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創出難度極高的扭動把式,閉著眼,離著魂。
她覺得自己十分寂寞。
她像八根細巧果菜酒盅旁一根無人惦憐的牙著兒。元宵燈市夜裡路邊一顆無人垂注
的瓜子兒。淫器包中一條無人眷戀的藥煮白級帶兒。……空自在一角,豔羨他人的濃情。
人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快活,怎的自己緣薄份淺,連自尊也抬不起?便把酒都灌下了。
無聊苦悶,只得把那鏈子,繞了又繞,纏了又纏——總要做點事,好打發這難熬的
一晚呀。
過得了今天,是否也過得了明天?
猛一自恨,那長鏈,便飛也似地脫手甩至樓下的舞池中去。
長鏈的身子輕盈起來,在半空緩落如飄絮。連鏈子也不知道,它的前身是一根叉竿。
叉竿的影兒忽在這半明半昧的鼓樂喧天的境地裡,猛地跳脫出來,仰頭斜視那失手的單
玉蓮,俯首笑看舞池中漫不經心的simon。兩個不相關的過路人,沒有一點牽連,便是
費煞思量,也扯不到一塊。
那叉竿是怎麼一回事呢?
記得一個春光明媚時分麼?
從前——
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站立。約莫將及他歸來時,便下了簾
子,自去房內坐地。
那一天,她也如常地拿著叉竿放簾子,忽然起了一陣風,將叉竿到倒。她手擎不牢,
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巾上了。
看那人,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玲胡春兒,金井玉欄杆圈兒。長腰身,穿綠羅褡兒。
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腿上勒著兩扇玄色挑絲護膝兒,手裡搖著酒金小扇
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向潘金蓮丟個眼色兒。
simon無端被一件重墜之物打中,驟停了舞步,待要發作,想不到在閣樓,有個妖
嬈美貌的女人,也有二十多歲了,一頭鬆鬆囊囊的黑髮,微鰻八字眉,三白眼,粉濃腮
豔。
隔遠看不清,便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撇下眾女不管,獵豔而來。眼神一直未曾
離開過,她有點張皇,但更多的是春意,未開言,先賠笑。身段圓熟,腰特別的細,在
一套復古的時裝輕裹下,藏不住這個秘密。
見她粉臉生花一如古畫,simon有點魂飛魄散。他也閱女無數,然而,這般追不上
時代的、過時的美女,時光倒流,還沒上手,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哇國去
了。顏面一變,笑吟吟地,不言不語。
她也一直地看著他上來。
看著他把長鏈子,笑吟吟地擎在掌心。那是一雙手指修長的手,不安分、挑撻而挑
逗。他一身的黑,墨鏡未曾除下過,背後潛藏著如何的焚人的目光?
單玉蓮輕道:
「你還我?」
「還什麼?」他笑:「我在地上抬到的。」啊,是這聲音,她熟悉的聲音。是他!
「我摔的。」
simon故意調戲:
「你不是‘摔’,你是故意‘扔’下去。」
「對不起,官人。」她竟向他賠個不是:「是我一時不小心,被風吹失手,才會誤
中你,不是故意的。」
他覺得很有趣,便繼續:
「那末,算是我故意被你扔中吧。」順勢把她拉近欄杆下望:「你看,舞池人這麼
多,要很幸運方才中招。這就是緣分。是不是很老土?」
她往下一瞧,剛好與女人們的目光短兵相接。雖則她們還是在放蕩地舞動著,不過
舞伴卻另有出路了。目光中不免有妒恨,在笑:
「simon你看你的taste!《品味)」
單玉蓮咬著唇一笑,呀,多麼的相似:她們不也曾各自偷偷地苦纏細裹,造就一雙
尖超越金蓮小腳麼?不是白續高底,便是紅經平底,鞋尖兒上扣繡了鸚鵡摘桃,或斜插
寫花,鴛鴦戲水,紗綠與翠藍的鎖線,精細的造工。也有出奇制勝,暗中安放了玫瑰瓣
兒,小格中藏了梅花印子兒,一步一印。爭妍鬥麗,陪伴西門慶玩耍,踢氣球呢。一個
捎頭,一個對障,拗踢拐打,扭腰搖臀的,不過要討男人歡喜。
單玉蓮眼角向他一飛,問:
「咦?都是官人的妻妾呢。」
妻妾?
simon但覺這個女人,跟他來一套新鮮的,便過招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她笑:
「別耍了。」一壁施個禮:「官人萬福!」
他也笑。端詳她一陣,放浪地:
「娘子,有禮!」
這個古意盎然的美女。正中下懷,正合胃口。她跟她們不同。越是含斂,末了越是
放蕩。——因為她總得有個發洩的地方。一發不可收拾……
simon便把長鏈往單玉蓮腰間一繞,先下定論:
「二十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