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士府的時候,天一矇矇亮了,我這一身落湯雞的模樣,也不好叫旁人看見,乾脆翻牆而入。趁著府裡上上下下都在夢中未醒,作賊一般一溜煙跑進臥房。身上衣服便如冰一般,凍得我直打哆嗦,隨手扒出幾件乾衣服,便手忙腳亂的解衣,不一會兒上身脫了個精光,就在將要解下褲帶的時候,空氣中的一絲詭異使我的手硬生生頓住。
「嘿嘿,當真是肌膚如玉玉生香呢。」
全身一震,如墜冰窟!
我慢慢的調整呼吸,等到轉身的時候,一抹諂媚的笑容已經出現在我的臉上,對著來人深深的拜了下去。「王爺駕到,有失遠迎,王爺您可別見怪。」
低垂著頭,我仍能感到對方火熱的目光正在我的上身打量,情不自禁的一陣戰慄。他慢慢伸出他保養得當的手,輕佻的抬起我的下巴,極富興味的欣賞著我的臉孔。老實說,我不認為我的臉現在有什麼好看,就算本來是不錯的,被凍得鐵青也一定大打折扣。我極力保持笑容,雖然那已經僵了,但我不能忘記我的身份。我是一個本事全無、專門靠討好別人生存的弄臣。
「你害本王等了一宿,一句‘別見怪’就能了事麼?」高雅的語音從他嘴裡說出來,還夾帶些調笑的意味。他是永王,皇上的嫡親叔父,太皇太后最寵愛的幼子,不似先後兩任帝王的平庸,他有著旺盛的精力、精明的頭腦、鐵血的手腕。也正因如此,他沒有象其他王爺一樣,被迫離開京城遠赴封地,而是留在這個權力的漩渦,併成為中心人物。
而他,曾經幾次三番的表現出對我相貌的覬覦,也曾有過多次這樣的暗示或是「明示」。我假裝會意的一笑:「不然這樣,回頭天一亮我就選幾個美貌的小娘兒送到王府去給王爺您賠罪如何?王爺您不知道,最近春風樓來了幾個小妞兒,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又騷又媚,床上功夫更是一流……」
學著登徒浪子的模樣,讓自己的表情便的齷齪下作之極,說話之中還總夾帶著吸口水的聲音,偷眼望去,果然見那張高傲的臉上流露出厭惡的神色。
「你昨晚就是去……嫖娼了?」說到「嫖娼」兩字的時候,他皺起了眉頭,好像那會玷汙了他的身份。我暗暗啐了一口,心想這明面上貨銀兩訖的買賣可要比你們這暗地裡男盜女娼好的多了。
「哎呀,王爺真是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佯裝吃驚,大聲的讚道,趁機把一大口酸酸的酒氣連同幾滴唾沫一同噴在他那張高貴的臉上。
「放肆!」他不提防被噴了個正著,一時間顧不得優雅氣度,慌忙跳開。
我暗自得意,卻假作誠惶誠恐,「臣該死,該死!」
「算了。」他用力的擦擦臉,揮手道:「你先去把衣服換上,我有事跟你說。」
「是。」我長長的吐了口氣,知道這一次又躲過去了。不用猜也知道永王心裡一定在暗罵我粗俗不堪。嘿嘿,永王要的東西何曾失手過?若非粗俗不堪,我又怎能三番幾次的逃離魔掌?粗俗,是我生存的法寶,我的護身符。只是何時才能拋卻它,離開這個牢籠,還我本來面目、自由之身呢?
等我穿戴好轉回身的時候,永王手中已多了一張素箋。
「給我的?」我伸手接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你拿倒了。」聽得出那聲音是忍住氣的。
「噢,是,是。」我連忙拿正,「王爺,這上面寫的什麼?您知道我不識字。」
「這是此次科舉的考官人選,明天一早你就進宮呈給皇上。」
本朝例律,科舉的主考官由皇帝親命,其餘諸人選則由主考官自行甄選,呈交給皇帝過目批准。永王交給我的名單上,大都是依附於他的黨羽,顯然這場科舉明裡是給朝廷選拔棟樑,暗中卻操縱在永王的手中,是他廣集鷹犬的大好機會。而我,只不過被打出來當幌子而已。這一點早在他一力推薦我作主考官時便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永王這些年來羽翼日豐,野心也一日顯似一日,朝中大臣憂心忡忡,但由於太皇太后的偏袒,皇上的信任,誰也不敢多發一言。還記得兩年前有位孟御史,上書舉發永王有不臣之心,結果不出三月便因「私結朋黨、意圖不軌」的罪名被滿門抄斬。而永王的地位,竟未撼動分毫。前車之鑑,誰敢再以身相試?
「是。」我小心的折起,藏入袖中。「王爺,臣想去見見嫂嫂與兩個侄兒,不知行不行?」也只有在這時,我才能提個條件。
「好吧。你先歇著,晚些時候我叫人來帶你去。」
「謝王爺。」我滿臉感激,心裡卻只想大吼:憑什麼,我想見我的家人還要你的指示!
他哼了一聲,邁步向外走,我忙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暗暗握緊了拳頭,如果我有孟御史的一半勇氣,這一拳早就打了出去!可是,不能啊,在他手上還有我的家人,我最重要的家人!
「送王爺。」
想到馬上可以見到親人,我那裡還睡得著?只淺眠了一會兒,就起來準備要帶去的東西。到了午後時分,一個身長玉立的年輕人便由木言領著,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叫石驚風,王府的影衛,永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負責引我去見嫂嫂的人。按照慣例,我們由後門出府,早有一頂青呢小轎等在那裡。我先上了轎,石驚風也跟著坐在我身旁。我伸手向他:「是不是又要矇住我的眼睛?布條拿來吧。」
「這是王爺吩咐下來的,多有得罪,還望見諒。」他用黑條把我眼睛蒙了個嚴實——顯然永王是怕我知道地方便去救人。
以往多次,我都想方設法想要探出路徑,無奈他們藏人的地點實在隱秘,轎子走得七繞八繞,讓人摸不出門路。再加上這石驚風著實機警,數次試探都是無功而返,讓人懊惱不已。不過這一次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我暗暗把手伸向懷中,這裡面有一個小瓷瓶,開啟便會飄出一股淡淡的香氣,中者無知無覺,便如睡著了一般;另外一個較大的瓷瓶裡面盛著滿滿的,順著轎沿滴在地上,只有我家那隻新買來的獵犬才能嗅出些蛛絲馬跡。只要我能趁石驚風不備,開啟那個小瓷瓶……
「你做什麼?」我又驚又怒,忍不住大吼。這石驚風竟似識破了我的計劃,將我準備的這兩樣東西搜了去!
「對不住,王爺有吩咐,為了確保大人的安全,一些奇怪的東西還是先由在下保管的好。」他的話還是那麼恭謙有禮,可我只有給他一拳的衝動!好!好一個永王!好一隻狡猾的狐狸!我冷笑道:「永王爺只怕不是這麼交代的吧?只怕他是說,這姓黎的刁鑽油滑得緊,讓你小心提防著,我說的對不對?」
想到為此苦心策劃了許久,如今又付東流,我又氣又恨,索性閉上眼睛向後一靠,轎內十分顛簸,不一會竟迷迷糊糊睡著了。等石驚風叫醒我的時候,轎子已經到了一座院落之前,這裡便是永王幽禁我嫂嫂的地方,隔著院牆便能聽到裡面孩子的笑鬧聲。
我向石驚風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一雙侄男侄女見到是我,都蹦跳著迎了上來。男孩今年十歲,正是我當初離開家的年紀;女孩大一些,十二歲,她小的時候我常喜歡抱著她在門口玩,轉眼間這麼些年過去,都到我胸口高了。我把帶來的零食玩藝兒交給他們,他兩個就歡歡喜喜自己去玩了。我獨自來到裡屋,一推門就見嫂嫂臥在床上,人似乎比上次見面又蒼白憔悴了許多。眼眶一酸,淚水險些滑落。
「嫂嫂,是我,阿青來了。」我走到床前,輕輕喚道。她張開眼,見到是我,臉上露出歡喜之色。
「病可好些了?他們有沒有按時送食物藥品來?」
「好多了,你別擔心,你的那些朋友對我們娘幾個都是很照顧的。」長嫂如母,自父母去時候她便一直照顧我,儘管兄長已然不在,儘管我們分別多年,儘管我如此已是個成年男子,她看我的眼神卻始終充滿慈愛,一如看她的兒女一般。至今她仍不知道,她自己已成了別人要挾我的籌碼,只道是我託了朋友來照顧他們。「你一人在外面做買賣也很辛苦的,不用常來看我們。哎,作嫂子的拖累你了。」
我緊緊抓住她骨瘦如柴的手,強笑道:「哪裡的話,當年你也沒嫌我拖累你呀。若不是十年前那一場洪水,只怕我現在還拖累你們呢。我只恨沒早些找到你們,那樣的話哥哥也不至無錢治病早亡……」十年前我的家被一場洪水衝得四分五裂,我被一個路過的戲班所救,跟著班主學藝,後來便如外界所說,得興於皇上,官拜一品。後來我動用一切人力物力,尋訪失散的家人,想不到卻被正欲向我下手的永王捷足先登,明明近在咫尺,卻難以團聚。
想了傷心往事,氣氛便沉默下來。猛然間我感到有人拉我的衣角,回頭一看,卻是那一雙兒女不知何時也進了屋。男孩拉住我問:「小叔,小叔,什麼時候帶我們出去玩吧,總在這小院子好悶。」
對著那樣一雙水般澄澈、充滿期盼的眼睛,我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寶兒乖,外面很危險的,你小叔又忙,分不開身照應,你不是有好些玩藝兒嗎?好生的去跟姐姐玩,聽話。」
我心中一陣酸楚,拉住兩個孩子:「乖,聽孃的話再忍一忍,小叔答應你們,總有一天要帶你們出去!」是的,總有一天,我會掙脫這個樊籠,帶著我的家人,自由自在翱翔於天際之外!
回去的時候仍是由石驚風看著我上轎。我攤開手,冷冷的問道:「石護衛,這一回用不用搜我的身呢?我已經準備好了。」
「大人說笑了。」話雖如此說,他還是把我的眼睛蒙得緊緊的。
到了學士府,他向我深深一揖:「職責所在,如有得罪,大人勿怪。」說著,將搜去的東西雙手捧還。
我靜靜的站在門口,等那轎子走遠了,才叫:「石護衛,請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他微一遲疑,揮手吩咐轎伕先行,自己折了回來。「大人有何見教?」
眼睛看著幾個轎伕轉過街角不見蹤影,我晃了晃手中的小瓶,皺眉道:「我問你,我這寶貝怎麼不對了?」
「不可能吧?在下只是代為保管,並不敢擅自動用。」他一臉誠惶誠恐。
「你自己看看!」我佯怒著把瓶子拋給他,「裡面都空了。」
他將信將疑的接住,愕然道:「明明還有啊。」
我哈哈一笑:「自然還有。只是我不說的話,你又怎肯把這瓶子接過去?」他臉色一變,手一抖,將瓶子扔在了地上。
「晚了,晚了!」我笑得張狂。他看看自己的手,又暗暗的運氣,似乎沒發現什麼異狀,微微一笑:「大人又在戲弄在下了。」
「誰有那閒工夫戲弄於你?我問你,高昌國的名字你可聽說過?」
「高昌國是我屬邦,在下自然聽過。」
「高昌國三年前發生的一件奇案你又可曾聽過?」
「這個……」
「不知道了吧?」我冷笑道,「高昌國向來以產茶聞名,特別是離他們國都不遠處的乾達郡,更是產茶之鄉。可就是這乾達郡,突然間接二連三的有人死去,短短三個月中,竟死了一百多名茶農。最奇的是,這些人死前毫無症狀,只是突然抽搐一陣,便七孔流血倒地而亡。於是當地便有流傳,說是茶神降下了懲罰,給這郡裡下了詛咒,人人害怕自己送命,凡是沒事的,都帶著老婆孩子逃到別處去了。沒過多久,整個郡裡就空了。」
石驚風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緣故,難道真是有鬼神作祟?」
「當地的官兒管不了,就把這事上報給了高昌國的朝廷,他們的皇帝一聽,龍眼大怒……」
「大人,是龍顏大怒。」
「嗯,是龍顏大怒。」我佯作不快的瞪了他一眼,接著道:「皇帝立刻派欽差下去調查。這個欽差到處尋訪,終於查出這死去的一百多人原來都曾在一處採茶。他帶人尋到了那裡,發現這裡的茶樹竟被不只是什麼東西壓出一條路來,沿著這路走了有十幾裡,結果你道他發現了什麼?」
「什麼?」石驚濤已經完全被我的故事吸引,忙追問道。
「那茶樹中竟臥著一條巨蟒!身子足有三丈長,水桶那麼粗,當時一群人都竟得呆了,誰也不敢上去捉,欽差也只好先派人守著,自己去向皇帝請示。哪想得到到了晚間,當天去的人中又死了好幾個,也是毫無徵兆的七孔流血而死。後來一查問,才知道這幾個人碰過巨蟒身邊的茶樹……那茶樹上都染了巨蟒的毒了。」
石驚濤驚道:「這巨蟒竟有如此厲害!那後來捉住了它沒有?」
「起初大家都拿它束手無策,直到有位先生查詢古書,這才知道這巨蟒名叫‘額蘭格’,高昌話就是‘毒龍’的意思。凡是人碰到它的體液,哪怕只是碰到它經過的地方,也會中了它的毒。中毒後沒有任何異樣,只會突然毒發而死,快的有兩個時辰就斃命,慢的有一天,依每人的體力而定。不過它的體液雖然有毒,血卻可以解毒。找到了解毒之法,這巨蟒便很快就被除去了。宮裡的御醫把這巨蟒的身體煉成毒藥和解藥,專供皇家使用。不過有些大臣手上也是有的,上次高昌國的使節來進貢,跟我說起這件事,見我很感興趣,便送了我一些。」我微笑著看了眼地上的瓶子,有看了看他曾經那瓶子的手。
「你是說……」石驚風的臉色慘變,到現在他終於明白我說這番話的目的了。「我不信!」
「是嗎?等到七孔流血的時候,你自然便信了。」我篤定的微笑著,從他的神情便看出來他至少信了七八分。我知道我笑得越自信,他便越沒自信。
石驚風咬牙道:「黎大人,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害我?」
「不錯,你是沒得罪過我。」我收起了笑容,冷然說道,「我也沒想要你的命,只想求你辦一件事。」
石驚風搖頭道:「石某不是貪生怕死之人,背叛王爺的事我是不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