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兄弟不是這樣做的呀。你也要給我一點時間去找人頂替你的位子嘛。進來吃壽包

啦!走!」

一切都是女人在播弄。

但,女人也在怨恨,不知什麼東西在播弄她的命運。

這樣子然一身跑了出來,走了好一段路。目的地在哪兒?走得到哪兒去?天地之大,

無處容身。她記得,從小到大,她都沒什麼落腳處、立足地,總是由甲地,給撥弄到乙

地,然後又調配到丙地。後來到了了地。最後呢?

香港這般的繁華地,人口五六百萬,但倚仗誰來愛惜她?——最基本的,誰來養活

她?一個女人,長得縱好,也是無用。她這樣的頹喪,難道趕去投靠一個霧水的好夫麼?

走得到哪兒去?

不知不覺,被驅使來至香火鼎盛的黃大仙。

她一早就聽過黃大仙了。

來到廟前,方才驚覺是怎麼來的?

該處煙霧繚繞不斷。一路上,煙黃燭照,風車飛轉,都見善男信女來參拜許願還神。

好似有某種力量的驅使,是的,一定有她自己也抗拒不了的牽引。追隨著人群,取過一

個籤筒,徑自在殿前空地跪下來,求了一支籤。

然後,她又追隨著人群,走到一條小小的里弄,兩側全是解籤的攤檔。

有個攤檔生意比較冷清,那解籤者便在招徠:

「小姐!過來光顧解籤呀。」

女人被那人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那是一個面貌陰森、木無表情的老婦。單

玉蓮一見,有點面善,不過想不起來。

「我好像見過你。」

「怎會呢?在這裡是第一次見面吧。請坐,小姐,第幾籤呀?」

單玉蓮坐下來:

「五十四。」

老婦便攤開一小張桃紅色的籤紙,望定女人,兀自念籤語:

「五十四,莊周蝴蝶夢。——‘莊子酣眠成蝶夢,翩翻飛入百花叢;天香採得歸來

後,猶在高床暖枕中。’這是一支好籤呀!」

單玉蓮一聽,竟是「好籤」,聯唸到這些糾纏困擾,不禁苦笑。人人只道黃大仙靈

驗,原來是騙她的!

那老婦卻繼續道:

「小姐,你來一趟,不錯,是可以還了心願,但夢始終是夢。唉,何必把事件攬大

呢?不若收手吧,把前生的冤孽都忘卻吧!」

她苦口婆心地勸她,但單玉蓮一愕:

「我有什麼心願?我有什麼冤孽?」

老婦搖頭:

「番歸啦。去飲茶啦!」

單玉蓮不明所以,無奈掏錢,剛開啟手袋,抬頭一看,整個攤檔,和那似曾相識的

解籤者,全都不見了,空餘幾塊破木板。

她意奪神駭。

一路回家,惶惑不安。

回「家」。最後,女人還不是忍氣吞聲地回到夫家去麼?

這些玄妙的道理:一場春夢,好生收手。也不過是最原始的民生之道。——因為明

知沒結果的事,就不要做。她早已不是紅旗底下的女兒,長大了,就明白「怕死不是造

反派」是行不通的,因為往往死的是這批。好不容易過得這麼安定而富足……

收手,對了。

她豁然開朗地回家去。

08

一進門,便見到武龍在等她。莫非「寬孽」是他?

看來他也經過深思熟慮呢。

「阿嫂,你讓我先表態,雖然我們從前好過,但,你嫁了給我大哥,他是好人,我

和你之間,從今天起,一筆勾銷,大家到此為止,別要追究了。」

單玉蓮淺笑一下。是,都是成年人了,何必去得太盡?

遂也修心養性地道:

「這都是我想說的。」

武龍不虞她也灰心了,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單玉蓮有點無奈:

「當然我曾經希望每日醒來第一眼見到的人是你。」

「大哥贊你煲湯很好飲。」

「我可以很賢慧的。」

「那最好。」

單玉蓮見於此階段,大家明白說了,反而放下心頭大石。不用互相試探,更加真誠。

哦,原來黃大仙是有點道理的。她這:

「只恨沒機會煲湯給你飲。」

武龍細想一下,道:

「會有人援給我歡的。」

「從小到大我們的生活中沒有鬼神,不過聽說人有來生,如果有就好了;如果沒有,

只好算數。」單玉蓮平靜地對他說:「我會好好待他的,你放心廣

武龍不給自己任何機會。雖然,呀,就這樣結束了一切的荒唐,事過境遷了,她竟

可以如此的平靜?一下子心底依依,又覺不妥。不過,她搶先道:

「好,就這麼辦!」

單玉蓮第一次,比他快,決絕地轉身上樓去。

終於二人分手了,塵埃落定。

從此咫尺天涯。

不是說,世間最遙遠的,是分手男女眼睛之間的距離麼?單玉蓮很堅強地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