。」一揚手,揮出一片行雲流水。
科考歷時三日,我這名義上的主考官也在貢院睡了三日。三日之後放榜,果然是江北葉嘉穎高中榜首。放榜當天,我又到了孟家廢院,只是這一次卻沒有馬上現身。躲在假山石後,我看見葉嘉穎在池塘前來回踱步,我知道他是在等我,他想問我為什麼不去赴考,為什麼這幾日避而不見,可我怎麼跟他說呢?我開始後悔了。李青這個人,當初本就不該出現,如今攪亂了一池春水,又該如何?閉上眼,我凝了凝神,更可怕的還是明天——明天,就是皇上召見新科狀元的日子了。
一早來到大殿,滿朝文武已先來了大半,誰不想見見這些朝廷新貴們的風采?張丞相笑的滿面春風,說話時鬍子一吹一吹的,幾乎要翹上天去。我猜葉嘉穎已經見過他了,這老兒一舉發掘了個狀元,難怪要得意了。
他見了我,連忙湊上來:「黎大人,這些日子閱卷,可辛苦你了。」
呸,我連睡了三天覺,辛苦什麼?「辛苦是必然的,不過既然皇上把這差事叫了我,咱們作臣下的,也只有盡力去辦了。何況,差事雖然辛苦,有些人爭了半天還爭不著呢。」
張丞相臉色一變,他就是那個爭了半天也沒爭到的。
那個上次被我奚落一番的周大學士這時也插進來道:「說到科考,倒是勾起了下官當年的記憶。十年寒窗,一朝顯貴,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苦讀換來的。相爺,下官沒記錯的話,您是辛丑年的狀元,是不是?」
張丞相故作謙虛:「老了,老了,還提當年的事做什麼?」他瞟了我一眼,笑道,「再說,長江後浪推前浪,我你再有才學,也不及咱們黎大學士,年紀輕輕,一試未考,一筆未動,只需唱兩句小曲兒,便有了今天的高位。」
果然,三句話不離損我。我淡淡的道:「聽相爺這麼一說,我倒也覺得奇怪了。只是我這個大學士是皇上封的,皇上英明神武,說的話做的事定然是不會錯的。我雖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本事,但他說我能做大學士,我就應該是能做的,您說是不是?」
我把皇帝抬出來,他便說不出話了,訕訕的走到一邊,自與別人說去。
人漸漸來齊了,不一會兒司禮太監出來喊上朝,群臣分列文武兩班站好,皇上坐上龍椅,便傳旨宣新貴人上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門口,不多時,司禮官帶了三個人步上殿來,分別是狀元、榜眼和探花。那狀元——我胸口一震!那身穿錦袍、頭帶官帽的不是葉嘉穎是誰?他換了這一身打扮,又比平時的青布儒衫好看了不知多少倍,平添了幾分瀟灑貴氣。
雖是第一次上殿,面對的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他的神情卻不似身後兩人緊張,而是一貫的平和從容。低著頭,雙目卻不停的向四周打量。忽然,他目光一頓,和我的視線相接。我知道他看見我了,一瞬間臉色慘白。該來的,還是來了!
「你到底是誰?」那雙清冽的眼睛中含著質問。最初葉嘉穎吸引我的就是他這雙眼睛,溫潤、清澈,明朗朗可昭日月,坦蕩蕩一望見底,所有的感情都清楚的透露在眼中,不帶一絲隱晦。不象我,必須藏得那麼深、那麼累。
現在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是被欺騙的憤怒,瞭解後的失望痛心。看著這雙眼,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停止了彈琴,我依然低垂著頭,想著該怎麼答覆他。我是誰?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我不願意作受人擺佈的黎夢卿,也作不回當初那個依兄嫂而居的單純少年李青,我是誰?
「我只是個身不由己的人罷了。」
「身不由己,哈哈,好一個身不由己!包括你的刻意欺騙也是身不由己嗎?黎大人!」他笑了,冷笑,冷的可以清楚的讓人感受到其中的憤怒。
我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顫,直覺的反駁:「不是的,我是真的很珍惜你這個朋友,很看重你我之間的這段情誼。」
似乎被我的話說動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為什麼你在朝中故意裝得一無是處?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說你的麼?」
這所謂的「他們」是誰,我當然清楚,也能想象都是些什麼話。我裝作無能,是為了向永王示弱,可這話卻是不能說的。「我……有苦衷。」
「什麼苦衷?」他厲聲追問,絲毫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我不能說,葉兄,求你別問了。」我用祈求的眼光看著他。我這輩子從沒這樣求過一個人。
他長長的吐了口氣,慢慢開了口,語氣沉痛已極:「自古交友貴在一個‘誠’字,彼此坦蕩,無所隱瞞。李兄,你口口聲聲說你看重這段情誼,可你我交往以來,你卻自始至終都在騙我,你,你讓我怎麼信你!」
我低下頭,不知該說些什麼。夜晚的孟家廢院最是悽清幽冷,時而有寒鴉飛過,留下一兩聲哀鳴,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的淒厲可怖。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地道:「李兄,不管別人怎麼說,在我心裡還是十分敬重你,我佩服你的才學,佩服你臨事應變的機敏,佩服你觀察物理的透徹入微。相爺說你是永王朋黨,我始終不信。當初你帶我道這孟園來,我便打心裡認定了你是位忠直之士。只要你肯脫離永王,重歸正道,和我們一起剷除奸黨,為國家社稷謀福,我葉嘉穎便還當你是朋友,如何?」
他看著我的眼中充滿了熱切的期盼,我知道我只要點點頭,說一個「好」字,我就再不會失去他了。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都要脫口而出了,可是嫂嫂、兩個侄兒的臉龐迅速的在我的眼前閃過,我……不能!
「葉兄,你……別逼我。」我轉過身,不敢去看他的臉。
良久,我聽見一聲悠悠的嘆息:「罷了,你就當我今日沒來過,也什麼都沒說過。而我,只當從未遇見過你!」哧的一聲,他扯下半片衣襟:「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見面,你我是敵非友,你好自為知吧!」一甩手,將那半片衣襟扔給了我,他轉身而去。
「葉兄!」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我情不自禁張口呼喚。
他停住,毫無表情地向我拱了拱手:「黎大人,這個稱呼下官不敢當,告辭了。」
「葉兄……」我喃喃的叫道,與其說叫他,不如說是叫給我自己聽。只因這一次,我知道他再不會回頭了。
自那晚割袍斷義之後,我還是總能看到葉嘉穎。每天一次,在朝堂上。他總是跟在張丞相的身邊,從不會主動過來和我說話,有時面對面撞上了,他也會向我施一禮,尊一聲「黎大人」,就象其他的朝臣一樣。只是,他的眼神要更冷淡。張丞相還是一見面就譏諷我沒學問,我想葉嘉穎從沒把我的事情跟他說。這一開始我就不擔心的,葉嘉穎是個君子,斷不會枉提別人諱言之事。他和我的交往一開始就是坦誠相見,反倒是我存了小人之心。
我漸漸的不愛上朝,時常告假在家,一來大家從沒指望我去處理什麼軍國大事,二來皇帝又寵信我,所以也沒人用這個借題發揮。外面的事情我還是知道一些的,包括丞相府的事情,這要得助於我的管家木言。他最近終於如願以償的追上了張府的俏廚娘,小道訊息自然不少。包括張家小姐愛上了新科狀元,連老相爺也點頭贊成,看來這樁婚事是不離十了。
聽到木言這麼說的時候,我也只是淡淡一笑,我記得以前學的戲文裡狀元郎高中後都是要娶一位千金小姐的,所謂才子佳人,千古佳話。
這一天我依舊懶懶的躺在軟榻上,看天看地看斜陽,然後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木言就興沖沖地衝了進來:「大人,大人,你猜我今天做什麼去了?」
這還用猜?能讓他這般興奮的自然是看熱鬧去了。這兩天京城裡最大的熱鬧莫過於威遠大將軍回京,今早上朝的時候還聽百官們商量著到城門口去迎接,反正一切與我無關,我也是聽聽就算了。
「大將軍威風嗎?」
「咦?大人,你又猜到了。說到這位大將軍,真是了不起,何止是威風,簡直就跟天神一樣!」
「哦。」
「怎麼,你不信?大人,你是不知道那位大將軍長得有多高大多威武多英俊,全京城的男子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的一半。」
「他長得怎麼個威武,你倒是說來聽聽。」我勉強打起精神問道。心想木言的話素來誇張,要打著折扣來聽才行。
「他呀。」木言想了想,開始手舞足蹈的描繪道,「他那兩條斜飛的劍眉之間張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
這倒真是天神了。
「你說的是二郎神吧?」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眉毛中間長眼睛的只有這麼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