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哪兒走,哪兒便盪漾一片紅光。武汝大看得呆了,也忘了生氣。
他又喜又怯地喚她:
「老婆!老婆!」
單玉蓮見這環境,滿目都是窺望她的人,陌生而權威,便把小手交予武汝大,由他
牽著過去了。
「老婆!過來斟茶。」
一干長輩都在熱鬧熙攘中就座。
有個大嶺姐,負責照應新娘子。端了茶盤,便領她見過一個怪物。
「這是太婆。」
單玉蓮不看猶可,這老婦,便是一把曬久了的菜乾,顴骨往上翹,嘴角往下彎。全
臉是十分細緻而整齊的皺紋,花白的頭髮,所餘無幾,核稜的一個禿頂,強裝組成一個
偎智,客邊插了朵鮮花。因是喜慶日,臉上非得帶點表情,像只餘敗絮的一個柑。看來
差不多一百歲。
太婆是村中的人瑞,攪不清她是誰家的曾祖,反正她畢生偉大的貢獻,是生了十四
個子女,然後又自傲地活到今天,如同神祗,武氏宗族但凡須敬酒奉茶的場合,她是第
一個來領受的。
單玉蓮把茶奇書雙手遞上。
她猛地一怔,喃喃:
「哎呀,你走呀、你走呀。」
「太婆,飲茶啦。」
「查?你來查什麼?」
她不接過茶,望定新娘子,目光怪異:
「狐狸精呀。」
單玉蓮愕然了。
太婆太接近死亡了,她一定明白一點玄機。但她又太老了,總是無法表達她的心事。
只見她把枯瘦的皮裹著骨的小手,趕呀趕,像無意識的動作。
「你不要來!你不要,你番歸啦!」
後來,還是眾人做好做歹,方才哄她喝了茶。過了一關,又到另一關了。
這是一個空座位。代表過世的人。
武汝大指一指:
「我爹。」
單玉蓮一怔,不知所措,大好姐把茶交給她,武汝大捉住她的手,把茶灑在地面上,
然後對著空氣道:
「爹,飲新抱茶啦!」
橫來一隻小腳,赫然是太婆的,把地面上的茶漬踩呀踩,向著空座位,非常關切地
道:
「她太靚了,靚過頭,你要看緊一點!你究竟理不理你的兒子?」
單玉蓮只覺氛圍迥異。馬上,又被引領去見另一個女人了。她同武汝大一般矮胖,
像是同一個餅印拓出來。使是她的新奶奶。
「奶奶飲茶。」
她不接,忽地含悲帶淚,對武汝大訴衷情:
「汝大,真想不到你這樣大了,又娶老婆了。仔,你不要忘記阿媽呀!你不要有了
老婆就反骨呀!嗚嗚嗚!」
單玉蓮暗歎了一口氣,她還得去面對另外六個小矮人。武妝大—一招呼:
「我大家姐。」
「大姑奶飲茶。」
「我二家姐。」
「二姑奶飲茶。」
‘我三家姐。」
「三姑奶飲茶。」
見過一干人等,新娘子已疲態畢呈。這批小氣女子,全部在擺款,輾轉不肯接過她
的奉茶,以示下馬威。
單玉蓮的委屈,好心腸的武汝大瞥見了,在她耳邊安慰。
「她們太矮了,找不到人家,還未出門,所以不高興我出頭了。」
她垂眼。他也矮呀,不過,他找到自己。
武汝大繼續愛憐:
「沒事、沒事,過了今晚沒事。」
今晚,一層一層的,揭發他家庭狀況,真是一人侯門深似海了。還聽得姑奶奶的評
議,竊竊私語。
「你看,前凸後凸,像個s型。」
「是呀,謀財害命格!」
「慘啦,汝大遲早被她陰乾的!」
七嘴八舌中,大家便就座吃盤菜了。
04
女人的座位設於洞堂側邊,風俗如此——女人坐不得正中。
單玉蓮逼得與這批女人同席了,每來一名,便讓座一次,恭敬而受氣,雖然她們都
喚她:「坐啦。」
但,哪兒有她立足的地方?像八仙桌旁的老九。她只好笑說:
「不要緊,我勞動慣了。」
寄人籬下的感覺,隨黃昏漸濃。
鑼鼓喧囂,村中的兄弟抬了一頭斑斕的彩獅出來,大頭佛持著破葵扇在誘動。
獅開始舞動了,威猛地舞到樹堂中心慶賀。只見矯健的腿,馬步紮實,功架十足,
一路的滿懷豪情壯志,縱橫躍動。到了庭前,獅頭猛地一舉。
單玉蓮如著雷頓地盯著這頭獅、這張臉、這個人。