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向後仰,嘆了一口氣。
他很有點錢,也很有點名。
一九八一年自英國回來,開始到日本打天下。小角色。有一天,他見到一輯山口小
夜子的寫真,她像一條蛇妖似的,委婉伏在榻榻米上。橫匾書著「坐花醉月」,他覺得
這完全是他奢想走的路。
但當年他並無資格動用得山口小夜子。
為了往上爬,他也陪伴過男人。走後門。只千方百計間接得到一張寬齋時裝設計大
展的帖子。在老遠的角度見過她,她是日本國首席模特兒,他立志在成名後,邀請她穿
他的衣服。
到得他成名了,先在香港,然後開拓杭州絲織的市場,才回到日本,妖孽的山口小
夜子已老了。她已經三十多四十歲,談出天橋,做過幾個舞臺劇,又談出繁花似錦的世
界。——她道,最喜歡的衣服,是傳統的和服。穿過一切,用過一切,最後便迴歸原來
的位置。
simon自己也老了。任何設計揮灑等閒,那些半古半今爿e古非今的影像,絲,輕軟
溫暖如皮膚的絲,有生命的料子,一直索繞心頭。
他整個人都high《高)了。
究竟追逐的是什麼?
有些男人,到這年紀,三十上下,忽然深情一種蒼涼的道理:「宿盡閒花萬萬千,
不如歸去伴妻眠。雖然枕上無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錢。」他也很迷惑,他希望自己更完
善,享受生活。他快樂,當然,但不滿足。
有時送上來的女人,都是美女,脂香粉膩,會得百般取悅。於今,是一個資本主義
的社會,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吧,她們也不外想在他身上得到一點提攜。大家都卑鄙。
simon總對這批淫婦們笑道:
「不知心裡怎的,我什麼都不好,只好這一件。」
世間女人構造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反應」。
是的,這回,神秘地闖進來的女人,特別不同。說不上是哪裡不同,他只願二人牽
扯在一處,不可分開。奇怪,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就欲仙欲死。心中盡是她的風情月
意。
他再嘆一口氣。
藥力發作了,他笑起來,頓見世界甚是多姿,但人甚是軟弱。
眼前幻覺一層輕軟白絲,隱聞來自深幽境地的樂音,一個撥琵琶,一個彈月琴,一
個弄箏,一個唱曲子,縹緲遙傳。詞兒給疾書於絲帛上,字字看不分明,參差只是:
光陰迅速如飛電,好良宵,可惜漸冷。拚取歡娛歌笑喧。只恐西風又驚秋,不覺暗
中流年換!
男女之間,來如春夢,去似朝霞。剎那燦爛過了,必得緣分甚重,方才追逐下去。
是否追逐下去?不過是偶遇,到哪裡去找她?
誰無涼了,冬至了,彈指之間,暗中流年換了,人老了。
「砰」的一聲。——
橫來一把天火,把那白絲黑字都焚燬。灰飛煙滅,再無覓處。
男人見到自己的明天。
他是一個白髮衰翁,乾的、臺的、無能的。皮肉漸腐爛溶洩,空餘一個骷髏,洞開
黑森森的大嘴,把俊美英年吞噬了。
他一驚而起。忽見到一張陌生的紙,在人間、床下、桌邊。他站起,疑幻疑真地眯
著眼。咦,是張寫滿了數字和記號的地圖。
單玉蓮倉皇地開啟大門,周遭無人聲。鐘點女擁還未到。車房中,昨夜被遺棄的車
子,已平靜地停駛,可見後來武龍回過頭去。
她沒有心情細想,「平靜」就好了。不知丈夫回來了嗎?
急急地上樓去。
車房旁邊的斗室,有雙一夜未曾合上的倦眼,是的,他等了一夜,直至她回來了,
肯定沒有意外,方才放心。
有些話要說,但不妨讓之沉重地壓在心頭。隔著一道門縫,只見她片面片身片時片
刻。武龍覺得自己雖沒得到什麼,但也沒錯過什麼。「朋友妻,不可欺」,何況一場兄
弟?
一個人應該飲水思源。
上了再算,多麼容易!----即使他魯莽,終於險勝了。
便轉身,盤算下一步。
誰知在心深處,有否悔恨自己窩囊?起碼,他很上路。自嘲地笑一下。
單玉蓮馬上開了熱水,竟盡全力去洗澡,企圖把昨夜荒唐,付諸流水。
脫下一套又殘又破的香雲紗,堆在地上,不願多看一眼。
她心虛。
武汝大熬了一夜,終自那堆女人手中脫身了。第一時間趕回來,還帶了一袋壽包。
一邊隔門柔聲試探:
「老婆,你昨夜睡得很沉嗎?我打電話回來,久久都沒人聽。」
單玉蓮一慌,不知是否露出馬腳,更是心虛,匆匆抹平身子出來應對。
武汝大一見地上堆放的那套原屬太婆享用的壽衣,又殘又破,一定是她非常不滿,
用來出氣了。他情知不妙,也很心虛。
她出來,正待他發話,他卻內疚:
「老婆,都是我錯!」
哦?
單玉蓮只覺這老實頭聰明了,平日三打不回頭,四打連身轉的人,會得先發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