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弄臣 流水潺潺 第2頁,共2頁

「什麼二郎神?大人你又打岔!」木言非常不快的看了我一眼。

「好好好,你說。」

「他的目光那麼凌厲,簡直就像一道利劍一樣,看你一眼,能嚇得人一個哆嗦。他的身材高大極了,足有……足有兩丈那麼高!」

兩丈高,還真是巨靈神了。

「還有,他身上的鎧甲就好像魚鱗一樣,在日頭底下閃閃發光,依我看,得有三百斤那麼重……」

「等等。」我再次喊停,「這位將軍有沒有騎馬呀?」

「騎了,騎了一頭高頭大馬。」

「喔。這人身高兩丈,怎麼也有二三百斤吧,再加上三百多斤的盔甲,什麼馬能駝得住這麼重的東西呀?」

「大人你有所不知,人家將軍的馬可也不是凡馬,那是神馬。」他眼見說漏了嘴,趕緊轉移話題。「還有人家的那個行仗呀……」

我一下子從榻上跳起來,整整衣衫,笑道:「你慢慢說,我要走了。」

「大人,我還沒說完呢,你去哪兒呀?」

我促狹的一笑:「去個聽不見你聒噪的地方。」

我其實是沒什麼地方可去的,尤其是這一陣子,只常到孟家的廢園。就算是和葉嘉穎鬧僵了,我也每晚都會來。來了以後,我會坐在石墩上彈琴。以前葉嘉穎聽到我的琴聲就會來跟我相會,現在我明知道他不會來了,還是每天都彈。我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這樣做就會很安心。

也許在我的心裡還有一些期待,期待著葉嘉穎聽到琴聲能走出來,即使這絕不可能。我彈的是一曲《離殤》,曲調哀怨了些,不知是不是被琴曲觸動了心緒,琴聲已畢,竟是久久不能自已。抬頭看,冷月無言,鴉雀無聲,天地間彷彿就剩下了我自己孤零零的獨自一人,悲從中來,忍不住黯然一聲長嘆。

幽黑的假山石後,竟然也應和般的傳來一聲嘆息。一人輕聲道:「曲是好曲,可惜太憂傷了些。」

「誰?」我回頭低喝,只聽一陣風響,池水對面,假山石後,一個白影踏水而來,雙袖臨風,飄飄然宛如一隻大鳥在水面上滑行,到了岸邊時身子一起,也不見如何用力,便從從容容的落在我身前不遠處。

我後退了一步,凝神看向來人,只見是個一身素白的男子,不過二、三十歲年紀,面目俊朗,尤其一雙眸子好似冷電一般,彷彿能射穿人心。嘴角微微揚起,勾勒出一派瀟灑之意,更襯著幾分邪氣。最吸引我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山凝嶽峙的氣勢,彷彿一揮手間可以指揮千軍萬馬,想來不是將軍也必是一方霸主,決非無名無姓之人,可是我尋遍了記憶中的每個角落,也記不得這號人物。這樣的人,只需見過一面,誰也不會忘記。

他顯然也在打量著我,目光中露出驚豔的神色,臉色漸漸柔和起來,輕輕一笑:「想不到這廢園之中,竟還有你這樣的人物。我若不是遇見仙子,那定是撞見鬼了。」

他說到這個「鬼」,語聲轉厲,我只見到白影一晃,右手的脈門已經被牢牢扣住,不由大吃一驚。我早知他武功定然高強,也早就在暗自提防,結果還是沒有看出他是怎麼出手的。

「嗯,還好是人。」

我心想你才是鬼呢!武功高得象鬼一樣。

「我問你,你是何人?為何深夜出現在此處?你和孟傢什麼關係?」

我還沒有問他,他反倒問起我來了!何況語氣之間透著不容忽視的霸氣,好像別人非回答他不可,讓人聽了著實不快。我撇撇嘴,反問:「你又是何人?為何深夜來此……啊!」是他催動內力,險些震傷了我。

「小東西,我問你話,最好好生回答。」

想來這人一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話語中完全是明顯的威脅,好像別人非聽他不可,跟那個拓跋專扈的永王倒是有一拼。不過就憑這個「小東西」,本大人堅決對抗到底。

「老東西,你若想知道,最好先放開我。」

「老東西?」他皺起俊挺的眉,「我哪裡老?」

「那我又哪裡小了?」現在我們兩人站在一起,我才發現他高了我足有多半個頭,就連手掌也大了我一圈。「哦,你嫌我個子小是不是?牛馬個子高大,你為何不去跟它們比?匏瓜雖大,大而無用;我雖小,卻是濃縮中的精華!」何況比起一般人來,我也並不算矮小,是這傢伙太高了。

我不覺得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可他卻笑了,笑得好像還很開心。好,是個機會!我趁他笑得不備,飛快地掙開手,一抽身退到幾步之外。就著月光低頭一看,只見被抓的手腕上落了好大一塊瘀青。

「你叫什麼名字?」

怎麼?以備日後找我算帳?我眼珠一轉,笑吟吟地道:「我姓李,木子李,萬民之始謂之祖,萬法歸源謂之宗,所以我的名字是上祖下宗。」

他失聲笑道:「小小的人兒,口氣倒是不小,李祖宗,李祖……」唸了兩遍,終於發現不對住了口。

我哈哈大笑,慢慢退後了幾步,笑道:「你且慢慢消遣,你祖宗我不奉陪了!」猛提一口,我飛身而起,直掠向院牆。

「你還會功夫,這更有趣了。」我明明聽見他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可不知怎的,一轉眼竟神定氣閒的站到我的身前了,我再要向前衝,反倒象投懷送抱一般。我急急頓住身形,向後躍開。

「反應倒是不慢,看你還有什麼本事!」他說著,伸掌向我抓來。

一交上手,我不由暗暗心驚。說起來我自認為武功也不算差,可是到了這傢伙面前簡直就成了小孩子的玩藝。如果全力施為的話,我絕對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不過看來他現在並不急於制服我,倒有些象貓捉老鼠耍弄著玩。我心念一轉,已經明白其中的道理。想來他是想誘我使出全部招式,好來推測我的出身來歷。嘿嘿,若是他打的這個算盤,可就要失望了。我從來沒有拜過師,我的功夫都是跟著戲班走江湖的時候,東一點西一點地學來的。這其實也不難,我自知長相討喜,再說些哄人歡心的話,誰都願意指點我一二。說好聽些,這叫「集百家之長」,其實就是大雜燴。

學這些東西原本是為了取樂,也不怎麼看重,直到為了救出嫂嫂,這才狠下苦功練習。所以,想探我的底子,只怕他先花了眼。我心知今晚討不了好去,邊打邊思量脫身之策。眼見他一掌拍過來,連忙飛起一腿踢向他的腰眼。

他「咦」了一聲,說道:「連火絕門的‘無影腿’你也學會了,招式倒是巧,可惜雜而不精,這一招也就只有五成的威力。」

說話間我已經踢出二十幾腿,都被他鬆鬆爽爽的避開了。

「怎麼,還有什麼花樣?」

我嘻嘻一笑:「我的花樣多了,怕你應付不過來。看暗器!」我手一招,他連忙避開,卻避了個空。

「你的暗器呢?」

「還沒發呢。看暗器!」我口中吆喝,手上依然什麼也沒有。如此叫喊了十多次,每當遇險情時,我必以此來為自己解圍,漸漸地,他有些不耐煩了:「你總這麼喊口不幹麼?歇歇吧。」

我不理他,仍叫:「看暗器!」

他以為我還是在胡鬧,這一次連避都懶得避了,直接上來拿我,我一見機不可失,手中早已扣好的一把銀針作滿天花雨灑了出去。他不想我這一次竟是真的,距離又近,當他發現有暗器時,我的銀針已如急雨一般攻向他的胸口!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反應迅速,武功高強,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腰肢硬生生的一折,堪堪避了開去。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我嘲弄道:「兵法有云‘虛者實之’,連這也不懂,還好沒讓你帶兵打仗,否則就糟了。」大笑聲中,我飛身躍上牆頭,揚長而去。

在彎彎曲曲的巷子裡繞了幾繞,聽聽身後沒人追來,我這才鬆了口氣,緩住身形。想一想,這人也不知什麼來歷,武功高得嚇人,這一架打得實在有些莫名其妙,無緣無故結了個這麼厲害的冤家。好在他在野,我在朝,而我平日又深居簡出,只要不碰上面也沒有什麼。倒是這麼一攪和,我本來鬱郁的心情好轉了許多。哎,若是我有他這麼好的武功,只怕嫂嫂他們早就救出來了。

事實證明,我讀了這麼些書,對「事與願違」和「冤家路窄」的兩個詞還是缺少透徹的理解,很快我就嚐到苦頭了。第二天,我依舊早早起來上朝。到了朝堂上,張丞相已經先到一步,見了我,照例要消遣一番:「啊呀,黎大人,今天怎麼有興致上朝了?」

我心想這上朝又不是逛市場,是「有興致」才來的麼?就算我真是有興致才來,也不該說得這麼明白。眉毛一挑,正待反唇相譏,卻聽有人叫道:「雷大將軍來了!」

所謂的「雷大將軍」就是近來京城裡談論最多、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名聲赫赫的威遠大將軍、靖北侯,姓雷名霆遠。不能否認這是相當有氣勢的名字,不過我私以為姓雷的叫「雷公」才最夠響亮。

一聽說「雷大將軍」到,所有朝臣的目光齊刷刷集向門口,就連張丞相也舍了我,走向堵了一群人的門前。我倒是也很想見見這「兩丈那麼高」的大將軍到底什麼模樣,不知能不能進得了門,便偷眼從人群的縫隙間望過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不禁暗暗叫糟。我早知道木言的話要打折扣來聽,本以為打個對摺也就罷了,想不到連一分也信不得!「兩丈高」的人難道就只比我高出半個頭麼?好你個木言,謊報軍情!我要罰你!我要扣你的工錢,還要罰你掃一年的茅廁!若是你如實對我描述這大將軍的形貌,我早就猜到是他,哪裡還會莫名其妙地跟他打一架,莫名其妙地結了怨?

不錯,這個威遠大將軍就是昨晚我在孟園裡見到的那人!我暗自焦急,正想找個背靜地方躲一躲,想想對策,卻見他的目光一掃,竟向我這邊看過來了!

「永王爺駕到!」不知哪裡來的這一聲喊,把雷大將軍的視線又及時扯了回去。我擦了一把冷汗,好險!永王仍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表情,冷冷的站在人群之中,自然給人一種鶴立雞群之感。他進得朝堂,目光一掃,便向雷霆遠迎了過去。

「雷大將軍。」他臉上浮現出少見的溫和笑容,可是雖只是一瞬間,我卻分明看見那笑容背後一掠而過的陰狠。

「王爺。」雷霆遠微微躬身行禮,神色恭謹而坦然,在這個睥睨天下的王爺面前竟是毫不遜色。

「雷大將軍英名遠播,南定夷狄,使我上國天威揚於海外,建立不世之功勳。此番回朝,必得皇上重用。」

「王爺在朝輔政,上佐天子,下規群臣,可謂嘔心瀝血,著實令末將欽佩得緊。」

兩人客套完畢,相視一笑,但明眼人誰看不出這之間的暗濤洶湧?嘿嘿,有什麼過節留到暗裡去鬥,至少表面上要裝的一團和氣,這才是真真正正的高人風範,令人佩服。不知這兩人真正鬥將起來又會是怎樣情形,我倒真是有些期待。

永王的出現分散了雷霆遠大部分的注意力,而我又始終半掩著臉躲在角落裡,直到司禮太監出來,群臣分列兩班站好,我才偷偷溜回班中。雷霆遠的位置在我之前,議事之時想來他是不敢隨意東張西望的,運氣好的話,散朝時我能搶在他之前溜出去,這一天就算躲過去了。然而一件事情「想」和「現實」總是有著一些差別。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看得出早朝耽誤了他好夢,一臉怏怏之色。目光無聊地在下頭群臣中一轉,最後停在了我身上:「黎愛卿,你今天來上朝,可是病體痊癒了?」

我終於知道原來太得寵了也不是件好事,此言一齣,所有的目光頓時齊刷刷看向我,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雷霆遠的目光。他先是微微錯愕,隨即便露出了玩味的神色,這種神情就好像黃鼠狼看見了躲在草窠裡的小雞。我很想告訴皇帝,從他張口那一刻起我的病就又犯了,頭痛病,一個頭兩個大。可惜這是朝堂上,信口雌黃是要掉腦袋的,只好硬著頭皮出班奏道:「謝皇上關心,微臣的病已經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英明的陛下顯然還沒有意識到他一時興起的關心給我帶來了大多的麻煩,一臉的欣慰,而我直是欲哭無淚。所以說,人若是註定要倒霉,就是喝水也會塞著牙。千古名言,不能不信。

心裡盤算著要怎麼脫身,哪有心思去聽什麼奏本?好容易盼到退朝,正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可司禮太監的一句話卻讓我動彈不得:「聖上有旨,請諸位大人移步御花園,共為雷大將軍慶功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