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比煙花寂寞

良時景歸來 呂亦涵 第2頁,共2頁

但她並沒有驚訝,沒有慌張,沒有秘密被揭穿的任何尷尬,只是笑了笑:「能有什麼打算呢?七年都這樣過來了,更何況是這一刻?」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他?」

「離開?」她就像聽到一個陌生詞彙,有些憂傷地望向窗外,「說真的,從沒想過。浩良,也許你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但你不會明白的是,那時候我需要錢,可是有了錢之後,我想要的東西卻越來越奢侈。」

「那是什麼?」

她回過頭來看著他,淡淡地一笑,最終也沒有回答。

回家的時候蘇易問他:「剛剛看你和vivian聊得蠻投入的,怎麼,說了些什麼?」

「說你的壞話。」

「騙人,你可能會說,但vivian是絕對不會出賣我的!」

姜浩良笑了,有些無語:「你就那麼看不好我嗎?」

「誰讓你不坦白從寬?」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心看著前邊的路況:「vivian說,讓你在我休假期間別忙著招呼她,好好陪陪我和定睿。畢竟,這禮拜過後我空閒的時間就不多了。」

「奇怪了,這是什麼話呀?時間不多?」蘇易不以為然。

她才不相信他真的會時間不多,不然之前的那一些時間,他還沒追到她之前的那一些時間,怎麼姜副總先生就有空花一下午到她辦公室裡等她下班,怎麼就有時間陪她和定睿去看電影,更過分的是,怎麼就有時間抽出整整十天打著「投資」的名號把她騙到廈門去度假?

所以,別說沒時間,誰說的那句話——時間像乳溝,擠擠就有了。

不過當然,她還是很感激vivian的善解人意:「那你說這禮拜我們要怎麼度過?」

「讓定睿來安排好不好?」

「好好!」後座的小朋友立即舉雙手贊成。

蘇易笑了,想說些什麼,姜浩良的手機突然在這時響起。

放在兩個座駕之間的手機發出鈴響,泛光的螢幕上,蘇易一低下頭就看到「沈紹荷」三個字。

顯然姜浩良一回頭也看到了,蘇易抬起頭,看到他臉上不耐煩的表情。

「要不要接?」

「我來吧。」他騰出一隻手,把電話接起來,「嬸嬸?」

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姜浩良無聲地聽了半晌,片刻後才開口:「我在休假,公司的事現在都由叔叔處理……我明白……再給我一些時間。」

那頭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他聽了好一會兒才掛上電話。

「怎麼了?」

「沒什麼,公司的一些事。」

「是關於股份的嗎?」

這下,他沒有回答。那張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沉默了,在車窗外射入的陽光下,蒙上一層曖昧不清的影像。

「浩良,」她心裡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了不太好的感覺,「股份的事是不是沒有處理好?」

他還是沒有回答,只是頓了一下,片刻後,突然握住她的手,答非所問:「小易,定睿真的很需要你。」他的話說得很用力,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都從喉嚨裡擠出來一樣,「我也是。」

這句話太突然,就算再感人也在這樣的陽光這樣的氛圍下存在得太過突兀。讓她不由得想起那一次,她硬生生闖進正在進行中的姜氏股東大會,在眾目睽睽下把黎世軒那些骯髒的勾當全部抖出來。最終的結果不是滿室聲討,而是滿室的鴉雀無聲,因為於爸爸站起來宣佈的那一番話。

蘇易找了一個姜浩良沒注意的時間,打電話給於浚偉:

「你爸是想將姜氏變成自己的嗎?」

電話那一頭的於浚偉回答得很自然:「請問哪個做貿易的人不想?」

「他想買沈紹荷手上的股份?」

「是的。」

她沉默了,某種可能性從記憶的最角落湧起,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她一時間沒想到要說什麼話。

直到於浚偉的聲音再度傳來:「醋桶?」

「嗯?」

「姜浩良是不是不想幹了?」

她的心突地一跳:「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沈紹荷昨天來我們家,醋桶,是‘我們家’,不是‘我們家的公司’。她告訴我爸,有意將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賣給他。」

「那說明什麼?」

「難道你還算不出來嗎?我們於氏現在掌握的股份有百分之二十七,再加上她那份,就是百分之四十二,超過姜宇和姜浩良加起來的所有股份。」

一記悶雷突然打到她腦袋上——超過姜宇和姜浩良加起來的所有股份,那麼,姜氏不是要易主了?那麼浩良……於浚偉傳過來的話和她腦海中的內容不謀而合:「醋桶,姜浩良怎麼會允許?而且沈紹荷和姜宇是夫妻,她怎麼會那麼莫名其妙地願意把股份賣給我爸?醋桶,你要向他問清楚,他到底打算拿什麼做籌碼,挽回他們姜家三代人打造到今天的成就?」

於浚偉後來又說了些什麼,她已經沒什麼心情去聽。也不知道他到底說完了沒有,她突然把電話掛了,走出房間,在二樓的圍欄上看下去,姜浩良正隻身一人,在一樓的大廳裡看檔案。

「浩良,」她突然開口,聽著自己的聲音越過一二樓的空間傳入姜浩良的耳朵裡,看著他聞聲抬起頭來,看到她,原本緊鎖的眉頭立即鬆開。

「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計劃,」她沿著圍欄走下樓,「看你休個假也這麼不省心,要不,我們別待在這兒了,再去趟廈門吧,帶上定睿,還是去上次去的那些地方,還住上次的那家酒店,再去上次那個酒吧參加接吻大賽。浩良,上次聽那裡面的waiter說那酒吧裡經常都有接吻比賽,我們再去試一下好不好?我覺得再比賽一次我們一定能拿下那瓶紅酒的。然後我們再帶回酒店慢慢喝,你說呢?」

蘇易看上去蠻興奮地建議著,就像很期待這個建議。

然而姜浩良卻只能抱歉地看著她:「小易,我可能抽不出那麼多時間,七天的假期快結束了。」

「不能再請一下假嗎?你都辛苦一整年了。」

「叔叔一個人應付不來那麼多事。」

「浩良,」她看著他,「是不是公司出事了,而且是很麻煩的事?」

他不語,那沓厚厚的檔案還握在他手中,此時無聲勝有聲。

是定睿的聲音打破了一屋子的死寂——「爸爸爸爸,我準備好了,我們不是要去釣魚嗎?蘇易,你為什麼還穿裙子啊,還不快去換衣服?」定睿的聲音很興奮,今天是小朋友計劃好的釣魚日,所以一大早他就爬起床,在身衣鏡前一件件試穿著從前買的那些休閒服,最後選中了一套藍白相間的運動套裝,無敵可愛地跑下來。

「啊,今天要釣魚嗎?」蘇易這才如夢初醒。

「過分,我昨晚才說呢,你怎麼就給忘記了?蘇易完了,記性開始像奶奶了。」

蘇易無奈地笑了:「我這就上去換,行吧?」

她再看一眼姜浩良,發現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自己。撇開所有複雜的情緒,她朝他笑了笑,上樓換衣。

天氣很好,釣魚場門庭若市,定睿興奮地說今天就像「親子日」:「你們看,那麼多爸爸媽媽都陪他們的孩子來釣魚了,我選得沒錯吧?爸爸爸爸,上次我們比賽釣魚你是贏了我幾條呢?」

「我忘了。」姜浩良有點心不在焉。

但定睿一點也不在乎:「可能是三條,也可能是五條,還可能是十條,但是爸爸,我今天要努力贏過你。」

「行,定睿一定會贏爸爸的,快看,你的魚竿在動了。」

「真的嗎?哇,太棒了!」只見那根一直平靜的魚竿突然間動了一下,接著,定睿明顯感到它變沉了,一定是有魚咬住魚餌了,「蘇易蘇易,你幫幫我好嗎?我們一起贏爸爸吧。」

「好。」

第一條魚就這麼被釣上來了,前後花不到五分鐘。

定睿興奮極了:「爸爸爸爸,我贏你了哦。」

「我們小定睿真是厲害呀。」讚美聲不一會兒就傳過來,卻不是姜浩良的,也不是蘇易的。

定睿轉過臉,看到後頭那張熟悉的臉後,可愛的眼睛更加晶晶地亮了起來:「嬸婆!」

「哎喲,我的小定睿!」蘇易轉過後,看到的就是沈紹荷朝定睿張開的雙臂還有笑得燦爛慈祥的臉,她很親切很和藹地把定睿抱入懷,「快讓嬸婆看看,嬸婆好久都沒好好看看我們的小定睿了。」

定睿很開心看到長輩,完全沒感受到身邊陡然降低的氣溫。

蘇易和姜浩良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姜浩良也對沈紹荷點點頭:「嬸嬸。」

「真巧啊,你們也有這個興致來釣魚,」沈紹荷似無意地瞥過蘇易,「阿浩啊,我說你有空也多回公司處理處理那些股權的事,你叔叔啊,都快招架不住了。」

話音甫落,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因為沒有人接過她的話。

半晌,定睿就像感受到身邊的奇怪氛圍:「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嬸婆,你今天自己過來嗎?」

沈紹荷立即笑眯眯地看向小朋友:「不是,是你的玉珊阿姨陪嬸婆來的。這玉珊哪,說她孝順還真是一點也不假,阿浩,你有福了。」

「嬸嬸!」

「好了。」她無視姜浩良突然拉下的臉,仍舊溫和地笑著。「玉珊剛剛去停車,現在來了,看!」她朝入口處招招手,那邊,大冬天還戴著太陽眼鏡的黎玉珊正左顧右盼,看到沈紹荷招手,她立即摘下眼鏡朝這邊走過來,容光煥發得完全不像一個剛經歷過那種「浩劫」的人。

「沈阿姨!」她走到眾人跟前,「我訂好位置了,我們過去那邊吧。」

說著,她挽過沈紹荷的手臂,幾乎看都沒看在場三人一眼,就挽著沈紹荷離開了。

「奇怪,壞阿姨不是受傷了嗎?為什麼這麼快就好了?」

定睿不明所以地嘀咕著,「蘇易,我上次明明看到她渾身是傷,是不是我看錯了呢?」

蘇易沒有回答,看著黎玉珊精神抖擻地挽著沈紹荷,那樣的朝氣蓬勃,那樣的自信自若。

結果心情和天氣一樣好的定睿今天很幸運,當姜浩良還一條魚也釣不到時,他已經釣到三條小魚了。只是當他再一次舉起漁竿準備收穫第四條時,就像運氣都用完了一樣,那支魚竿突然「咔嚓」一聲,斷了。

「啊?不是吧?」定睿很遺憾地看著水面,看著斷掉的那半截魚竿「撲通」一聲掉入水裡面,消失了蹤影,「蘇易,怎麼辦,我釣不成魚了。」

「沒關係,」她立即安慰小朋友,「我去幫你換一根。」

「讓我去吧。」姜浩良回過頭來,想接過定睿手上那支斷了的魚竿,卻被蘇易阻止了。

「還是讓我去吧,你先陪著定睿,我想順便去一趟洗手間。」說著,她將自己完好的魚竿和定睿交換,站起身來,纖纖細影很快就消失在這父子倆的視線裡。

洗手間裡人滿為患,她排了老半天才輪到自己,洗了手出來,在洗手間對面的走廊上,看到沈紹荷站在那裡,正面無表情地對著她。

蘇易視若無睹,選擇了另一個方向。

「站住!」後面的女人不太客氣地出聲,「這就是你見到長輩的態度嗎?」

她刻意強調那兩個字,提醒著兩人之間,不,還有兩人之外的另一些人,之間的年齡差異。

那是她第一次去姜氏見到沈紹荷時聽到的名詞吧?那時黎世軒剛剛把她接到家裡,告訴她反正放了那麼久的假閒來無事,不如就到姜叔叔那裡學一點東西,剛好姜叔叔的助理懷孕回家了,職位空了下來。她想也不想就點頭答應。

那時她多乖啊,在腦海中幻想了十八年的父親突然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了,她感激上蒼感激得無體投地。所以,在姜先生薑夫人面前,她在黎世軒的指導下乖巧地叫了句:「姜叔叔,沈阿姨。」

沈紹荷笑眯眯地摸著她的頭髮:「黎兄真是好福氣,有這麼乖的女兒,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都有面子。」

那時她說的是「長輩」,可是當時的黎景希一點都不覺得他們老。她只覺得眼前的男人女人看上去都不過三十出頭,卻已經是這麼一間大公司的老闆和老闆娘,他們站在一起多配呀,男的俊女的靚。可是不久之後,就有同事偷偷地對她嚼耳根,說其實呀,他們這夫妻恩愛的表象不過是做出來給外人看的,姜氏上下誰不知道這兩位「長輩」在家裡從來都是吵翻了天?

「景希景希,你有沒有發現其實姜總是很憂鬱的一個人?

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企業老總是他這種性格的,就像詩人一樣,可是這個詩人真不幸,有那樣一個表裡不一的老婆,據說私底下脾氣很壞呢。我們姜總根本就不想娶她,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是沈股東的女兒,嫁妝是百分之十五的股權呢。」

這些傳聞是真是假,蘇易根本就不清楚。只是當時的黎景希相信了,她看到的真的就和同事們所說的一樣,身為企業老總的姜宇其實憂鬱得像詩人。其實他業餘的愛好也就是寫詩,很不可思議吧?某次已經遠遠超過了下班時間,姜宇還在辦公室裡加班著,她煮了咖啡送進去,讓他休息一會兒,姜宇暫停了工作,突然拿起一份舊報紙,告訴她,他讀書的時候經常給這家報社寫詩。

當時的黎景希很不可思議:「真的嗎?那你為什麼不繼續寫呢?」

「哥哥去世後,我是家裡的獨子啊,要接爸爸的企業。」

那是第一次,她從他口中聽到深深的無奈,「景希,不是所有人生下來都有選擇權的。」

那時她才十九歲吧,這麼小,小得一聽這句話就心軟了,就無限同情了,就決定從今往後,不論他加班到多晚,她都要在這裡陪著他,即使什麼也做不了,也要為他煮一杯熱騰騰的咖啡。

許多年之後,當然她也有機會從其他人口中聽到一模一樣的話,例如於浚偉。可是這時的她二十六歲,人生裡已經有豐富得太多的經歷,所以她不會再站在那個可憐的人那邊一起哀嘆其不幸的命運,她只是一次次對於浚偉說:「你懂什麼?有這種命還嘆個屁?你知道多少人辛辛苦苦日磨月磨就為了三餐溫飽,為了活下去,你還嘆個什麼屁?」

多麼大的差別待遇。不過不是情況變了,其實情況一模一樣。只是那麼多的時光過去了,物是人已非。

沈紹荷邁著穩定的腳步,緩緩來到她面前:「你還不離開阿浩嗎?非要看到他一無所有,看到姜氏落入別人手中?」

「那是你的選擇,不是我。」她平靜地回應。

「不,」沈紹荷冷冷一笑,「我隨時可以撤銷這個選擇,只要你願意,或者說,只要阿浩點個頭。」

「為什麼?」

「不為什麼,」沈紹荷看著她,那一雙眼裡慢慢地慢慢地就有東西浮上來,等她看了許久後,才發現,原來那是一股深刻的恨意。可是沈紹荷的語氣聽上去依舊雲淡風輕,「我只是認為,你用完了叔叔用侄子,一會兒用這個,一會兒用那個,像你這麼水性楊花的女人,根本不配得到這樣的幸福。」

「這就是你決定把股份賣給‘於利’的原因?」蘇易感覺自己聽到了全世界最荒謬的笑話,「就因為恨一個女人,就因為最不值一提的那些風花雪月的小事,你決定讓一個那麼大的企業易主?你下得了手嗎?」

「有什麼下不了手的?風花雪月的事是我的,但說句實在的,姜氏落到誰手中,又關我什麼事?」

「你是‘姜太太’。」

「可是你也應該在七年前就知道,這個‘姜太太’形同虛設。而原因,剛好就是無才無德的閣下,黎景希小姐你。」

她眼裡的恨意毫不掩飾地迸出,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形成一股強大的氣場,外人誰也無法進來破壞,甚至那一些路過的人,那一些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的人,都下意識地繞道而行。

蘇易冷冷地看著她:「這麼做,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嗎?」

「不,我得不到,什麼好處都得不到。」她說著,慢慢地咧出一抹殘忍的笑,聲音越發森冷,「但至少,你也得不到,這樣你就會明白這麼多年來,我心裡的那種恨。我得不到的東西,同樣有能力讓別人也得不到。而那個別人,就是你——黎景希。」

3.充斥著懷念的廈門之旅

姜浩良的假期結束後,定睿也就開學了。半長不長的寒假結束,新學期開始,蘇易突然間想到,原來新的一年不知不覺中也已經開始,而且已開始了很久,只是這陣子的事那麼多,多得她將那麼重要的一個日子都忘了。

「今天和定睿出去,把下學期要用到的文具都買好了,你就不用操心他那些事了,好好忙你的事。」蘇易一邊燙著褲角,黑色的西裝褲被她燙得筆直,看上去就像可以直接拿到專賣店掛起來一樣。

姜浩良從後面溫存地抱住她:「你都燙了好幾個晚上了,不煩嗎?」

「不煩,蠻有意思的。」

他淡淡一笑,溫暖的氣息噴灑在她耳後方。這是他最喜歡的動作,同時也是她最享受的動作。

「你又開始上班了,定睿過兩天也開學了,可我還有兩個星期的假,浩良,我想和vivian一起去廈門旅行,你說好嗎?」

他愣了一下:「廈門?」

「嗯。」

「你真的很想去廈門嗎?」他騰出一隻手拿掉她手中的熨斗,將蘇易整個人翻過來面對自己。

聽他的語氣,看他的表情,似乎只要她點下頭,他就會立馬打電話向公司再繼續請假,取vivian而代之,以圓她的願望。

蘇易笑了:「我真的只是想陪vivian出去散散心。她雖然一直在我們面前強顏歡笑,但這麼多年的好朋友,我還是看得出來她的情緒還不太好。浩良,去做你的事吧。」

她微笑著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這幾天始終沒有放下過的淡淡憂鬱。蘇易忍不住伸手出,替他將無意微皺起來的眉輕輕撫平:「工作上的事一定很煩吧,我看你一直很壓抑。」

「小易……」他抓住她的手,力道突如其來的緊,讓她有些微的疼。

「怎麼了?」

他看著她,卻沒有回答。

於是她只能繼續說:「天氣好像沒那麼冷了呢,浩良,可能春天要來了。春天,於浚偉——也就是你最討厭的那個傢伙,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向你保證,其實基本上他是個好人——於浚偉說過他最希望的結婚季節就是春天,因為他說用他藝術家的眼光看來,春天是最適合穿婚紗的。不過你看我們那幅婚紗照。」

她的手慢慢地滑下來,握著他的手,兩人的目光一起定向牆上那幅笑得幸福的巨大相片,「我覺得其實冬天拍婚紗照也很有感覺。只要兩個人是相愛的,是幸福的,什麼都是好的,你說是不是,浩良?」

「是的。」他的聲音彷彿從喉嚨最底處艱難地升上來。

蘇易輕笑著,在他溫暖的胸懷中尋找到一個最佳位置,讓自己的臉往那兒靠去:「浩良,其實,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吧?」

她若無其事地說著,卻感覺到他整個身體突然一怔,因為緊張還是錯愕,突然間僵硬得像塊大理石。

可她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自顧地說:「我和vivian已經約好了,過兩天就出發,等我把你這些衣服全都燙一遍再走。」

他的喉結動了動。

「你老是送乾洗店,其實他們都洗不乾淨的,而且也燙得不好看。我覺得還是自己動手比較放心。」

「這些事……可以讓管家來做。」他終於擠出一絲聲音。

「可是我想為你多做點事啊。」蘇易笑得很燦爛,說完這句話,窩在他懷中的臉突然抬起來,踮起腳,輕吻了下他剛毅的下巴,「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全身上下,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部位?硬硬的,很剛毅,卻很溫柔。」

就像……他本尊。

廈門之行很快就開始。

蘇易還是訂了上次的那家酒店,將行李安置好後,她和vivian開始在廈門的大街小巷閒逛,打發出門前既定的一星期時間。

「你和浩良說陪我出來?」vivian的聲音有些調侃,「真不知道是誰陪誰。」

「你也需要散散心。」蘇易不置可否。

「你不需要?」

她笑了:「也許吧,我們都需要。」

廈門的大街小巷被兩人踩過一遍又一遍,因為漫無目的,有些地方她們去了好幾次,最後走著走著,又走到了鼓浪嶼的那片沙灘上。

她們躺在沙灘上,一同欣賞著廈門的藍天白雲。也許是天太藍,也許是雲太白,恍惚間腦海中就有了參差錯落的影響,vivian突然開口:「小易你知道嗎,每一次失去孩子之後,我都會到另一座城市去,呼吸另一座城市的空氣。每一次都是獨行,這次真好,還有人陪伴。」

毫無預備地,她突然主動提及這些事,同時成功地在最短時間內得到了蘇易的所有注意力:「vivian……」

「你一定不知道我去那一些城市做什麼。」她笑了一下,有點自嘲地,「每一次到那些地方,我總是先找一家醫院,辦手續墮胎,每一次,我獨自簽下那份合同,坐在醫院長長的走廊上,看那些同等遭遇的女人要麼握著男朋友的手要麼握著家人朋友的手,哭天搶地地進去,哭天搶地地出來。我一邊看著,一邊等待護士叫我的名字。你一定想象得到,每一次我都是最勇敢的,因為我很平靜,不哭不鬧——」她輕輕地笑了一聲,笑意卻絲毫達不到眼裡,只是嘴角極盡自嘲,「不過話說回來,我哭鬧給誰看呢?醫生問我要不要多住院安養幾天,我每次都說不用了,我在家那邊有私人醫生——就是上次給我做手術的那位,就算要安養我也只聽他的安排,更何況我是那麼討厭醫院的味道。

所以小易,每一次我在那座城市待了那麼多時間,其實都只是待在酒店裡。

「我會找一家酒店,那座城市最好最貴的酒店,要最好的套房,我沒有體力也沒有心情到處去逛,所以那十幾天我就是待在酒店裡躺在床上看電視。你知道嗎,那一些時間裡,我有好幾次,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次,總是在夢中看到它們未成形的樣子,躲在我的肚子裡,睡得那樣安詳,甚至還會叫我‘媽媽’,可是,我終於還是失去它們了。全部都失去,再也不會有了。」

她的語音語調都很平靜,就像在訴說著一件很普通很平常的事情一般,不,甚至比訴說平常事都平板冷淡,臉上甚至沒有眼淚。

只是蘇易看到她眼裡濃厚得無法散去的傷痛,還有顫抖的手,放在大腿上顫抖得沒辦法控制的手。蘇易伸出手去,溫柔地握住vivian的手,然後輕輕地,讓兩隻手一起貼到vivian平坦的腹部上,許久許久地貼著,就像在緬懷那些未成形的孩子。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此時此刻這樣的氛圍裡,她不知道該說哪個詞哪個字才能夠將自己的心情表達清楚。

所以她最終只是沉默著,直到許久之後,才輕聲地問道:

「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們,這一切,還有孩子的爸爸?」

vivian沒有回答。

「vivian,」蘇易又問了一句,「孩子的爸爸,為什麼我們從來都不知道有這一個人?」

「因為不值得讓你們知道。」她終於開口。

「他……」

「也許將來的某天,你們就都會知道了。」

「為什麼?」

沒有回答,直到離開廈門的最後一刻她都沒有提起關於孩子父親的任何一個字,只是在這座安逸而步伐緩慢的城市裡,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走走逛逛,買了一大堆閩南小吃說要回去送給於浚偉。

vivian的確是美的,不管化不化妝,不管走到哪座城市哪個角落,愛慕的目光總是如影隨形。就連在這個風景宜人的閩南城市,該看風景的人也顧不上欣賞風景,愛慕的目光頻頻從風景上轉到vivian身上。

有時候,蘇易走在這麼一號大美女身邊真的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瞧,那個男人又在看你了。」

「什麼男人?」

「那個。」

「哪個?看我的男人那麼多,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蘇易無語:「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那個。雖然我知道看你的男人很多,但這位先生已經跟了我們近兩天了,那目光又愛慕又火熱的,你以為是為了我啊?人家那視線從頭到尾都定在你身上呢。」

vivian聞言,轉過頭往第三排靠窗的座位看過去。那邊的男人一發現她在好友的提醒下轉過頭,連忙低下頭去,拿起一本雜誌裝成專心看書的樣子。

看他這副有色心沒色膽的樣子,vivian突然心生玩意。優雅地回過頭來,優雅地啜了口咖啡:「那我要不要去問一下?」

「問什麼?」

「問問他是不是在跟蹤我呀。」

「咦……」還沒等蘇易反應過來,向來對這種目光全無興趣的vivian這回竟破天荒地回頭轉身,向第三排靠窗的那人走去。

然後,蘇易聽到她悅耳又慵懶,略帶意味的聲音在咖啡廳的這一角響起:「先生,你這都跟了我們兩天了,是時候請我倆喝杯咖啡了吧?」

「可以嗎?」那個無色膽的人面露欣喜。

「我叫張卓風。弓長‘張’,卓越的‘卓’,風度的‘風’。是a城的旅客,兩位呢?」

「a城的呀?真巧,真是那句什麼來著,咱們於大少整天說著的那句‘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們也是a城來的。」

「真的?」無色膽很驚喜,「那我們到時候還可以一起回去呢,真是太巧了。不知兩位小姐的尊姓大名?」

「尊就免了,我叫vivian,這是我的朋友,蘇易。」

那一男一女饒有興致地一來一往,蘇易就在一旁負責笑。

從來都沒見識過原來vivian有這麼一套。

回到酒店裡,蘇易問她:「難得呀,你在搞什麼?想在廈門來段ons?」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活了二十幾年,一個男朋友都沒交過,心裡太不是滋味了。」

蘇易一愣,一個男朋友都沒交過?那孩子……但終於她沒有問出口,vivian只是淡淡一笑,到浴室裡去了。那裡面很快就傳來花灑的聲音,還有她聽上去似乎是愉快的提醒:「對了,卓風明天要帶我們逛廈門,他來這裡很多次了,比較熟。」

結果,張卓風帶她們去逛的就和上次姜浩良陪她還有定睿去逛的地點差不多。甚至到晚上,他還帶她們去一家據說是「這一帶很有名的酒吧」,而那間酒吧,剛好就是她和姜浩良上次來過的那間,而且更加巧的是,今夜,這裡火熱上演的依舊是接吻比賽,獎品——一瓶98年的紅酒。

她在這樣的氛圍裡懷念起那一次的四十七號,無法控制,一發不可收拾。

滿室興奮熱烈的人群都拿著酒吧裡提供的電話,唯有她,坐下不久後就從包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資訊飛越這座城市這個省,向另一個地方駛去。

從來廈門至今,除了第一天到達時她打了個電話回去,告訴姜浩良她們已經安全到達了,剩下的時間裡她沒有再打電話。

有一次姜浩良在深更半夜打過來,她已經沉沉地睡去,第二天回打過去的時候,那一邊一直佔著線。

真的那麼忙嗎?應該是吧,她知道他在處理一些異常棘手的問題,她甚至可以想象他這幾天一定天天都眉頭緊鎖著,一定忙得快瘋了,不然不會在這一刻,早已超過下班時間的這一刻,她的電話都已經拔過去那麼久了卻還無人接聽。

酒吧裡氛圍熱烈,她桌上的電話和上次不一樣了,響了又停,停了又響,但她只是招來侍者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看著比賽的臺上,她的好友和那位剛認識不久的朋友牽著手一同走上去,在全場熱烈的掌聲下,vivian摟過張卓風的脖子,將自己的唇送上去。

幾分鐘後,他們拿下了那一瓶98年的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