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一次交鋒,完勝
蘇易在寫字樓里加班檢視黎氏的資料,上司老何說她已經很久沒這麼拼命了。
「怎麼,這筆case志在必得?」
「那當然。」蘇易朝他笑一笑,接著看手頭上關於黎氏的資料。
上面說黎老先生的外貿事業在2008年金融危機的撞擊下潰不成軍,百分之八十發往美國的產品都被退回來了,公司需要暫時轉移經營重點。而在今年實體企業都欣榮不起來的市場條件下,金融無疑是最好的投資方向。
所以他找上了「東宇」,也撞上了蘇易。
有時候命運的安排就是如此詼諧,你能說不是嗎?
至今她仍清楚地記得黎先生當時指著大門對她吼「滾出去」的場景。即使當時的他看上去是那麼生氣,可她就是知道其實他是那麼害怕。某種醜陋的陰謀在他大腦裡鬥爭,最後陰謀勝了,她敗了。
沒有人知道這一切背後的真相,滿屋子的人誠惶誠恐,包括那個懷胎十月生下她的女人。他們只說她犯了錯,讓人羞恥的錯。可是這麼多年來她到這一刻仍不清楚,世界上那些關係夠親密的人,是否只要錯誤夠巨大就可以割捨?
一個尖叫聲打破了蘇易遙遠的記憶:「天哪,蘇經理,你不是整晚都沒回去吧?」
助理mary剛好開啟辦公室的門,一跨進來就看到她。
蘇易這才發現自己竟在公司裡坐了一個晚上。
但她還沒有說話,緊接著,尖叫聲再次從mary口中迸出來:「天哪!」
「怎麼了?」
「經理你快看!」就像看到巨型恐龍,mary突然奔出去拿進一臺筆記本,「蘇經理,完了,完了,大市狂瀉!」
2009年原本走得順風順水的股市在八月突然急剎車,在全世界的環保倡導下,股市也一片綠油油,嚴重打擊了大片投資者看好股市的堅定。
不久後,寫字樓的電話開始響起來,這兒響那兒響,大堆大堆的客戶紛紛來電,或請教行情或尋求慰藉。
上司老何一到公司就直奔她的辦公室,一臉愁容地告訴她不好了,好幾個原本有意的投資者臨時反悔,包括黎世軒。
「我和他們聯絡了,下午就過去找對方詳談,不然個個都這樣反悔我們要怎麼辦?」老何一臉嚴峻,一邊說著一邊遞給蘇易一個綠色資料夾,「這是黎氏的資料,你下午就去,我要飛一趟溫州找其他投資者。」
「什麼?不是說下個月嗎?」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下個月?!」
「可是……」
「別可是了,馬上就去。」
說著,綠色資料夾就這樣躺到她手裡,帶著黎先生的聯絡電話。
有時候這世界的變化就是這樣,七年後當她重新站到這個地方,曾經不快樂的記憶在這幢重新裝修過的別墅前,找不到太多相似的痕跡。可是她的腦海裡卻不斷浮現著當時的情景,那個男人就在別墅門前,就在那裡,就是那裡,把她的行李扔出來,說:「滾出去,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女兒!」
從那時起,她,現在的蘇易,一度的黎景希,和這棟房子這一家姓黎的人沒了任何關係。
自嘲地對自己笑了一下,蘇易重新調整心情,走上前按門鈴。
來應門的管家透過大門欄杆看她:「是‘東宇證券’
嗎?」
「是的,勞煩您,我找黎先生。」蘇易微笑著對她說。
管家開啟大門:「麻煩你了小姐,黎先生因為身體不適,這陣子都在家辦公,有勞你特地趕到郊區。」
「沒事。」她維持著微笑,但這笑,達不到眼裡。
這裡的一切比起當年發生了一些變化。大門換了,玄關處也重新裝修,她走進大廳裡,觸及眼的色調全部換成金黃色。
可是蘇易腦海裡無法控制地浮現著當年的場景。
如今她來到這裡,竟是為了極其現實的金錢交易。
變數,這就是變數。
「周小姐,這位小姐就是‘東宇證券’的,來找先生。」
管家的聲音打斷了蘇易的沉思。
她立即回過神來,看到一個高挑的女子正站在客廳中央,看上去很有古典美的臉上,嘴角揚起,朝她點頭微笑。
「你好,我是黎總的秘書,黎總現在正和黎太太在陽臺喝下午茶,您介意稍等一下嗎?我馬上通知他。」說著女人用手勢請蘇易坐到沙發上,立即往陽臺走去。
金黃色的大廳裡頓時安靜下來,為詳談而備的資料在旁邊躺著。
很多很多年前,誰又會想到今天他們會以這樣的形式再見面?畢竟,她也曾以為此生此世再不會踏足這棟別墅。
「小姐,麻煩你走這趟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一時間,這種感覺是那麼熟悉。
蘇易的手竟然不爭氣地發起抖來,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緩緩地轉過臉,就見眼前的男女紛紛一震——「是你?」
「小易?」
不到一秒,不,不到半秒,前面的兩人臉上風起雲湧,全部換上巨大的驚異。黎太太甚至一抖,放開原本扶著黎先生的手。
「小易?真的是你嗎小易?」她完全不確定到底自己看到了誰——幾年不見了?有七年了吧!她一時間激動地向前邁出一步,「小易,你是不是小易?」
蘇易沒有回應,蘇喬雲激動得有點控制不住腳步,直直地向她奔過來:「小易,讓媽媽看看小易!」
她伸出雙手顫抖地握住她的,眼裡一時間充滿淚水。
蘇易的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弧度。是感動?錯,是諷刺!
「黎太太,抱歉,我是來談合同的。」驀地,她淡淡地開口,對著眼前的女人扯出一抹禮貌而生疏的笑。
蘇喬雲一時愣住,原想撫上她臉頰的手就這樣定在空氣中。
「小易……」她喃喃地看著蘇易。
「我姓蘇,是‘東宇證券’的營銷經理,今天代表公司來和黎先生討論投資事宜。黎太太,麻煩您鬆手,我想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
大廳裡一時陷入一陣沉默。
她成主角了?對,就和當年一模一樣,她成為另一個劇本的主角。
不著痕跡地鬆開黎太太的手,蘇易看向黎世軒。他的臉上還是震驚的表情——是的,震驚,震驚的同時帶著尷尬,還有一抹稍縱即逝的……狼狽。
她心裡不禁閃過一絲諷刺。
「黎先生,我們可以開始談合約了嗎?」
蘇易隨著黎世軒走進書房裡,秘書跟在後面,還有一臉尚未平靜的黎太太。
氣氛很壓抑,黎世軒一直沒有說話,蘇易也就不再開口。
幾個人一個跟一個地上樓。到了書房,蘇易隨著黎世軒走進去,蘇喬雲卻在門前停住了,進了不是退也不是。
「我想我們應該把重點放在合約上,不是嗎?」許久沒有人說話,蘇易看了眼黎世軒,開啟資料夾把資料遞到他面前,「我們‘東宇’非常有誠意想和黎先生合作,不過黎先生您這邊似乎有點疑問,是因為這個月的大盤走勢嗎?」
資料被遞到他面前,強迫黎世軒撇開私人恩怨。
她想速戰速決,因為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
是的,她的小拇指微微地顫抖著,儘管臉上是訓練有素的微笑,可是她心裡,她心裡強烈地想跑出去。
黎世軒拿起資料,臉上依舊是五味雜陳的表情:「小……呃,蘇小姐。」
蘇易在心裡冷哼——蘇小姐?
哼!
「這個月的股市看上去不太穩定,我不想貿然投資。」看得出他正在壓抑心裡的某種情緒。
也對,從父女轉變成合作者的確是一件比較不尋常的事。
尤其還經歷過那種不尋常的充滿陰謀的「決裂」。
「其實您應該為此感到高興的,」蘇易拿出專業的一面——即使厭惡這個地方,但她一定得對得起自己的業績對得起公司,當然,最主要的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年終分紅,「大市下挫從另一方面看,是為投資者提供一個建倉的機會,現在大盤還在三千三百多點,誰知道它會跌到哪裡?但黎先生,以我們專業的分析來看,我可以向您保證,這一輪的調整不會少於八百點。」
「什麼?」黎世軒睜大眼,在巨大的數字變動面前,他一時忘記了方才不自然的氣氛。
果然呀,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利」字面前,還有什麼算得上重要呢?
「您不必緊張,這對您來說絕對值是個好訊息,畢竟您的錢還沒進去不是嗎?」她控制著內心的諷刺,不讓它光明正大地流露出來,開啟資料翻到資料圖上,遞到他面前,「三千多點的行情從前半年的漲速來看的確是高了點。不過一旦調整下來就是一個很好的買入機會。」
蘇易指示著檔案止的圖表,密密麻麻的圖表上顯示著大盤這一年來的走勢:「兩千多點在歷史上不算高位,您應該知道上一輪的調整是從六千多點開始的,歷史上有過這麼高的記錄,說明未來的大市不可測量。我們如果能把握這個機會進入,您覺得您的資金在不遠的將來會怎麼擴大呢?只要有心等待,不遠的將來大盤完全可以走出兩千多的低點,如果這個機會您沒有把握住,就真是可惜了。黎先生您想想,這是非常淺顯的道理。許多投資者往往會被下跌嚇到,把錢揣在手裡不敢投資,卻在這樣的擔心下錯過最好的買機。」
黎世軒皺起眉頭,牢牢地盯著資料上的圖表。半晌,他的手指指到圖表上:「但現在我們並不確定它會跌到哪個位置,也不確定會跌多久,如果我現在把錢交給你們,大盤卻一直下挫,我的資金不是得不到最好的利用?要知道兩千萬的資金即使不用來週轉,存到銀行裡一個月的利息也不是個小數目。」
「不不,黎先生,您可能還不太清楚現在各銀行的利率調到什麼程度了吧?通貨膨脹越來越嚴重,銀行就那點利率,恕我直言,您的錢如果不投資,放在銀行裡只能貶值,而且外貿行業今年也不是那麼好做,不是嗎?」
黎世軒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就像被提出到痛處,他的擔憂一下子寫到臉上。
2008年的金融危機呀,真是害慘了這一行外貿商。尤其是和美國合作的那一列。
「美國雖然宣稱開始走出金融危機,但次貸問題是積儲了大半個世紀的,要走出這種低迷,絕對不是歐巴馬就能輕易解決的事。相信這一點,黎總裁應該比我更有體會吧?」
蘇易含笑看著他,彬彬有禮。黎世軒的目光在資料上逡巡,好半晌抬起頭來,目光和她一接觸,立即又閃過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嗬,這個老男人。
他在掙扎吧?也許他很想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檔案上,很想把對面這個小丫頭當成純粹的合作者。但他在這種毫無預備的情況下和這個該死的丫頭見面,七年前的一切突然全部湧到腦海裡。
怎麼,怎麼,難道他還想像當年那樣,明明是那麼害怕,卻硬是裝得那麼生氣?
哼,真是笑話。
現在的她,早就不是七年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女孩。
蘇易站起身來,不待黎世軒開口:「黎先生,我今天來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讓您儘快簽約,我只是想向您解釋風險和機會的並存性。這是合約的樣本。」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袋,「您可以先過目。如果不想進行這項投資,當然大可直接把它扔進垃圾簍裡。不過如果您決定信賴我們,隨時聯絡我,我會讓秘書帶正本過來。」
言下之意很明顯,這個地方,她不會再踏進來。
說著蘇易朝他點頭示意,把牛皮袋放到黎世軒跟前,轉身向房門走去。
蘇喬雲仍然立在那裡,帶著尚未平靜的表情。
「小易……」她欲言又止,就像存積了一世紀的話想對她說。可是話一齣口,又啞然無言,只是站在那兒,帶著希冀的神色看她。
蘇易禮貌地向她頷首,快速走出房間。
「小易!」黎太太急急呼喊,在她經過門口時抓住她的手,「小易……」
蘇易在她的拉扯下頓住腳步。
場面一時間沉默。黎太太似有無數話要說。可是說什麼?
當年,是她先放開了手。
所有人對她怒目以待的那一刻,她,蘇易一直相依為命的母親,沒有站到她身邊。
「黎太太,時間不早了,司機已經在外面久候。」蘇易沒有看她,一邊淡淡地說著,一邊試圖掙開她的手。
可是她抓得更緊了,像在腦中努力構思要說的話,卻始終拼不出來。
如果這一幕發生在七年前,如果黎太太在她被掃出黎家大門時這樣抓住她,也許蘇易會淚流滿面感激涕零。可是它遲了。
有些事一轉身就是一輩子,錯過之後,從此蘇黎成陌路。
她的嘴角輕輕揚起一抹自己都想喟嘆的笑。這一次,真的掙開了這雙手。
管家領著蘇易走下樓,這一個在之前排練過無數多次、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的商務談判終於還是結束了。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蘇易提了提神,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然而,一個預告不幸的聲音還是傳入她耳裡——「喲,蘇經理,難得光臨呀。」
蘇易轉過臉去,看到的正是她在本月已見識過兩次的黎千金,正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有夠狗屎,這個月她到底是走了什麼運,不但接了個這種破案子,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這個破女人?
不過,她這下也沒心思再陪這隻火雞了。
稍稍頓了下腳步,蘇易就決定當成沒聽到,繼續往大門走去。
「站住!」彷彿被她無禮的態度惹惱,黎玉珊倏地站起來,「怎麼,有臉進這個家門卻沒臉見我?」
沒臉見她?
嗬,這下,就算她股票蘇再疲憊再不想說話再懶得看她,可還是忍不住笑了,而且是那種真的真的覺得很搞笑才發出的會心的笑容。
「黎千金,才幾天不見,怎麼您的臉皮又厚了?哪家醫院做的整形?」
「你!」
「行啦,婆婆媽媽的,本小姐今天是來工作的,沒時間陪你話家常。」她懶懶地說,順勢撥了下劉海兒。
天氣還真熱。
黎玉珊這下才恍然大悟:「哦——我就奇怪呢,原本聽說這次的談判物件是個年輕的小姐,我就說誰那麼厲害,年紀輕輕就能爬上‘東宇’營銷副總的位置,原來又是蘇小姐你呀。
這下我就不好奇了。看來蘇小姐一定又用了當年的老招數了吧?可否透露一下,是哪位高層的床那麼好跳,讓你蘇小姐一躍三級跳,跳到我家耀武揚威呢?」
「玉珊!」黎玉珊話音甫落,蘇易也還沒想到要怎麼回覆,身邊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已先她一步響起,「你給我閉嘴!」
黎世軒不知何時也來到大廳,對著黎玉珊瞪眼。
「玉珊你在胡說什麼?」黎太太也一臉憤然。
可是她那點氣勢,向來驕縱的黎玉珊哪會放在眼裡?
越多觀眾在場,她的戲就演得越有勁。尖銳的大小姐聲音嚷得整個大廳像個菜市場:「怎麼?我說錯了嗎?我這可是在肯定她的求生技能呢。要知道一個年輕女人在外面,除了身體外一無所有,這種日子是多麼艱難哪。你說對不,蘇小姐?」
說罷,她甚至還轉過臉來,一臉好問地詢求蘇易的意見。
戲演得這麼好,她怎能不配合?
「是啊,黎小姐,這年頭怎麼做都難,要不黎總裁怎麼會找上我們呢?不過黎小姐您也別急著查哪位高層的床好跳,就您旁邊這位先生,以小姐您的尊容,想維持長久關係我看還真是得下點工夫呢。這年頭外面的女人是一個比一個厲害,一不漂亮二不溫柔的女人怎麼跟人家論持久戰呢?我看你先別急著琵琶別抱,穩得住身邊這位再說吧。」
「你——」黎玉珊被她一堵,頓時接不了口,雙目圓睜地瞪向她,「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你認為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咯。」蘇易淡淡地看她一眼,順帶瞥過仍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他始終沒有出聲,就和上次在餐廳時一樣冷淡,冷眼旁觀著他那有個性的未婚妻在一旁大演仙人跳。
表面看上去這麼黏,次次碰面都貼到一起秀親密。可是這男人無一次例外的態度冷淡,無一次例外的冷眼旁觀,真讓人懷疑其感情的堅固性。
「你的男人不錯嘛,」蘇易輕笑,稍稍走近黎玉珊,壓低嗓音,「做人厚道點,要不然哪天惹毛了我,姑娘我可難保會一時興起,抓您那位英俊的未婚夫起來試菜呢。您不也一直想看看我到底多有魅力嗎?」
「就憑你?」
「就憑我,怎麼著?於利集團的少東都能被我收服,更何況是您身邊這位……怎麼說呢,看上去對您這麼——‘冷感’
的紳士?」
「你……」黎玉珊的臉刷地白了,就像被人踩到最薄弱的地方,一時間氣得說不出話來。
即使蘇易刻意壓低了嗓音,但相信以大廳的安靜程度,就算是最角落的管家也聽到了這句威脅。
「你敢?」
「為什麼不敢?」蘇易看著她,笑容甜蜜。
說句良心話吧,其實她也就中等美貌,化下妝打扮一下也不過就文學系某班二號班花的水平。所幸的是,黎玉珊連二號都不如。
蘇易微笑著,黎玉珊怒氣衝衝,無疑眼前的笑容更加刺激了她神經的衝動,讓她開始口不擇言:「賤人就是賤人,你除了勾引男人還會幹什麼?別忘了當初我們家就差點毀在你手上……」
「夠了!」黎世軒怒吼,怒氣衝衝地打斷她的謾罵,「你給我住嘴!」
「爸爸……」
「住嘴!」
整個黎家陷入一陣壓抑的氣氛。
哦哦,看來是要內訌了。不過,又關她何事?
此刻她最大的任務就是離開這裡,回公司或者回家,繼續準備明天見下一位客戶的資料。
所以,蘇易提起包包,不再說任何的話,轉身走向大門。
身後某道注視目光始終無奈而悠長,伴隨著幾不可聞的聲音:「小易……」
可是太晚了。
大家都知道的,一切都太遲了。
司機把車開出郊區,靜寂的車廂裡飄著蘇打綠的那首《無與倫比的美麗》,妖嬈的男聲此刻是甜蜜的幸福的,就像在諷刺方才的那一切。
從車窗看出去,城市的燈紅酒綠紛紛向後倒退,那一些看起來像煙花般脆弱的燈火,這樣肆無忌憚地照到心頭。
司機說:「蘇經理,剛剛我開車的時候,在車鏡上看到黎夫人在外面站了很久。」
「是嗎?」蘇易仍看著窗外,直到司機將車開到公司樓下,她下了車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不想跟司機講故事,就像一直以來不想對任何人講這個似乎是頗值得同情的故事,告訴他們在很多很多年前,曾經某一刻她也有爸爸媽媽,有很溫馨的家。可是某一天她犯了錯,全世界突然間站到同一戰線頑固地對抗她。包括她那從小相依為命的媽媽。
她一直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千夫所指的那一刻那個女人沒有站到她身邊告訴她不要怕。究竟是她犯的錯誤太過分太罪無可恕太不值得原諒,還是她太愛黎先生,抑或太愛黎太太的殊榮。她不知道,到現在仍不清楚。她唯一確定的是從那時起,這個女人便成為「黎太太」而不是「媽媽」,然後時光流逝,她十遍百遍千遍地說服自己,對這個女人已無愛恨。
就像時光總是要過去的,沒有愛恨了斷關係的兩個人仍然是活著的。
二十二歲的那一年她大學畢業,她努力工作省吃儉用。她比「東宇」的任何員工都勤奮,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對著鏡子練習口才,以最流利最完美的語言把業務介紹給客戶。終於她的月薪和職位一樣快速地向上發展,終於她的銀行卡里有了一小片積蓄。然後,她把銀行卡連同向於浚偉暫借的另一張卡寄給黎太太。
蘇易告訴她,黎太太,這裡面是我大學四年四萬塊的學費加四萬塊的生活費。2001年至今六年的時間,銀行利率因通貨膨脹和通貨緊縮一調再調,我折中算了五分。六年共計兩萬四千元。
她把本息共計的十萬零四千元人民幣存在卡里寄給她,即使這樣做太詳細,詳細得有點不近人情。可是她告訴她:「黎太太,我是學經濟的,做的都是和錢有關的工作,麻煩您原諒我的專業。」
她在銀行卡背面寫上自己的名字,她甚至在外面的信封上寫下自己的住址。她那時候二十四歲,以為有些事在這封有地址的信之後會有所不同。
可是沒有。
她太天真了,到二十四歲還那麼天真。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來敲蘇易公寓的門告訴她:「蘇小姐,黎太太想見你一面。」
沒有。
那封信,就像投入大海的石頭,沒有任何迴音。
她沿著街道一直走,走了許久,突然間,就像身體裡所有的力量全部被抽離,頹然地坐到一旁的梧桐樹下,把臉埋進膝間。
人來人往的街頭,一切都是那麼冷漠,她抱著自己的身體就像那個冬天一樣瑟瑟發抖。
沒有人過問,應該過問的人也許永遠都不會來了。她抱著自己的身體,就算很久很久之後,耳邊終於傳來了聲音:
「喂,你在哭嗎?」
可那個聲音聽上去是那麼稚氣,即使再模糊也知道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一定,不是她要的。
,這是我的女朋友第二天vivian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蘇易正窩在床上喝奶茶。
大半夜的失眠讓她頭痛欲裂,股市一片慘綠的瘋狂下跌也讓她懶得回公司面對天南地北的電話,乾脆叫助理請假,然後窩在床上關上手機什麼也不做。
vivian在近中午的時候打她的座機:「怎麼樣,聽說你昨天去了黎家?」
「你怎麼知道?」蘇易把茶杯擱到床頭櫃上,有點漫不經心地應著。
「你的助理中午來venus吃飯,我問她的唄。怎麼了,今天怎麼沒上班?」
「頭痛。」
「怎麼了?昨天不順利?」
「也沒有啦,該說的都說了,要不要籤合同就看他們了。」她懶洋洋地回應,聲音裡沒有什麼感情。
這一頭的vivian突然沉默,就像猜到了什麼。半晌後,一口氣輕輕嘆了出來:「算了,那樣的父母……蘇易?」
「嗯?」
「你已經不姓黎了,六七年也這樣熬過來了,咱不是都過得好好的?」vivian像是想安慰她,可是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有力的話,只能這樣老掉牙地說著。
蘇易忍不住被她的老掉牙逗笑:「知道啦,又沒怎麼著,就是頭痛而已。哦,對了,前兩天於浚偉說你要回老家一趟,怎麼回事?」
突然,她想起前兩天於浚偉約她吃飯時說到的話。
頓了一下:「沒怎麼啊,就是很久沒回家了,想回去看看我媽。」
「要去多久?」
「十來天吧,venus那邊你和浚偉幫我看著哈。」
「行。」
「那好,什麼時候有空就過來拿下店門鑰匙。」說完,vivian掛上電話。
vivian的電話掛上沒多久,蘇易死賴在床上的時光也基本上結束了。
當她喝完最後一口奶茶,準備把杯子拿廚房清洗,座機又響起,這一回是頂頭上司老何的聲音。
「蘇易!」何老大的聲音完全迥異於vivian的輕柔,猶如霹靂獅子吼,迅速響遍整條電話線傳過來,「你搞什麼鬼?知不知道大市狂瀉兩百多點?你竟然給我窩在家睡覺,有沒有搞錯?!你說你對得起我嗎?你說得過去嗎?」
她的大腦經方才vivian的一個電話已經完全清醒,迅速接受完老何傳遞來的資訊後,整個人從床上跳起。
「你說什麼?!」大市狂洩兩百點?
「蘇……經……理,你沒來上班在家也關注下大市吧?」
老何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蘇易完全可以想象他在那邊雙手撐著太陽穴的緊張勁,「限你半小時內到,內部要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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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不等她說出任何反駁的話,便急急地掛了線。
蘇易在這頭愣了半秒。半秒後,就像突然觸到電一般,她急匆匆地穿衣穿鞋拿包,用五分鐘的時間畫眉毛塗口紅,然後,匆匆趕往公司開會。
大市情況不妙,比他們之前預測的還要糟糕。雖然他們一早便預測到短短半年從一千六百多點扶搖直上三千多點,大市必會有所調整,但這兩天下跌的速度和幅度還是讓他們著著實實跌破了眼鏡。
古人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你看,多麼妙。
大會氣氛緊張而沉靜,所有部門經理紛紛眉頭緊皺。老何氣勢洶洶地橫掃全場,最後,眼一瞪,目光朝蘇易直直射過來。
「蘇易,昨天黎世軒那合同辦得怎麼樣了?」
她額上的冷汗就這樣毫不掩飾地滴下來。
說真的,這內部每次開會都緊張得像要打仗,真是讓人吃不消。
蘇易用手背擦去那滴冷汗,看向老何,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流暢沉穩:「我昨天去黎先生那邊了,各方面的利害關係也同他講明白,相信很快就會有回覆。」
老何皺起眉頭:「意思就是說還沒有搞定?」
「呃……是的。」她語氣虛軟,深深吸了口氣,同時感覺身邊的人紛紛鬆了口氣。
有沒有搞錯,她也就請假半天,好死不死也就剛好碰著股市下跌百分之五的那一段,有必要這樣針對她嗎?兩千萬的合同啊,她是神哪,隨便去叨一個下午就能拿回來?
蘇易幾乎要用盡全力了,才勉強按捺住翻白眼的衝動。
「何總,這是兩千萬的合同啊,總得給對方點時間消化吧。」
老何瞪著她,那表情彷彿在說:你還想不想升職了,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說這樣的話?你不知道現在很多有意合作的人都退堂鼓了嗎?真是不知輕重!
然後順勢再帶上個「哼」字。
蘇易心有慼慼焉,那些託她的福而免遭這場口水戰炮轟的同僚在一旁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蘇易一抬起眼,他們便紛紛收回目光,唯有老何還瞪著她,瞪得她頭皮乃至全身都發麻。
蘇易輕嘆了口氣:「是,何總,我會再和他們積極聯絡的。」
「不是積極,是‘非常積極’!」
她的麻意立即竄至腳指頭:「呃……是……是。」
「爭取這禮拜之內搞定!」何老同志一副堅定的口吻,「蘇易,別讓我失望。」
全體同志一致行來注目禮,讓蘇易感覺手上的檔案突然有千斤重。
下了最後通牒後老何不再針對蘇易,轉而對她旁邊的業務經理開炮:「林經理,你們組這個月的業務水平還沒達標……」
然後會議再度陷入一陣緊張的氣氛。
誰說生活每一天都是新的?他們的生活每一天都以這樣的打仗狀態持續著。本身就是性質緊張的工作,再加上他們的上司老何又是一個喜歡把小震盪無限擴大成為大地震的人。當然,他的出發點的是好的,做法也是對的,否則員工們年底的分紅從何而來?
於是基於員工的年底福利,散會的時候,老何再一次對蘇易怒目以待,耳提面命黎先生那兩千萬的緊迫性。
蘇易全身的力氣在這場內部會中被抽光光,半虛脫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把包包和檔案放下,到茶水間煮了杯咖啡。
濃濃的曼特寧香味迷漫在整個辦公室裡,用最快的迅速讓她的精神歸位。剛才在會議中被殺掉大半的元氣重新回來。
蘇易吸了口氣,走到辦公室的窗前,看著落地窗外的街道一邊啜飲咖啡。
突然,一個眼熟的小身影躍入她眼裡。
「昨天謝謝你的餐巾紙。」從辦公室裡帶出一包巧克力,蘇易把它遞到坐下梧桐樹下的小朋友面前,隨即掃了掃他身邊的位置,不顧街頭的人來人往,直接坐下。
小男孩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哭了嗎?」
是的,這就是昨天晚上在這個地方對她伸出援手的小紳士。寬闊的街道人來人往,原以為不可能有人會好心來過問,所以蘇易肆無忌憚地坐到樹下,縮起腦袋。誰知,這一個稚嫩的聲音還是傳入她耳裡。
「不哭了,不能天天哭呀。」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發笑地看著這個小朋友一臉嚴肅地問這個問題。
這時是下午三點多,股市剛結束不久,而附近的那所小學,照理說應該還在上課。
「你怎麼沒去上學?逃課了?」幫他拆開巧克力的包裝紙,蘇易奇怪地問。
小朋友聞言,悶悶不樂地低下頭去:「我不想上學。」
「為什麼?」
「就是不想上學。」
她笑了:「昨天該不會也是不想上學,才在這條大街上晃到那麼晚的吧?」
男孩不回答,只是低下小小的頭顱。
蘇易知道自己猜中了:「你家人不會擔心嗎?」
「不會。」他悶悶地說。
「怎麼可能?一定是家裡人都擔心瘋了,你不知道而已。」
「他才不會!」小朋友的眼裡閃過一陣不該在小朋友身上出現的落寞,像是和誰賭氣一般,說,「他只會擔心他女朋友。」
「女朋友?」蘇易奇怪地看著他,「他的女朋友不就是你媽嗎?」
「他們早就離婚了。」
啊!
她一定說到他的痛處了,這麼小的孩子,在別人面前吼出父母離婚的事情,心裡會是什麼感受?
蘇易有點尷尬地反省著自己的話,老半晌,才訥訥地開口:「對不起。」
小朋友卻奇怪地看她:「對不起什麼?」
「談到你的傷心事了。」
「哼,我才不傷心!」他倔犟地否認,語速又快又肯定。
可眼睛是不會說謊的,那雙不說謊的眼睛出賣了他。
蘇易摸了摸他髮絲,輕嘆口氣,決定轉移話題:「巧克力好吃嗎?」
「嗯。」小朋友點頭。
「還要嗎?」
「可以嗎?」他的耳朵竟然紅了。
蘇易笑了:「那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然後我帶你去我辦公室裡拿巧克力怎麼樣?放心吧,我不是壞人,我在那邊……」
「我叫定睿。」還沒等蘇易解釋完為什麼自己不是壞蛋,小朋友的聲音已經響起,「我知道你不是壞人,我經常逃課來這邊玩,都看到你從那棟樓裡走進來走出去。」
蘇易牽著定睿走進寫字樓,一路上惹來無數好奇的目光。
她的辦公室裡有一大堆零食,全是於浚偉送的。那廝說什麼她一工作起來就跟工作狂似的,一會兒忘了下班一會兒忘了吃飯,所以什麼泡麵啊飲料啊零食啊就一堆一堆地往她辦公室裡堆。
這下,剛好成全了這個逃課的小朋友。
「你爸爸沒教你不可以隨便相信陌生人嗎?」
「沒有,他只叫我不能逃課。」吃得很認真的定睿小朋友據實回答。
「那你還逃?」
「反正他又不關心!」
「定睿……」看他那副可憐兮兮的落寞樣再現,蘇易就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可話語還沒組織出來,電話在這時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