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既明幾乎沒有聽清趙鶴男在說些什麼,眼前檔案上的黑體字,像一隻只活躍的蝌蚪,跳來蹦去,亂得讓他發暈。
趙姐兀自喋喋不休:「他家好幾處房子呢,不在乎你家裡條件好不好。只要閨女樂意,怎麼著都行……」
白既明看向外面空曠的停車場,水泥柱子粗大而冷硬,灰色的頂棚佈滿鐵管和線路。穿過壓抑的層層水泥牆和對面的樓房,可以看見一角蒼白的天空。
辦公室裡裝修過後的甲醛氣味憋悶得讓人窒息,白既明忽然有一種無力感,自己過去是怎麼活的?為什麼會坐在這裡?以後又將怎麼樣?似乎一切已然不重要,那個女孩子,是漂亮還是溫柔,是開朗還是活潑,有什麼關係呢?
「和誰都是過一輩子。」自己當初就是這麼回答廖維信的吧。
白既明抬起頭,對趙姐笑了笑:「就今天晚上行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隱約透著絲無望的淡然和冷酷的平靜,「今晚我有時間。」
晚上的時光過得很愉快,白既明和趙鶴男一起去的,而陪同那個女孩子的,是她的母親。地點是在北行附近的肯德基。
女孩子的媽媽第一眼看到白既明,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含蓄內斂、模樣俊俏的小夥子。拉著趙鶴男躲到一旁嘀嘀咕咕。
兩個年輕人談得很融洽。女孩子矜持卻不做作,大方而不張揚,雙眼清澈得像水一樣。兩個人從奧運會開始談起,籃球足球、流行歌曲、電影電視、文學人生,似乎總有聊不完的話題。這頓快餐一直吃到八點肯德基打烊。
白既明堅持要打車送母女二人和趙姐先回家,然後自己才回去。
那位母親滿意得不得了,話裡話外就是誇。女孩子紅著臉,也點了點頭。趙鶴男得意萬分,送她們回隔壁,自己匆匆洗了個澡,都顧不上理會老公,坐到沙發上就給白既明打電話:「怎麼樣,小白?我說不錯吧,女孩子多穩當,現在這麼單純的可不好找啦。」
白既明客氣的回答險些讓趙鶴男背過氣去:「她真的很好,但是恐怕和我不太適合。」
趙鶴男萬萬沒想到白既明會這麼說,怔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問:「哪裡不適合?」一聽電話嘟嘟響著,敢情白既明早掛了。
這個白既明,趙鶴男有點生氣,剛要再撥號碼,老公在臥室裡叫她:「都十點了,你睡覺不?有事明天說不行啊?」趙鶴男怏怏地放下電話,轉身進屋。
白既明拒絕趙鶴男的時候,正躺在自己的那張床上。他沒有開燈,眼睜睜看著黑暗一點點地壓下來,像是血盆大口,將自己慢慢吞噬。
是個好女孩子,白既明甚至仍能回憶起她笑起來彎彎的眉毛,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這樣一個女孩子,是父母心頭上的寶,會是個好妻子,好母親。而自己呢,將會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做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一個孝敬父母的兒子,一個親切和藹的父親。
他相信他能做到,即使是一輩子。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
自己那顆早已失陷的心,和那些殘缺不全的愛情,怎麼能配得上這樣一個純潔美好的女孩?
白既明從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的理智。他非常清楚地認識到,他不會愛上她,或者說,是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女人。他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帶上細心周到的面具,過著他正常普通的日子。但是,驀然回首,他會發現,那個人,那段熾熱的愛戀,那段瘋狂而迷醉的記憶,就隨在自己身後,隱藏在心底最深處,永遠不可能擺脫。
她是一個好女孩,應該享受世界上最浪漫動人的戀愛過程,擁有一個全心全意對待她的好丈夫。
而自己,給不起。
白既明閉上眼睛,一種好像叫孤獨的情緒蠶絲一般緊緊包裹著他,絲絲縷縷無法拉扯。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白既明隨手拿起來,接聽。
「既明。」是廖維信,「別掛電話好嗎?」
白既明沒有掛。可能是無盡的黑暗,軟化了他堅硬的外殼,也可能是剛剛領悟的事實,讓他難以獨自忍受下去。總之,白既明躺在床上,聽著那個溫柔的聲音,透過手機,在耳邊低低的訴說:
「你不肯見我,那我就不出現在你眼前。可是我想和你說話,就一會,行嗎?」廖維信頓了頓,像是在等白既明的回答。
白既明沒有出聲,廖維信輕笑了一下:「我沒有想打擾你,你要是不想聽了,就直接掛電話。」他又頓了頓,似乎在考慮怎麼措辭,「一直以來,總是你對我說,從來不給我機會對你說幾句。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可能是我太不值得信任。不過沒有關係,我會讓你知道我的誠意。你有時候說話真的很傷人心,我都有點受不了了。」廖維信笑,「是不是當老師的,都這麼言辭犀利?」
「今天程向雨給我打電話了,告訴我前因後果,這個杜子成,自己媳婦都管不住……我沒有去相親,其實我父母都知道我是同性戀,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我不想隱瞞什麼,只是事實如此,我們只能去接受。」
「我昨天是去籤一份挺重要的合同,一大早去的,晚上坐飛機又飛回來了。當時沒想別的,就是沒在酒店等著送你回家,怕你多心。你總是喜歡胡思亂想,讓自己鑽進死衚衕又出不來。」廖維信趕緊又加一句,「不是怪你,就是——」
他又頓住了,放輕了聲音:「我一看到你明明心裡痛苦,卻偏要硬裝鎮靜的樣子,覺得,很心疼……」
白既明仍不說話,卻覺得一陣酸楚直躥上來,整個胸腔悶悶的,有什麼東西要噴薄而出,卻被他死死壓制住,努力將呼吸調整平穩。
廖維信沒有察覺白既明的異樣,只是輕輕說著:「也許你覺得我很煩,但我真的只是想對你好一點,也想讓你,對你自己好一點。別太逼迫自己了,其實你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堅強。我這麼說,你會生氣麼?我是怕你活得太累,會被自己壓垮。」
廖維信沒有再說下去,很緊張地聽著白既明的反應。白既明仍沒有掛電話,廖維信悄悄鬆了口氣,繼續說:「今天太晚了,你明天還要早起去奧體中心,快點睡覺吧。窗戶關嚴了,好好蓋被子。你可能都不知道,你晚上多喜歡踢被子,我常常半夜起來給你蓋。」
廖維信輕輕笑了笑,兩邊一陣靜默,只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地響在耳邊,似乎能感到相互氣息噴在臉上的溫熱。
好半晌,廖維信低低說了句:「既明,我愛你。」
白既明「啪」地一聲結束通話手機,將自己緊緊包裹在被子裡,像個迷路卻無助的孩子。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