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這就是我的媽媽
那次之後,蘇易在姜浩良滿意的目光下,把手機關了。
再一次徹徹底底地重色輕友。當然,她和姜浩良之間的溫度也急速上升著,每天睜開眼就準備煮咖啡煎火腿烤麵包,把姜大爺的胃伺候好了再伺候他去上班;然後無聊地打發了白天的時光後,再等待姜大爺下班回來,手一牽,一起到海邊散步。
她的生活,逐漸地從原本的披星戴月簡化成送某人上班和等某人下班兩件事。而神奇的是,蘇易竟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只是他們這麼愉快這麼愜意地生活著,另一邊,黎家卻也鬧得不可開交。
「世軒,世軒……」蘇喬雲驚慌失措的聲音從二樓一路傳下來。
「幹嗎這麼大聲嚷嚷?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還和玉珊一塊兒瘋,我這幾天腦袋都快被你們倆炸暈了。」
「不是,你快看這個!」蘇喬雲不管黎世軒正一臉不耐煩,拉過他的手就把一張字條塞進去,「你看看,看看玉珊都說了什麼!」
他拿過字條一看,上面就是黎玉珊的字跡,一字一頓地寫著:爸爸,雲姨,我要去找浩良,你們別擔心。保重。
「怎麼辦?浩良那孩子都搬家了,她到哪裡去找他?」
而此時,司機也一臉緊張地跑進來說,玉珊小姐下午向他要了車鑰匙,開車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世軒,玉珊會不會出事?」
黎世軒頭痛地揉著太陽穴,看上去卻沒有蘇喬雲來得緊張:「別擔心,昨晚我已經告訴她浩良現在的住址了。」
「是你?」
「我已經被她吵到不行了,再吵下去,不止她要瘋,連我也要被送去精神病院。喬雲,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我們就別摻和了。」
「可她上次刺傷小易了啊,你怎麼知道這一次還會做出什麼事?」
「相信這次不會了,她的情緒昨天看上去穩定了許多。」
「可是……」
「你去打個電話給浩良,讓他先有個準備,避免上次的事重演。順便,讓他先想好到時候要怎麼把玉珊勸回家。」
可事實上黎玉珊並沒有到姜浩良的別墅去。那晚沒有,第二晚沒有,第三晚,定睿已經期末考完了由姜浩良載著過來別墅,三口人其樂融融地一起吃晚餐,黎玉珊還是沒來。
「她應該不會來了吧?沒準已經回家了。」蘇易問姜浩良。
他沒有說話,倒是定睿在一旁很不滿地插嘴:「哼,那個壞阿姨最好不要來,來了我就叫管家婆婆趕她出去。太過分了,害蘇易受傷住院。不過……」他的小腦袋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麼,原本怨氣的眼睛一下子又笑得彎彎的,「還好最後的結果是好的,而且還能搬到這棟房子裡住。這棟房子實在是太漂亮啦,我超喜歡的。而且,我還能和爸爸還有蘇易同時住到一起。不過蘇易,你什麼時候才能變成我媽媽呢?」
蘇易一口飯剛入口,聽到定睿的話後差點噴出來。
「定睿,」姜浩良倒是很開心聽到這句話,「你希望蘇易變成媽媽嗎?」
「當然啦,她比壞阿姨好一萬倍!不對,一億倍!」
蘇易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的一臉認真。
可另一個當大人的還陪著他一起認真:「那你要好好想一想,等蘇易變成媽媽之後,你到底要怎麼稱呼她。是繼續叫她‘蘇易’呢,還是改口叫‘媽媽’?」
「這個我已經想過了。」定睿露出「我很聰明吧」的表情,「我喜歡蘇易的名字,又很希望她可以當我媽媽,所以我打算叫她‘蘇易媽媽’。」
姜浩良忍不住笑出來,蘇易則是一臉無語,瞪著那兩個一唱一和配合得有板有眼的大小姜先生。
從定睿回來開始,她簡單的生活裡增加了一件事,由原本的「伺候姜大爺上班,等姜大爺下班」變成了「伺候姜大爺上班,照顧姜小爺,等姜大爺下班」。
日子當然比前幾天更有意思,除去偶爾她和姜大爺想做點「私底下的事」,姜小爺會沒頭沒腦地闖進房外,大部分的時間,她還是很樂意看到姜小爺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裡。
「蘇易,家裡總是這麼安靜,你會無聊嗎?」
「還好吧。」
「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哦,昨晚我聽到爸爸給你們公司打電話,幫你多請了一個月的假。」
「不是吧?」她都已經在離職半個多月了,「再請假我還怎麼賺錢哪?」
下午三點多,蘇易習慣性地看完了股市之後,和定睿一起坐在一樓的大廳話家常。
小朋友有些困惑地看著她:「你為什麼要賺錢呢?有爸爸一個人賺就夠了啊,他說,他什麼都沒有,但就是有錢。」
「他這樣和你說?」蘇易哭笑不得地看著這位說得很認真的小朋友。
說實在的,和定睿待在一起就是這點最有趣。每次她從小朋友口中聽到一些可以用「搞笑」啊、「荒謬」啊來形容的事,可再看看小朋友的表情,其實,人家是講正經的呢,才不是什麼搞笑加荒謬!
蘇易摟著定睿的小肩膀,正努力地調節面部表情想配合他的語氣,正在這時,門鈴響了。
「是爸爸回來了?」
「你爸爸才沒那麼早回來。」
老管家在聽到門鈴後走出大廳,片刻之後一聲不吭地回來,身後多了個人。
蘇易抬起頭,原想看看是誰,可眼前的人卻令她一愣,接著皺起眉頭:「你怎麼來了?」
大廳裡突然間很安靜,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寂靜。
定睿被遣上樓,老管家和護士也被叫離大廳,偌大的房間裡,此時此刻只有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對視著。
「小易,你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要來打擾你休養。只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玉珊失蹤了。從那天說要來這找浩良起,一直到今天都杳無音信,我很擔心……小易,她來過這兒了嗎?」
來者正是蘇喬雲,那些蘇易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之一,難怪剛才那位善良的老管家唯唯諾諾地把人領進門之後,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沒有。」蘇易面無表情,泡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我們都沒見過她。」
「也沒有打電話過來?」
「沒有。」
蘇喬雲頓了一下,就像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一般,頹然地將臉埋入雙手間。
「黎太太,沒事的話請恕我先走一步,定睿還在樓上等我。您自便。」說著,她轉過身,往樓梯口走去。
身後傳來蘇喬雲疲憊的聲音:「你和浩良的孩子相處得這麼好,這點,就是玉珊無法做到的。」
她的嘴角揚出一抹諷刺的弧度:「您不也和黎先生的女兒相處得很好?這點,想必也是絕大多數女人都無法做到的。」
「小易,能不能不要這樣每句話都帶刺,媽媽真的很累。」
「累?黎太太,我這在床上養傷養了大半個月的人都不累,請問您在累什麼?不過也是,一邊要照顧黎先生,一邊要照顧那個隨時會亮出水果刀的黎千金,的確也是蠻累的。」
「小易,你……你就不能原諒她嗎?玉珊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這下,她頓下腳步,轉過身來,就像聽到了什麼荒謬的大笑話一般,「你讓我原諒她?我在醫院裡躺了大半個月,高貴的黎太太,你來到我這兒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我原諒她?」
這句話如果是在姜浩良口中說出,如果是在任何一個旁觀者口中說出,她都可以接受,甚至蘇易自己也都不願意念念不忘。但,她是她媽媽。
一個做母親的,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己的女兒面前維護別人?不,不,蘇易,你怎麼又忘了呢,她早就不是你媽媽了,人家是「黎太太」,是黎千金的後媽!人家和你蘇易一點關係也沒有。
「黎太太,如果這一刀就是我和姜浩在一起需要付出的代價,那麼,我認了,我無話可說,我也不會去責怪任何人。現在,你可以走了嗎?」
「不是的,小易,你聽我說!」蘇喬雲急急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急急地向她走過來,急急地伸出手想抓住她的,但手一伸到空氣中,還是突兀地打住了,「小易,其實玉珊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黎太太,請問你一直在這叫‘她不是故意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小易,你還記得我們剛到黎家的那一陣子嗎?有一回玉珊突然昏倒了,你爸爸不在家,我只好陪她去醫院。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她身體上什麼毛病都沒有,可是她的心理,她從小到大一直在受創,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她有歇斯底里症,在受到刺激時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而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都是因為我,其實那十八年裡,我和你爸爸一直有聯絡,揹著玉珊的媽媽和他來往。玉珊就是有一次撞破我們的約會才會變成這樣的。小易,你知道嗎?我是愧疚啊,是我害她變成了今天這樣子,我每次看到她我都好內疚。可是,你怎麼會以為我偏袒她而不愛你呢?小易,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呢?」
她悲哀又焦慮地看著她,那隻晾在空氣中的手無法自制地顫抖著,看著蘇易在聽到這一席話後,突然呆滯的神情。
「小易……」她的手終於還是顫顫巍巍地伸出去,握住她的,「你一直責怪我為什麼那一天沒有阻止你爸爸,眼睜睜看著他把你趕出來。可是,你要叫我怎麼阻止呢?你犯了那樣的錯,而且是和你爸爸的朋友,我要怎麼阻止他?其實這麼久以來我也想找你,可是一直沒有辦法……」
「夠了!」突然,蘇易一把揮開她的手,「你想找我?
你一直想找我?」她像聽到了天方夜譚,明知是毫無說服力的,可是眼前的這個女人還在說著,「如果你想找我,怎麼可能會找不到?七年前可以去學校,七年後去我的住址。我的住址你知道吧?我把那兩張銀行卡放到你家門口按門鈴讓人來拿,上面寫著你蘇喬雲的名字。你想告訴我你沒收到?
你想告訴我就像你整天在看的連續劇的狗血劇情那樣,一不小心那封信落入別人手裡,於是黎太太您連私生女的具體情況都不知道?需要千里迢迢滿世界地去尋女?夠了!」她以為這是連續劇嗎?真是可笑!
蘇喬雲雙眼盛滿淚水,看到蘇易滿目的憤憤,她想伸出手去,再一次握住那雙也在顫抖的手,可是她的手還是在半空中停住了——這段距離,七年後她已太難以逾越。
「小易,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我真的很想去找你,真的,有哪個媽媽會不想念自己的女兒會不愛自己的女兒?
可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啊!我好幾次試圖勸你爸爸,七年來不斷地勸他,尤其在接到你的信時,我多開心你能自力,可你爸爸的態度太強硬了,他一直很生氣,到現在提起這些事仍然生氣,我真的沒辦法,我也很努力,可是我每一次的提議都被駁回,小易,媽媽……媽媽……」
「夠了!」蘇易暴戾地打斷她——她不想再聽了,聽這些有什麼用?她爸爸很生氣?該死的他當然要生氣!「他為什麼這麼生氣?為什麼生氣你知道嗎?你一定不知道吧?
好,讓我來告訴你——就讓我這個該死的私生女來告訴你,你那偉大又可以讓你依仗給盡你榮華富貴的丈夫,你的黎世軒大總裁,為什麼會那麼生氣?那是因為他心虛!他為什麼要把我趕出來?因為他拿我去威脅姜宇!他把自己在姜氏的股權變賣,為了壓住內情保住聲譽,他拿我來威脅姜宇,又不敢讓我知道實情,不敢讓其他人知道實情,所以想盡早讓這個該死的私生女滾出他的視線!你明白了嗎黎太太?!你丈夫告訴姜宇他可以‘私下解決’這個姜氏第三者,而私下解決的最好方法,當然是讓她永遠消失,黎太太你明白了沒有?聽明白了沒有?」
蘇喬雲瞪大眼,滿臉的淚水滿臉的錯愕滿臉的不敢置信,這一秒——全部定住。
然後,她的雙腿一軟,跌入身後的沙發裡。
「你……你……」她聽到了什麼?她聽的是什麼?
「小易,你……你……」蘇喬雲瞪大眼,許久許久,終於像反應過來,可滿腦的紛亂終於還是理不出一句話,「你說……你說……」
「黎太太,你明白了嗎?」她看著這張不敢置信的臉,欣賞著這個女人二十幾年來堅持的信仰陡然崩潰的這一秒,那種倉皇那種無力那種不敢置信,她欣賞著,渾身發抖地欣賞著——欣賞著這個無數次在夢境中出現過的真相揭示的場景,可是這個場景,比每一次的夢境都要冰冷。
哈,冰冷,是的,冰冷。可,這就是真相。
「小易……」蘇喬雲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無力地看著蘇易逐漸扭曲的臉。
「黎玉珊本性不壞,她受傷,她可憐,她的未婚夫被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搶了——是,是,黎千金真是可悲可泣真是命途多舛,她那不要臉的姐姐怎麼能不要臉到這種程度?是啊,我蘇易就是不要臉。我這麼不要臉,該死的你們要臉的黎家上下怎麼還能一次次利用我這個不要臉的人得到好處,利用我保留黎氏至今的社會地位?是,你們都是好人,去吧,去當你們那要臉的好人吧。被全世界唾棄人就應該是我!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黎太太,我還能說什麼呢,嗯?」她微俯下身,幾乎是姿態張狂地看著這個失魂落魄,跌入沙發再也無力爬起來的女人,終於還是笑了。
蘇易笑了,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地笑了——不過話說回來,這不好笑嗎?
是,的確好笑。
「黎太太……」
「不,不!小易……」突然,蘇喬雲失神的雙眼又找回焦距,就在再次聽到這句「黎太太」時,她的視線終於重新投到蘇易臉上,「不要叫我‘黎太太’,不要恨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一切!」
她張大口無力地看著她,像想挽回什麼一樣,憐惜,不捨,憤恨,痛……所有所有的感情一時間千軍萬馬全部湧上心頭——「小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受了這樣的委屈!我一直不知道!小易……小易……」蘇喬雲用力地想撐起自己的身體站起來抱住她,不能抱住哪怕是抓住也好,「小易,我不知道,天哪,我竟然不知道!」
「是嗎?」可是,蘇易還是後退了,僅退一步,卻讓蘇喬雲無法抓住一分一毫。
她的臉滿是不相信,一絲信任感都呈現不出來:「你不知道?是,只是,你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她的語氣很輕,完全不同於剛才張狂的姿態,這一下蘇易說得很輕,就在她的「黎太太」面前輕喃著:「知道了,難道你就能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這可是您十八年來翹首以盼做夢都想得到的‘黎太太’頭銜呀!黎太太,您能想象失去它是什麼樣子的嗎?說實話,就算您敢想象,我也不敢指望您能有這麼高尚的現實情操。」
她微笑著輕聲地說,話語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蘇喬雲的耳朵裡。
這麼高尚的情操——她冷笑——黎太太就算是擁有,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匹配呀。
誰能說不是呢?七年來,一個字都不知道,誰能相信呢?真的完全不知道嗎?還是,根本就不敢、不想去觸及那麼隱秘那麼可怕的真相?不敢去否認當時站到黎世軒旁邊的必要性?
嗬,沒有勇氣,原來也是好的。是啊,如果可以沒勇氣,誰又想鼓起勇氣,挺身而出當炮灰?所有女人都有足夠的理由說自己沒有勇氣,她們是女人嘛,不是嗎?
所以,七年後才這麼震驚這麼不敢置信地得知這樣的內幕,是多麼合適啊。七年前可以理由十足地遺棄她,七年後還可以滿臉震驚地說「啊我不知道!天哪這就是真相」用以畫下完美的句號,多完美啊。四年前她把那封寫有地址的信寄給黎太太時,怎麼就想不到呢?
她笑了,還是笑了,看著蘇喬雲一臉的呆若木雞,還有一絲被戳穿時的狼狽。
可是,她已經不想再說,什麼都不想說了。
說什麼都是無意義的。
「黎太太,請回吧,」她笑得很淡,也很諷刺,「關於您的建議,我是絕對不會考慮的。我和浩良一定會恩愛偕老,子孫滿堂。我沒有爸爸沒有媽媽,不過,我和浩良的孩子,還有定睿,一定會得到雙倍的父愛母愛。黎太太,這一定是我們唯一的結局。」
蘇易開啟別墅大門,想送客。
誰知門一開啟,姜浩良就出現在兩人面前。
「浩良……」看到不在預期內的人,蘇喬雲一愣。
可是姜浩良面無表情,完全沒有面對長輩時應有的尊敬:「黎伯母,請回吧。小易不想看到的人,我也不會想見。」
淡淡的一句話,點明他已將方才的紛爭盡收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