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他眼中異色一閃,已然明白他的意圖:「你抓住我索要解藥?」冷冷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顆藥丸來,「解藥只有一顆,我只消雙手一捏,這藥丸便被捏得粉碎。怎麼樣?要不要試試你的輕功快還是我的手快?」
他本已要撲過來,聽到我的話又堪堪停住,神色甚是憤怒。忽然之間,他目光轉向我身後,喜道:「王爺,您來了?」永王!那是我心上的一塊病,我沒怕過什麼人,可我怕他。我微微一愣,一陣疾風撲面而來,手中一空,回過神時,那藥丸已落在了石驚風的手裡。
他微笑道:「多謝大人賜藥。」說著張口服下,一臉的得意。我這時終於忍不住從心裡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已。
「大人又在嚇唬在下了,告辭。」他向我拱拱手,轉身欲行,沒走出兩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定了定神,又邁出一步,終於癱倒在地上。
「怎麼回?怎麼會這樣?」
「當然會這樣了。」我收住笑,來到他身前,「你是學武之人,說到藥理當然要比我懂得多,你難道真的相信這世上有這麼神奇的毒藥?」
「可是……可是你說的故事……」
「你不是傻子,我若不說的活靈活現,你怎會上當?」
他有些恍然:「那什麼解藥也是你故意拿出來,引我上鉤的?那其實才是毒藥?」
「不錯。我知道以你對永王的忠誠,自然不會背叛他,我要的其實只是你身上的令牌而已。」從他身上搜出一面銅牌來,我笑得得意——有了這個,我就可以做我要做的事了。
石驚風長嘆道:「錯了,錯了,王爺錯了,我也錯了。我們都道你只是個不學無術之徒,能想出這等計策,非有大智慧而不能,我們都走眼了!」
我臉色一變,抓起他的佩劍:「我本想留你一條性命,等事成就放了你。可你的話提醒了我,再也留你不得了!」如果我只是個小丑般的人物,即便逃走了,永王也不會太窮追不捨。若他知道我的真相,那可就永無寧日了。
「等等!」石驚風叫道,「若我死了,你怎向王爺交待?」
我冷笑:「我既然能憑空杜撰出一條巨蟒來,自然也有辦法把個人變成空氣,你任命吧。」為了我的家人,我什麼都不怕!
看出我眼中的殺意,石驚風不再多說什麼,只是一聲長嘆,低聲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說。」
「我有個老孃親就在桂花東巷家中,我們母子一直相依為命,若不見了我,她老人家會受不住的。你殺了我後,就去跟她說一聲,就說王爺派我出門辦事去了,三年五載才能回來。」
我忍不住問道:「若是三年五載後你還不會去,她怎麼辦?」
他黯然一笑:「三年五年,說不定她早就不在了,哪還顧得了那麼許多?大人,你動手吧。」他閉上眼睛,我分明的看見那眼角有淚光閃過,他是不是想起了家中的母親?
長劍抖動,我的心也在抖,這一劍我怎麼能刺的下去?誰人家無父母兄弟,難道我為了自己骨肉團圓,便要害得別人母子分離麼?這樣的話和那永王又有什麼分別?罷了!長嘆一聲,我把長劍甩在地上,拋了一個藥丸給他:「吃了吧,這是解藥。」
他愕然張開眼:「你不殺我了?」
我轉過身,慘然一笑:「大家都是受人擺佈之人,何苦還要互相殘害?你去吧!」閉上眼,我突然覺得好累好累。憑感覺,我知道他已經服了解藥站起來,但卻遲遲沒有離開。
「為什麼還不走?」
身後傳來簌簌的衣服擦拂聲。「石驚風多謝大人饒命之恩,大人放心,今天的事,驚風絕不會對一人說起。」
我擺擺手:「去吧!」
石驚風已經離開了,只有我還獨自站在那裡。在我面前的那座大宅子是我的府邸,高樓連院起,日影麗飛甍,在京城中也是數得著的;而我,官拜大學士,位列上卿,只在少數的一些人之下,可是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地位,終脫不了任人擺佈的境地!有家難圓,有志難伸,四面受敵,無路可退,早知如此,要這官位做什麼?呵呵,呵呵,我倒是忘了,我這個所謂的大學士本來就是一場笑話!只消幾步路,我便可以回到家中,可是,這裡真是我的家嗎?我慘笑著搖頭,踉踉蹌蹌的走了出去。我漫無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不知穿過了幾條街,走過了幾道巷,驀地裡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李兄,你終於來了!」
我用了好一段時間才想起這人是昨日與我共飲到天明的葉嘉穎,看看四周,原來不知不覺竟又到了小河邊。我曾和他相約今晚在此相見,這一天儘想著怎麼救人,倒把這事忘在腦後了。
「我在這裡等了好久,本以為你失約了,還好終於等到了。」他的臉上流露出欣喜的神情,好像真的在為能見到我而感到高興,我看著他的臉,一股暖意漸漸湧上心頭。
「跟我來。」我拉著他的手,走進一條小巷,在這巷子裡繞了幾圈,來到一座宅前。
「這是什麼地方?李兄,你為何帶我到這裡來?」大概是許久沒人住過,院門前的石獅子仰倒在地,大門的朱漆也已斑斑駁駁,剝落殆盡,隱隱還能看出曾被封印的痕跡。葉嘉穎不明所以,一臉疑惑地問我。
我不答,手掌輕輕一推,那大門應聲而開。放眼望去,一片蕭條破敗的景象,在清冷的月光下,由顯淒涼。邁步走進中堂,撲面而來的氣味讓人不自覺皺起了眉。裡面的傢俱物件東倒西歪,上頭還覆著厚厚的塵土。兩旁的粱柱上,本來各有一塊匾,現在一塊已經掉落在地,另一塊雖還懸在上面,也岌岌危矣。
上面的字倒還辨認得清,葉嘉穎念道:「‘俯仰不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李兄,這到底是何人的府邸?聽這口氣非同一般,必是一位忠臣賢士。」
我撫著那匾:「你可聽說御史孟廣年的名字?」
「就是那位兩年前被滿門的抄斬的孟御史?我聽說他是因為檢舉永王有謀逆之心,因而被害,他死的時候,咱們江北志士還哭了一場,都罵永王亂臣賊子,終有一日惡貫滿盈。」
原來他也知道!不僅是他,只怕永王的圖謀早就如司馬昭知心人盡皆知。不,我搖搖頭,至少我那英明的主上就不知道。
「原來這裡竟然是孟御史的故居。」葉嘉穎上下打量了一番,嘆道,「一代忠良,可哀可嘆。」說著,低下頭深深揖了幾揖。
我站在一旁看他行禮,心裡卻只想著「褒貶自有春秋」這話。孟御史雖死,清名永在,而我黎夢卿雖生,不過一個弄臣,將來就算史書上留有一筆,也必是遺臭萬年,誰會不會同情我今日的苦衷。能身居顯位的人,若非大智大勇,必定大奸大惡,哪容得下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我實在是不該讓自己身陷其中的的!
「走吧。」穿過中堂,來到後院,依然是滿目淒涼。中間有個很大的池塘,池水還沒有幹,幽幽的倒影著月影。離池塘不遠處有一座閣樓,雖也破敗不堪,但還看得出建造得十分精緻。
我問:「你說那是不是孟家小姐的繡樓?」
「回去吧。」他似乎覺得不妥,拉我的衣角。我不理他,徑自推門進去。裡面的東西亂七八糟散落一地,想是當年被查抄時弄的。角落裡一把瑤琴靜靜的躺著,我走過去拿起來,吹去上面的浮土,見那表面上雖有些破損,且喜弦未斷,手指輕輕一挑,便發出「咚嗡」的聲音。
我扭動一旁的琴柱,將琴絃緊了緊,又調了一回音,這一次的樂聲便清越可聽。我掃出一塊淨地,盤膝而坐,將那琴放在腿間,操弄起來。隨著琴聲湧入心頭的,是近十年的漂泊苦楚,骨肉離散的傷懷,受制於人的無奈,怨恨、委屈、不忿、不甘……所有的感情便如潮水一般在胸中縱橫激盪,幾欲衝將出來……好悶,好難過!
忽然,一縷柔和的簫聲不知從何處插進來,慢慢融入琴聲之中,奇異的撫平了我煩躁的情緒。我定了定神,抬起頭,只見一旁的葉嘉穎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支洞簫來,見我看他,衝我微微一笑。
一瞬間,靈臺清明,魔意不生,琴音也逐漸柔和下來,我回他感激的一笑。他似乎怔了怔,隨即滿臉暈紅低下頭去,簫音一變,低沉婉轉,如怨如慕,宛如一縷柔絲繞住琴韻,掙不脫,甩不掉,一點一點的收攏,直進到人的心裡去。
無論心中怎麼怨恨永王,他交代的事情我卻不敢違逆,第二天一早我便進宮面聖。年輕的皇帝正在御書房,聽說我來了很高興,拉著我的手直到裡間,指著案几上一個紅窯罐道:「愛卿,你來看,朕這黑頭將軍怎麼無精打采的?」
所謂的「黑頭將軍」其實是一頭促織,民間叫做蛐蛐兒。當今的皇帝不愛琴棋書畫,不愛圍獵歌舞,愛的只是這小小的罐中物,而我能平步青雲也全仗此君之助。朝中眾人暗暗譏我「梨園大學士」,謬矣,我倒是名副其實的「促織大學士」。
「依我看,您這‘黑頭將軍’怕是不行了,不過皇上您別急,微臣又給您找了頭‘紫金青’來,保證比這隻還強的多。」我從懷裡又掏出一個青罐來,裡面是一頭紅眼赤尾硃砂須的蛐蛐兒。
皇帝一見了這個,又把「黑頭將軍」忘在腦後了,回頭叫道:「小順子,快把那頭‘梅花翅’拿來,讓它們比一比!」
我趁機拿出那份名單,道:「皇上,這是閱卷官的名單,皇上您看看。」
他隨手接過,略略掃了一眼,便扔到一邊:「準了。」
這樣就完了?我忍不住暗示道:「皇上,您不再看看人選上有什麼不妥之處?微臣的見識有限,許多人選都是請教了永王爺才確定下來的。」
皇帝的心思都被那罐子裡兩隻小小的蛐蛐兒給吸引去了,擺手道:「有皇叔把關,還擔心什麼?不用看了,不用看了。鬥,鬥!咬它,咬它!」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兩眼瞪得渾圓,恨不得自己也要跳進罐子里加入戰團的人。他和永王有著相似的外表,高大、俊美,自然而然流露出皇家高貴的氣質。可是骨子裡卻和乃叔全然不同,沉迷享樂,分明就是個紈絝子弟的模樣。有這樣一位國君,國將不國也是早晚的事,只可惜我們這些無助的百姓!
嘆了口氣,我告退出來。經過御書案時掃了一眼,只見幾封奏摺橫七豎八的擺在那裡,最上面的那一封是攤開的,偷眼一看,卻是威遠大將軍靖北侯的獻捷奏章,說是已平了南方叛亂的莒方國,不日就要班師回朝。對於這位大將軍,我從未見過,當我入朝時他已是南下平叛去了。不過大名如雷貫耳,聽說他戰功赫赫,勇不可當,人未三十已成了當朝一大支柱,手中握有天下一半的兵權,就是永王爺要忌他三分。
若他能回來,情況也許會有改觀吧。只是不知這位侯爺生的什麼模樣,既然勇貫三軍,想來是高大威武,便如那巨靈神一般。一個人在廊下走著,腦子裡正自浮想聯翩,忽然有人叫道:「皇上萬歲。皇上萬歲。」
我吃了一驚,心想皇上不是在御書房嗎?怎麼神出鬼沒的到了這裡?四下一張望,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廊簷下掛著一隻紅嘴綠鸚哥,說話的便是它。
我笑道:「我不是皇上,我是大人。」
「大人萬歲,大人萬歲。」
我嚇了一跳:「這話可不能亂說,要砍頭的。」抬手作了個威脅的手勢。
「砍頭!砍頭!」它撲扇著翅膀,跳來跳去。
我哈哈大笑,揮手道:「不跟你說了。」轉身欲行,卻因眼前的景象而駐了步。永王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那一邊,正用他那向來莫測高深的眼神凝視著我,臉上流露出異樣的神情,看得我自心底發寒。定了定神,我快步搶到他身前,嬉皮笑臉的道:「拜見王爺!王爺,這一天沒見到您,可想死我了。」
他眉頭一皺,厭惡之情又寫在臉上,喃喃的道:「可惜了這絕世的姿容,竟生在這樣一個人身上,造化還真是弄人!」
「什麼?萬花樓來了許多美人?」我假作沒聽清他的話,「王爺,這訊息我還不知道,你怎麼就知道了?嘿嘿,您當真是‘身在王府,心繫花樓’,佩服呀佩服!」我湊上前,本想再噴他一臉唾沫,可惜這回他學了乖,躲開了。
「胡說!」他斥道。「我問你,交待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已經交給皇上了。」
「可準了?」
「準了。」
「去吧。」似乎再也不願多看我一眼,他轉身行了出去。知道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我這才長長吐了口氣。「好險。」
「好險,好險。」那鸚哥又叫了起來。
「是呀。」我一笑,再也不敢停留,一溜煙跑出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