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
人便是這樣。當下死心了。悲涼而理智。
上樓,見到那呆坐沙發上,呷著一口熱茶的武汝大,心中一熱,使喚:
「老公!」
武汝大似尋回失物般驚喜,心花怒放,馬上親近逃妻,愛憐地把手中的茶遞過去,
熱的、香的。他勸:
「老婆,飲茶啦!」
然後殷勤地問候:
「你整天到哪兒去?累不累?以後不要亂髮脾氣了,我怕了你,都不知多擔心。我
們出去吃一頓好的,慶祝破鏡重圓。」
「哪裡有破鏡?」單玉蓮心如止水。
武汝大幾乎獻媚地、又把茶遞至她口邊:
「飲茶片
熱茶一燙嘴,單玉蓮喝不下,頭一搖,茶給濺到衣服上去了。她笑罵:
「你看你!不飲了!」
又問:
「到哪處吃飯!不要河龍開車了。只我和你。」
「好!」武汝大應聲而起:「我們又去浪漫!」
他又排起來了,只要她最後還是回到他身邊,他就是一家之主。看,帶她到哪處吃
飯,她就跟著到哪處吃飯。既往不咎。昨日之日不可留,留得青山在,人還是他的。
於是盤算到尖沙嘴哪個好地方?香港什麼都有!
武汝大駕著那不相襯的紅車出發了。一路上,女人不肯再吃自助餐,因為吃厭了啦。
——忽地有輛車子,黑色的,就在她身邊劃過,影兒一閃。一乍見,她整個身子坐得極
直。
「老婆,坐穩點,你幹嗎?」
——她幹嗎?她見到他!
突如其來的電話,突如其來的亮相。一雙積年拈花惹草慣戲風情的誠服。呀,不,
車子又遠去了,一定是自己的幻覺。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繩。一旦風吹草動,便擔心
東窗事發,方才如此。
單玉蓮坐定後,便問道:
「車子開不好。你真不是個當司機的料——你是當老闆的科。」
哄得武汝大暗自得意。
唉,白布落在青缸裡,乾淨板也有限。幸好這是無從稽考的,哄得一時便是一時。
一段日子之後,怕也無事了。昨夜風流,端的是一場春夢。
來到尖沙嘴的高階日本料理店。鼓聲一響,二人郎「財」女貌地踩上人工碎石子小
路,於暖烘烘華堂中當上貴客。
武汝大便開始點菜。
他問她:
「你要什麼?」
「你點什麼,我吃什麼。」
「你要什麼,我便點什麼。」
她有點不耐,只道:
「你出主意吧。主意出得好,我哪有不依你?你是一家之主。」
他對她太好了,千依百順,生活困而平平無奇。男人設性格,便點了什錦海鮮鍋、
什錦壽司盛會、牛肉司蓋阿蓋,包保不會出錯。
滿桌佳餚,包羅萬有。她便見到不遠處,竟坐了simon和一個女人!
他也來了!——他花過心思的手段!
他點菜,她傾慕地望著他微笑,只有聽的份兒。一副白淨的瓜子臉兒。
單玉蓮定睛細認。呀,女人當過《八卦週刊》封面的,是落選港姐李萍,正深情地
沉醉於他的舉手投足。
他點的菜式上來了,一道一道的上,精緻的冷奴、雲丹、赤貝、柳鮮鍋。小小的燒
魚,光灑幾滴檸檬。昆布一卷一卷的,蓮根一輪一輪的。他叫的飯,還灑了黑芝麻,還
有一顆紫紅色的小梅在心窩。他叫的湯,是一個描金線的清水燒茶壺盛載的。每一道菜,
旁邊都有塊小小的楓葉,好似女人的手。
為什麼同在一爿店裡,自己的男人,蠢相得像個肚滿腸肥的相撲手?自己不在意,
人家看來必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他還招呼她:
「快來吃魚生,很大件。抵食!」
而simon呢,裝作不認識她,正眼也不裡過來一下,只顧與那李萍,淺斟低酌,暖
酒令她的臉紅起來。單玉蓮眼裡何曾放得下沙子?她把吃過一口的魚生扔下。
武汝大隻隨便把他愛人吃過的狹起,放進口裡。她感受不到他那下意識的愛。她很
忙。
忙於掙扎。
那人半句話都沒說過,她便陷入俄中。誰有自行猛地跳將出來,因而對丈夫道:
「我想去旅行。」
「去哪兒?」
「——總之離開這裡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