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鄉夫獵戶,約有七八十人,先把死大蟲抬在前面,一個兜轎抬了武松,便遊街去。
歡呼聲中,英雄重演打虎佳跡:「但見青天忽然起了一陣狂風,原宋雲生從龍,民生
從虎。一陣風過,亂樹皆落黃葉。撲地一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
我便從青石上翻下來,提梢棒,盡平生氣力,打、打、打……
在簾下磕瓜籽兒的潘金蓮,打扮光鮮,眉目嘲人,雙睛傳意,滿目只是一個英雄。
她—手扶在桌面上,受驚過度,桌面被著力一傾,青花大海碗應聲倒地碎裂,把單
玉蓮自虛幻中急急喚醒。
大家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搖搖欲墜、失態但又強撐的新娘子。
她見到這個舞獅的男人,赤著膊,一身的汗,在胸肌上順流,由一點一滴,匯聚一
行,往下流……
他是武龍!
是他!
在此時、此地,她見到他!
武龍自洞開的彩獅巨口中,隔著難喻的因由,也見到她了。
像一整盤嬌小玲瓏如女兒舌尖的紅瓜子,被奮力倒瀉在床上,散亂不堪重拾。
他也得跟隨一群男人,玩新娘去。
「汝大,你想入洞房?先把瓜子一粒一粒地給拾起來。」
「對呀,否則我們不走!」
眾人起鬨,還拎來一瓶酒,強灌武汝大三杯。
「嗜,味道真怪,膽的。」
「很正吧?這是虎鞭酒!」
一個裝作難以置信:
「虎鞭?人鞭吧!」
大眾便慫恿著新郎了。
「快喝、快喝,保管你今晚人始變虎鞭!」
‘努!」武汝大在興頭上:‘那我多喝三杯!」
眾人轟獎,嫉妒而歪邪地、會心地望著嬌豔欲滴的新娘子,很不得把武汝大增出新
房,自己上馬。
單玉蓮只悄悄望向人叢,心神恍惚,剛才他也在,不知什麼時候,他竟悄然引退了,
他看不得她的新婚夜?
武汝大半醉,色膽壯了,便趕入:
「走啦、走啦,走啦、走啦!」
人聲斯沓,空氣突然沉悶。單玉蓮坐在一塌胡塗的床線,望著粉紅色的紗帳,不知
如何,自己會得嫁了給他?
一個三寸釘、將樹皮,憨憨地笑著,迎面而來。單玉蓮一見,下意識地指著他:
「我見過你!」。
武汝大笑。一手把燈按熄了:
「當然見過,又不是盲人。」
他趁自己竟然在狀態中了,還前浪費嗎,馬上把單玉蓮息擁上了床,接近施暴,惟
恐驟失良機。她一手推拒,在惶恐中,心神大旯。武汝大不是大丈夫,他自己明白……
她毫無樂趣,不痛不疼,只是道:
「我——真的見過你,很久以前。不過看不清!」
他還在頑強地抽動,一聽,便很興奮:
「看不清,不如亮著燈做——」
言猶在耳,燈不亮,人也失靈。
措手不及,一聲慘叫,這個男人已經完事了。
一洩如注,還在自我安慰,喘氣;
「蓮妹,我最勁兒是這次了!好浪漫呀!」
一翻身,他已疲累不堪。未見,即熟睡如小豬,睡得十分甜蜜,嘴角還有口涎。
單玉蓮站開掉在她兩頓和脖子上的頭髮,感覺到這床單溫溼而籍膩,很髒。
新房中有一面大鏡。
她在這心生木盆的靜夜中,難以入寐,望向貼了紅花剪紙的大鏡,幻成舊時月色。
一樣迷離的銀光,像一個遠古的夢——
夢中,是一個不知名的朝代,不知名的里弄,斗室中,潘金蓮銀牙咬碎,把她的小
腳,踹向沉沉大睡的武大,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糞土上,烏鴉怎配鴛民?紅燭淚乾。女人
淚湧。
月色照在一盤賣剩的炊餅上。
她將一生一世,伴著這些不上路的炊餅不登樣的狠衰老實酒臭貨色麼?
東方漸發白。
牆角有隻蜘蛛,寂寥地吐著銀絲,困圍著自己。
這是一隻一模一樣的千歲蜘蛛。
單玉蓮倚在牆角,望定它。
元朗「馨香」是遠近馳名的餅店,客似雲來。武汝大繼承祖業,顧客也是一代一代
地傳誦,有好奇的,聽得武汝大討了新娘子,左右街坊、浮浪子弟,日」逐在門前買一
兩個老婆餅,乘機偷偷地看上一兩眼。背地嘲戲:
「咦?怎麼會讓他得手了?」
單玉蓮忽地發狠。
隨手就拎起一個紙盒,把蜘蛛一下一下一下地拍死了,蜘蛛進出綠色的漿汁。她把
千愁萬恨,都拍死了。——她看不見它,自己的噩夢一定也消失無蹤吧。想要哭出來也
不可能。
這樣的舉動,把在店裡幫工的姑奶奶們都呵了一跳,身後又有非議聲:
「看!無端白事浪費了一個紙盒,真敗家!」
只有武汝大,穿梭在他的店子裡,情緒高漲,非常開心地尋找愛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