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弄臣 流水潺潺 第1頁,共2頁

大紅色鑲金的華麗請柬攤開放在我的面前,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當朝丞相的壽帖,只是有些奇怪,這老兒素來是瞧不起我,怎會想到給我送什麼請柬?

「大人,姓張的老匹夫向來是跟您水火不容,依我看宴無好宴,您還是找個託辭打發了他吧。」說話的是我的隨身家僕木言,什麼都好,就是人如其名,腦子木了些。

含笑看了他一眼:「又不是鴻門宴,有什麼好怕?我若是不去,豈不讓老兒笑話,以為我好欺負?從此以後,你見了張家那眼睛朝天的俏廚娘,只怕都要矮上一截呢。」

這一句恐嚇倒是達到了效果,木言頓時皺起黑黑的濃眉,一拍胸脯,雄赳赳氣昂昂地道:「那好,咱們去!」

我不答,只是含笑看他,很快在我的注視之下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儀,挺得高高的胸膛又癟了回去:「大人,您拿主意。」

我微微一笑:「吩咐,備轎。」

一個人若是正處在權利的巔峰,身邊自然而然就會圍繞著許多人,這些人之中,可能有真心真意的追隨者,有阿諛奉承的投機者,自然,還有別有用心的覬覦者。而我,其實只是想做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罷了。然而不幸的是,真正想躲在一旁的往往會被捲入暴風圈之內,正如真正想進去的永遠進不去一樣。

相府門前稱得上是車水馬龍,一派喜氣洋洋的氣象。細想起來,我這是第二次到相府來,第一次的印象已經淡忘的差不多了,這一回倒真是著眼打量了一番,只覺得跟尋常的官家府第沒什麼兩樣。嘿嘿,相爺,到底也不過是一介凡人而已。

「你看這相府如何?」

我低聲問身邊的木言。

木言撇撇嘴:「氣派倒是夠氣派,可也比不得咱們府上。您就瞧這門上的匾,烏里烏塗,咱們家那可是漆金的。」

我們主僕說話間,早已有人迎了上來:「原來是黎大人,光臨寒舍真是蓬壁生輝。請進,請進。」

來人是個二十左右的青年,我曾見過他一面,認得是張丞相的小兒子張景川,雖是依仗老子的蔭庇作了官,倒也有些才名。他看我的時候,臉上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恭敬模樣,可眼神中的輕蔑卻也毫不掩飾。

說實話,我到並不生氣,這樣的眼神我是見得多了。黎夢卿是什麼人,靠什麼發的家,大家心裡都很清楚。我甚至有些懷疑,這些人是不是已經認為,如果不對我投以輕蔑的眼神,就不能顯出他們清高的風骨來了?

「張公子也太謙了,相府若是也叫‘寒舍’,京城之內就沒有大宅了。依我看,這相府比去年我隨皇上打獵到過的行宮還強得多呢。」不用看我也知道張景川這時的臉色必定好看的緊,這世上哪有人敢跟皇家攀比?傳上去就是個罪名。

「黎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張景川的臉沉下來了,語氣中夾帶質問。

質問我?質問當朝的一品大臣?這位少爺大概是被人捧慣了,張老兒的家教不成功呢。我在心裡冷笑,面上卻裝作渾然不知,訝然道:「張公子何出此言?我在誇讚相府氣派呢,是不是呀,木言?」

我把話茬丟給一旁的木言,意外的發現他沒有在一旁幫腔,回頭一瞧,只見他正眼巴巴盯著西南方向瞧,如果我所料不錯,那裡定是張家廚房的方向了,真是知僕莫若主呢,只是這般痴相,著實給我丟臉。悄悄落後一步,鞋跟故意在他腳面上一碾,他立刻露出痛楚的神情,卻不敢呼痛出聲,只是哀怨的看了我一眼。我一笑,悠悠然在張小公子不敢不願的帶領之下到了壽堂。

我想我的出現一定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因為他們看我的眼神跟吃驚。沒有直接看到張丞相,雖然一進門就有人大聲向裡面通報我的名字,但他卻沒有出來迎接。這其實也暗示著,我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哼,既然不歡迎,又為何送請柬?莫怪我看不起張老兒,行事之間透著小氣,不知他這丞相是怎麼當的。

但我還是保持著一貫的笑容,向訥訥向前參拜的賀客們點頭寒暄。我看見大廳正中排放著一面桌子,不少人圍在那裡,其中就有張丞相。我們兩個視線相對,這一次他總算看見我了,大笑著道:「黎大人快來,看看周大學士的這幅字如何?」

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讓我看書法是什麼意思?我走上前去,只見大紅紙上龍飛鳳舞寫著個「壽」字,是草書,卻明顯拘泥於章法,功力雖深,瀟灑狂放卻嫌不足,夠不上名家手筆。我略略一掃,只見自張老兒開始,每個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嘲弄的神色,顯然是等著看我的笑話。眾望所歸,豈忍拂逆?

我配合著笑道:「周大學士的字朝野聞名,自然是好的,只是這上面寫的什麼,我可認不得了。」一句話說完,果然不少人臉上露出笑意。我冷眼旁觀,你們在這裡笑我,可知我更在心裡笑你們呢。

張丞相捋著他那把半黑不白的鬍子,故作驚異地道:「不會吧,黎大人可是翰林院大學士,皇上欽點的春闈主考官,怎會連個壽字也不認得的?」

原來如此,張老兒是不忿我成為科舉主考官,於是將我叫來這裡嘲諷戲弄一番。「原來這是個‘壽’字,嘿嘿,寫的太過……我還當是個‘喪’字,一時間也不太敢說。幸好沒說,幸好沒說。」

偷眼看去,周大學士的臉都綠了,張丞相也被噎得半天說不上話,我更是偷笑不已。

一眾面色尷尬的人當中,有人輕咳一聲站將出來,先是向我一揖:「黎大學士,晚生唐英路,久聞大學士的英明,今日一見,幸何如之!晚生身邊恰好有不久前完成的畫稿一幅,還要煩請大學士指點一二。」

又來一個不怕死的!這小子面生得很,又口口聲聲「晚生、晚生」,想來尚未得取功名,是張老兒家中養的清客。也罷,倒要看看他搞什麼鬼,我只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好啊,好啊,實不相瞞,作畫我是筆桿子也拿不穩,說到賞畫嘛,這又有何難?」

唐英路臉上閃過一絲詭笑,小心翼翼掏出一軸畫卷來,我俯身一看,只見上面栩栩如生的畫著一隻猴子,頭戴高冠,身披錦袍,似模似樣的坐在一把檀木椅上。單就畫工而論,還是不錯的,可惜用意太露,落款上標著日期,正是我拜主考官那天,這不是分明在笑我「沐猴而冠」麼?

人群中已有人哧笑出來。唐英露一臉得意,笑道:「大學士,請看晚生畫得如何?」

我黎夢卿向來的原則是:你當我是傻子,我便是傻子,由你去耍,看誰最後進了套子。

「好,好。」我拍手大讚,「唐先生好本事,當真是畫什麼象什麼,這猴兒畫得好啊。只是他為何學人穿衣著帽?著實令人猜想不透,猜想不透。」這話一齣,一干人笑得更是得意,唐英路顯然等的就是我這一句,詭笑道:「黎大人此言甚是,是猊猻輩,就該躲入山中,與狐群狗黨為伴,縱然穿了人的衣帽,始終難脫畜生道,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不理他的話茬,只盯著畫猛瞧,等他說夠了,這才插嘴:「不過唐先生呀,你這幅畫裡的猴兒著的這一身似乎是一品大員的服飾,嘿嘿,一隻猴子能夠如此,本事倒也不小,天下不知多少自命為人的終生也坐不到這個位置,當真是連畜生都不如呢。」藉著觀賞畫卷,我偷眼瞧去,果見人人臉上變色,火上添油的又加上一句:「說到一品大員,張相爺,這堂中似乎只有你我可當得上了。今日又是你作壽,難道這畫便是唐先生送與相爺的賀禮?」眾人相顧失色。

唐英路一臉氣急敗壞,抖聲道:「黎大人這是什麼話?」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變化萬千,煞是好看。

我故作無知指著那猴兒圖:「好畫(話),好畫呀。」

「木言,停轎。」紅呢轎子停在路邊,我一個箭步衝出轎門,兩三下來到一條幽僻小巷子裡,再也按捺不住狂笑起來,直笑到肚子痛了,彎了腰蹲在地上。木言在一旁守著我,不時東張西望,直拿袖子擦冷汗:「大人,別笑了,回頭再把狼招來。」

「哈哈,木言,你看見適才那些傢伙的蠢樣沒有?一個個呆若木雞,簡直笑死人了。哼,就這點道行,也想來整我,笑話,真是笑話!」

相較於我的得意,木言卻是一臉憂色:「大人,這樣好嗎?張丞相怎麼說也是堂堂宰相,一人之上,萬人之下……」

我糾正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是,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百呼一應的……」我再次插口:「是一呼百應,‘百呼一應’的那個是你。」

「就算是一呼百應。大人,你別老打斷我的話好不好。你得罪了張丞相,氣得他臉跟豬肝一般顏色,難道就不怕他報復你?」

拍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你當我不理他,他便不找我的麻煩了?算一算,自我得幸以來,他呈在皇上面前彈劾我的摺子可有多少?當著朝臣的面直言譏諷於我的更是數也數不清了。似他這般科舉出身的臣子,自然看不起我這樣的‘旁門左道’。何況還如此得寵,早就被他歸在佞幸之流了。」我仍在笑,只是笑得有幾分淒涼。

「大人,我知道你心裡的苦,既然這官這麼難當,咱不當了,行不行?收拾東西,咱們回老家去。反正,不管你到哪裡,木言總是跟著的。」

老家?我慘笑:「木言,老家裡已經沒人了,還回去做什麼?再說,你當這官場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麼?」夜風吹過來,透著涼意,我忍不住瑟縮了下。

「大人,回去吧。轎子還等著呢。」

「難得今晚月色這好,我想一個人看看月亮,你先回去吧。」月上枝頭,明如鏡,清如水,那遙遠的月宮之中,不知是否真有嫦娥在,若真能飛昇而上,遠離這人間紛擾,該有多好?「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大人……」木言的叫聲從身後傳來。

我擺了擺手,緩步而去。一路前行,不知不覺來到小河邊上,遠遠的只見一間小小的酒僚坐落河水之上,幾竿垂柳之下,兩個印著「酒」字的燈籠挑得高高的,燈光中酒旗迎風招展,似在迎人。如此良宵美景,怎能少了美酒助興?我要了壺酒,又點了幾個清淡的小菜。清風明月之下,自斟自飲,到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入夜時分,酒僚裡的客人寥寥無幾,只有東南角桌子上坐著兩個書生打扮的青年人。如今春闈已近,各地考生紛紛上京,這兩人聽口音不是本地人,想來也是應試的舉子了。意識到這一點,我也不怎麼在意。

一口酒尚未入喉,只聽那其中一個書生叫道:「那邊的不是葉兄?進來坐坐吧!」

「安兄、馬兄,二位真是好雅興呀。」腳步聲響,一個人邁步走上木閣。我打量了一眼,只見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也作儒生打扮,他發現我在看他,便向我點了點頭,隨即落座在那兩人的席上。只是驚鴻一瞥,他那雙溫潤的眸子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直聽那姓安的道:「葉兄的雅興可也不小,一個人在河邊賞月,風雅得很呢。」那姓葉的道:「說來慚愧,小弟本是要溫書的,卻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只好到月下散散心。說到風雅,怎比得上二位把酒臨風的瀟灑?如今科場在即,二位想來是成竹在胸了吧?」

「呵呵,不敢當,不敢當,不是小弟誇口。說道天下才子,江北一帶,首推葉兄,若說江南,舍我二人其誰?」口氣張狂,渾然不將天下人放在眼裡,我暗自撇嘴,心想吹得好大的氣,你若當了官,只怕也是和張老兒一路的貨色。

「安兄此言差矣,天下之大,臥虎藏龍,你我幾人不過是有些虛名而已,怎能將他人都小瞧了?」

他是好意相勸,別人卻全不領情,那姓馬的冷冷的道:「葉兄這話,說自己則可,我們兄弟的名聲可無半點虛妄。」

好啊,要吵起來了。這白撿來的熱鬧可不能不看,我支起耳朵,等那姓葉的如何作答。

那姓安的大概也是看出局面要僵,忙道:「說到名聲,那是他人給的,誰有多少本事,發了榜就都知道了,也沒什麼好辯。只是小弟前日打聽到一個訊息,可委實令人擔憂。」

他頓了頓,道:「葉兄可知本次春闈的主考官是何人?」

嘿嘿,在說我了,我聽得更加仔細。

那姓周的道:「聽說是黎大學士黎夢卿。」

「你可知他是什麼人品出身?」

「這……在下還真是不曾耳聞。」

其實不能怪這姓葉的孤陋寡聞,我官位雖高,但政績不顯,惡跡不彰,他遠在江北,不知也不希奇。

那姓安的冷笑道:「這位黎大學士原本是梨園出身,據說是進宮唱戲的時候,也不知怎麼討得龍顏大悅,從此後平步青雲,節節高升。」

那姓馬的介面道:「我還聽說他本是大字不識,寫個奏章也要人代筆,朝中暗地裡都叫他白字大學士。嘿嘿,夢情,夢卿,聽這名字便不脫梨園風月!要個戲子來品評天下文士,皇上這道聖旨還真是‘別出心裁’呢。只怕真正有才學如你我者,要被拒之門外了。」

這話我也聽得多了,比這更難聽十倍的都有,若在平時也就由他去說,只是今晚不知為什麼,竟然無法忍受,忍不住冷笑三聲。

「好笑呀好笑。」

那姓馬第一個按捺不住,喝道:「你笑什麼?」

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笑我的,關閣下何事?」

「我話才說完,你便一臉不屑,難道不是心中不服?」

「我只是想到來時路上遇見的一件趣事,故而發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