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滴屬於vivian的眼淚
vivian住院了!
一路上,她把車開到最高速從海邊疾馳往市中心的醫院。
一路上,她在心裡猜測了一百種一千種的可能性,出車禍,急性病,咖啡廳事故,甚至各種各樣的癌,她都猜過了,可是到了醫院,於浚偉竟然告訴她,vivian流產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流產?vivian連男朋友都沒有,怎麼可能有孩子?」
「我不知道。但是……」於浚偉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腦海裡進行一番短暫的鬥爭。
但事實上,這番鬥爭一點也不短暫,這番鬥爭已經在他腦海裡開戰了很久很久。於浚偉最後還是開口:「醋桶,你記得上次vivian說她要回老家,讓我們幫她看十幾天的venus嗎?」他頓了一下,「其實那一次她不是去看她媽媽,我在廣州的一家醫院裡碰到她,醋桶,她是去……墮胎。」
最後的幾個字,他說得輕之又輕。
蘇易只覺得眼前一片混亂,就像聽到一則與現實完全格格不入的新聞:「你是說,她不是第一次懷孕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不讓我說。」
「為什麼?」
「應該是怕你擔心吧。」
怕她擔心?因為怕她擔心,於是就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全往自己肚子裡吞,然後回來後還要扯出笑臉,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這個笨女人,朋友是這樣當的嗎?
「她是在哪裡流產的?」
「在venus裡。」
「怎麼會突然這樣?」
「聽咖啡廳的小妹說,是……黎世軒派人……」
「黎世軒?!」彷彿和vivian八竿子也打不著邊的名字闖入耳,蘇易一怔,以為自己聽錯。
可是於浚偉的語氣很肯定:「是,他咬定黎玉珊的事是vivian讓人去做的,因為她在你受傷時,曾在病房裡向蘇喬雲放話。」
「王八蛋!」一股巨大得不可抵擋的恨意就在一秒內全數侵入她腦海、她心裡、她身上的每一個角落,「他憑什麼就說是?vivian?vivian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可是,傷害卻也的確這樣造成了,不由分說,不容解釋。
手術室的燈等了許久終於熄滅,門一開啟,醫生走出來,一邊脫下口罩。
他們立即迎上去。
「哪一位是李小姐的家屬?」
「我們是她的弟弟妹妹,有什麼問題儘管告訴我們。」蘇易急急地說。
那位仍穿著手術服的醫生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雖然有工作了一整晚殘留的疲憊,卻仍舊很敬業,思維也清晰:「李小姐的子宮壁現在已經嚴重受損。上次她來找我,我就告訴她一定要小心了。她的體質非常不適合墮胎,已經墮過兩次胎的人了,再一次可能就永遠無法再懷孕。可誰知道第三次竟然是流產。兩位,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這也只能是她最後一次懷孕。」
「你是說……」蘇易的聲音變得很虛弱,甚至有些不像是她發出來的,「你是說,vivian再也不能懷孕了?」
「是的。」
「醫生,你有沒有檢查錯?怎麼可能會這樣?」於浚偉完全無法接受,「那些新新人類一年墮胎好幾次,沒結婚就流過十多次產,可人家還是好好地把孩子給生出來了,醫生,你有沒檢查錯,我們vivian怎麼可能不能再生了?」
「對不起李先生,我已經說了,她的體質特別不適合墮胎。」
於浚偉還想說什麼,可身邊的蘇易突然跑了。
「醋桶……醋桶,你去哪兒?」他急急地轉向她跑開的方向。
長廊裡已不見蘇易的人影,她在十字路口拐了個彎,只留給於浚偉一個充滿恨意的聲音:「去找那個狗孃養的黎世軒!」
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大亮,大大小小的企事業單位都已經上班了。蘇易沒有去黎家,她直接開著車到黎世軒的公司,周諾卻告訴她,今天一大早,他就到姜氏去開股東會。
於是她一臉陰霾,在周諾不明所以的目光下,離開黎氏,掉轉車頭。
「小姐……小姐,黎先生和其他股東在開會,小姐,你不能進去,小姐……」
「砰——」
秘書小姐心急如焚,蘇易氣勢洶洶。門突然一把被推開,會議室裡正在進行的高談闊論全部停下,一時間,裡面好幾雙眼睛紛紛看向被粗魯撞開的門——黎世軒,沈紹荷,於利華,姜浩良,姜宇,還有甲乙丙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全都來了。姜氏集團從大到小所有的股東,這會兒整整齊齊地聚集在這裡,整整齊齊地把視線全部射到她身上。
可是,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坐在她正對面的就是那個狗孃養的黎世軒,他正一臉錯愕,向來以為不可能也沒有臉再在這裡出現的人竟然再一次出現在這裡了。他錯愕著,看著蘇易直挺挺地朝他走過去。
「黎世軒!」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他的血緣關係,這一刻卻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劍拔弩張。
「你有什麼意見就衝我來,為什麼要派人去傷害我朋友?」
黎世軒皺起眉頭,原本在這股東會議上情緒就不太好,經她一挑,怒氣更加高漲:「你說什麼?誰允許你隨便闖進來?秘書,叫保安趕她出去!」
「不用趕,話說完我自己就走。黎世軒,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那麼多壞事,老天爺會一件一件報復到你身上。知道為什麼黎玉珊今天會出這種事嗎?一定是在替你贖罪!你做了那麼多見不得人的事,你以為沒有人會出來制裁你嗎?」她咬牙切齒地看著他,聲音大得連外面的保安秘書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會議室裡依舊靜悄悄的,除了她憤怒的聲音,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個憤怒的女人。她的憤怒,氣勢強大得連對姜浩良都視而不見,連對當年愛恨痴纏、逼得她不得不離開家園的姜宇都視而不見。更別說對於利華和沈紹荷。即使從前每一次見面,為了給於浚偉長臉,體現他交朋友的優良眼光,她每一次都特意在於利華面前維持端莊的形象;即使最後一次和沈紹荷見面,她是那麼可憐地待在那兒一言不發地任由這個女人打罵,可是這一刻,她憤怒地將這些人通通都視為無物。
「我們在開會!」黎世軒氣得臉色發青。
「是嗎?」她卻冷冷一笑,「股東大會?黎總裁,這股東大會該不會就是用來追查那百分之十股份的下落吧?聽說七年前那些被你偷賣出去的股份至今還下落不明,您是不是應該當著所有股東的面,好好交代清楚那些股份到底哪兒去了呢?」
「黎景希!」
會議室裡在這時才開始有聲音響起,那些不知內情的小股東們聽到她的話,開始發出窸窸窣窣的討論聲。
黎世軒一張老臉掛不住,青一塊白一塊,最後統統變成豬肝色,「拍」的一聲從座位上站起,指著她。
「不好意思,我不叫‘黎景希’。」她揚起嘴角,就像在欣賞著這個男人醜態畢露的樣子,「現在想叫我閉嘴了嗎?那當初怎麼還千方百計地做那些齷齪的事?」
說著,她退後幾步,走到主席座的後面:「諸位,讓我來告訴你們一個大秘密。姜氏現在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不知去向,那些股份原本是屬於黎世軒大總裁的,不過七年前,黎氏資金斷流,黎世軒為了保住自己的企業,揹著你們偷偷將那些股份賣出去。」
她的臉上掛著快意的笑容,就像所有電視劇裡那些卑鄙無恥的噁心女配角做了壞事後露出的笑,欣賞著滿室股東在聽完這些話之後呈現的紛亂。所有人都像驚聞天將塌下來一般,面面相覷,然後把質問的目光投向黎世軒。
沈紹荷錯愕地看著她,姜浩良帶著不贊同的神色看著她,姜宇,那個曾經令她千言萬語數之不盡的男人,在這個股東大會的意外面前用複雜得不知如何形容的神情看她。其他人則千篇一律,從面面相覷到憤怒,緊接著,開始傳遞他們的憤怒,叫囂著維護公司的利益。
這就是她闖進來的目的,這就是她要的效果。她就是要他走投無路要他身敗名裂,要他再也傷害不了任何一個她最重要的人。
滿會議室裡吵吵嚷嚷,所有的壓力一瞬間全往黎世軒身上投過去。
她微笑著,以為這就是今天最後的結局。
可是她的於爸爸,於浚偉的父親,「於利」集團的ceo,在姜氏也握有一點點小股份的於利華在這片狼藉中站起身來:「諸位,我也藉此機會公佈一下,當年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就是我向黎總購買的。」
滿室狼藉在一瞬間陡然安靜,他滿意地看著所有人齊刷刷地將視線投向自己:「現在,我手頭擁有的姜氏股份共達百分之二十七。諸位如果有任何財政問題,都可以像黎總當年一樣,於某承諾,將出高價購買。尤其是你,姜太太。」他微微一笑,看向沈紹荷,那樣子簡直和於浚偉像極了,「您應該知道,一直以來我都對你手頭上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非常有興趣。」
會議結束後,蘇易搭姜浩良的車回去。
她原想回醫院去看看vivian,但熬了一整夜的倦容全數印入姜浩良眼裡。在他的堅持下,她坐上了他的車,打電話和於浚偉說午休後會再過去。
車裡一直很沉默,低沉的空氣壓抑著。
開了二十幾分鍾,姜浩良就像想打破這份令人不自在的沉默,開口問她:「vivian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昏迷中。」她在後車鏡裡看著他。
他一定也是一夜未眠,眉宇間那個深深的「川」字,還有雙眼下方那極少在他臉上見過的黑眼圈,讓她心生觸動。
蘇易忍不住伸手出,微涼的手指覆在他駕著方向盤的手上。
車裡的氛圍因為這個動作溫暖了許多。
白細的手蓋住他一部分的手背,另一部分沒被蓋住的地方和她的手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他黝黑,她細白,他剛毅,她柔弱。
「浩良,」蘇易輕輕地開口,那樣溫柔的語氣完全不像是剛剛大鬧會議室的人。她用那樣的音量,不知道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知道嗎,我和vivian相識於七年前,她長我一歲,所以在很多時候她都下意識地像姐姐一樣保護我,而我也真的就厚顏無恥地把自己當成妹妹,很自然地享受她的保護。記得讀書的時候,我經常起得晚,她總是先下樓,買了雙份早點,佔兩個座位,還幫我帶書。這樣做著做著就做了三四個春秋。黎家人來找我麻煩的時候,她總是挺身而出護著我。還記得那晚在法式餐廳嗎?黎玉珊識破了於浚偉的伎倆後想羞辱我,她就一杯紅酒往黎玉珊身上倒下去,黎玉珊多兇啊,為了我,她挺身而出惹火了她。為了我,她在醫院裡向蘇喬雲放話。為了我,她甚至被黎世軒派人做出那種事。為了我,什麼都為了我,可是浩良,我給了她什麼?」
她覆在他手背的手開始顫抖。
她的顫抖從手開始漫延到肩膀再漫延到全身,她開始全身顫抖,顫抖得連眼淚也無法自制地抖了出來。
她的那隻顫抖的手緊緊地、緊緊地貼著他的。
「我給了她什麼?浩良,我什麼也沒有給過她,我唯一一次送給她的,就是……就是……」她泣不成聲,姜浩良騰出一隻手將她的身子包入自己懷裡。
「小易,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你的錯。」
「可是還是發生了。」她在他懷裡無力地哭著。
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已經失去,她無力地痛哭著。即使是多年後,她也無法忘記那一時那一刻,她是用多麼愧疚的聲音向姜浩良訴說著——「浩良,vivian她……再也不能生育了。」
午休過後,當蘇易醒過來,姜浩良已經離開家去了公司,她又來到醫院裡坐到vivian床前:「為什麼昏迷了那麼久還不醒?」
「醫生說,也許是她自己不想醒過來。」回答的是於浚偉。
午後的陽光已經很淡了,稀稀疏疏地灑在這張蒼白的臉上。這樣的氣色比上一次她離開這座城市時還要差,那時她微笑著對所有人說要回去老家看父母,只是她的老家在哪裡,她的父母在哪裡,為什麼那段時間她的氣色看上去那麼差卻沒有人深入過問。
「浚偉,」蘇易緊緊地握著vivian的手,話卻是向於浚偉說的,「我有很長時間都在怨恨,恨自己的父母,恨姜宇,恨那些辜負我的人。殊不知原來最可恨的人是我自己,vivian對我那麼好,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她對我的這份情誼足以彌補任何缺失的親情。我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可是浚偉,我還一直以為上天在虧待我。你說我是不是該死?」
一隻大手緩緩地握上她肩頭,那是於浚偉的。
他的另一隻手越過蘇易來到她握著vivian的手,寬大的手掌包過那兩隻纖纖細手。
「蘇易……」他鄭重其事地喚起這個也許五年,也許六年都不曾喚過的名姓,溫暖的大掌包著這兩隻纖手,可是那份溫暖卻無法越過蘇易傳遞給vivian,他只能說,「蘇易,vivian很快就會醒過來的,我相信。」
冰涼的手在兩隻手掌的包圍下動了動。
「她動了!她動了!」蘇易最先驚喜。
「vivian?」
床上的人顫動著眼皮,在他們的叫喚下緩緩地睜開。
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在這樣的浩劫之後已打算陪著她盡力地大哭盡力地撕心裂肺一場。可是當她睜開眼,就算剛剛經歷過那樣的浩劫,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竟然還是扯出笑容:「你們都在啊?」
巨大的悲涼感再也無法躲藏在最心底。
「vivian……」蘇易握著她的手更加更加的緊,「vivian,vivian……」
「傻瓜,你怎麼了呢?」她輕柔地替她抹去眼淚。
「vivian,」連於浚偉也忍不住蹲下身來,儘管他向來最大氣最爽快最討厭執手相看淚眼,儘管連上次蘇易躺醫院時他都只是憤怒焦急,可這一刻他還是無法制止那一份最心底的疼痛被硬撐的笑臉拉到臉上,「vivian,不要再笑了,拜託,不要再硬撐了,拜託!」
「你們這是怎麼了?」可是極淡的笑意還是掛在她臉上:
她反而安慰著,「這沒什麼的,不要這樣,我也不是第一次了,醫生都說了吧,不是第一次了……」
於浚偉哀痛地看著她,蘇易真的想忍耐著,但終於還是泣不成聲。
「傻瓜,你哭什麼呀?我都已經醒過來了。」
「可是……」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拼湊不起來,「醫生說……」
vivian柔柔地反握住她的手,那指尖的冰涼一點一點地浸入她皮膚:「算了,都無所謂了。」
「vivian……」
「什麼都別再說了。」
「可是孩子的爸爸呢?」
「沒有爸爸。」vivian唇邊的那一抹笑,就像極盡自嘲,「這一些孩子,從來都沒有爸爸。所以,你們也別問了,反正……都已經沒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柔,微笑還是掛著,可是這一刻,他們從未見過的眼淚,一滴屬於vivian的眼淚就這樣從她的眼眶裡滴下來。
沒有人知道,原來連她最好的這兩個朋友也不知道,一直微笑的嘴角配合著一直不微笑的神情,原來是質地最深最沉的悲涼。
2.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得不到
姜氏一連幾天都烏雲密佈,三十八樓的總裁辦公室大門始終緊閉著。偶爾,秘書被要求煮兩杯咖啡進去,出來後門再一閉,周遭同事關切的問話立即迎上來:「怎麼樣了?」
秘書小姐只是聳聳肩,一臉的無奈加不明所以。
「你最後盤算出來的股份有多少?我的加上你的。」
「合起來是百分之三十九點五。」
「連百分之四十都不到?」
「是的。」
姜宇依靠辦公桌立著。
外面明媚的陽光一縷一縷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來,卻溫暖不了辦室室裡極低的氣溫。
姜浩良坐在他對面,靠背式的座椅,可是連續幾天高度緊張的狀態令他的肩膀從未往椅背上靠過,他盯著桌上混亂的檔案,其中一份估計已經看過不下百次,在姜浩良和姜宇的翻閱下,邊角已經開始捲起。
但再多的翻閱和財政計算也改變不了這項事實。
「叔叔,現在的情況對我們很不利。」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姜宇已經不知第幾次搖頭,狀態看上去比疲憊的姜浩良好不了多少,「原來世軒當年就是把股份賣給於利華。我知道他一直都想獨霸市場,所以對姜、黎兩個企業一直虎視眈眈,但沒想到他動作那麼快,這幾年來,他的股份竟然已經累積到百分之二十七了。阿浩,我們真是大意。」
姜浩良沉默,看著報表上那些無論重算過多少遍都還是一成不變的資料。
姜宇嘆了口氣:「阿浩?」
「嗯?」
「那晚你嬸嬸是不是也去黎家了?」
他一頓,一抹複雜的光自眼底閃過。即使沒有回答,沉默的神色也已讓姜宇一眼看透。
「我最害怕的事終於還是來了。」話中無限悲涼。
他原本就害怕,大半輩子都在擔心,七年前那一些怨恨和咒罵,七年來一個女人因為一個男人而對另一個女人無法釋懷的恨意,最終會找到一個機會大刀闊斧。但現在,他害怕的一切還是無可抵擋地來到了。
「阿浩,我以為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除了景希外就是紹荷,沒想到,現在還為難了你。」
「叔叔,你不要這麼說。」姜浩良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場面話,「我們之間不需要說這個。」
「可是姜氏,怎麼辦呢?」老一輩花費一輩子心血建立起來的王國,他畢生精力投放最多的場所,和最重要的那一些人——人生太多的時候,就是這樣無法權衡。
所以姜浩良此刻很難在他面前說出那件事,當那晚沈紹荷在黎玉珊的房間裡,等黎玉珊入睡之後,那位向來待他不算苛刻的嬸嬸這一回板起面孔:「阿浩,你可知道自己有多對不起玉珊?」
他沉默,以一進黎家起就預算好了的態度對待這一切。
「她現在受到的這一切,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最可怕的創傷,更何況玉珊還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阿浩,為了你,她可算是刀山油鍋全走過一趟了。」沈紹荷說到這,稍稍停下來,看著面前的侄子。
這幾年看著他一天天長大成熟,沈紹荷即使不像姜宇那樣和他無話不談,但也算有了足夠的瞭解。
所以,她知道要用什麼方式來震撼他:「阿浩,我現在就以長輩的身份,要求你娶玉珊。」
「嬸嬸,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什麼叫不可能,這是我們姜家欠玉珊的,為了替你贖罪,我甚至已經決定了,要把我手頭上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送給玉珊當嫁妝!」她微笑,看著姜浩良聽到這句話時的錯愕,「不過,我和你黎伯父擬了份合同,等玉珊一嫁到我們姜家,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歸到你名下;但如果玉珊嫁不出去,作為補償,她將完全有權力將這些股份賣給任何一個出得起價的人。你也知道的吧,我們婦道人家,手上捏著這麼多股權做什麼呢?還不如換人民幣實在。再說了,想出高價來分享這百分之十五的人,多了去了,最近我就幫玉珊聯絡到了好幾位。」
她微笑著看著他,語氣是長輩式的,態度是和藹的,只是,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然後第二天,沈紹荷就以股東的身份,發起今年最盛大的一次股東大會。
「阿浩,她在威脅你。」
「我知道。」他沉重地看向窗外,「但是,籌碼未免也太重了……婦道人家。」
這一邊,蘇易天天到醫院去照顧vivian,因為醫生吩咐她不準抽菸不準喝咖啡平日裡要多休息,vivian沒有一點能自覺做到,蘇易只得天天到醫院裡,幫著監督她。
終於,將近一個星期後,她在vivian的強烈要求下替她辦了出院手續。
「出了醫院,現在可以抽一根了吧?」
「你想得美!」蘇易眼疾手快地拍掉她準備放到唇間的香菸,然後揮揮手,叫來venus裡的工讀生小妹,「幫我拿個碗過來。」
定睿坐在一旁,看工讀生將碗拿過來後,很有默契地幫蘇易開啟保溫瓶的蓋子,人參雞湯的味道立即鑽入每個人的鼻子裡。
驚駭地睜大點:「還吃啊?我都吃了一星期了。」
「你給我閉嘴,看你這氣色,不補行嗎?」
「可是也補太多了吧?」
「微安阿姨,」蘇易沒再說什麼,反倒是定睿煞有介事,「老師都教我們說‘良藥苦口利於病’。為什麼你是大人了還不懂這一點呢?」
vivian頭痛:「你們娘倆合起來對付我是吧?」
「才不是呢,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啊。我也每天都喝的,不過我比你乖,我都喝得很自覺。」定睿撇著嘴,想到蘇易每天天沒亮就起床,開車到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雞肉,再開車回來給這個笨阿姨燉湯。爸爸看她這麼辛苦,就叫管家婆婆幫忙,她都不讓管家婆婆插手呢。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幫蘇易叫這個笨阿姨把湯全部喝下去。
vivian簡直哭笑不得:「我說,你們可以去創吉尼斯紀錄了,哪有後媽能跟別人的孩子相處成你們這樣的?」
「行啦,閉上你的嘴,把湯喝下去。」
卻不放過她:「全職託兒所阿姨加全職保姆再加全職暖床工,你說姜浩良不是賺到了是什麼?」
vivian揚起嘴角,幾天來難得地露出個發自內心的笑。
蘇易卻賞了顆大白眼給她,不由分說,用一勺子雞湯結束了這個女人的廢話。
「可是,他在家的時間卻越來越少了。」夜晚她載著定睿回家,在回別墅的車程上,小朋友悶悶不樂地說。
蘇易當然知道他在說的是什麼:「爸爸可能最近太忙了。」
「可是再忙也不能這樣呀。他承諾過我的,這一整個寒假都要和我們兩個在海邊度過。他說他每天都要回家,等你病好後,還要繼續幫你請假,叫你待在家裡,每天煮水煮活魚給我們吃,然後我們一起去海邊看日落,你和爸爸一起教我數學,爸爸說你數字很厲害的,他要叫你幫我補習,因為我這學期數學又考不及格了。可是蘇易,他卻在第一個星期就食言了。」定睿的聲音越說越低,但還是一路維持著,不滿而落寞地抱怨著,就像最當初她們相識時,那一個得不到足夠關愛和注意的孩子。
蘇易騰出一隻手拍拍他的腦袋。其實她也感覺很久沒和姜先生好好在一起了,這陣子他們各忙各的,他越來越晚歸,每次回到家洗完澡都已經半夜;她越來越早起,每次起床都躡手躡腳捨不得吵醒他。於是每一天,她只能在早晨醒來時溫暖地發現,原來他在睡覺時還緊緊握著她的手。
車子轉了一個彎,在別墅前停住,蘇易下了車幫他開啟車門:「定睿,相信爸爸很快就會有空的。再說,不是還有我陪你嗎?難道你不喜歡蘇易了嗎?」
「才不是,我最喜歡的就是蘇易!」
「比爸爸還喜歡嗎?」門一開啟,蘇易還沒來得及回答,調侃的聲音已經傳進兩人耳朵。
定睿欣喜地睜大眼睛,落寞了一整晚的雙眼這下立馬亮起:「爸爸!」
「今天這麼早?」蘇易也很驚訝,看了眼鐘錶——還不到七點半。
「事情告一段落,當然就回家了。」姜浩良微笑著走過來,張開雙臂,長手一下子就將蘇易和定睿同時圈到懷裡,「我請了一星期假,從今天開始,每天都要在家裡陪你們。」
「真的嗎?爸爸,是真的嗎?」
「當然。」
「哇,爸爸太帥了!」定睿驚喜地叫出來,「蘇易蘇易,我剛剛在車上說的話全部不算數。哎呀——」
有人刮他鼻子啦!
那個刮人家鼻子的大人還很沒好氣地瞪著他:「姜定睿,你又說爸爸壞話了?」
「才沒有呢,我都說實話啊。我告訴蘇易說,你明明答應我要天天陪我們去海邊看日落的,哼,根本就沒看過!」
姜浩良沒轍:「好好好,從明天開始,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
冬天的海邊也很冷,他們在大廳裡升起壁爐,這晚,吃了一頓由蘇易親自煮出的水煮活魚後,他們便一起窩到壁爐前的坐毯上,蘇易靠著姜浩良,定睿靠著蘇易,而姜浩良一隻修長的手臂則同時圈著兩人,另一隻手拿著故事書,低沉的嗓音在廳堂裡迴盪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
前面的小東西聽著聽著,在暖暖的壁爐前昏昏欲睡。
而懷中的女人卻始終睜著大眼,在壁爐熱烈的火苗和男人英俊的面龐前,悄悄地勾起紅唇。
「最後,王子和公主終於還是相見了,在所有見證人熱烈的掌聲下,他牽起她的手,很溫柔地說‘我愛你’。」
這一刻,他的眼定在她的雙眼上,片刻不離。
「我也愛你。」紅唇揚出漂亮的形狀,輕輕地說。
姜浩良休假後,到venus監督vivian喝補品的任務就由一家三口共同執行。
vivian說她一天裡最害怕看到的人就是這一家三口中的其中一個。因為不管任何一位駕到,原因無他,就是來灌她喝下那一缸所謂的苦口良藥。
「姐姐,」蘇易很沒好氣,「姜副總都親自駕到來請你喝湯了,你還擺什麼譜啊?」
說著,一碗湯又忙不迭地塞到vivian面前,她對姜浩良吩咐了句:「看著她喝下去哈,千萬別讓她偷偷倒了,這女人很噁心的,會做這種事。」然後拉起定睿,「走,我們去把保溫瓶洗了。」
vivian見蘇易和定睿走遠了,才無奈地搖搖頭,把湯喝下去:「其實你女朋友的手藝不錯,就是天天喝,有點膩了。」
姜浩良笑了笑:「她這是擔心你。」
「我知道。」她把碗收到一旁,然後看著他,「接下去有什麼打算?」
「什麼?」
「股份的那些事,沈紹荷會放過小易嗎?」
姜浩良沉默,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碗。
「你向公司請了多少天假?」
「七天。」
「嗬——」她微嘆了口氣,「那這幾天就讓小易別操心我的事了,你們一家人好好享受一陣。」她的語氣有一些無奈,有一些淡淡的哀涼。
也許山雨欲來風滿樓。
姜浩良頓了許久,才抬起頭來:「你呢?」
「我?」
「那一晚我看到了,」他看著她的臉,語氣一直很平淡,但實質上是關心的,「一直以來我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女人的存在,但不知道就是你。直到前幾天我加完班到醫院去接小易,看到他,出現在你的病房裡。」蘇易和定睿還沒有回來,周圍還很安靜,他頓了一下,問她,「你打算怎麼辦?」
vivian愣了一下,似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