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不是這樣做的呀。你也要給我一點時間去找人頂替你的位子嘛。進來吃壽包
啦!走!」
一切都是女人在播弄。
但,女人也在怨恨,不知什麼東西在播弄她的命運。
這樣子然一身跑了出來,走了好一段路。目的地在哪兒?走得到哪兒去?天地之大,
無處容身。她記得,從小到大,她都沒什麼落腳處、立足地,總是由甲地,給撥弄到乙
地,然後又調配到丙地。後來到了了地。最後呢?
香港這般的繁華地,人口五六百萬,但倚仗誰來愛惜她?——最基本的,誰來養活
她?一個女人,長得縱好,也是無用。她這樣的頹喪,難道趕去投靠一個霧水的好夫麼?
走得到哪兒去?
不知不覺,被驅使來至香火鼎盛的黃大仙。
她一早就聽過黃大仙了。
來到廟前,方才驚覺是怎麼來的?
該處煙霧繚繞不斷。一路上,煙黃燭照,風車飛轉,都見善男信女來參拜許願還神。
好似有某種力量的驅使,是的,一定有她自己也抗拒不了的牽引。追隨著人群,取過一
個籤筒,徑自在殿前空地跪下來,求了一支籤。
然後,她又追隨著人群,走到一條小小的里弄,兩側全是解籤的攤檔。
有個攤檔生意比較冷清,那解籤者便在招徠:
「小姐!過來光顧解籤呀。」
女人被那人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那是一個面貌陰森、木無表情的老婦。單
玉蓮一見,有點面善,不過想不起來。
「我好像見過你。」
「怎會呢?在這裡是第一次見面吧。請坐,小姐,第幾籤呀?」
單玉蓮坐下來:
「五十四。」
老婦便攤開一小張桃紅色的籤紙,望定女人,兀自念籤語:
「五十四,莊周蝴蝶夢。——‘莊子酣眠成蝶夢,翩翻飛入百花叢;天香採得歸來
後,猶在高床暖枕中。’這是一支好籤呀!」
單玉蓮一聽,竟是「好籤」,聯唸到這些糾纏困擾,不禁苦笑。人人只道黃大仙靈
驗,原來是騙她的!
那老婦卻繼續道:
「小姐,你來一趟,不錯,是可以還了心願,但夢始終是夢。唉,何必把事件攬大
呢?不若收手吧,把前生的冤孽都忘卻吧!」
她苦口婆心地勸她,但單玉蓮一愕:
「我有什麼心願?我有什麼冤孽?」
老婦搖頭:
「番歸啦。去飲茶啦!」
單玉蓮不明所以,無奈掏錢,剛開啟手袋,抬頭一看,整個攤檔,和那似曾相識的
解籤者,全都不見了,空餘幾塊破木板。
她意奪神駭。
一路回家,惶惑不安。
回「家」。最後,女人還不是忍氣吞聲地回到夫家去麼?
這些玄妙的道理:一場春夢,好生收手。也不過是最原始的民生之道。——因為明
知沒結果的事,就不要做。她早已不是紅旗底下的女兒,長大了,就明白「怕死不是造
反派」是行不通的,因為往往死的是這批。好不容易過得這麼安定而富足……
收手,對了。
她豁然開朗地回家去。
08
一進門,便見到武龍在等她。莫非「寬孽」是他?
看來他也經過深思熟慮呢。
「阿嫂,你讓我先表態,雖然我們從前好過,但,你嫁了給我大哥,他是好人,我
和你之間,從今天起,一筆勾銷,大家到此為止,別要追究了。」
單玉蓮淺笑一下。是,都是成年人了,何必去得太盡?
遂也修心養性地道:
「這都是我想說的。」
武龍不虞她也灰心了,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單玉蓮有點無奈:
「當然我曾經希望每日醒來第一眼見到的人是你。」
「大哥贊你煲湯很好飲。」
「我可以很賢慧的。」
「那最好。」
單玉蓮見於此階段,大家明白說了,反而放下心頭大石。不用互相試探,更加真誠。
哦,原來黃大仙是有點道理的。她這:
「只恨沒機會煲湯給你飲。」
武龍細想一下,道:
「會有人援給我歡的。」
「從小到大我們的生活中沒有鬼神,不過聽說人有來生,如果有就好了;如果沒有,
只好算數。」單玉蓮平靜地對他說:「我會好好待他的,你放心廣
武龍不給自己任何機會。雖然,呀,就這樣結束了一切的荒唐,事過境遷了,她竟
可以如此的平靜?一下子心底依依,又覺不妥。不過,她搶先道:
「好,就這麼辦!」
單玉蓮第一次,比他快,決絕地轉身上樓去。
終於二人分手了,塵埃落定。
從此咫尺天涯。
不是說,世間最遙遠的,是分手男女眼睛之間的距離麼?單玉蓮很堅強地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