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身後傳來一聲悶笑,卻是木言實在撐不住了,我連忙回腿輕踢他一腳。這時候若是洩漏了機關,小心死無葬身之地。
「不知雷將軍大駕光臨,可是有什麼要事?」
「要事?那倒沒有。」雷霆遠笑了笑,「只是皇上說過,要咱們做臣子的和睦相處,所以我想請黎大人一起出城踏青,也好增進增進感情。」
鬼才信他的鬼話,什麼增進感情,報仇才是真的吧!
「雷將軍親自來邀請下官,下官真是臉上增光,不過下官近來身體實在是不大舒服,萬一掃了將軍的遊興就不好了。依我看,將軍還是另找他人吧。」
「身子不好才要下地多多運動。城郊的景緻現在可是美極了,我擔保黎大人你一見就百病全消。來吧!」不由分說,一路拉了我出門。門外,早有他的隨從牽了兩匹高頭大馬在那裡等著我們。
「黎大人,請吧。」總覺得這人的笑不懷好意,我不死心的作最後掙扎:「這個……實不相瞞,下官是個文官,騎術不大好。」
「是嗎?」他雙眉一挑,隨即笑道,「那也沒關係,黎大人不介意的話可以同我共乘一騎。」
我很介意!
「不必了,下官騎術雖然不佳,騎慢些應該沒什麼問題。」
說實話,我很少公然騎馬在街上走,從馬上看去,所有的行人都矮了一截,這種高人一頭的感覺還挺不錯。自然,引人注目也是難免的。
「好威風的馬,好俊的人!」
——我心裡美滋滋。
「就是,當真是郎才女貌呀!」
——女貌?哪來的女人?
「哎,你眼花了,看不見他們都作男子裝扮,明明是兩個男子。」
——就是,就是。
「你才眼花呢。你看看,這世上哪有這麼美的男子?分明是個女孩家裝扮的嘛。」
「也對。」
——對什麼對?你們兩個眼睛都花了!
「一個女孩家,故意扮著男裝拋頭露面也就罷了,還敢騎馬招搖過市。現在的姑娘呀,真是越來越不知檢點!」
「哎,世風日下,世風日下!」
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轉頭看向雷霆遠,他正笑吟吟的看著我,一臉的得意,那張本就出色的臉這時更顯意氣風發,英俊得讓人恨不得給他一拳。我不禁有些洩氣,再好的男兒在這傢伙的面前只怕也要成了陪襯。人比人,氣死人呢!
一路出了城門,雷霆遠勒住韁繩問我:「黎大人,咱們要往哪邊走?」展眼望去,一片花紅柳綠,春意盎然,城郊的春天在無聲無息中已然到來。可嘆我整日坐在家中,守著那一片天井,險些將這大好春光都辜負了。不知不覺中來了興致:「全憑雷將軍做主。」
「遊山玩水,貴在清幽,人多反而壞了興致。依我看,咱們還往人少的東面去吧。」
話說的有理,只是他閃爍的眸光實在令人覺得詭異,一時間我也懶得多想,任他馬鞭一指,跟著去了。東面的遊人雖少,並不代表景緻不美,只是人人都愛隨波逐流,少了幾分自己的主見,見到大家都往哪裡去,便也跟著。這倒好,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清靜天地。
「看,那兒有座湖!」綠楊煙外,垂柳之濱,依稀可見一水盈盈。微風輕拂,喚起粼粼細波,被陽光一照,絢爛如銀。這實在是一個意外的驚喜,我不由得驚呼起來,笑著向雷霆遠招手:「咱們去瞧瞧!」他似乎愣了愣,有著一瞬間的失神。
「怎麼了?」
「沒什麼。」他笑笑,目光深沉如海。
縱馬來到湖邊,卻發現早已有人先我們一步。不知是哪裡的官宦人家出遊,香車寶馬停在垂柳樹下,一旁三五個僕人守著,或坐或臥。他們的主人此時正在堤畔,男的一身儒衫,清逸俊秀,女的長裙曳地,婀娜無限。兩人不知在說些什麼,然後那男的就低下身,採下岸邊一朵開得正豔的紅花,送到女子的面前。女子輕輕一笑,側頭避開,那花就正好插在她的鬢邊……花面人面,山色湖光,不是圖畫,勝似圖畫……我看得幾乎痴了。我從不知道原來那個人也會有這麼解風情的時候!
「那不是新科狀元麼?他旁邊的就是傳說裡的張家小姐了,當真是一對才子佳人呀!」
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聽罷我眼前不由一黑。五雷轟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不錯,才子佳人,木言當初跟我說的時候,我心裡還是這麼想的。直到此時,親眼見到了、領受到了的時候,才發現竟是如此不堪忍受!不堪,忍受!
我突然調轉馬頭,直往回路奔去!風聲在耳邊獵獵作響,兩旁的樹木如飛一般倒退,胸口有一團悶氣在不斷的衝突撞擊,只想要發洩出來!也不知道奔了多久,馬終於慢慢的停了下來,我伏在馬背上不停的喘氣。
「黎大人口口聲聲說自己的騎術不佳,依我看來好的很呀。」不知何時雷霆遠也跟了上來,馬就停在我的旁邊。
我兀自喘著氣,無暇也不願理會他。
「黎大人,你沒事吧?」他問,湊過臉來,臉上全是看好戲的表情。
是他!全身一震,我忽然明白過來。是他,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看出了我和葉嘉穎之間的不尋常,他也早知道葉嘉穎今天要來和張家小姐遊湖,所以他故意將我帶來這裡就是要讓我親眼目睹這一幕。他,想看到的是我失魂落魄如喪家犬的狼狽模樣!
明白了這一點,我趕忙收起了自己的失態,挺直腰板冷冷的道:「多謝將軍關心,下官只是不習慣如此急行,一時間喘不過氣來而已。」
「是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輕笑,「也好,我看天色也不早了,黎大人,不如咱們回城吧。」
我們緩緩迴轉,行了一會兒,前方傳來馬蹄聲響,卻是雷霆遠的侍從跟了上來。雷霆遠皺眉道:「這個奴才,怎麼隔了這麼久才來?」
那侍從遠遠的看見我們,更加狠勁抽了坐騎幾鞭迎上,口中叫道:「將軍,不好了!」雙腿一夾,勒停了馬,滾鞍下地。
「什麼不好了?這般沒規沒矩的!」
那侍從道:「回將軍,適才黎大人突然駕馬奔去,將軍您也跟著去了,小人不及追趕,便守在湖邊。不料不知從哪裡來了一群手執鋼刀的蒙面黑衣人,口口聲聲說是什麼蒼雲山的大盜,要搶張家小姐回去當壓寨夫人呢。不由分說,就連人帶車一併劫走了。」
雷霆遠怒道:「好大膽的賊人,竟敢在天子腳下劫人,不要命了麼?你這奴才,怎麼不上去幫忙?」
「小人是想上去幫忙,可是那幫賊人武功十分了得,小人實在不是對手。依小人看,盜賊是假,有人伺機尋仇是真!」
我一聽湖畔遇劫,再也顧不得其他,跳上前揪住他衣領:「我問你,葉大人呢?」
他似乎被我嚇了一跳,吃吃地道:「葉大人拼命抵抗,被打傷了頭,沉到湖底去了。」
「為什麼不去救他?」
「小人……小人不會水。」
我一把推開他,飛身上馬,身後傳來雷霆遠的呼叫聲,我充耳不聞地一路急行,只覺得一顆心好似被油煎火燎一般。是誰要置葉嘉穎於死地?難道是永王?永王終於耐不住性子下手了!葉嘉穎似乎也識些水性,但若受了傷,只怕也要死多生少,叫我怎能不急?忐忑不安地奔到湖邊,四下一掃不見葉嘉穎的身影,只怕人還在水裡,遲了一刻便要送了性命。我不及多想,翻身躍入湖中!
這時的湖水應該是還有些冷的,可是我卻絲毫沒有感覺到,我的所有感官都只為一個人存在著!
岩石旁,沒有!水草間,沒有!這裡,沒有!那裡,也沒有!偶爾有一兩尾魚游到我身邊,好奇地看著我,下一刻又被我帶起的水花嚇跑。
一口氣憋到盡頭,我浮上水面透了口氣,又一個猛子紮了進去。就這樣,尋找、換氣、再尋找,我也不知道我在水中潛了多久,岸上似乎有人在對我叫著什麼,我也聽不清。漸漸地,我的手臂越來越沉,這湖水似乎比巨石更加難以推動。一口水嗆入我的口中,我的身體無法控制地沉了下去。葉兄,你在哪裡?恍惚中,有個人影飛快地向我這邊划過來,然後一隻大手抓住了我的臂膀,將我帶上水面。
「葉……」
「放心吧,他沒事。」沉厚的聲音在我耳邊說道,我便放了心,任他將我拖到岸邊。
「他呢?」張著愈見模糊的雙眼四處尋覓,卻哪裡有葉嘉穎的影子?
「大人,你沒事吧?」那侍從迎了上來,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愧疚與心虛。
原來如此!忽然間全都明白過來,我有些想笑。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呀!
奇怪於自己這時還笑得出來,轉過頭,我笑看同樣一身溼漉的雷霆遠:「雷大將軍,恭喜你的妙計成功了。這一計‘無中生有’使的比我要高明得多,也厲害得多,下官實在是佩服之至。」眼前一片暈眩,我慢慢地向後滑倒。四肢好像灌了鉛一樣,好累,好累,好想這樣睡下去……
「黎大人?」有人從後面扶住了我,聽叫聲好象是雷霆遠,聲音中流露出些許關切。關切?呵呵,還是免了吧。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悠悠轉醒,有些適應不了突來的光亮,我眨了眨眼。
「謝天謝地,大人,你可醒了!」木言喜極而泣的臉孔出現在面前,我愣了一會兒,才發現這裡是我學士府的臥房,而我正躺在心愛的軟榻上。桌上燃起蠟燭,看來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大人,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宿了,我,我還以為你……嗚……」
一個大男人在你面前哭可實在是難看得緊,我輕輕一笑:「傻瓜,哭什麼?你知道我命硬死不了的。」想抬起手給他一個爆栗,可手臂卻象是被千斤重錘砸過一般,絲毫使不上力氣。
「我怎麼到家的?」
「是雷將軍送你回來。」木言說著閃開身,雷霆遠那張英俊的臉就露了出來,只是不知為什麼有些憔悴。
「雷將軍,謝謝你了。」我心裡平靜得出奇,平靜到對害我的人還能道謝。或許我對這個人有著滿腔的怨憤,可此時此刻我卻連發作的氣力都沒有了。
木言插口說道:「大夫說你是勞累過度導致脫力,又感染了風寒,多虧雷將軍的靈藥,他還一直照顧你到現在呢。」
「是嗎?那更要謝謝了。」我口氣淡淡的,謙遜有禮卻生疏,「打擾你這麼久真是過意不去,天色不早將軍還是請回吧。木言,送客。」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並不是生氣。神情複雜已極,我不清楚那是什麼,也無心去探究。
「那好,你好生休息。」他轉身,把一個小瓷瓶交到木言手中,「這是‘九珍安神丸’,回頭給你家大人服下。告辭。」腳步微微一頓,大踏步去了。
木言把那瓶子開啟湊到鼻尖一嗅,立刻一臉陶醉的神色,讚道:「大人,這真是好藥!」
「扔掉。」
他一愣,吃吃地道:「為什麼扔掉?這麼好的東西!」
我沒來由的一陣煩躁,厲聲道:「扔掉!」
從沒見我發過這麼大的火,木言駭得呆了,慌忙拿著那瓶藥離開。
我用被子緊緊的矇住頭臉,卻阻擋不住寒意一點一點的滲進心裡。我知道我不是在發怒,雷霆遠還不足以動搖我什麼;我只是在恐懼,只因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而這,又分明是無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