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人都說他愛我

良時景歸來 呂亦涵 第2頁,共2頁

再也沒有理由讓她與這個姓氏牽出任何聯絡,再也沒有。

蘇易認真地把自己融入這群商業精英的誇誇其談中,誰知她注意力剛集中,他們的念功就收山了,和於浚偉熱絡兩句後紛紛退場。

「怎麼樣,餓了吧?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老頭們一撤退,於浚偉立即關照佳人,帶著她走到吧檯處。

長長的吧檯上放滿各式各樣的美味,讓人食指大動。蘇易看著滿桌食物,正想著到底要先吃哪一樣,突然,一個童稚的嗓音傳入她耳裡:「蘇易!」

一回頭,她就看到驚喜的定睿。

「爸爸,真的是蘇易!」就見他滿面歡喜地掙開他父親的手,那模樣那神情,幾乎和上次分離時判若兩人。

蘇易一愣,但一秒後,她的心情就被小定睿感染了。

「最近還好嗎?」

一邊說一邊摸摸他的頭。

定睿點頭:「爸爸沒有再叫我去英國了。」

「真的嗎?那不是太好了?」

「是啊。」他的嘴角笑得彎彎的,小臉更加帥氣了,拉著蘇易的手有點失而復得的味道。

一旁的於浚偉幾乎是二丈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不停地看看定睿,再看看蘇易,又看著定睿。好半晌,他這貴人的腦袋終於把定睿給認出來了,吃驚地說:「啊?這不是你上次領回家的那個小朋友嗎?穿上禮服可真帥啊。」

定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電光石火之間,於浚偉明白了什麼。

「姜總,你兒子真是和我們有緣呢。」他看向姜浩良,話語裡似有含義。

姜浩良淡笑:「是,很感謝蘇小姐對定睿的關心。」

是嗎?蘇易不禁在心裡冷哼——別忘了你上次是怎麼對老孃的,很感謝?哼!

她才不想和他廢話,拉著定睿到一邊說悄悄話。

「那爸爸現在經常陪你嗎?」

「嗯,」定睿眼裡仍有小小歡喜,「那天回家之後我就一直哭,也不和爸爸說話。第二天爸爸就沒有去上班,留在家親自做早餐和午餐給我吃——他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做的哦。然後吃完午餐後他就說不會再叫我去英國了,而且以後會抽很多時間陪我。」

「真的?」想不到那天看上去那麼恐怖的姜先生會有這麼溫情的決定。

不過說得也是,兒子都用離家出走來抗議了,不然他是想怎樣?

她和定睿愉快地聊著。蘇易發現他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從前的他總是耷拉著腦袋,眼神憂鬱。即使是笑,也從來不會笑得開心。

可這一刻的他是真正開心了。

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原來那一天她的鬆手是對的,她以為自己親手毀滅了他的信任,其實那一鬆手,是讓他建立起另一份最本質的、最深情的信任。

蘇易在談話中微側過臉,看向那個讓定睿重新快樂起來的繫鈴人。而剛好那繫鈴人也轉過臉來,觸到她的目光後和於浚偉說了句什麼,便朝他們走過來。

「定睿,」姜浩良把手放在定睿的頭上,撫了撫他的髮絲,「先去吃東西好嗎,爸爸有點話想和蘇小姐談談。」

「好。」定睿在他老爸的勸哄下乖得像什麼,話音甫落就屁顛屁顛地走到美食堆裡。

氛圍一時間安靜。明亮的燈光下,定睿的離去讓蘇易突然感覺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姜家人面前,孑然一身。

蘇易低下頭,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姜浩良先開口了。

「上次的事很抱歉,我找了定睿好幾天,一時緊張過頭了。」他說,語氣一如前往地平穩。

蘇易淡淡一笑,用最漫不經心的語氣回答:「算了,都過去了。」

「我可能……」他稍稍頓了一下,「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是嗎?」她看著他,有些自嘲地扯扯嘴角,「可也都是實話。」

「蘇小姐……」

「姜先生,你們家的事我很久之前就說過不會過問,當然,如果你心地夠善良的話,勞煩不要再提起。我姓蘇,不再姓黎。」她看著他,淡淡地笑著說。

姜浩良沉默,只是看著她不怎麼真實的笑容。很久,終於又開口,輕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你已經道歉過了。」

「不,這一個‘對不起’是替姜宇說的。」他看著她。

彷彿億萬光年前的某個聲音突然闖入這世界,蘇易一怔,佯裝很平靜的心裡突然間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姜宇……他說的是……那個「姜宇」。

一時間,所有的語言功能全部消失。

姜浩良見她不語,繼續開口:「其實這件事除了你們三個之外,還有我知道。叔叔很信任我,公司內部的機密我都清楚。」

然後,磁性的男聲停止,四周又恢復靜寂,而他仍舊看著她。

蘇易想佯裝無動於衷,但片刻後,她還是低下頭。

對面的男人沉默地看著她等待她說話,而她也始終一臉平靜,只是,蘇易聽得到自己急如擂鼓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她看著自己手指甲上的鑲鑽彩繪,即使內心是千軍萬馬飛奔而過遺留下的荒蕪,可她還是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再平靜——「然後呢?你想說什麼?」終於,她聽到自己沒有波動的聲音。

很好,非常好。

「想告訴你一些當時的情況。」姜浩良仍舊看著她,猶如攝像機鏡頭的目光如實蒐集了蘇易所有的面部表情,「也許你早就知道當時黎氏經營不善,為了籌集資金,黎伯父將他在姜氏持有的百分之十的股份變賣。不過在這之前,他和我叔叔私下籤過一紙合約,為了兩家公司的持久經營,他們在對方公司所持有的股份一旦變賣量超過百分之五就必須先徵得對方同意。照理說,姜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全部落到別人手中,叔叔是絕不會同意的。而黎先生當然也清楚,所以他揹著叔叔,先把股份賣掉。」

他頓了一下,彷彿是要確認蘇易有聽進去。

「這些我都知道。」她淡淡地說。

「可是還有一些東西是你不知道的。難道你一點都不懷疑作為一個父親,為什麼在那種情況下黎先生不是極力壓住醜聞,反而是把你的事鬧大?」

她無言,眼前又浮現起當年那張盛怒的面孔。

他在門口,把她的行李用力扔出大門,指著她的鼻子吼:

「滾出去,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女兒!」

那麼氣勢洶洶,那麼……盛氣凌人。

可是姜浩良說:「他打的是情感戰。和姜宇親近的人都知道他是個感性的人,越是在乎的人他越是無法理智。所以當黎先生得知叔叔開始在查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他也開始上演父親揭發女兒與好友糾纏不清的戲碼。為的就是讓叔叔有所顧忌。

而我叔叔也的確顧忌了,為了保護你不被推到全世介面前,那百分之十的股份至今未被曝光,沒有人去查,也沒有人知道這麼重的百分之十的股份到底落到了什麼人手裡。」

姜浩良緩緩地說,就像在陳述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他看著蘇易的臉,可是,那上面什麼表情都沒有。

畢竟——再驚世駭俗的事情,也不過就是陳年舊事,而且是她不想再提的陳年舊事。

「姜先生,您太抬舉我了。我一小小做股票的,怎麼能和貴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相提並論?」她的語氣說不清是平靜還是譏諷。

「那是因為,你永遠不會明白自己在姜宇心中的價值。」

她看著他,他也很認真地看著她。晚宴的燈火照著每個人的面孔,所有人內心的洶湧,在這一刻彷彿都暴露。

驀地,蘇易笑了,非常自嘲地笑了:「然後呢?姜先生,你現在來和我說這些陳年舊事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姜浩良表情不變,「我只是希望你能諒解。」

「我有什麼不能諒解的?到姜氏實習的人是我,介入姜總裁姜夫人之間的也是我,我自作多情自作自受,沒有以死謝罪就要感謝眾人的大恩大德了,我還有什麼不能諒解?」

「你那時還小。」姜浩良蹙眉,蘇易的語氣不是他解釋過往的目的。

「那麼小就有當小三的潛質,豈不是更可恥?」

「蘇小姐……」

蘇易自嘲地搖頭。

看,她就是這種人,她就是做過這種事。她當時十九歲,以為自己愛上那雙孤獨的眼睛而擁有那雙孤獨的眼睛的人也愛著她。她以為他們是相互吸引的是真心的,她以為全世界只有自己才明白他的寂寞。

可是她錯了。

當時的黎景希十九歲,名不喚「蘇易」。她怎麼會明白其實所有中年男人都寂寞都渴望有生之年再燃一場煙火,越轟烈越好,越絢爛越迷人。她苦苦執著痛苦壓抑,可是東窗事發後,無數灰燼只是落了她一頭一臉,而那個人,甚至都不敢站到她身邊點個頭。

「姜先生,我連家也回不了了,難道這個懲罰還不夠嗎?

難道你們不覺得任何人都有重生的機會,都想過新生活嗎?」

「對不起。」姜浩良低下頭,眼裡有誠懇的歉疚,「我知道你是這個企業陰謀中的受害者。我並非想舊事重提,也從來沒有怪過你,只是……」他頓了頓,「對不起。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放開這件事。」

「我已經放開,是你們一再提醒。」蘇易看著他,笑容裡說不清有多諷刺。

先是黎玉珊,而後是其未婚夫姜浩良。爭先恐後,前仆後繼。

這些陳年舊事,這些陳年舊事竟然有一而再再而三被翻出來咀嚼回味的價值。

「你們有必要這樣嗎?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還一再拿出來嚼舌根。」

「若你真正釋懷,這些舌根根本不可能打擊你。」

「有那樣的過去誰會真正釋懷?」

他不言,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周圍的一切彷彿一時間全部消失,全世界只剩下這個和她大談舊痕的男人。過去,那些過去,那些連午夜夢境都想排斥的過去,此刻排山倒海地向她襲來,那麼那麼巨大,那麼那麼可怕……「對不起。」很久,姜浩良輕輕地說。

蘇易揚起頭,抑制住眼眶裡的液體。

對不起?對,對不起!這些人最擅長使用的禮貌用語就是「對不起」——先給你一巴掌讓你天旋地轉,再扔過來一句「對不起」——你自己爬得起來嗎?不好意思,爬不起來我也沒辦法,反正我已經說過「對不起」。

「夠了。」她已經免疫了。

沉默再次蔓延,他想伸出手去安撫她,可是當手伸到空中,還是尷尬地停住了。

「爸爸,蘇易為什麼哭了?」那頭的小定睿察覺到兩人的異樣,走過來時發現蘇易已紅了眼眶,「蘇易,蘇易你怎麼了?」

他連忙來到蘇易身邊,小手拉住她的,眼中滿是關切。

「沒什麼。」她控制不住聲音裡的顫意。

「騙人!我明明看到你哭了,蘇易,是不是爸爸欺負你了?」

「定睿!」一旁的姜浩良很詫異他會這麼說。

「蘇易……」可是定睿沒理他。

場面再次沉默,淚眼矇矓中,蘇易看著定睿,再看向他。

看到這張向來冷淡沉穩的臉上閃過一抹尷尬,傷感之中,想到小小的惡作劇——「是,你爸爸打我。」

下一秒,她看到這張向來自持的臉,冷淡的面具突然出現裂痕。

3.公寓裡的頭號常客

自從有錢的於公子付了一萬八千三後,蘇易的生活起了些小小的變化。

每天,當她在上班前下班後,褲管邊總掛著一隻黏人的小東西,當她夜晚坐在書桌前看資料,它就安靜地坐在桌子上,無辜的眼睛圓溜溜看著案上它如何也看不明白的文字。

蘇易告訴於浚偉,她要把小狗取名為「貴婦人」。因為這小子真的很貴呢,一萬八千三!

可是於浚偉說不行,這名字太俗氣了:「多可愛的小東西,你叫它‘貴婦人’?」

一邊說一邊還搖著頭,很鄙夷地損她:「做股票的就是做股票的,來來去去什麼都得和錢掛鉤。」

蘇易被調侃得有點汗顏:「不然你說叫什麼?」

「叫‘球球’好不好,你看它小小的在地上滾來滾去,多像一個小皮球。」

「球球?」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還以為你能想出多高明的名字,不過whocares?‘球球’就‘球球’吧。」

反正她也想不出更高明的名字了,取名這回事,沒有什麼文藝細胞的她確實不在行。

所以那隻可愛又昂貴的茶杯泰迪犬就叫「球球」了。

於浚偉說得沒錯,有了球球之後,蘇易獨自一人的時間真的少了很多。因為這廝在球球被帶回家後,就整天有事沒事地往她家跑。給球球做窩啦,買狗糧啦,他甚至還弄了一堆棉布、蕾絲什麼的來給球球做衣服。

蘇易非常好奇於公子怎麼會有這麼多時間。

「上班時間待在公司,下班時間往這邊跑,你吃素了,不用陪女朋友了嗎?」

於浚偉正忙著給球球量身裁衣,頭連抬也不抬一下:「女朋友哪有我們的球球重要?你沒聽過羅蘭夫人說嗎:我認識的人越多,我越喜歡狗。」

「放屁,球球會比娜娜的胸部更具吸引力?」

這下,於先生終於把手頭上的動作停下來,一點也不客氣地瞪向蘇易:「說什麼啊?弄得我好像荷爾蒙過剩一樣!」

蘇易嘿嘿一笑,心裡當然是不以為意。

要說他於大公子荷爾蒙不過剩,誰信啊?

可是幾天後,蘇易很快就發現她錯了。確切地說,是她誤會於先生了。

八月震盪的股市行情一直延續到九月末,全國股民都慌慌的,被這忽上忽下的點數弄得不知所措。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東宇」給姜氏配的兩支股卻仍頑強地成長著,從買入至今一支賺了百分之八另一支賺了百分之十。

周諾興奮地打電話過來:「蘇易啊蘇易,真是多虧了你,我們黎總看那兩千萬那麼快就有成效,一高興這個月就多發了我好些獎金,我得請你吃個飯好好謝謝你呀。」

蘇易很謙虛地回覆:「過獎啦,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你不必這麼客氣啦。」

「當然要,這功勞都是你的。」

其實她很奇怪周諾為什麼這麼客氣,客氣到有點多此一舉。

不過蘇易的疑問馬上就有答案了——周小姐見她沒有反對,就直接當蘇易預設了:「就今天晚上怎麼樣?市中心新開了一家泰國餐廳,我們去試試呀。叫浚偉開車載你來吧,反正他經常去你家,也順路不是?」

蘇易的疑問就此解開——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浚偉成天往她這跑,自然冷落了周諾。她想接近他,但又不想做得太明顯——據某些戀愛專家說,男人最討厭把自己逼得死緊的女人——於是乎,周諾選了個最不具表達意義的方式。

嗯,周諾是聰明的。至少蘇易覺得,她一定比那叫「娜娜」的小模特聰明。否則於浚偉這傢伙現在怎麼沒有再提娜娜了?

只是這麼一個有氣質的大美女這樣為多情的於先生煞費苦心,可真是難為她了。

周諾選的餐廳味道很不錯,如她計劃的一樣,於浚偉載蘇易去了,當然也坐下一起吃飯,吃完晚飯把蘇易送回家後又負責送周諾回家。然後這一整個晚上,用腳指頭都想得到的,於先生再也沒有過來喂球球吃小餅乾。

事情就是這麼順利,男人和女人之間就是這麼發展。一個習慣用下半身思考問題的男人,你叫他如何成天守著一隻狗任由感情放空窗?

那都是……嗯哼,「某些人」在做的事。

蘇易有些自憐地把小骨頭扔到一米之外,叫球球去撿,可是這隻也在自憐的小狗一臉興趣缺缺,那雙眼睛不知第幾次地瞥向門口。

蘇易把它抱到手心裡:「不要再看啦,沒人來了。」

球球像是聽懂了人話,細細地叫了兩聲,失落地耷拉下腦袋。

然而這時,門鈴突然「叮咚」一聲響起。球球的小腦袋馬上又抖起來,雙目有神地衝著蘇易叫。

蘇易抱著它過去開門。

門一開啟,球球原本的興奮立即轉為失落。

哦哦,它失望了。

可是蘇易很驚喜。

「定睿!」門口這張帥氣到讓人想捧起來親吻的小臉,不是定睿還會是誰?

定睿也開心地看著蘇易:「爸爸有三張電影票,本來要和那個壞阿姨去看的,不過我討厭那個壞阿姨,所以爸爸說想請你去看。」

身邊響起兩聲輕咳,定睿口口聲聲的「壞阿姨」似乎引起了某人的不滿。

這下蘇易才把視線轉到定睿身後那副高大的人身上。

「蘇小姐,又見面了。」姜浩良朝她點頭,露出淡淡的微笑,「有朋友送了幾張電影票給我,我想定睿一定非常期待可以和你一起去影院。」

黑色法拉利裡,兩個大人都很沉默。姜浩良負責在前面開車,向來定力很高的他只把注意力放在前面的路況上。

「然後那個壞阿姨就把我的書包扔掉,把她買的那個書包硬塞給我,說是什麼名牌,難看死了,像女生背的!過分,她還偷看女生寫給我的信,老師都說那叫‘’,連爸爸都不敢偷看的,她竟然還敢看……」定睿小朋友說得義憤填膺,一整條路上都在給蘇易講他在家中所受的委屈。

「真的嗎?」蘇易強忍住笑意,偶爾用眼神偷偷瞥了瞥前面看上去很認真在開車的男士。

除卻和定睿的關係,她存在於這輛車中想想還是夠奇怪的。前面就是黎千金的未婚夫,甚至兩個星期前還在宴會中發生那種事。可此時此刻,她卻坐在這裡傾聽他兒子對其未婚妻的聲聲指責。

「當然是真的!蘇易,你說她是不是很過分?真不知道爸爸是怎麼想的,竟然還要和她結婚!」

「嗯哼。」這下,不待蘇易回答,前面的男人已發出聲音。緊接著,車子流暢地駛入停車場,泊住,「到了,下車吧。」

定睿開心地吐吐舌頭。

蘇易覺得他一定是故意的,因為即使下了車,她仍可以感覺得到小朋友的好心情。

電影院裡人山人海,定睿一手拉著爸爸一手拉著蘇易,開心地盯著零售部的定價表:「我要吃爆米花、可樂、可比克……蘇易,你要吃什麼?」

「一杯可樂。」

「好,爸爸,你去買。」他放開左手,讓老爸可以自由地去付錢,而自己則拉著蘇易在那繼續話家常。

當然,內容關於黎玉珊。

姜浩良那張向來自持的臉很難得地出現裂痕——是那種又無奈又寵溺又很想把某人抓起來揍屁股的裂痕,而真不巧,蘇易和定睿心照不宣,都決定當成沒看到。

東西買完後,電影也開始了。三人走進影院,在烏漆抹黑的場所裡,蘇易這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今天看的是什麼片。

「等會兒要播的是什麼?」

「我看看,」回答的是姜浩良——這廝,甚至還不知道今天要看什麼——他拿起票根查了一下:「電影名叫《風聲》。」

「哦。」據說是講間諜的片子。

蘇易和定睿同吃一桶爆米花,片子很快就開始了。

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到螢幕上。原以為就是很普通的一個片子,可是開播幾分鐘後,蘇易就開始覺得似乎有點少兒不宜,因為,畫面太噁心了——軍官把抓到的間諜關起來,用各種極端的方法逼迫他們招供。血腥而殘忍的畫面刺激了她的神經,一時間,蘇易有種接受不良的感覺。

她轉過頭去看了眼旁邊的定睿,他似乎也有同感,帥氣的小臉上出現適應不良的訊號。

三個人中,只有姜浩良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

電影繼續放映,影片上,軍官用盡一切極端的手法逼迫卻無果,突然,螢幕上出現一條龐大的狗。

「他要幹嗎?」定睿的聲音聽上去有點不穩定。

他老爸的聲音卻很穩定:「用那隻狗威脅間諜。」

他說對了,很快地,殘忍的威脅從音響裡傳出來,軍官看著那隻雙目炯炯,露出森亮白牙的大狗,接著拿出一瓶液體:

「這是一種進口的香料。」他殘忍的臉很得意地看著間諜,「是‘它’最喜歡的味道。」

女間諜驚恐的目光對著大狗的炯炯眼神,身體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突然,軍官手一潑,香料招呼到女子身上,然後,放狗——「啊——」定睿受驚的聲音和同場影院裡其他聲音同時響起。

蘇易伸過手,反應快速地罩住他的眼睛。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隻溫暖的、更大的手也蓋在同一個地方,覆住她的柔荑。

她一頓,那隻手也一頓,一時間,在極短極短的時間裡,她反應不過來要做什麼。

可是下一刻,有一隻同樣溫柔的大手,驀地罩上她的眼睛。

全世界頓時漆黑,電影中可怕的叫聲似乎也突然消失,因為此時此刻,蘇易耳邊只有「嗡嗡嗡」的聲音,排山倒海朝她的雙耳襲來。

覆在她眼睛上的、趕走電影裡傳來的那些噁心資訊的手,和此時罩在她手上的手,似乎出於同一人。

四周平靜而又喧鬧得不可思議,一股電流伴隨著好奇怪的感覺突然躥過她心裡。迷迷糊糊中,她只感覺得到鼻子上方的這隻手,散發著淡淡菸草混合著令人舒適的香皂氣味。

不知過了多久,她罩著小朋友的手,還有罩在她手上的另一隻手被小朋友一把推開。

「那個畫面已經播完很久啦!」稚氣的嗓音傳來,彷彿還在提醒什麼。

下一秒,罩在她眼皮上的手就像觸電般,倏地從她眼上移走。

重見天日,四周卻異常刺眼,眼皮上也突然一陣涼颼颼。

「蘇易,你的臉怎麼那麼紅啊?」耳邊的「嗡嗡」聲逐漸退去後,半晌,她似乎聽到這麼一個童稚的聲音。

這次之後,定睿來找蘇易的次數就更頻繁了。週末、不用加班的夜晚,她的公寓裡經常會有那個小小的身影,要麼趴在桌上畫畫,要麼不厭其煩地伺候著剛開始還不領情的球球。

沒多久,定睿小朋友便正式代替了於浚偉在球球心裡的重要位置。

而姜浩良也成為她公寓近期的頭號常客。因為,他要在加班加點完畢準備回家之時,開車來接他兒子。

「然後,你那小公寓就成託兒所了?」

「說什麼啊,什麼叫託兒所?定睿早就過了那年齡了。」

蘇易沒好氣地瞪vivian。

這個女人正站在吧檯後面煮咖啡,那截彷彿永遠也不會離手的中南海終於在這一刻暫時被擱到菸灰缸上。

「你少抽點,前陣子氣色那麼差。抽抽抽,小心抽死你!」

「你都說了是‘前’陣子,那現在氣色應該夠好了。」說著,她拿起白布往虹吸下壺一罩,煮好的咖啡熱熱鬧鬧地從上壺翻騰而下,散發出令人欣喜的香氣,「來,一人一杯。」

可是今天煮的量比以往少了,一人一杯,卻少了一人。

「於公子呢?最近怎麼都不見蹤影?」拿起咖啡杯,蘇易這才突然發現座位如常,桌椅如常,咖啡如常,只是,遍插茱萸少一人。

「工作唄,他過幾個月要辦畫展了,最近都窩在那間破畫室找靈感呢。」

「不是吧?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大師啊?還找靈感!」蘇易忍不住翻白眼。

說實話,就於公子那作畫天賦,全世界只要誠實點的人都應該勸他早點收手,乖乖回去接他老子的公司。可她就不明白這小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明明有大好江山無量前途在前邊招手,而且路也都給鋪好了,他就偏要捨棄康莊大道去挑戰原古森林,然後一次次在那迷障中吹眉毛瞪眼睛,大喊他媽的怎麼又迷路了。

有意義嗎?人生就非得這麼折騰,才能證明點什麼生命的真諦嗎?

真搞不懂他!

「算了,就算咱再鄙視他的作畫天賦。作為朋友,我還是去看看他的進展好了。」蘇易把咖啡喝完,想想還是站起身,告別vivian,直接前往於浚偉的工作室。

據vivian說,這個為畫奮不顧身的小子已經整整一星期沒出畫室了。所以在前往畫室的路途中,她還挑了一大把向日葵,那種據說是很能提起於畫家創作靈感的花,大大的一捧抱在胸前,到於浚偉的畫室去。

於浚偉曾經給過她畫室的鑰匙,所以蘇易為了不打擾他的作畫靈感,到門口時便直接拿起鑰匙開門。

只是門一開啟,她立即後悔了自己的行動。

昏暗的畫室裡,一道道壓抑的呻吟聲自門一開啟就傳入她的耳裡,然後畫室裡最明顯、最讓人想忽略也不成的那張長型桌上,兩具曖昧的身體正在上演著裸的限制級。聽到門開啟的聲音、感覺到外頭的光線照進,那兩個人一頓,所有動作在第一時刻內停住。

我的媽呀,她到底招誰惹誰了,什麼時候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闖進來破壞人家的好事!

蘇易覺得自己的臉都紅得可以滴出血來了。

緊接著,超級慾求不滿的怒吼從某張喉嚨裡破繭而出:

「你他媽的誰啊,一聲不吭跑進來幹什麼啊?」

「啊——」再緊接著,比怒吼還要嚇人的尖叫聲響徹整個亂七八糟的畫室。被壓在別人身下的女人就像這一秒鐘才反應過來似的,倏地推開男人,滾到長型桌下遮遮掩掩地滿世界找衣服。

……hit!她到底是做了多好的事?

蘇易沒臉地將向日葵捧得高高的,高得把整張臉都遮住了:「呵……呵呵,不……不好意思啊,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醋桶?」這下,於浚偉聽到聲音,才從隱隱約約的光線中辨認出來者何人。

「是……是啊。」

「你怎麼一聲不吭就來了?」他迅速套上衣服,在得知來者後,聲音輕柔了許多。

而桌底下那個滿世界找衣服的女人過了半天,終於把衣服都找好了,穿戴完畢後,才滿臉通紅地從後面鑽出來,衝蘇易尷尬地打招呼:「hi……」

竟然是那位又古典又美麗的周諾!

蘇易的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努力扯動嘴角,才千辛萬苦地回了一個字:「hi……」

天地良心,她蘇易此刻絕對沒有看輕周諾的意思。只是她再怎麼也想不到的是,這位看上去這麼有氣質這麼古典的美人,竟然會墮落到和於浚偉這傢伙窩在這種狗窩裡做這種事。

天,這世界真是……算了,她還是走好了。

「那個……」蘇易尷尬地看著尷尬的周諾,最後還是決定把臉轉向那個看上去淡定得多的於浚偉,「那個……其實我也沒什麼事,就是看你這麼久沒出現在人世了,過來看看你死了沒有。現在既然你還沒死……呃,當然,醉仙欲死不算……」

她真佩服自己還能試著像平常一樣開玩笑,不過顯然,不怎麼好笑就是了,「既然你沒死,那我就先走一步啦。呵呵……呵呵。」

說著,某人腳底抹油準備開溜。

「慢著。」可當事人的臉皮比銅牆鐵壁還厚,「你就這樣走啦?好事都讓你壞光了,你就這樣走啦?」

「不然呢?」

於浚偉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也不管白襯衫上的扣子還全部扣得亂七八糟,直接走過去:「你的花不用留下嗎?」

「哦哦,那……那花給你。」

蘇易說著就準備開溜,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對了,vivian在約今晚一起吃飯,要不要去?」

「當然要。」於浚偉想也不想就答應了,看蘇易像遇了鬼似的匆忙離開,甚至還很周到地帶上門,他就心情大好。可一回頭,看到仍站在身後的周諾,一個早先的承諾突然閃入他腦海,「糟糕,我竟然給忘了今晚要陪你回家,諾諾……」

周諾臉一白,但很快,這表情還是讓微笑代替了。即使那個笑容任誰看都知道很勉強,但她還是笑了笑:「沒關係,我媽那邊……我去和她說就好了。」

「不好意思啊,諾諾。」

「沒關係。」周諾轉過身,看到長桌上被兩人弄得亂七八糟的材料,於是俯下身去,開始收拾起那一桌的雜亂。

畫室裡又恢復回寧靜,老半天沒人再說一句話。

於浚偉看她那麼專注地在收拾,也就不多說什麼了。走到畫板前,繼續起之前的構思。

許久,她收拾水彩顏料的手突然停下,在偌大的畫室裡,沉默了許久之後,周諾聽起來像是無意的聲音輕輕響起:「你和我在一起,就是為了找個人,代‘她’接娜娜的巴掌嗎?」

他一怔,那支沾了水彩顏料的畫筆就那樣頓住,久久地停在畫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