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人都說他愛我

良時景歸來 呂亦涵 第1頁,共2頁

1.我是定睿的爸爸、

將合約交給周諾之後,很快又由她送過來。這一回,八份式的合同每本都簽上了黎世軒的名字,蓋手印,合作關係由此形成。

老何大喜,因為這是八月股市大跌後最快籤成的一筆合約。他興奮地拿著蘇易的業績在公司上下做嘉例,然後把更多更復雜的case交由蘇易去處理。

於是她的生活更加繁忙了,各式各樣的客戶資料堆在寫字桌上。

於浚偉抱怨說:「你都忙得沒空和我吃飯了。」

面對他的虛偽,蘇小姐她只能回覆給他一個貨真價實的白眼:「得了吧,有了你家諾諾,還和我吃什麼飯啊?忙著腳踏兩條船還不夠累嗎?」

「誰說我腳踏兩條船?我和諾諾只是普通朋友。」於浚偉抗議。

「是啊是啊,普通男女朋友嘛。」

類似的曖昧關係蘇易早就懶得猜了,你說有哪對「普通朋友」會「諾諾,諾諾」地叫得那麼親密?即使再普通,其間多多少少也帶點曖昧吧?

她就不信於先生能和哪位美女當得成純潔的「普通朋友」。

她「切」了一聲,害於先生只能乾笑:「我要說是因為我忘了她姓什麼,你信嗎?」

「去你的,少在那鬼扯。」蘇易忍不住翻白眼——看這說的是什麼荒唐言!

「那我就沒得解釋了。」他無奈地聳聳肩,那副委屈的樣子,弄得就像他的話句句屬實一樣。

她才懶得去理他,反正這又不是她的責任不是?

桌上那一沓資料和電腦螢幕上那片綠油油已經夠令人頭痛了,每天一大早起來研究客戶資料整理儀容,想著今天該用什麼樣的狀態去面對這一位客戶,夜深人靜時還得在臺燈下翻看當天的開會結果。

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就是生命裡意外出現的小定睿。偶爾他逃課,她工作累了,兩個就聚到梧桐樹下聊會兒天,帶上她辦公室裡那一堆堆零食,天南地北地狂侃一番,然後,回家繼續挑燈工作。

沒辦法啊,誰讓她那英明神武的上司工作狀態就是如此?

她這個當小的當然只能跟從。

黎世軒那兩千萬在八月末開始建倉,「東宇」的操盤隊幫他配了兩隻業績很好的股。當九月份來的時候,公司寄了一份賬戶明細單到黎氏,周諾驚訝得合不攏嘴。

「天哪,蘇易你們也太厲害了吧?」電話那頭好聽得可以去當播音員的聲音傳入蘇易耳裡,「全國股民都還愁眉苦臉呢,你們一下就給我們掙了,天哪,太謝謝啦。」

「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她不知道,這筆合約甚至不是黎世軒心甘情願籤的呢。

她在辦公室裡和周諾講電話,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窗前。

在周小姐聲聲的恭維中,蘇易的視線在窗外浮游著。突然間,一道熟悉的身影印入眼簾,就在那棵梧桐樹下。

只是今天的小朋友看上去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開心,把自己的整張臉埋到膝蓋裡,許久都沒抬起來。

他怎麼了?

一股緊張感襲上心頭,匆匆結束了周諾的電話,蘇易幾乎想也不想,拿起包包就往電梯裡衝。

「定睿?你怎麼了?」她來到他身邊時,小朋友仍舊維持著剛剛看到的那個動作,瘦弱的肩膀似乎還在微微抖動著。

他在哭嗎?

蘇易嚇了一跳,連忙坐到他旁邊,雙手握住他的肩膀:

「定睿,你怎麼了?」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肩膀仍舊顫動著。許久許久,久到蘇易已經不知過了多久,定睿的雙肩才逐漸平靜下來,但頭仍埋著。

「你怎麼了?可以告訴我嗎?」看著他異於平常的舉動,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疼自她心裡滑過。

他靜靜地沒有說話。

「剛下課嗎?」她看到他旁邊還有一個書包。

定睿搖搖頭,臉蛋仍包在雙臂裡,聲音落寞地說:「沒有,我逃課了。」

「為什麼?」

他不語,沉默了片刻後,小小的臉終於從雙膝間抬起來,看著對面街道。

他的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似乎已經哭了很久。

「爸爸真的不要我了。」半晌,定睿突然說,豆大的淚水再次落下。

她一怔,因這突來的話,一時反應不過來。

「定睿?」

「他已經兩個星期沒有回家了,老師打電話叫他去開家長會他也沒去。直到昨天晚上他告訴我,我的成績太差了,他要把我送到英國去寄宿讀書。」

「什麼?你爸爸叫你自己去?」天哪,他這才幾歲啊?

「和保姆。」定睿回答,眼淚又掉下來。

蘇易心疼地撫上他髮絲。這樣可愛的小孩,竟然有人能這麼狠心對待?

「走,我帶你去找爸爸。」驀地,她站起身,衝動地拉過定睿的手。

可是他緩緩地搖頭:「不要了,爸爸決定的事誰都不能改變的。」

他默默地看著街的另一頭,眼淚一顆一顆掉下。許久,寂寞地說:「其實我是故意的,故意考得那麼差,想讓他多關注我。可是……為什麼會是這樣?難道爸爸可以不關心自己的孩子,賺足夠多的錢就可以了嗎?」

「定睿……」

「他根本就不關心我!蘇易,你說是不是這樣的?你爸爸一定不會像他一樣的吧?全世界只有他會把‘爸爸’做成這樣……」

似曾相識的痛感似乎再一次席捲而來,她撫著他髮絲的手突然間變得顫抖,良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夜幕開始降臨,一切又安靜得猶如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他哀傷著,她也哀傷著,許久都沒有說話。

沉默漫延在兩人之間。半晌,定睿轉過臉來:「我可以不回家嗎?」

他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睛是那麼不快樂那麼可憐地看著她。

蘇易一時間無法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vivian說:「來來,蘇易,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哦,你仔細聽好了:一位小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個小孩子在哭,很可憐,然後就過去問那小朋友怎麼了。小朋友跟她說‘我迷路了,可以請你帶我回家嗎’,然後拿一張字條給她看,說那是他家的地址。善良的小姐就笨笨地帶小朋友去了。一般人都有同情心的嘛,帶著小朋友到那個所謂的家裡以後,她一按鈴,門鈴像就是有高壓電般,讓她立即失去知覺。隔天醒來,小姐發現自己被脫光光躺在一間空屋裡,身邊什麼都沒有了,她甚至連犯人長啥樣子都沒看見。蘇易啊蘇易,你知道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嗎?」

說的時候,vivian一邊摁熄煙,一邊用手捅捅身旁的於浚偉:「于帥哥,你能告訴她這個故事說明什麼嗎?」

而此時此刻,於浚偉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過的嚴肅目光看著,哦不,瞪著蘇易。vivian話音甫落,他立即毫不客氣地介面:「你小樣兒是不是上班上瘋了,還是頭腦根本就有毛病?

路上隨便一個小孩就撿回家,你不怕是騙局也得怕被人家的父母告到派出所吧?也不想想自己幾歲了,還做這麼沒大腦的事。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等下被扭到派出所我看你還拿什麼臉見人!」

他義憤填膺地瞪著她,那樣子就像蘇易欠了他一千萬還遲遲不還。

「你自己說說看,到底在做什麼?」

「也沒有啦,就是……他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

「發生了事情你就把人家領回家?你誰啊?他媽媽還是他奶奶啊?你熱心過頭了吧你?」於浚偉還是瞪著她,每說一字那眼睛就瞪大一點。

蘇易自知理虧,也沒敢多反駁。

說真的,她知道她不應該,她真的太沖動了。向來很冷靜做事很周全的,可是昨天,一貫的思維方式出了例外。

當她滿懷憐憫地把定睿帶回家,在客房裡鋪好被鋪煮了杯牛奶,讓他喝完早早入睡後,突然間,蘇易才想到——糟糕了,他家人會不會已經在滿大街找他?

「你都不會覺得這種行為完全不合常規嗎?」vivian也開口,雖然比起於浚偉語氣是平靜了許多,可還是充滿不贊同。

蘇易被訓得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點頭保證,會盡快找到小朋友的父母。

可是當她回到家,看到定睿坐在沙發上畫畫,攆他回家的話還是說不出口。

他們相處得很好。定睿很安靜,在蘇易工作的時候從來不會吵她,就在一旁安靜地畫畫或看電視。而有時候她也感覺這間房子因為他的存在溫暖了許多,似乎更有存在感了。

那種心情,就像你下班時會想起家中還有人在等你需要你,然後你的心裡會慢慢地,浮起一絲暖意。

定睿在家裡住了三天。三天來,蘇易幾乎沒聽過外面有什麼風吹草動。他也安靜地待在公寓裡,一步也不走出去,就是在家裡畫畫。

「蘇易,你說我這棵樹畫得漂亮嗎?」有時候定睿會把作畫的成果拿給她鑑賞。

蘇易接過a4圖紙:「為什麼樹幹上還有門呢?」

「因為我要住進去,」他輕輕一笑,「這樣爸爸就找不到我了。」

她看著定睿稚氣的面孔。這一張小小的帥氣的面孔從來都帶著掩不住的落寞,即使是笑,也無法笑得開心。

她輕嘆口氣:「難道你不想爸爸嗎?」

聞言,定睿低下頭去,沒有回答。

「告訴我,你想爸爸嗎?」蘇易沒有讓他逃避,輕按住他的肩膀,「定睿,不要騙我,你知道我瞭解你在想什麼。」

定睿靜靜地看著地板,沉默了很久之後,終於說:「其實爸爸真的不要我了,他想把我送去英國,然後和別人結婚。」

「和別人結婚?」蘇易錯愕,完全沒想到他面對的是這樣的壓力。

定睿點點頭,不開心地說:「那個壞阿姨叫我要開始獨立,她和爸爸結婚後還要生一個小朋友。她說叫我去英國讀書,這樣她和爸爸才能專心地做他們的事。可是我真的不想去英國,我怕去那裡後就再也不能回來了。」

說著說著,定睿的頭越埋越低。她知道他在無聲地哭泣。

於浚偉和vivian已經無數次叫她把定睿送回去。可是他這麼可憐,這麼無助,她如何能狠得下心?

他們在安靜的大廳裡沉默著,半晌,蘇易的手輕撫上他髮絲:「不哭了,你可以住這裡,就不用去英國了,好不好?」

定睿點頭,還沒說什麼,突然,一陣鈴響自大門處傳來。

「可能是我朋友來了。」蘇易突然頭痛,大概是於先生或者vivian又來說教了。

輕嘆口氣,她讓定睿在矮桌前繼續畫畫,然後無奈地往大門走去。

可門一開啟,迎面而來的卻不是於浚偉也不是vivian,而是已見過幾次面的黎玉珊的那個男人。

蘇易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

「是你?」他也很吃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門口的男人有英俊的五官,雙眉攏起,因某事而煩惱的眉宇間帶有一絲憂鬱。

他定定地看著蘇易,半晌開口,語氣依舊是淡淡的沉穩的:「我來找定睿。」

「啊?」

「我是定睿的爸爸。」

「什麼?」一時半刻,蘇易完全反應不過來,「你……你是定睿的爸爸?」

天哪,斃了她吧!

「難道黎玉珊就是定睿的後媽?」定睿口中那個要攆他去英國唸書好讓她為所欲為的惡毒後母?

某種不可思議和深刻的無奈幾乎要把她壓倒。

又是這一群人,還是這一群人,到底是誰對誰陰魂不散啊?

這個男人看著她:「聽你的語氣,定睿的確是在你這裡。」

他的目光越過蘇易,往室內搜尋。

而大廳裡的定睿就像嗅到某種危險氣息般,小心翼翼地往客房跑去。

房門用力被關上時發出決然聲響,成功地引起男人的注意。

這下,他什麼也沒再說,直接越過蘇易往大廳走去,後面還跟著幾個看上去不太像善類的黑衣男子。

「喂,你幹什麼?我允許你進來了嗎?」

男人沒有理會她的叫喊,徑自走到客房前:「定睿,出來。」

他的手在房門上敲了敲,每一下都清晰而穩重,一如他的語氣。

客房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定睿,馬上出來。」這下他加重了語氣,十足的威脅感讓一旁的蘇易都忍不住頭皮發涼。

可是房間裡依舊沒有聲音,她幾乎可以想象到定睿此刻窩在房間角落瑟瑟發抖的樣子,一陣憤怒不由得從心底升起。

蘇易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這位先生,既然不想見到你兒子,我想他去英國和待在我這兒應該都一樣吧?沒有人會妨礙你成為黎家的乘龍快婿。」

「你說什麼?」男人原本在敲門的手突然停下,轉過臉來,眼神中增添了一抹冰冷氣息,「是定睿告訴你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冷哼。

男人的目光在蘇易身上停留片刻,隨即又轉過臉去,這下連門也不再費力氣敲了,口氣卻突然十分惡劣:「姜定睿,你給我出來!」

冷得可怕的聲音真的讓定睿將房門開啟了,他走到男人面前。

半晌,男人緩緩開口,臉上佈滿寒霜:「逃課,打同學,罵老師,我一再容忍你。現在呢?我對你一再包容,其結果就是你連家也不回了?」

定睿沒有回答,靜靜地低下頭去。

「回答我。」男人卻執意抬高他的頭。

蘇易氣不過,忍不住插手:「喂,孩子不是這樣教的。你自己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還有臉來責怪他?」

「用不著你管。」

「這是在我家,我怎麼可能不管?」

「那我們回去,走!」說著,男人拉起定睿就要往門口走。

然而定睿卻害怕地掙開他,整個人躲到蘇易身後,緊緊抱住她。

男人的眼裡燃起一絲怒火:「姜定睿!」

「我不回去!」定睿躲在她身後哭泣著說,全身顫抖著,淚水打溼了蘇易的t恤。

她的心不由得揪起來:「夠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種父親,竟然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是嗎?」誰知他竟諷刺地一笑,「我以為令尊比我好不到哪裡去。」

「你……」

他冷漠地看著她,又看看身後的定睿:「蘇小姐,容我提醒你,定睿姓姜,我也姓姜。這個姓氏,是不是會讓你想起什麼?」

她一怔,一陣寒意突然從腳底湧起。她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鄙人是姜浩良,而姜宇,就是我的叔叔。現在,蘇小姐可以放手了嗎?我想你應該沒興趣過問姓姜的家務事。」

她呆呆地看著姜浩良把定睿抱出去,整整半個小時,幾乎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定睿被抱走時的哭聲彷彿還回蕩在公寓裡。

「蘇易,你不是說我可以住在這裡嗎?我不去英國,我真的不想去英國!」

可他還是被抱走了,餘下這三天畫的一沓畫,堆在沙發的角落裡,就像最後的印記。

她知道她食言了,即使她曾經那麼恨對她食言過的人,可是她還是對定睿食言了。

這一個晚上,她無法做任何工作,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定睿最後離去時哭泣的臉。那樣無助,那樣彷徨。

是她親手毀滅他的信任。就像那麼多年前,那個本應在關鍵時刻站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的女人,她們最終還是走散了。

相同的原因,相同的背景,相同的人物。這一晚,蘇易掙扎了很久才入睡。

迷迷濛濛中,她又看到那些對她食言過的人,還有某一雙曾讓她愛得萬劫不復的寂寞的眼睛。他說景希,景希,我多麼希望可以讓時光倒退十年。

可是你知道,時光終於還是沒能倒退。不攻自破的,永遠是可笑的愛情。

迷迷濛濛中,那雙眼睛又在她腦海裡浮現。那些年幼時太過可笑的幻想,原來這麼容易破滅,卻也在破滅之後,讓你揹負一輩子。

vivian和於浚偉在得知孩子已被家長接走後,紛紛鬆了一口氣,然後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於浚偉甚至說:「怎樣?要不要開香檳替你慶祝下?」

「神經病!」蘇易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喂喂,我們這是關心你啊,你以為什麼跟什麼啊?」

她白他一眼,不好的心情全寫到臉上,一覽無遺。

於浚偉只能無奈嘆氣:「ok,ok,我知道你現在是養孩子養上癮了。這樣吧,大不了把這個有媽的孩子送回去了,我陪你去找一些沒媽的孩子。動用我全部的私人關係,動用我有限的能力,幫你找一個保證背景乾淨、不會有後續煩惱的bb如何?」

蘇易疑惑地看向他,雖然心裡並沒有什麼驚喜。

定睿給她留下太深的感情,要知道,那是其他孩子無法代替的。

可是於浚偉說到做到,兩天後的週末,他當真開車到蘇易的公寓樓下,告訴她快下來:「走走,我們去挑可愛的bb。」

「去哪兒挑?孤兒院?」

他神秘地搖頭。

「有人想賣孩子?」

「從某種程度上,嗯,可以這樣說吧。」他微微一笑,難得言簡意賅,把車開到大道上。

一路很平坦,可蘇易滿心疑惑,看著於浚偉一邊開車一邊哼歌。車子在二十分鐘之後緩緩停下,她的疑惑更甚,奇怪地看向窗外。

「你帶我來這裡領養bb?」

「是啊。」於浚偉看上去心情還不錯,開啟車門拉著她下車。

然後,讓蘇易汗顏的事發生了——於浚偉拉著她,筆直無比地走進一家寵物店,和店主打招呼:「我上次看的那幾只小狗呢?」

「what?」她一時間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你說的bb就是……」

「bb小狗啊,」可於某人臉上的表情沒變,「這也是一些小生命啊,而且才出生沒多久。」

「shit!」簡直忍無可忍!這個白痴在耍老孃是不是?

「見鬼的你自己去養吧!」

神經病有毛病,她失去定睿,失去一個活生生的會說話會憂傷會思考的人,而他竟然叫一隻小動物來安慰她?

蘇易憤怒地甩開他的手,走出寵物店。

「醋桶!」可沒走兩步,於浚偉就拉住她,「醋桶。」

「滾開!」

「醋桶……」

「滾滾滾——你他媽有病還是耍老孃?我失去了一個孩子,一個活生生的人,你竟然拿一隻小動物來代替?」

「醋桶,我……」

「我不想聽你說話!」

「蘇醋桶!」蘇易說著又甩開他要走出去,這下,於浚偉在她面前極少表現的少爺脾氣也抬頭了,那雙有個性的劍眉深深攏起,不顧女人反抗就雙手一緊,一把定住她的肩,「你給我站住!」

深吸了一口氣——果然全世界的女人都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一個孩子突然降臨又突然消失的確令人難過。可是你要知道,收養一個孩子對你將來的生活影響很大的,尤其像你這樣沒有任何手續證明就把他帶回家,你有沒有考慮過其他後果?醋桶,說實話許多情況下你甚至連自己都沒有照顧好。一個別人家的孩子就能把你整得東倒西歪魂不守舍,整得我們個個都要替你擔心,你說你這樣怎麼當好一個母親?」

他苦口婆心,很認真地看著她。

「我……」

「你再做這樣的事,vivian和我都放心不下。」

她抬頭,這樣重量級的話經於浚偉口中說出,的確達到百分之百的效果。

縱使他們都不明白箇中原因,以為定睿只是很順利很符合邏輯地被接走,可是這份關心是真的。

近日來於浚偉和vivian一次次的電話勸導、一次次的登門說服,生怕她領著別人的孩子會出什麼事……這一切一切,浮上腦海。

蘇易不由得又低下頭。

見她的氣焰不再高漲,於浚偉拉著她走到幾隻小狗面前。

寵物店老闆在觀賞過一集潑婦罵街後,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生怕自己一開就口會招來比這個倒霉男人更倒霉的待遇。

直到於浚偉示意後,他才更小心翼翼地介紹:「這是沙皮狗,這是吉娃娃,這是西部高地白梗……」

各色各樣的小狗在前面排了一排,一樣都是小小的,剛出生個把月的樣子。

於浚偉很認真地蹲下身,一隻只抱起來仔細觀察。

蘇易巡視一遍,最後,目光被最角落那隻小小的、深棕色的小狗吸引住。

它非常小,卷卷的深棕色的毛,雙眼半垂著,一副無辜而又可憐的樣子。

「這是什麼狗?」蘇易把它抱起來,吃驚地發現它竟然還沒有自己的手掌大。

「是茶杯泰迪犬。」老闆一看她選中的小東西,立即笑了。

小泰迪犬圓溜溜的眼睛有些驚慌地看著蘇易,發出細細的叫聲。她的另一隻手輕撫上它背部的毛,細緻而柔軟。

而它始終無辜地看著這一切,帶著初生時對這個世界的誠惶誠恐。

「這隻好嗎?」

「嗯,蠻cute的。」好不容易才讓這女人平靜下來,於浚偉當然是點頭再點頭。

「那我就要這隻了。」蘇易告訴老闆,一邊隨著他走過去結賬。

然而於浚偉在她拿起錢包之前已經遞上了卡:「刷我的卡吧。」他對老闆說。

「不要啦,昨天都請我吃飯了今天還送我狗狗?」蘇易很沒好氣地瞪向他——她再怎麼不富裕,也還不至於連買只小狗都要受救濟吧?

「不然買完單後你會恨我的。」於浚偉卻微微一笑,示意老闆拿他的卡。

「為什麼?」

他搖搖頭,笑得高深莫測。

等蘇易轉過頭去,老闆已經讓他按密碼。

「喂喂!」

「你就不能讓我清靜一下嗎?進來後就嚷個不停。」他不耐煩地瞥女人一眼,用一隻手就按住她想掏錢包的雙手。按完密碼後,一手提起狗窩一手拉過人,走出寵物店。

「到底多少錢啊?」

「你真的想知道?」上了車後,於浚偉被煩得受不了,終於鬆口。

蘇易很嚴肅地點頭。

「一萬八千三。」

「哦。」她接受了這個數字,然而半秒後——「什麼?天殺的!」

2.這一個「對不起」是替姜宇說的

這世上的煩惱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蘇易的新煩惱就是,她買了一隻一萬八千三的茶杯泰迪犬。原則上她是應該要把這筆錢還給於浚偉的,但是她又悲愴地想到,那是她近兩個月的工資呀,天哪,這世界怎麼會是這樣子的?

但是於浚偉叫她不用還錢,因為他之所以這麼慷慨無私,事實上是有原因的。無事獻殷勤,你說是奸還是盜?

「你會有事要我幫忙?」蘇易不太敢置信——憑於公子的實力能力財力,通常而言,他和她之間純屬幫忙和被幫忙的關係。

可是這回於浚偉很認真地點頭:「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

「比一萬八千三的人民幣還重要?」

「那當然,重要多了。」

「那你說吧,是什麼事。」蘇易好整以暇,轉過身子正正地面對他。

於浚偉說:「下星期陪我參加一個慈善晚會,是我伯父辦的party,他叫我一定要攜伴參加。」

「不是吧?就這件事?」

倒不是說這個case有多小,但問題是於先生從來不缺女伴呀。什麼娜娜週週,哦,不,是「諾諾」,一大堆一大堆,弄得她都說不出到底哪個是哪個了,他竟然還要她去當他的女伴?

蘇易萬分懷疑地看著他:「你女朋友呢?不是正踏兩船的嗎?一時得兩左擁右抱,陳冠希現在都沒你幸福呢。怎麼,翻船了?」

「去你的!」於浚偉毫不客氣地瞪她一眼,「亂說什麼?

大家都好好的。」

「那幹嗎還要出動我這條小帆船?」

「說起這個我就頭痛。」於浚偉用手撐著太陽穴,那樣子看上去不僅是船翻了,甚至還有摔斷腿的可能,「事情是這樣的,有一次諾諾約我吃飯,在餐廳遇到娜娜。這本來沒什麼的嘛,我和諾諾又不是那種什麼關係,所以我就很大方地和娜娜還有她朋友打招呼,結果你猜怎麼著?這招呼不打還好,一打,讓娜娜看到了諾諾,醋勁大發,不僅這幾天老纏著我,甚至還打電話去給諾諾不知說了些什麼。這一來,諾諾不服氣了,也成天纏著我。so……」

於浚偉萬分無奈地看著蘇易:「你知道我現在的狀況了吧?基本上只要和她們之中的哪個沾上邊,另一個就沒完沒了了。所以,你說我那慈善晚宴怎麼辦?只能請你出馬咯,她們都知道你是我哥們,不會有話說的。怎麼樣,比一萬八千三還重要的忙,幫嗎?」

「這等小事真的比那隻狗還貴?」

「廢話!」

她還能說什麼?說什麼也比不上直接行動以抵那一萬八千三的有效。

所以蘇易告訴他,當然了,親愛的於先生,謝謝您給我不必忍痛割肉的機會。

晚會那天,蘇易穿著一條漂亮的流蘇長裙挽著於浚偉走進會場。當然,出於對蘇某人時尚品位的保留,禮服購置者為於先生。

明亮絢麗的燈火把會場裝飾得通明而美輪美奐。於浚偉拿了杯香檳給她,隨後就被一群所謂的「商業前輩」圍起來,賢侄長賢侄短地說個不停。

蘇易百無聊賴地在這群老男人中找了個空隙,觀察起會場的裝潢以及來往的人。

滿室的衣香鬢影,綠女紅男。有幾張臉是她曾在財經週刊上看過的。他們臉上一律掛著微笑,和報刊上的照片相比,一時間多了幾分真實的味道。

於浚偉怕她等得太無聊會自己跑開,右臂彎稍稍緊了緊。

蘇易無聊地瞥他一眼,再轉過頭,目光突然觸到熟悉的身影。

剛從門口走進來的那一高一矮的身影——啊,那不是定睿和姜浩良嗎?

她心裡突然閃過一陣尷尬,就像觸到什麼禁忌畫面似的,連忙急匆匆地收回目光,將自己隱入那群老男人裡。

那日分開的場景歷歷在目,定睿哭泣的臉,絕望的聲音,還有她那份隱藏的絕望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